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風語 麥家 第1頁,共2頁

1

現在是八天前,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六日,大轟炸的前一天下午,這個城市至少有一千一百三十一名平民正在度過他們今生今世的最後一個下午。

時令已過中秋,山坡上的雜樹、野花錯落開放,呈現出山野那特有的繁複而又略為悽迷的色彩。一陣風過,樹枝搖晃,成熟、乾燥的枯葉從樹上沙沙地落下來,紅的如斑蝶,褐的如麻雀,綠的如果皮。山野,因它們而生動;秋天,因它們而告別炎熱,變成溫暖。

天空一片放晴,教室外陽光乾爽,清亮,那是藍天映襯的效果。有幾隻膽大的麻雀,不懂得人的禁忌,竟停落在教室的窗臺上,掀著尾巴,探著脖子,嘰嘰喳喳地交談著,彷彿在探看和討論著這神秘的世界。教室裡靜悄悄的,學員們全都專注地看著海塞斯在黑板上飛快地寫著一組組電碼,不知道教授今天又要把他們帶到什麼樣的密碼世界裡去。只有坐在最後一排的陳家鵠,舉著頭,目光穿過窗洞,越過一叢灌木梢,落在遠處的山坡上。他的手上,使勁揉捏著一個小紙團。一張小紙條正在不停的搓揉中化為紙屑。

這張小紙條是剛才他上課翻開書本時發現的——不知何人何時,在他書中夾了這張小紙條,其內容比上一次還要激烈直白:

汪精衛一心降日,蔣介石三心二意,國共合作,貌合神離,抗日救國大業,舉步維艱。時下,中華民族的志士仁人均雲集延安,你一定要擦亮眼睛,投奔光明啊。看過紙條,請立即銷燬。

陳家鵠默誦著紙條上的話,一遍又一遍。

與此同時,海塞斯正在黑板上板書電碼——

2753283429152996307731583239332034013482

3563364437253806388739664049413042114292

海塞斯在黑板上寫完最後一組電碼,轉身要求學員們起立向後轉時,陳家鵠才回過神來。海塞斯看學員們轉過身去後,即開始擦黑板,把剛寫的二十組電碼全都擦掉,一邊說道:「現在你們可以回憶一下剛才我抄的有多少組電碼,這些電碼有什麼特點。不要交流,只要回憶,只要思考。我的問題還沒有提出。老規矩,我的問題一旦提出,獨立答題比快速更重要。」

大家努力回憶剛才在黑板上看到的那一長串電碼。陳家鵠也在回憶,儘管剛才他沒看黑板(他在看落葉紛紛),只是在起身的瞬間瞄了一眼。

擦完電碼後,海塞斯讓大家轉過身來,「首先我要恭賀各位,都順利通過了上一次的模擬測試。你們要感謝我手下留情,坦率說這次測試難度係數不高,同時也要感謝自己沒有被我嚇唬住。這次我玩的是欺騙術,原理正如我把東西撂在這講臺上讓你們去找一樣,你們總以為我不會把東西藏在你們眼皮底下,首先一定會去翻箱倒櫃地找,可翻箱倒櫃找不到之後會不會驀然回首呢?這次我考的就是這一個。恭喜你們,你們的脖子都靈巧,驀然回首,她在叢中笑。」說著海塞斯帶頭鼓掌。

鼓完掌,海塞斯笑道:「你們不覺得又上了我的當?哈哈,我在分散你們的注意力。好了,言歸正傳。」他伸出一隻巴掌朝大家晃了晃,正色說道,「我的巴掌只朝你們亮了一下,半秒鐘,如果我問你們剛才看見了什麼,它是一個什麼東西,有什麼特點,我相信你們人人都能答出來。為什麼?因為你們很瞭解它,很熟悉。所以,如果你覺得我下面提的問題太難,要知道這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你自己的問題,說明你對它不熟悉,不瞭解,同時也說明上一堂課的內容你沒有完全充分地掌握。現在我請你們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問題:第一,電碼總共有多少組?第二,第一組和最後一組是什麼?我這考測的是你們無意識狀況下的記憶力,和對電碼的靈敏度,這也是一個破譯員必須具備的素質,對數字要過目不忘。」

大家坐下來,在本子上分頭寫開了。海塞斯走下講臺一一檢視,發現大家都寫對了:共有20組電碼,第一組為2753,最後一組為4292。

海塞斯回到講臺上,將第一組和最後一組電碼又寫在黑板上,然後提出他的第三個問題:「這些電碼有什麼特點?你看出了幾個,一個?兩個?三個?還是n個?」

他給大家三分鐘的思考時間。

三分鐘後海塞斯下來收走了每個人的答案,看都沒看壓在講義夾下,對大家說:「現在我來公佈答案,這些電碼有四個特點,第一個特點:每一組的個位數在逐一增一,第一組是3,第二組是4,第三組則是5,第四組為6,依次類推,並請發現了這個特點的人舉手。」

大家都舉了手。

海塞斯點點頭,接著宣佈了第二個特點:偶陣列必比奇陣列大81。「81是你們中國古代數學中最大的數字,加81就是加一個最大數。現在我們第一組數是2753,第二組則為2834(2753+81),第三組為2915(2834+81),依次類推,都是這樣的。現在請發現了以上兩個特點的人舉手。」

這次只有兩個人舉手,他們是陳家鵠和李建樹。就是說,林容容和張銘程出局了。海塞斯笑了笑,對林容容和張銘程說:「怎麼回事,既然能夠發現第一個特點,就應該能發現這個特點,個位數加‘1’,十位數加‘8’嘛,為什麼顧此失彼?還是記憶力的問題,記憶力不夠強。好了,下面我來說第三個特點,是第一個數與最後一個數之和必等於第二個數和倒數第二個數之和,依次類推,都是7045。現在請發現以上三個特點的人舉手。」

這次只剩下陳家鵠舉手。海塞斯禁不住笑著向他走過去,問陳家鵠還有個特點發現了沒有。陳家鵠點頭,說每一組電碼減去1234,正好是一首中國古詩的明碼電報。

「請問內容?」海塞斯問。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同學們都驚愕地看著陳家鵠,特別是林容容,目光裡有幾分欣賞,又有幾分嫉妒。海塞斯則哈哈大笑,拍著陳家鵠的肩頭說:「還要上樓?你上的樓已經夠高的啦。」

可以想象,如果海塞斯知道,幾個小時後山下演算室的父子倆將幫他從二萬五千粒沙子中淘出一粒金子,他的笑聲一定會更加開懷、響亮,他對陳家鵠的誇讚也一定會更加熱烈高調,甚至不惜以貶低自己的方式抬舉他。不過「如果」的話最好不要說,說了挺沒趣的。事實上,就在同一時間,在山下,薩根已經把摧毀被服廠的種種傢伙如數轉交給少老大,被服廠和石永偉等人倖存的時間已經屈指可數——沒有如果。

2

依然是八天前。

這天薩根實在是忙得暈頭轉向,由於黑明威不期而歸,一下子給他生出一大堆事:先是見黑明威,然後緊急趕去糧店見少老大,然後是趕回家修電臺,修好了電臺又馬上給宮裡發電報……這麼多事,都是火燒眉毛的急,不能慢待。為什麼這天他要與汪女郎失約,以至讓陸所長苦等不見,就是這原因:事太多,分身無術啊。

話說回來,當薩根將黑明威從成都帶回來的那隻裝滿傢伙的木桶交給少老大後,少老大一下對照明彈非常感興趣——因為不認識,所以好奇。他將它從木桶裡取出來,握著它問薩根:「這是什麼玩意兒?」

薩根從空酒瓶裡摸出一張紙條(是電報),遞給老大:「你先看這個,這是宮裡轉發到成都的電報,要求我們儘快找到黑室,把它炸掉,夷為平地。」

少老大看罷電報,疑惑地自語道:「這上面怎麼不要求我們殺陳家鵠了?」

薩根說:「我們不是已經報告說他在黑室嘛,既然他在黑室,把黑室夷為平地,難道他還能獨活?除非他是貓投胎的,有九條命。」

少老大又端詳起手上那個像雞蛋的東西,「夷為平地,就用這玩藝?我看它不像炸彈,更像個雞蛋。」

薩根解釋道:「這不是雞蛋,也不是炸彈。這是照明彈,定時照明彈,最先進的,可以自動昇天,而且照明時間比一般照明彈要長。」

少老大頗為不屑,「什麼照明彈,又不是拍夜場電影,照明彈有什麼用,還不如給我們幾捆炸彈。」

「嘿,這可是個好東西,」薩根笑道,「等我們找到了黑室,它就是空軍的眼睛,炸彈的眼睛。不瞞你說,雖然我們已經有十多天沒有跟宮裡聯絡了,但我敢說宮裡一定有了新的行動方案,大方案,要動用空軍來配合我們的行動。」

少老大怔怔地看著手上的東西,「你認為只要我們找到黑室,宮裡就會派飛機來轟炸黑室?」

薩根說:「否則給我們送這玩意兒來幹什麼?百分之百錯不了!」不容置疑的用詞和神情,感染了少老大。後又聽說燒壞的電臺配件都已買回來,他便讓薩根立刻回去修好電臺,迅速與宮裡聯絡,請求最新指示。

果然不出薩根所料,他的電報剛發出去,宮裡便立刻回電,命令他們:火速查清中國黑室的具體位置,配合空軍,將之夷為平地。當薩根將電文在電話上讀給少老大聽後,後者因情動而迷亂,忘乎所以,神不守舍。恍惚間,他看見漫漫夜幕下,照明彈如煙火一樣爆亮,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與此同時天空中出現帝國空軍經典的飛行梯隊……「要真這樣該多好啊。」他喃喃自語,又自問自答,「會這樣嗎?一定就是這樣的。」

然而讓少老大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正是薩根跟宮裡的這次聯絡,給黑室偵聽處揪住了「狐狸尾巴」。

逮住它的人是蔣微。

在無線電的海洋裡偵尋一部無名新電臺,猶如在城市裡面找一個面容特徵模糊的人,其難度不言而喻。這部電臺已經開設半年多,以前一直沒有揪住它,這次蔣微之所以能將其擒拿歸案,有兩個原因:一、剛換了配件,訊號變好;二、許久不聯絡,突然聯絡,事先雙方沒有約定,呼號時間自然比較長。蔣微正是在薩根不停的呼叫中注意到這部電臺的。

電臺那麼多,怎麼去發現一部無名新臺?這當然首先需要經驗,有時也需要運氣。就經驗而言,每個國家的電臺都有一定的特徵,比如機型,日產機型和美國機型有不同的聲音特質;再比如報務員的手法,不同國家的報務員手法上也有細微的差別,包括呼叫聯絡的用語習慣也各自有一些特點,比如說「再見」,東方的國家一般習慣用「gb」,歐美國家一般愛用「bb」。諸如此類。這些區別需要經驗來辨識。蔣微從事偵聽工作多年,類似的經驗非常豐富。薩根的手法是「美式」的,但其使用的機型又是「日式」的,這就是矛盾,就是異常。

蔣微就是這麼盯上薩根的,並且當天就抄到了兩份電報。

一個美式手法的人,用日式機型發報,且訊號強度為一級(優),其對方則為日式手法、日式機型,訊號強度為三級(一般)。這個基本面提供的資訊並不複雜,一般的分析師都能解讀出相應的資訊,即有一個美國人在為日本人幹活(因為對方手法和機型均為日式),而此人所在的地域應在重慶或者重慶附近(因為其訊號強度好)。

海塞斯根據以上資訊,推測這是一部特務電臺,上線在南京或者上海(訊號強度一般),下線在重慶或附近。這是黑室偵控的第一條特務線路,被海塞斯命名為「特一號線」。

那麼這個美國人是誰?

陸所長一下懷疑到薩根。

海塞斯要陸所長說出懷疑的理由,後者由於事情涉及陳家鵠,不想談,迴避了。只有結論,沒有證據,海塞斯是不會信服的:他對陸所長的懷疑持「保留態度」,也許還有一個美國人的尊嚴在起作用。陸所長讓他「等著瞧」,他深信只要薩根上鉤了,電臺一定會有反映。

3

現在是三天前。

這一天,薩根帶惠子去被服廠探查情況。當天晚上,特一號線便出來與上線聯絡,併發長報一份。陸所長聞訊後興沖沖地來到海塞斯辦公室,見面就劈頭蓋腦地問:

「聽說特一號線發報了?」

海塞斯點頭稱是,繼而開心地笑道;「幸虧我沒跟你打賭,這一回你料事如神啊。」陸所長很興奮,滔滔不絕地說:「現在你相信了吧?你啊,有時候要相信別人的智慧,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諸葛亮是我們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人物之一,那真正才叫料事如神啊。」

海塞斯對他擺擺手,「行了,你別跟我來這種莫名其妙的宏篇大論,我要說,如果你不對我隱瞞什麼,我會更相信。告訴我,這個薩根到底是個什麼人,你掌握了他什麼內幕?」陸所長把來龍去脈向海塞斯作了介紹,只是刪除了跟陳家鵠和惠子有關的內容。海塞斯聽了,連忙抓起電話通知偵聽處,要他們守死特一號線,因為他估計今晚特一號線的「上線」將給「下線」回電。

電話是楊處長接的,楊處長告訴他:他們已經抄到一份回電,正準備給他送過來。不一會兒,閻小夏敲門進來,送來偵聽處剛抄到的特一號線的最新電文。回電不長,只有七組電碼,是薩根去電的十分之一還不到。

陸所長問海塞斯:「你估計這份回電在說什麼呢?」

海塞斯看罷電報,走到特一號線電報流量統計表前看,發現該條線總共才收到五份電報,回頭對陸所長說:「你看,才收到五份電報,難道你就想讓我破譯它?」

閻小夏在一旁附和道:「這樣要破譯它太難了。」

海塞斯對陸所長說:「你們中國不是有句老話,叫什麼巧婦怎麼怎麼的?」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閻小夏說。

「對,」海塞斯走到陸所長面前,繪聲繪色地說,「現在只有幾粒米你就想讓我架鍋煮飯,可能嗎?不是我危言聳聽,事實就是這樣,沒有足夠的流量,破譯工作就是無米之炊。」

「那應該要多少流量才能架鍋呢?」陸所長認真地問。

「這不一定。」海塞斯說,「正常情況下至少得要幾十上百封吧,但像這條線也許可以少一點。你要我問為什麼,我可以告訴你,因為你給我們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就是薩根今天給上面的去電,我們現在雖然沒有破譯它,但大致內容其實已經知道,他肯定在向上面彙報他今天去了哪裡,發現了什麼。像這種電報對我們破譯幫助就特別大,如果運氣好也可能由此敲開整部密碼。」

陸所長本來想說一句祝他運氣好的話,但話到嘴邊又收回去了,因為上次他曾以上帝之名祝教授運氣好,結果惹得教授大為光火。這次他吸取教訓,繞了個彎子,問他:「那你說怎麼樣才能運氣好呢?」

海塞斯干脆地說:「請你走,給我時間。」

陸所長倒也好,同意走,可剛走出門又回來了,「對不起,我還有個問題要問,那天(逮到特一號線的第二天)敵機來對平民區實施大轟炸,之前之後特一號線都沒有動靜,沒有聯絡,沒有發報,這是為什麼?」

海塞斯不假思索地告訴他:「很簡單,說明這條線路跟敵機轟炸無關。換句話說,現在重慶至少還有一條特務線路。」

確實如此,以前敵機多次轟炸都是針對軍事目標,且基本上是想炸哪裡就炸哪裡,大致無誤,如果沒有這邊特務配合,不可能這麼準確的。所以,海塞斯早斷言重慶有敵人的特務電臺,責令偵聽處八方偵察,四處排查。蔣微逮到特一號線時,海塞斯以為就是他想象中的「那條線」。但第二天大轟炸的前後特一號線沒有任何動靜,海塞斯便知道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條線」,「那條線」還在天上飛。就是說,薩根這條線是偵聽處在尋找另一條線時意外發現的,歪打正著,實屬薩根運氣不好——可能是因為汪女郎對他變了心的緣故吧。身邊的女人都對他心懷鬼胎,鬼魅能不纏著他嗎?薩根的命盤已經翻轉,他斑斕的羽毛將被一一撕去,露出醜陋的本相。

問題是,「那條線」為什麼久久找不到呢?

找到了!

就在當天晚上。

就在陸所長離開海塞斯,回去的途中,經過偵聽處,他順便闖了進去。楊處長正準備給海塞斯打電話,看見他,愣了,「你……怎麼來了,我正準備給你們打電話呢。」

「這說明我們心有靈犀啊。」陸所長走上前,問他,「什麼事?」

「又偵察到了一部敵臺。」楊處長放下電話,往正在專心抄報的蔣微指了指說,「剛發現的。正在發報。」

「是嗎?」陸所長懷疑地問,「確定嗎?」

「這不正想打電話讓教授來確認一下。」

「那快打啊,他在辦公室,我剛離開他。」

海塞斯接了電話匆匆趕來,簡單瞭解了一下情況,便直奔蔣微而去。蔣微還在抄報,戴著耳機。海塞斯過去,開啟揚聲器,辨聽電波聲。楊處長在一旁解釋說:「你聽,這電波聲音,和特一號線下線的機型很相似,我覺得。」

海塞斯聽一會兒,頷首點頭說:「是同一種機型。」

楊處長介紹道:「我瞭解了一下,這是日產sc-3型發報機的聲音特質。這種發報機的特點是體積小,功率大,便於攜帶,是目前日本外遣特務普遍使用的機型。」

海塞斯又聽了一會兒,關掉揚聲器,去看蔣微抄報。電報蠻長的,已經抄了滿滿的一頁報箋,還在繼續抄。海塞斯一邊看著一邊沉吟道:「就是它,這回應該沒錯了,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那條線,給敵人空軍通風報信的那條線。」陸所長問:「你是怎麼看出來的?」海塞斯看著楊處長,「你說呢?」楊處長說:「這是敵人空軍的電報格式。」

「對。」海塞斯說。

這時蔣微已抄完一頁報箋,遂將它往邊上一抹,繼續在新的報箋上抄。海塞斯把抄完的報箋拿起來端詳著,「嗯,沒錯的,就是敵人空軍的電報。」順手從桌上抓起一支鉛筆,註明:特二號線。隨後走開去,一邊對陸所長解釋道:「這是敵人空軍放出的眼線,是飛機和炸彈的眼睛,沒有他們提供的資料,飛機不知往哪裡飛,炸彈不知往哪裡落。這些特務不除,以後轟炸只會越演越烈。」陸所長說:「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只要你能破譯他們的電報,這些狗特務就是長了翅膀也跑不掉。」海塞斯停下腳步,指指自己,「就我一個光桿兒司令,破得了這麼多嗎?我又不是孫悟空,拔根毛就可以生個兄弟出來。」

「你不是還有助手嘛。」陸所長說。

「有比他更優秀的人,為什麼不給我?」

陸所長知道他又要老話重提——讓陳家鵠下山,便故意支開話去,「這麼說現在我們身邊至少有兩路特務,他們各自為陣,都在為鬼子服務。」看海塞斯沒接腔,又接著說,「其中一路特務裡就有你的一個同胞,哈,真是龍生九種,種種不同,同是美國人,有人是我們的朋友,有人卻是我們的敵人。」

海塞斯知道他在玩什麼把戲,瞪他一眼,「誰是你的朋友,我覺得你是我的敵人,處處跟我作對。」掉頭對楊處長笑道,「不,你不一樣,你是我的朋友。如果沒有你和你的部下幫我找出電臺,抄錄電報,我就成了無本之末,無源之水,就像你們中國人討厭的泥胎菩薩,只享受煙火不會靈驗,辦不了任何事情。」轉身又對陸所長說,「我覺得你像個討厭的泥胎菩薩。」說罷,氣鼓鼓地走了。

陸所長看看楊處長,苦笑一下,搖著頭嘆息道:「你說誰是菩薩,他才是菩薩,我都要時時給他賠小心。不過只要不是泥菩薩,能給我幹活,我賠什麼都可以。」

說罷,也走了。

4

從偵聽處出來已是深夜,陸所長心中裝滿了事,無比著急卻又無從急起,使得他心頭有千鈞重,壓住了疲憊,沒有了倦意,索性在院子裡散起了步。重慶的秋夜從來沒有「夜涼如水」,即使過了中秋,伴隨著秋蟲晚蟬的叫聲,地表依然在用力釋放著夏日留下的熱量。只是江風攜來了清爽,叫人能夠透心一快。

陸所長迎著江風,手指交叉,雙手往前平推,然後伸成一個「大」字,狠狠舒了一口氣。這個動作自然使得他抬頭仰望起夜空來:這晚天氣很好,星月齊空,那滿天的明星彷彿不解人意,歡快地向這個滿目瘡痍的大地灑下閃爍而精緻的光芒;反倒是那彎下弦月,在激烈的星光中顯得疲憊而倦怠,彷彿睡著了一般,安靜而神秘。陸所長突然覺得,自己似乎從來也沒有看到過如此富有魅力的星空,它打破了以往平淡的靜謐,隱隱露出宇宙浩瀚的猙獰,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活力。陸所長心中的千頭萬緒,就這麼在如織的星光中漸漸理得清晰,千頭萬緒從一瞬間開始,變作一條越來越明白的線,而這條線的起點和終點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那就是陳家鵠。

是的,是他,陳家鵠!海塞斯也好,薩根也好,惠子也好……包括杜先生在內,人人都有動作,人人都有目的。在他們所有或簡單、或繁複、或直接、或弔詭的動作以及或好心或歹意的目的中,直接指向的都是陳家鵠。他陸某人如何對待陳家鵠,勢必成為一切問題的關鍵。

那麼,該如何對待他呢?答案其實很明顯:就是讓他儘快下山,進入黑室工作。這也就意味著必須儘快將陳家鵠和惠子的婚姻一刀兩斷。

可又如何來下刀呢?陸所長的思緒像夜色一樣瀰漫於天際。自然,讓惠子消失掉最簡單,最容易,但也是最為不妥的。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倘若讓陳家鵠看出點什麼破綻,他要報復起來也最致命的。想來想去,還是隻有讓陳家鵠對她死心,主動和她分道揚鑣為好。而要達到這一目的,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拿出足夠的證據證明她是日方間諜。今天惠子陪薩根去被服廠,這件事一度讓他興奮了一下,覺得這就是證據,但現在他又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他想,如果惠子和薩根是一夥的,他們就沒必要多此一舉,找汪女郎去郵局打聽地址,她完全可以親自去的。她為什麼不親自去,捨近求遠地去找汪女郎?這有點情理不通。情理不通就是證據不圓,有縫隙,有漏洞。會不會是惠子被薩根利用了?這個老色鬼!他一時陷入了糾結中,苦思,冥想,困惑,膠著,迷茫,乏力,無助……隨風包抄著他,吞沒著他,他感覺到了夜風的冷。

依然是這天晚上。

海塞斯的心情卻與陸所長截然相反。

海塞斯離開偵聽處,直接回了破譯樓。在燈光昏黃的走廊上,海塞斯遇到了值夜班的鐘女士。再昏黃的燈光也遮蔽不了鍾情人那雙寫滿三分幽怨和七分渴望的眼睛,就像黑暗中的貓眼,能夠穿人心魄,伴隨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溫柔地刺向海塞斯敏感的神經纖維。海塞斯卻沒有迷醉,他上去把住鍾女士的雙肩,像情人卻更像是長者,面色凝重,用散淡而嚴肅、平靜而不容辯駁的口吻對她說:「我今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應該比我更能理解,所以……改天吧。」鍾女士略為不安地點點頭,是理解的意思,支援的意思,然後輕輕掙脫海塞斯的手臂,悄無聲息地走了,像個懂事的女兒。

海塞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掉過頭來,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繼續往辦公室走去。對於海塞斯而言,如果說還有什麼事情能比女人更重要,那一定是非破譯莫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