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熹微的晨光賣力地清掃著黎明前的暗黑,由東向西,掃過山嶺,掃過江水,掃過城市,掃過西郊。黑夜過去,遠處的山巒、田野、農家、樹林,全都在晨光中漸漸顯露出略帶憔悴蒼涼的容顏。一隻角上盤著韁繩的老牛從一個草垛後面走出來,翕動鼻孔,端起脖子,心事重重地哞叫,引得附近農家院落的狗們也紛紛跑出門來,拖著一種淒厲的怪聲,朝著田野、朝著天空汪汪地吠叫。
西郊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可晨光能掃走黑暗,卻掃不走人們心底的恐懼與悲傷。在初升朝陽的映照下,被炸成焦土的被服廠的悲慘景象,更是讓人觸目驚心——救援人員已從廢墟里挖掘出一百多具屍體,大多殘肢斷臂、血肉模糊,有的甚至連腦袋和四肢都炸飛了,僅剩胸腔,血淋淋地擺放在瓦礫遍佈的空地上。這次轟炸,炸燬房屋上萬平米,炸死軍民一百二十七人,多為被服廠員工和家屬,廠長石永偉一家三口無一倖免。那個臨時被調到庫房去當保管員的老門衛,由於人老跑得慢,被炸死在庫房內,和幾百噸被服一起燒成了灰,連屍骨都沒了蹤影。老孫的部下小林也被炸飛了,除了找到他腳上穿的那雙皮鞋外,別的什麼東西蕩然無存。除了小林外,黑室還有三名戰士遇難。
老孫和小周也受了傷:小周被一塊炸飛的瓦片擊中頭部,老孫的脖子則被飛來的彈片劃傷。此刻,他們剛接受了救治,頭上和脖子上裹著白紗布,正從醫院出來,看見陸所長垂頭喪氣地立在風中,好像在等他們——其實是在等車。
不一會兒,車子開過來,停在陸所長身邊。
老孫看所長要乘車走,追上去問:「你去哪裡?」
「我還能去哪裡?杜先生那兒。」陸所長知道,這一切都是由於他對敵情判斷有誤造成的,他必須馬上去向首座彙報、認錯,去遲了,錯上加錯,罪加一等。
老孫勸他:「還早,你還是先回去休息,別累垮了身體。」
陸所長悽然一笑,「腦袋都要保不住了,還談什麼身體。要剮要殺,都聽憑他發落了。你們沒事吧?」
都說沒事,老孫還說要陪他去。陸所長擺擺手,不置一詞,遲緩而默默地上了車。一夜之間他變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只剩一身空洞、沉重的皮囊。
2
杜先生一向儒雅,有大將風度,極少對人發火,可今天他一看見陸所長,就禁不住怒火沖天,拍著桌子吼道:「陸從駿,你都給我幹了些什麼?我完全可以叫人槍斃你!就是為了給薩根下個套,居然惹出這麼大一堆事來,毀了一個軍工廠,還死了那麼多人,而且大都是無辜的平民百姓啊!我不槍斃你,那些死者的亡靈也不放過你!」
陸所長垂頭肅立,任其怒斥。
杜先生接著罵:「更荒唐的是,你付出了那麼大代價,竟還一無所獲,薩根照樣逍遙自在,我們照樣奈何不了他。說。你還有什麼高招可以治他?不要出餿主意,搞什麼暗殺活動,你想殺他不如先殺我。告訴你,他必須活著,但同時又必須給我滾蛋,滾回美國去!」
此刻哪有什麼高招,還沒有完全從噩夢醒過來,陸所長呆呆地立著,等待杜先生繼續罵。他不怕罵,他渴望罵,從某種意義上說。罵得越兇,處罰就將越輕。罵是親啊!
杜先生恨恨地瞪他一眼,「沒有現成的就回去想,我不想看見自己像個暴徒一樣大發雷霆。」
陸所長一個立正,敬禮告別。
杜先生指著他鼻尖警告他:「記著,我不是不處罰你,是暫時將頭寄存在你脖子上,要是再完不成任務,我就摘了它!」
脖子上不覺颼颼地掠過一縷涼氣,直到回到自己的車子裡,陸所長才漸漸緩過神來,撫摸著涼颼颼的脖子,癱靠在椅子上長吁短嘆。他突然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助與悲哀,別看他平時威震四方,人見人怕,可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其實都掌握在他人手裡。他早已被捆在一個強大無比的巨物上,變成了它的一枚釘子,他要畢其一生,竭其全力,為它貢獻自己的一切,甚至包括他的腦袋。
老孫是忠誠的,雖然沒跟陸所長去賠罪,但他的心一直替陸所長緊捏著,回到單位,才小睡一會兒便被杜先生要槍斃陸所長的噩夢驚醒了。醒來後他一直在辦公室惶惶不安地等所長回來,同時又挖空心思在想,如何才能力挽狂瀾,將功贖罪。這會兒,他聽到陸所長回來了,連忙出去迎接。
「回來了?」
「嗯。」
「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
「杜先生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沒槍斃我就算燒高香了。」
「下一步怎麼辦,那些人抓不抓?」
「抓誰?」
「糧店那幫傢伙,我的人已經守了整整一夜,還等著你下命令呢。」
「他孃的!」陸所長猛地一拍自己的腦門,「真是昏了頭我,怎麼把這事給忘了。抓,立刻抓!」
老孫恨恨地說:「本來早就該抓,這幫王八蛋,殺了我們那麼多人。」
所長說:「抓他們可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治那個王八蛋,薩根那個王八蛋!現在我們要把他趕走,叫他滾蛋,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糧店那幫傢伙抓了,抓了活口好審問,收集證據!」
老孫問:「要不要向杜先生請示一下?」
陸所長瞪一眼,「請示什麼?還想遭罵啊。這不明擺的事情,有什麼好請示的。就是到時你一定要注意,如果那個王八蛋在場,千萬不能傷著他,否則杜先生非把我勒死不可。這狗日的是外交官,有護身符,我們暫時動不了他。」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老孫說。
「如果他不在場,」陸所長想了想說,「一定要抓個活口,今後可以指控他。」
「明白。」
老孫領命而去。
3
可惜的是,這次行動又失敗了。
原來,敵人早懷疑小周的身份。看到他和老孫一起走進糧店,儘管裝得像是一個主人、一個棒棒,是來買米的,但總是有些異樣,經不起審視。那個坐在櫃檯裡負責收錢的日本特務,感覺到他們提的米袋子裡好像藏著槍,不管三七二十一,竟從櫃檯下面拖出一支槍來,率先朝他們射擊,好在老孫和小周有備而來,避閃及時,迅速還擊,擊傷了他。
糧店裡頓時槍聲大作。
樓上的少老大聽見樓下的槍聲,知道有人來端他們的窩子了,一邊吩咐桂花燒燬檔案資料,一邊也找出槍來朝樓下射擊。受傷的日本特務寧死不降,負隅頑抗,他發覺老孫他們想抓他活口,更是囂張,挺身而出,連連擊發,一邊指揮么柺子往樓上撤退。么柺子農夫一個,哪裡見過如此場面,槍聲一響,嚇得渾身顫抖,手裡的槍怎麼也拉不開栓,逃跑也選錯了路線,竟往後院溜,正好被埋伏在外邊的戰士擒住。
受傷的日本特務從樓梯上的窗戶裡發現么柺子被擒,居高臨下,對著么柺子頭頂開一槍,打得他腦袋開花,當場斃命。接著,他又準備朝老孫的手下開槍,情急之下老孫一槍奪了他的命。
少老大和桂花隔著樓板襲擊樓下,火力很猛,一時間小周很被動,有生死之虞。老孫帶人冒死往樓上衝,高喊著要抓活的。少老大知道情況不妙,放火燒了房子,帶著桂花拼命突圍。當他發覺難有逃脫的希望後,他把最後的子彈給了桂花和自己。
老孫等人衝上來,奮力撲滅了火,翻箱倒櫃、破牆挖地搜尋,結果既沒有發現電臺,也沒有發現密碼本,所有可能成為證據或有用的東西,都化為一堆灰燼。那堆灰燼冒著絲絲熱氣、神氣活現地躺在燒焦的樓板上,對所有來看它的人發出陣陣嘲笑。
杜先生從電話上得知訊息,大怒,可又實在不想開口罵人,什麼話都沒說,憤憤地掛掉了電話,對身邊的秘書發牢騷:「連個活口都抓不著,飯桶!一群飯桶!」
跟秘書發牢騷挺沒趣的,反而暴露了內心的無助。杜先生氣哼哼地去院子裡踱步,散心,洩氣。中午吃飯前,他有了主意,回來對秘書發號施令:「立刻通知新聞辦,就鬼子炸我被服廠這個事馬上組織一篇特稿,明天讓我們所有報紙都在頭版登出來。」
第二天,一篇題為《美外交官勾結日軍,我科研基地夜遭襲擊》的文章就在當地所有大報小報隆重刊登出來,大膽而又辛辣地揭露了事實真相:
茲我軍管某科研基地夜遭敵機偷襲,夷為平地,百餘人葬身火海。發生這一特大慘劇,事因美利堅駐華使館內出奸賊,無恥為日本軍方當走狗所致。
據悉,美利堅大使館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之便,探得我軍管某科研基地的地址。在親自前往檢視、確認無誤之後,××將此地址向日軍透露。該科研基地系我軍遠端武器研究中心所在,歷來為日本軍方所忌憚。得到××提供之地址,日軍如獲至寶,立刻組織了這場轟炸,導致該科研基地在無任何防備下,遭到毀滅性的破壞。工作人員以及他們的家屬一百二十七人全部遇難,我軍的遠端武器科研工作也因此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打擊。
日本為我敵國,其野蠻兇殘無恥世人皆知,做出此等禽獸行徑並不奇怪。奇怪的是美利堅系我國盟友,本應與我國政府、軍隊、人民同心同德,並肩抗擊日寇的侵略暴行。孰料大使館內竟會隱藏××這樣的無恥敗類,不但視兩國盟約於不顧,更做起了日本人的走狗,幫助日鬼破壞我核心機構,殺戮我抗戰精英和無辜同胞,是可忍孰不可忍!當然,我們堅信××的作為只是他的個人行為,於情於理,美利堅國都不可能允許自己的使館工作人員為日本國效力。故,我等切望美利堅國駐華大使詹森先生能夠珍視兩國友誼,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場,依法對××進行處理,還死者一個公道,給生者一份信念……
訊息一下傳遍山城的大街小巷,民怨沸騰,罵斥之聲直指美駐華使館。有個老人氣得不行,又無處發洩心中的憤怒與怨恨,竟從自家茅廁裡掏了大糞,挑到美國大使館,將那臭氣熏天的屎尿倒在門前。有幾個放學回家的小學生,還潛到美使館後面的梧桐林裡,用彈弓瞄準玻璃窗,一齊朝它發射小石子,打碎窗玻璃數塊。
事實上,這也是杜先生差人安排的。
杜先生的用心似乎未能瞞得住陸所長,後者看到報紙後,像迷航已久的水手突然看到了一線陸岸,興奮地拍著桌子對老孫感嘆道:「妙,妙!真不愧是杜先生。居然在倉促之間想出這麼一手反客為主的高招,我想現在美國大使館裡一定鬧翻天了!」
老孫卻擔憂地說:「你怎麼還高興?美國人在中國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他們肯定要對我們興師問罪,這樣要趕走薩根豈不是難上加難了?」
陸所長訓斥老孫目光短淺:「你呀,怎麼就這麼笨,難怪老是把我們的事辦砸!我們現在急需大使館的官員跟我們坐到一張桌子上來論理,問題是他們憑什麼要這麼做?他們一無義務,二無責任,不可能聽憑我們擺佈。換言之,我們已經到了有力氣沒法使的時候,龍游淺水,虎落平陽,非常之境地必須採用非常之手段,否則就是坐以待斃。杜先生這麼做等於是把包袱扔給了他們,他們無論接與不接,都會前來興師問罪。來了,我們就有了對話的機會。」
「問題是我們還沒有拿到薩根是間諜的證據。」
「是啊,這隻老狐狸。」陸所長說,「不過我想杜先生一定自有主意,否則他不會貿然去捅這個馬蜂窩的。他既然敢捅就一定有他的後續手段,絕不會被馬蜂蜇到。」雖然不知道杜先生有什麼主意。但自己倒是有了一個主意,「既然杜先生已經主動出擊,我們也要該有所行動。」
「怎麼行動?」老孫問。
惠子到底是不是薩根的同夥,陸所長一直在猶疑中,他希望她是,所以格外擔心她不是。到底是不是?機會來了!陸所長有些得意地說:「你快去買一份報紙給陳家鴻送去,讓他下班就帶回家,把訊息捅給惠子,就說報上所說的美國大使館的奸賊實為薩根,看她是個什麼樣的反應。」
四
陳家鴻帶著報紙回家的時候,家燕已從街上買了報紙回來。他父母、惠子和家燕都已經看過訊息,正在數落鬼子的殘暴和那個未名的美國人的不義。家鵠覺得這正好,熱烈地加入到議論中,情緒激動,心有另謀。說著說著,家鵠把矛頭直指惠子。
家鴻說:「惠子,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家鴻很少對惠子說話,惠子有點受寵若驚,趕緊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道:「大哥,有什麼話請你儘管說吧。」
家鴻說:「我聽人說,報上講的美國使館那個內奸,就是你的那個薩根叔叔。」
一石激起千層浪,一家人都驚而震之。惠子更是驚愕得腦充血,一時意識混亂,竟用日語喃喃自語道:「薩根叔叔,怎麼會是他,怎麼會是他……」說得一家人呆若木雞,面面相覷。
家鴻厭惡地看著她,情緒失控地訓斥:「閉上你的嘴,我們聽不懂,也不想聽。但你要聽著,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家鴻,你怎麼這樣說話?」母親出來干預。
「上樓去,別給我沒事找事。」父親也發話了。
家鴻原地不動,他有任務在身,不會輕易收場的。他叫父母別管,繼續對惠子說:「我還聽說,那天你還陪你的薩根叔叔去看過那個地方,你不覺得這事也跟你有關嗎?」
「什麼地方?」惠子很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