「實際上……」
「實際上只有282次。」海塞斯搶過話頭,指著電報對陳家鵠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這份電報除了十個數字外,只出現了七個英文字母。原則上數字一般不會與字母互相替換,也就是說你要替代的分別只有十個數字和七個字母,兩項相加總計為282次(即(10×10)+(7×26)=282)。」
「對。」
「所以我還是趕緊走吧。」海塞斯拿起菸斗,邊走邊說,「如果你運氣好,也許我還沒有回到辦公室你就大功告成了。」
陳家鵠站起來,自嘲說他是初次掌勺,不要對他期望過高。海塞斯詭秘地笑笑,說:「公開幹是第一次,以前悄悄乾的成績都被我佔為已有了,還得了不少獎金呢。」說著掏出一沓錢來遞給陳家鵠。陳家鵠驚愕地看著他,「你幹嗎?」海塞斯笑道:「我已佔了你的名,再佔你的利,晚上就睡不著了。」陳家鵠說對他最好的獎勵不是這個。「你需要什麼我知道,」海塞斯說,「又在想你的嬌妻了,要回家?」看陳家鵠點過頭後,他爽快地回答,「好,這一次你要猜對了,我一定想方設法給你爭取。」陳家鵠說:「這話我可記在心上的,這錢嘛你還是拿走。」說著將錢塞回教授手裡,把他往門口推。
「對不起,我要為我的機會奮鬥了。」陳家鵠說,開啟了門,請他走。
海塞新笑著搖搖頭,揣上錢別過。出門的時候,他忍不住又回過頭來情深款款地看了陳家鵠一眼,他發現,這個中國小夥子不僅外表長得英俊,而且內心也非常單純、善良、真誠,對心愛的妻子一往情深,禁不住有點自嘆弗如。
回到辦公室後,海塞斯沒有休息,而是衝了杯濃濃的咖啡,一邊喝著,一邊按照自己的思路,潛心分析研究起那些截獲的敵特一號線的電報來。他雖然當時對陳家鵠的奇思怪想有一定認可,但回來仔細一想還是覺得有點離譜。他總覺得日本作為一個軍事和密碼都相當發達的強盜國家,外派特務不可能使用簡單的替代加密技術。他又想,自己和陳家鵠不能在一株樹上吊死,他們得從不同的側面包抄,即使兩個人都不行,至少也證明了是兩條死路。所以,他依然還是按照自己的老思路作業。
第二天早上,海塞斯起床後迫不及待地直奔附院,他還是好奇陳家鵠有沒有給他弄出個驚天大喜。結果剛進院門,遠遠地,就看見陳家鵠像只鳥一樣蹲在一截石坎上,舉目望天,沉重的姿態不言自明,他的一夜努力已然付諸東流。
海塞斯從後面悄悄地繞過去,臨近了才突然冒出來,對陳家鵠笑道:「辛苦了一夜,以失敗告終。不過,不要這樣鬱鬱寡歡,你以為是當眾表演紙牌魔術,只准成功,不能失手的?你是在破譯密瑪,一千次失敗能夠換來一次成功就已經是幸運之星了。」
陳家鵠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許久才冷不丁地答非所問:「我感覺自己跟一個影子糾纏了一夜,我老看見它在我眼前晃,可就是抓不住它。」
「我要給你潑盆冷水吧,」海塞斯走上前,正對著他的目光說,「也許影子只是你想象出來的,事實上它並不存在。昨天回去,我冷靜想了很久,還是覺得你太異想天開了。」
「不,」陳家鵠霍地立起身,正兒八經地申辯道,「絕不是我臆想的,我清楚地看見了它,可就是摸不到,像在玻璃的另一邊。」
海塞斯一時無語,他在思忖他該怎麼來打消他的古怪念頭,讓他跟著自己思路往前走。從某種意義上說,海塞斯連日來的努力已經開始有所回報,他也覺得自己已經看見過有影子一樣的東西在他眼前晃晃悠悠,也許再接近一些,一個真實的傢伙將會從天而臨。
3
自偵聽處偵控薩根與南京宮裡的電臺以來,迄今已截獲上線來電十一封,下線去電十三封,共計二十四封。其中一半電報,反映什麼樣的事情基本是明的,比如西郊被服廠被炸的當夜,下線對上髮長電一封,其意一定是彙報轟炸戰況。再比如,糧店少老大一行被斃後三小時,下線又向上發電一封,其意思也是不難估摸的。再比如,杜先生找密特先生狀告薩根的當天夜裡,電臺最後一次聯絡,先是薩根去電(電文很短),半小時後宮裡回電(電文更短),之後電臺就消失了,至今沒有露過面。薩根的去電內容自可猜測,肯定是在向上報告:他被懷疑了,怎麼辦。諸如此類。海塞斯統計了一下,這樣的大致可以猜到電報內容的電報現有七封,他需要找其中之一作為突破口。只要撕開一道口子,正常情況下後面的工作就容易做了。
找哪一封電報作為突破口?
海塞斯經過反覆研究、比較,最後確定的是南京宮裡下發給薩根的最後一封電報。這封電報如下:
【圖1】
電文的前三行,屬格式內容,其實可以置之不理,無非是發報方、接收方和發報的時間、電報的等級等相關說明,電文的真正內容是在後面一串假名上。這些假名海塞斯業已破譯,可以換算成如下數字:
87712169575550504311
889221734169#89327244
1006979120006539
總計十四組數碼,一個假名。可以想見,中間那個孤零零的假名,多半是標點符號,此外的十四組數碼,各代表一個字。也就是說,這是一封有十四個文字的電文,電文的大概意思基本上也是可以揣摩的,肯定是在通知薩根暫時不要聯絡、等候通知什麼的。
海塞斯為什麼要從這封電報著手突破?首先是這封電報短,越短越好;其次他認為該電報可能有的意思相對比較確鑿、固定,至少「暫停聯絡」的意思是確鑿無疑的,因為事實已經證明從此後電臺就啞了,消失了。根據該電文的字數和可能的意思,海塞斯預測,他需要羅列排猜的句式總和不會超過兩千次,現在他已經排除近一半,如果運氣好的話,半個月內必見分曉。
像海塞斯實施的這種破譯方式,正如面對一把丟了鑰匙的鎖開鎖,開鎖師(破譯者)根據經驗做出判斷,磨出一把把鑰匙去捅鎖眼,一把不行,又來一把,如是再三。這封電報,海塞斯憑經驗判斷,只要磨出兩千把鑰匙去捅它,必有一把可以將它捅開。兩千把鑰匙,就是兩千句話,這些話意思基本相近,只是字面和句式選擇不同而已。現在海塞斯已經試過近千句話,他自信最後能將鎖捅開的「那句話」一定在剩下的一半句式中。
如果這些電文確實是設了密的,這也是脫密的常規方式,海塞斯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已經路走一半,說明他很擅長這種方式,絕非等閒之輩。但是,陳家鵠懷疑這些電文是未經加密的,不過是國際明碼的巧妙翻新而已。照此思路來破譯這些電文,等於是鑰匙在手,只是鎖眼被巧妙地掩蓋了。就是說,陳家鵠於的事是在找鎖眼(海塞斯則是配鑰匙),當然是比較容易的。海塞斯認為這種可能性非常小,現在陳家鵠承認沒有找到鎖眼,也徵實了他的預想。
接下來的日子裡,海塞斯建議陳家鵠照他的思路走,他把自己已經排除的近千句報廢的話提供出來,希望陳家鵠與他協同作戰,一起來組織、揣摩剩下的那些話。陳家鵠跟著幹了兩天,總覺得提不起勁,他腦海裡老是浮現那個熟悉的影子,趕都趕不走。兩天下來,他揣摩出來的話不到一百句,連海塞斯的一半都不到。
自然,這些話都是廢話,都不是那把能開鎖的「鑰匙」,它們的意義只是把那把鑰匙鎖定在後面的猜想中。
4
轉眼到了第四天。
這天早上,海塞斯吃完早飯從食堂出來,正好撞上剛來上班的所長。這兩天陸從駿晚上沒有在單位睡,他慫恿家屬做了人工引產手術(工作壓力太大,不敢生下來),理當回家盡職。兩天不見,陸從駿怪想念陳家鵠的,當即約上教授要去看他。途中,陸從駿被老孫喊住,去辦公室處理了一些事,真正出發時已九點多鐘,日上三竿了。快接近陳家鵠住的小院,陸從駿和教授都不約而同地仰起頭來去看陳家鵠的窗戶。陽光照在陳家鵠宿舍的窗玻璃上,熠熠生輝,可厚實的窗簾還緊緊地拉著。
海塞斯不由得笑道:「這小子,該不是幹了個通宵吧?」
陸所長說:「年輕人,勁頭足,精氣旺,連幹幾個通宵沒問題的。」隨後問海塞斯,估計什麼時候可以出成果。海塞斯捋著他濃密黑亮的鬍子想了想,笑吟吟地說:「如果運氣好的話,可能在一週內吧。」
陸從駿聽了不大高興,拉下臉半真半假地說:「別給我把寶押在運氣上,一週之內你們必須給我出結果,你知道我把孩子都處理掉了,非常時期,你們要給我爭氣,可別讓我幹蝕本的事。」
兩人說著上了二樓。可推開陳家鵠的宿舍,空空的,床上只睡了床被子,沒有人影。
便想一定在上班。
便去他的辦公室。
推開辦公室,兩人呆住了,陳家鵠根本沒在幹活,而是誇張地趴在桌子上睡得噴噴香,有聲有色,對兩人的闖入毫無反應。海塞斯走過去,拍拍桌子叫醒他,說:「可憐的人,你怎麼在跟桌子親熱呢。」陳家鵠醒來,揉著眼睛,打著長長的哈欠,含糊不清地問:「幾點了?」陸所長有些不悅,揶揄道:「難怪你在培訓中心的時候老在課堂上睡覺,原來你有這怪癖,放著好好的床不睡,硬要睡桌子。」陳家鵠一臉倦容,咕噥道:「睡桌子有什麼不好?」說著那眼睛去瞟旁邊的一堆草稿紙,朝著陸所長神秘一笑,「你要是知道我睡桌子睡出什麼結果來,恐怕你以後巴不得我天天都睡桌子嘍。」
陸所長一時沒反應過來。
海塞斯聽了一個驚喜,瞪著眼睛問他:「怎麼?你找到那句話了嗎?」
陳家鵠把那堆草稿紙往他面前一推,「何止一句話,我把它的老窩端了。」
原來,幾天來那個熟悉的影子一直折磨著他。昨天晚上他又轉回到自己的老路上去琢磨,一夜窮追猛打,竟然把那「影子」逮住了!就是說,特一號線的密碼正如陳家鵠當初猜測的一樣,確實是國際明碼的翻新,只是翻新的方式沒像他猜得這麼簡單。事實上,該密碼在翻新的過程中不但採用了替代技術(這是陳家鵠猜的),同時還加入了移位技術。
和替代術一樣,移位術在密碼發展史上也是最初級的技術,原理簡單,就是調換排列次序。本質上說,移位也是替代,比如吧a、b次序轉換一下後,也可以理解為b替代了a。不同的是,移位發生的替代必然是有規律可循的,比如特一號線密碼採用的移位術是「奇偶對移」,即a、b對移,c、d對移,後面依次類推,直至y、z。而替代是沒有規律的,它完全可以按照設密者的需要任意指定,比如a是z,也可以指b為z,就看設密者是怎麼設定的。
特一號線採用的是替代加移位的雙重技術,所以第一次陳家鵠單純的替代是見不到結果的(出來的結果要麼是亂碼,要麼是怪字,詞不達意,連不成一句話)。昨天夜裡,陳家鵠突發靈感,感到移位術,在已有的經過替代的基礎上又試著進行了移位,結果試到第九輪時,奇蹟發生了,出現了下面這一句意思連貫的話:
全體暫時按兵不動,等待來人接應
毫無疑問,這回一定沒錯了,因為早有預判,該電文的內容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這些天,陳家鵠和海塞斯正按這個意思在湊話呢。有趣的是,陳家鵠之前排測的近百句話中,有一句話其實已經很接近它:
切記全體按兵不動,等待來人接應
僅兩字之差。
然而,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別說兩個字沒對上,只要一個字對不上,一切都是零。黑洞。白紙無言,天書無言,沒有誰會告訴你,黑洞有多深,多寬,多高。
海塞斯發覺真相後,激動得上前一把將陳家鵠抱住,緊緊地抱住,欣喜地用英文大喊大叫:
「godwork!godwork!(上帝的安排)」
「你在說什麼?」陸所長茫然的很。
「成了,成了!」海塞斯丟下陳家鵠,轉身去握陸所長的手,像個小孩子似的忘情地歡呼,「我的弟子太偉大啦!你又要立功啦!」
陸所長愣愣地看著一旁的陳家鵠,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因為剛才海塞斯還在說,如果運氣好的話有可能在一週內破解敵特一號線密碼,而現僅僅才過去幾分鐘,幾分鐘啊!一激動,陸所長也上前抱住陳家鵠。
也許是太困了,陳家鵠不像他們那樣興奮,他從兩人的擁抱中掙脫出來,平靜地對海塞斯說:「還是先忙正事吧,我只譯出一份密電,其他的就按照我弄出來的公式叫人去譯吧,我才睡了三刻鐘,太困了,我還要睡覺呢。」
海塞斯連忙說:「對對,這是分析科老劉他們的活兒了,不用你辛苦。」回頭對陸所長說,「你不是要找出薩根是間諜的證據嗎?把它們全都譯出來。證據就有了。」陸所長想說什麼,被海塞斯一把拉著往外走了,還輕輕地幫陳家鵠關上了門。
5
分析科劉科長領命,當即組織全體分析師,按陳家鵠提供的公式,對先前截獲的所有敵特一號線的密電進行破譯。不到一小時,所有密電原形畢露:
承蒙偉大的帝國空軍精準打擊,黑室現已從地球上消失,料陳家鵠亦難逃死劫……
經本地晚報資訊證實,著名數學家陳家鵠必死無疑。另請從速安排少老大返滬……
剛獲悉,據點被搗毀,少老大等四人悉數盡忠,事發緣故正在調查中,外圍暫無恙。請保持二十四小時聯絡……
今上司找我談話,足見我身份已被其懷疑,恐有麻煩,電臺必須儘快轉移,善後必須儘快辦理,請速派人來……
看著一份又一份密電相繼告破,海塞斯喜不自禁:「這就是一個破譯師最幸福的時刻,看著他們譯出一份份電報,就像看見鈔票在一張張印出來。」陸所長不甘落後,喜形於色地跟他比喜:「我比你還幸福呢,就像看見薩根的罪證被一樣樣地列出來。」海塞斯不滿地嚷道:「什麼叫‘就像’,事實就是如此嘛。」說著抓起那些譯文舉到陸所長眼前,「你看,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告訴我們,他就是在替日本人幹活。」陸所長笑道:「是是是,我表達有誤行了吧。」隨後接過那些譯文在手裡掂了掂,對著窗外長舒一口氣,搖頭晃腦地說,「這下好了,施密特先生,等你看了這些,你還敢怠慢我們的杜先生嗎?」
彷彿施密特先生就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