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陪他去過很多地方?」家鴻冷笑道。
「我只陪他去過一個地方。」惠子這才反應過來,怯怯地說。家鴻問她是哪裡,她說出地址。家鴻一針見血地指出:敵人轟炸的就是那個地方!「不可能。」這下惠子急了,毫不客氣地反駁他。怎麼可能呢?如果真要是這樣,家鴻不是出事了?想到這兒,惠子變得底氣十足,堅決地說,「大哥,我不相信,這絕對不可能!」
之前,家鴻早已跟老孫合計過,目的就是要把惠子引去看現場。話趕到這兒,他似乎已經很好說了:「不信你可以去看,反正你認識那個地方。可我擔心你可能認不出那地方了,因為現在已經披夷為平地,化作焦土了。不過你放心,報紙上有地址,我找得到,我可以陪你去。」
計劃最後有點變動,因為家燕和他們父母親執意要一同去,家鴻怎麼阻撓都不行,只好都去了。一去,麻煩大了,老父親和惠子各自認出這地方:父親認得是石永偉的被服廠(他來過),惠子認的是家鵠的工作單位(也來過)。當他們倆望著眼前這片被炸成焦土的廢墟和廢墟上遍佈的斑斑血跡,心都被掏空了。老人家為石永偉及其家人的生死著急,惠子為家鵠的安全擔心,兩人的情緒都非常激動。尤其是惠子,像中了邪似的,一個人哭哭啼啼地沿著圍牆去找陳家鵠的「宿舍」。當發現陳家鵠的「宿舍樓」已經坍塌成一堆廢墟,家鵠的衣服、用具,她的相框、信等等,有的夾在瓦礫間,有的在隨風飄飛……所有一切,在惠子看來都像是看見了家鵠的屍首一樣,她瘋狂地撲在廢墟上,瘋狂地呼喊,瘋狂地搬挖破磚爛瓦,直到昏迷。
老孫和所長都在現場,他們遠遠地躲在車上,用望遠鏡在觀察惠子,看她的反應。沒想到,她的反應會如此激烈、瘋狂、拼命。他們從望遠鏡裡看到全家人都為惠子的昏厥急得團團轉,沒辦法,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只好把車開過去,想把惠子送到醫院。
這下可好了,粘住了——陳家人正要找他們問事呢,他們居然主動撞上門來。廢墟四處是家鵠的「遺物」,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惠子很快甦醒過來,把來龍去脈一講,一家人更是堅信家鵠出了事,都圍著老孫和陸所長不放,一定要他們說清楚陳家鵠到底怎麼了。沒事,沒事,陳家鵠什麼事都沒有。他好好的,一根頭髮都沒少,你們放心。兩人好話說盡。又是安慰,又是保證,卻非但沒有起到安撫作用,反而激怒了老父親。老父親像老獅子一樣發威了,衝上前一把抓住陸所長的衣襟,一下把他推到懸崖邊:「聽著,你算是聽過我課、喊過我一聲老師的,請你給我一個面子,我要見人,馬上帶我去見家鵠,否則別怪老夫不給你面子!」
事已至此,陸所長知道只有一個辦法才能安撫驚慌悲痛的一家人,那就是讓他們在電話上跟陳家鵠相見。於是,陸所長將他們一家子帶到渝字樓,給陳家鴿撥通了電話。
在電話裡聽到陳家鵠響亮而又歡快的聲音,一家人懸著的心才落了地。惠子是壓軸,最後才輪到她上場。話筒送到惠子手裡,掉了,篩糠似的。又遞給她,又丟了,最後不得不用兩隻手緊緊地捧著。
「家鵠,是你嗎……家鵠家鵠,真的是你嗎?嗚嗚嗚,家鵠,我沒有做夢吧家鵠……嗚嗚嗚,我好……我很好……嗚嗚嗚,我真的很好……嗚嗚嗚,我沒有哭,我是高興,我太激動了家鵠……嗚嗚嗚,家鵠,我好想你啊……嗚嗚嗚,家鵠,我好想你呀……」
那一聲聲真切的哭訴和呼喚,把全場的人都感染得淚水盈眶。
一向以鐵石心腸自詡的陸所長也覺得看不下去,乾脆把臉轉向一邊,假裝去看窗外的風景。窗外哪兒有什麼風景?即使有風景也看不見。這些天來他只要一定神,目光就會渙散,被服廠劫後地獄般的畫面就會自動浮現在他眼前:焦土碎石,斷壁殘垣,鮮血橫流,死屍遍野,一片狼藉……這差不多也正是陸所長此刻的心情:惠子這道必須邁過去的坎,只怕比想象中更加難了。
5
虛驚一場的不只是陳家,就連重慶八路軍辦事處的人也著實受了驚嚇。
以前叫八路軍重慶通訊處,現在雖然沒有正式命名掛牌,但實際上大家都已經這麼認為了。隨著武漢淪陷在即,武漢八路軍辦事處的人相繼轉移到重慶,包括山頭首長。山頭首長在黨內是知名人士,天上星在他面前是個學生輩,所以他來了後,雖然中央尚未明文下令成立重慶八路軍辦事處,但天上星包括其屬下的組織都已經自動聽候他的吩咐,大家開口閉口、當面背後都稱他為首長,無條件地接受他的領導。
今天上午八點多鐘,天上星偶然看到報紙上的訊息,覺得說的好像是黑室的事,不由一驚,連忙向山頭首長彙報。這是件大事,事關黑室和陳家鵠的存亡,可山頭聽了不急不躁,只是很隨意地看了一遍報道,然後淡淡地說:「我已經知道了,正要找你商量呢。」
天上星很奇怪,晃著報紙說:「報紙剛來的呀,你怎麼知道的?」
山頭笑道:「你的訊息不靈通嘛,剛才已經有一個人給我打來電話,說的就是這件事。」
能跟他直接通話的人沒幾個,加之是能提前獲知這種高層內幕訊息的人,天上星馬上想到是大首長。大首長這幾天正好在重慶,準備過兩天去延安,杜先生假惺惺地視他為上賓,安排他住在曾家巖。
「大首長給你來電話了?」
「嗯。」山頭笑笑,他是個和藹的老人,「你這個人訊息不靈,但頭腦還是蠻靈光的。」
「大首長怎麼說?」
「大首長要我們趕緊調查清楚,敵機偷襲的是不是黑室。」
天上星不解地望著首長,「難道大首長懷疑不是黑室嗎?」
山頭說:「嗯,大首長認為是黑室的可能性很小,我也這麼覺得。你想,如果真是黑室被炸了,杜先生想瞞都還來不及呢,現在反對他的勢力有增不減,他在報上大聲嚷嚷,那不是授人以柄,自找麻煩嗎?」
天上星心想確實也是,便鬆了口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山頭想了想,吩咐道:「你立刻去打電話,把李政和老錢叫來,我們一起吃個午飯,碰個頭,將各方面的情況都彙總一下,研究一下,看一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午飯前,李政和老錢都趕了過來,可大家把各自掌握的情況匯攏後,依舊還是雲遮霧罩,不明就裡。特別是李政,他早上看到報紙上的地址後,知道那是石永偉的廠區,連忙趕去現場,得知石永偉一家人均已犧牲,悲痛萬分,這會兒臉上還重疊著悲傷的陰影。他看看山頭,沉痛地說:「首長,說真的我都被搞糊塗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呀?敵人怎麼會去炸那兒呢?那兒肯定不是黑室。」
山頭點點頭,問:「那你知道黑室在哪裡嗎?」李政說不知道。他又問天上星和老錢,兩人也都說不知。「但是你們都知道陳家鵠在黑室,這說明我們的工作出了問題,」山頭看看大家說,「我們把陳家鵠放手後沒有牽住他那根線,讓他飛走了,無影無蹤,因為我們都不知道黑室在哪裡啊。」
「是的,首長,」天上星說,「這是我的責任。我想著他剛進黑室,一時不會有什麼變化,沒有及時地去聯絡他。」
山頭對他擺擺手,說:「現在我們不是在找誰的責任,而是要找黑室,找陳家鵠。」說著開啟抽屜,開啟一個講義夾給大家看,「你們看,大首長給我們轉來了這麼多電報,都是八路軍在前線截獲的,如果能及時破譯出來,對我們打擊日寇一定會有很大幫助。」
李政嘆著氣說:「唉,如果當初能夠把陳家鵠留在我身邊就好了,我隨時可以喊他幫我們幹這活兒。」
天上星看看首長,誠懇地說:「放他去黑室是我決定的,當時主要是為他的安全著想。」
山頭笑道:「不是說了,我們不找責任。你不要覺悟太高。當時的情況我是瞭解的,要是我也會這麼處理,安全第一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果陳家鵠那時被鬼子暗殺了,你才要承擔責任。」回頭拍拍李政的肩膀說,「李政同志,我知道你和陳家鵠是同年同月同日在同一街上出生的,你們的關係非同尋常,你的工作熱情也很高。我覺得下一步尋找陳家鵠的責任你應該多擔當一些,有問題嗎?」
「沒問題。」李政胸一挺,果斷地說。
「所以我不著急,有你在,我心裡就有底。」山頭又拍拍李政的大腿,「我相信即使他現在不在你身邊工作,你照樣能發揮獨一無二的作用。」
李政說:「請首長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爭取儘快完成首長的任務。」
山頭說:「好,我等你的好訊息。」掉頭問天上星,「你看,你還有什麼好的建議?我認為下一步你們小組的工作可以把這個作為重點,大首長確實很關心陳家鵠的情況啊,希望我們能夠儘快找到他,因為我們需要他的幫助。」
天上星沉思片刻,清了清嗓子說:「有件事我一直沒向首長彙報,也沒跟同志們講起過,現在看來是到該講的時候了。其實我在陳家鵠進黑室前已經安插了我們一個同志進去,我當初為什麼同意放陳家鵠去黑室,一則是情形所迫,胳膊擰不過大腿,二則也是因為裡面有我們的同志,可以隨時起用他,做陳家鵠的工作。」
李政笑道:「我早就有這種預感,你在裡面安了人。」
天上星接著說:「這位同志只跟我單線聯絡。在他進黑室之前,我專門向他提到陳家鶴有可能要去黑室,希望他盡最大可能去接近他,發展他,對他開展工作。但是這麼長時間了,他跟陳家鵠一樣消失了,從沒有跟我聯絡過。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以現在我們必須儘快找到黑室,找到了,就可以爭取跟他們取得聯絡,下一步的工作才能順利開展。」
李政說:「我們單位的趙子剛被退回來了,這是一個突破口。」
天上星聽了很是興奮,「是嗎?你怎麼不早說呢,你早該去找他了解一下情況啊。」
其實李政早找過他,只是趙子剛才吃過虧——吃了一塹,長了一智,對有關黑室的情況很警惕,很謹慎,旁敲側擊根本不管用。李政意識到他是有意在防範自己,也是很謹慎,沒有去深挖。關鍵是沒有正當的理由不便去深挖,挖了容易挖出趙子剛的疑心,給自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但轉眼間情況突變,現在李政覺得已經擁有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便決定鋌而走險一次。
6
當天下午,就在陳家一家人在渝字樓跟陳家鵠通話的同一時間,李政把趙子剛叫到辦公室裡,開始對他進行「深挖」。兩人相對而坐,先聊了一陣單位裡的事,當開場白。然後,李政煞有介事地拿出那張報紙,問趙子剛:「這報紙你看了吧?」
「看了。」只掃了一眼,趙子剛說。
「你知道這是什麼單位嗎?」李政問。
「不知道。」趙子剛說,「報上說它是科研重地,具體什麼單位沒說。」
李政笑道:「現在的報紙啊,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胡亂安一個聳人聽聞的名頭就跟家常便飯一樣容易。什麼遠端武器科研重地?嚇唬人的,我太瞭解那個單位了,一個軍用被服廠而已。」
「是嗎?」趙子剛來了興趣。「想嚇唬誰呢?」
李政搖頭嘆氣,面色沉痛地說:「嚇的人多呢,包括我,都被它搞得煩死人了。」
「怎麼回事?」
李政開始言歸正傳:「你不知道,敵人炸的這個軍用被服廠,廠長就是陳家鵠在日本留學時的同學,雙方父母的關係都很好的。可現在,那廠長一家人都死了,陳家鵠的父母到處找他,想讓他回來跟老同學一家人的遺體告個別。任務交給我——找陳家鵠的任務,可我找了一大圈都沒人知道他在哪裡。他好像去了天上,找不到了。後來一想,操,知道他的人其實就近在眼前,我還捨近求遠去瞎找,真見鬼了。」
「誰知道他?」趙子剛小心地問。他已經有預感,明知故問。
「你啊,」李政脫口而出,「難道你不知道?」
「我……」趙子剛支吾道,「我……我想……他不可能出來的。」
「關鍵是在哪裡,知道了地方才能說下一步的話,什麼事情都是可以爭取的嘛。」
「嗯……」趙子剛在猶疑中變得堅定,「很抱歉,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你也不知道?」李政有意大聲驚叫道,「怪了,你們不是同窗過嗎?」頓了頓,笑道,「真人面前別說假話,再怎麼說我是送你過去又是接你回來的人,陳家鵠呢也是我的老同學,老朋友,有些事想瞞我是瞞不了的。」
「陳家鵠跟你聯絡過嗎?」
「當然。」
「那他怎麼沒告訴你地方?」
「操,就是這麼怪,那天我該說該問的都說了,問了,偏偏忘了問這事,他也忘了說了。」
「他不可能跟你說的。」
「為什麼?」
「那是保密的。」
「你說不知道也是因為保密?」
「這是規定,不能說的。」
李政突然爽朗地大笑道:「當然你不能跟大街上的人去說,可我是大街上的人嗎?」言下之意很明白:我是黨國的人,又是你的頂頭上司,你有什麼不能說的?
趙子剛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所以顯得很為難又很無助,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後還是拜倒在「血的教訓」面前,守住了秘密。但他也不想開罪自己的上司,所以為自己的保密編了一個挺像回事的說法:「過了江,在南岸上了車後,他們把我們的眼睛全蒙了,去的時候是這樣,回來時還是這樣。所以,具體在哪裡我真的不知道,只是憑感覺應該在山上,車子顛顛簸簸地開了好一會兒才到。」
李政想,大致方向有了,可以去找找看了。自然,如果再追問一個他說的「好一會兒」是有多長時間,以後找起來肯定更容易。但李政當時有點心虛了,怕再這麼問下去讓他多疑,弄巧成拙,又想也許這樣就可以找得到,頂多是多花點時間而已。總之,李政沒有追問下去,他想以「多花時間」來避免可能有的「弄巧成拙」,結果錯失了一個難得的見到陳家鵠的機會。
真正是一個難得又難得的機會啊,李政為此悔恨不已。
這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