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都記住了?」
「記住了。」
「重複一遍,回去應該怎麼跟他說?」
「我找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但我碰巧遇見了一個熟人,是我過去的一個客人,一個老色鬼,他就在郵局工作……」
薩根遲遲不來,汪女郎一遍一遍地默唸著陸所長跟她的對話,一遍比一遍熟練,流暢。熟能生巧,她甚至調整了一些用詞、句式,變得越發正確、簡練、自如。越是熟稔自如,她越是盼望薩根快快出現。可薩根就是不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好像薩根已經知道她被人策反收買了,不敢來了。
其實薩根知道個屁,他是分身無術,沒工夫來。黑明威從成都回來了,帶回來那麼多東西,又是指示又是裝備,他要馬上向少老大去彙報。這個突發的小小變故,可把汪女郎折磨狠了!時間搖身一變,變成了火焰,烤得她心煩意亂,心焦欲裂。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等過人,像坐在老虎凳上被拷打,躺在油鍋裡面受煎熬。早知現在,何必當初,趟了這汪渾水。
後悔!
後悔啊!
可世上哪有後悔藥,縱是悔青了腸子也不能一走了之。走不了的,兩個凶神惡煞的傢伙一前一後守著她呢。他們到底是什麼人?他們會拿我怎麼辦?說實話,比起薩根來,汪女郎其實更怕這兩個來路不明的傢伙,他們有槍有刀,有審訊室,那刀子差點……天哪,天哪,我怎麼就鑽進了這麼個繞不開、退不回的死衚衕?她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如坐針氈,什麼叫做度日如年。她簡直快要發瘋了。
天黑下來了,汪女郎的運氣開始好轉了,先是陸所長走了,再是——該死的薩根終於來了!薩根其實是陸所長一走就來了,兩人幾乎是擦肩而過,實在是機緣未到。別緊張,放鬆,放鬆,放鬆……可就是放鬆不下來。身上有了秘密,心中有了鬼,舉止就變了形,面部僵硬,聲音發顫,手心冒汗,真討厭!好在薩根剛領了賞,心情如花一樣燦爛,心裡湧著一股要表達喜悅的急切,見了她,又是捏她屁股又是拍她臉蛋,又是認錯道歉又是撒謊解釋,活生生地把她的緊張和窘相掩護了,趕走了。薩根高興還有個原因,就是:他以為,汪女郎等他這麼久都沒走,說明她一定是出色完成了任務。
「怎麼樣,很順利吧?」
「順利個屁,我找了好幾個人問,都說不知道。」
「怎麼回事?」
「這是個保密單位,你知道不?」
「我怎麼知道?見鬼!」
「不過算你運氣好,我碰巧遇見了一個熟人……」
言歸正傳,已經難不到她,因為該說的話已經默誦了數十遍,再緊張也不會出差錯。不但沒有差錯,還有出色的臨場發揮,詐獲了兩單生意錢。
「你得給我補上這個錢。」
「什麼錢?」
「別裝蒜了,要不是為你辦事,他憑什麼佔我便宜?這種死老頭子就是給我錢我都不稀罕!」
說得跟真的似的,振振有詞,有理有節。薩根剛鼓了腰包,替個窮鬼付點嫖資,小菜一碟,二話不說,給了。汪女郎收下錢,非但不言謝,還得寸進尺,要他再給一份。「這是為什麼?」薩根略為不悅。「因為明天我還要去找他,」汪女郎對答如流,她已經完全進入角色,言談十分機巧、灑脫,「我敢肯定,他說管地址的人今天不在單位多半是騙我的,他就想讓我明天再去找他,再佔我一次便宜,你就幫他先預付了吧。」
哈哈哈,言之有理,薩根爽快地又付了一份錢。至此,汪女郎覺得下午的老虎凳算是沒有白坐,事情很圓滿嘛,比盼的還要好。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啊,那麼心焦欲裂地熬了幾個小時,真是不該,不該,千不該萬不該啊。啊啊,心花怒放的汪女郎幾乎又想吃後悔藥了。
可以想象,與陸所長相比,汪女郎的好心情不過是「小巫」。
月朗星疏,夜風吹醒枯草,淡淡的火藥味飄浮在空中。陸所長滿腹狐疑地追著火藥味走,走進喧囂的食堂,受到夾道歡迎的待遇。沒有人告訴他設宴的真實原因,但他已經預感到——聞到了「天降大喜」的味道。罰酒三杯後,杜先生跟他咬了句耳語,把喜訊告訴他,他不亦樂乎地又自罰三杯。這種情況下告訴他喜訊,其實是對他最大的懲罰,除了不停地喝酒,他沒有任何宣洩喜悅的渠道。喝得太猛,他像個不中用的酒鬼,轉眼就喝大了舌頭。一根大舌頭怎麼還能留在酒席上?不把實情捅破才怪!走,杜先生提前離場,順便把他帶走了。跟一根大舌頭也沒什麼好說的,杜先生從食堂出來後,直接朝車子走去。他要走了,臨別之際海塞斯突然有一種衝動,想把幕後英雄陳家鵠一語道破,但話到嘴邊又被虛榮心壓了回去,變成了語焉不詳的祝賀:
「杜先生。我也要祝賀你啊。」
「我有什麼好祝賀的?」杜先生不解地望著他。
「你找到了一位罕見的破譯人才。」海塞斯目光灼灼地說。
「誰?陳家鵠?」
「是。」
「你那麼看好他?」
海塞斯點頭:「是的,所有人都應該看好他。如果先生同意,我想提前請他下山來,他沒必要再呆在那兒了,對他來說受訓跟浪費時間沒有兩樣。」
杜先生看著一旁的陸所長,也許是希望他接過話去,但已經喝高了的陸所長哪裡還有察言觀色的敏銳,他顯得很木訥,睜著眼無辜地望著杜先生,不得要領。杜先生只好親自擋駕,沉吟道:「磨刀不誤砍柴工,還是再培訓培訓吧,可別搞成個夾生飯就麻煩了。」
海塞斯真誠地說:「相信我,沒必要了。」
木訥的陸所長終於反應過來,連忙搶答,聲音大得像在嚷,還動手抓著海塞斯的肩膀,很不體面,「教授,破譯密碼你是專家,可說到用人你就不懂了,他還有其他問題,我們需要再觀察觀察。」
「其他問題?」海塞斯皺起眉頭,「什麼問題?」
「這不是你考察的問題。」陸所長依然大聲嚷嚷,「你負責考察他的才能,我們要考察他——才能之外的東西。」
「除了才能,其他的都是零!」海塞斯不乏衝動地說。
「不見得吧,」杜先生上前撥開陸所長,和顏悅色地對海塞斯笑,「如果他有才而無德呢?」
「什麼意思?」海塞斯的眉頭又拔高了一寸,「他怎麼無德了?」
「我是說如果,你放心,這是小心的說法,事實上應該沒什麼。」杜先生握住海塞斯的手,「我們改天再談這個,你看他這樣子能談事嗎?」指著陸所長,「他需要馬上睡覺,我呢,也需要馬上回去向委員長彙報你的開門大吉。我相信你該得到的獎賞不僅僅是一串鞭炮和一頓酒,靜候佳音吧,我們至少還要給你定製一枚金質勳章呢!」笑聲朗朗,像月光一樣穿破了夜色,隨風遠行。
送走杜先生後,海塞斯苦於欲罷不能,被陸所長強拉去辦公室,聽他嘮叨酒話。後者有心嘮個通宵,只是力不從心,只嘮了個開場白,便換了聲道,變成了單調的呼嚕聲。陸所長的辦公室套著一間休息室,有床,可以睡覺,自入黑室以來,他大部分的睡眠時間都是在這張冷床上打發的。海塞斯把他拖上床,拔腿就走,直奔辦公室而去,迫不及待。
莫非他又要去加班?
非也,他去會鍾女士,他們在敬酒時已經約好晚上到辦公室幽會。這才是慶祝勝利的最佳方式,海塞斯這麼想,也這麼做了。這天晚上,教授為自己像少年一樣驍勇善戰而震驚,鍾女士幾次痛不欲生,最後一次咬破了嘴唇,血流不止,嚶嚶地哭了,像個少女一樣。在睡夢襲來前,海塞斯朦朦朧朧地想到一句話:身體是精神的奴隸。
把酒醉壓縮為一次睡眠,是醉酒的最好歸宿。這天晚上,陸所長睡得像嬰兒一樣香甜、有觀賞性,流了口水,說了夢話。他的夢是沉重的,沒有夢到晚上的開心事,夢見的都是下午的煩心事:薩根久等不來,自己久尋「黑室」未果——他要給薩根尋一個郵箱地址,下午百思而不得,進入夢鄉還在思而索之。
功夫不負有心人,找到了——在夢裡!
2
是石永偉的被服廠。
一大早,陸所長便帶上老孫去實地視察。先是在外圍繞圍牆溜達一圈,末了又進院子裡去轉了一圈。守門的老頭已經熟悉老孫(或許還記著上次小周拿槍抵他太陽穴的事),滿臉堆笑迎接他們的到來。兩人入院後又是漫無目的地轉,曲裡拐彎,不經意間穿過深長的小徑,來到了後面家屬區。上次陳家鵠躲藏的那個小院子依然如故,柚子樹還是那麼綠,只是一樹黃燦燦的柚子剩下不多了。陸所長立在柚子樹下,不禁想起當時陳家鵠跟他拼命的情景,心裡升起一股盲目的樂觀情緒。顯然,他在為自己當時的剋制慶幸。
「怎麼樣?」從後院轉出來時,老孫問所長。
「你覺得呢?」所長反問他。
「我覺得可以,院中有院,別有洞天,像那麼回事。」
「外面的工廠像是作掩護用的,更像個秘密機構。」
「嗯,不錯,位置也不錯,城鄉接合部,四周比較空曠,便於我們監視。」
「也便於他們行動。」
「那就定在這裡了?」
「定了,就是它。」
「他們約好今天下午還是在老地方見面,中午我必須把地址告訴她。」
「你是說汪女郎?」
「嗯。」
「要派人盯著她,別讓她跑了。」
「我派了小林盯著的。」
「要跟去她家,見到她父母,她就不敢跑了。」
「我向小林交代了,一定要跟著她,摸清她家在哪裡。」
兩人邊說邊往外面走,又回到前面廠區。老孫提議所長去見見石廠長,「我們需要他的配合,」老孫說,「你出面打個招呼人家會更加重視,反正你們本來就熟悉。」確實熟悉,已經打過兩次交道:第一次是找他了解陳家鵠和惠子,第二次是讓他把陳家鵠的婚禮改在重慶飯店。想起這些,陸所長笑道:「嗯,這人不錯,爽快乾脆,懂是非,明大理,是該見見他。」
石永偉一見陸所長,立刻熱情地起身相迎,握住他的手,哈哈地笑,說他早就知道陸所長會再來找他的。陸所長心領神會,說:「找是找你,但不是你想的事,我今天來找你跟惠子無關。」閒話過後,陸所長拖過一張凳子坐下,開誠佈公地說:「我知道你是個大忙人,這麼大的工廠,這麼多人,裡裡外外上上下下都要管理,所以我長話短說。」石永偉很客氣,讓他有事儘管說。陸所長就乾脆地說道:「我講三點吧:第一,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雖然我們交情不深,但我心裡已經把你當朋友看了,陳家鵠就是我們之間的橋,友誼之橋,第二,我們現在需要在你這兒做點事,主要是要派人接替你的門衛。說好聽點,我派人來幫你站幾天崗吧,怎麼樣?」
石老闆一怔,滿臉狐疑地問他這是什麼意思。陸所長讓他放心,他們可以絕對保證他工廠的安全,「萬一有什麼閃失,一切責任都由我們來負責。」
「你們要做什麼?」石永偉忍不住問道。
「這不能告訴你,我要說的第三點也就是這個意思,我們來這裡的事不能外傳,你知我知,多一個人知道都不行。」
石老闆蹙著眉頭思索起來,他雖然不知道陸所長的真實身份,但他明白陸所長肯定是個不一般的人,要不然以陳家鵠的固執倔強,最後怎麼可能乖乖地去了他那裡?陸所長似乎猜到他的心思,安慰他說:「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不是黑社會,如果我們之間有什麼秘密的話,也絕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主要是為你和我們大家的安全考慮。有些東西說了你理解不了,聽到耳朵裡反倒成了包袱。總之一句話: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儘管放心。」
石永偉想,你當然不是黑社會,但得罪了你可能比得罪了黑社會還要麻煩。不過話說回來,被服廠也不是什麼民間草臺班子,要較起真來也可以通天,拉扯上一張虎皮做大旗,也可以刁難他們一下的。但何必呢,再怎麼說他現在是陳家鵠的上司。這麼想著,石永偉索性做個好人,爽快地答應了,正如他一貫的行事風格。他扯著大嗓門對陸所長說:「我這是第三次配合你工作了,從來沒有回報。」陸所長打心眼裡喜歡他豪爽的性情,還真想給他個什麼回報,認真地問他:「你想要什麼回報,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全力以赴。」
「舉手之勞的事。」石永偉說。
「不妨說來聽聽。」
「見到陳家鵠代我向他問個好吧。」
「可惜陳家鵠不知道我今天來找你,否則他也一定會託我向你問好的。」
兩人相談甚歡,握手告別之際,陸所長根本沒有想到,這一天是石永偉在生死簿上畫押的日子。幾天後當陸所長再次來到這裡,他握著石永偉冰涼的手,無法忍住洶湧襲來的悲痛,禁不住當眾號啕。毫無疑問,是陸所長把他送上了不歸路,他為薩根設下的每一個圈套、每一個陷阱,都是對石永偉的一次催命——多麼弔詭!人間處處都有絕處逢生的風景,但對石永偉卻只有赴死的噩夢了。
3
這一天該詛咒!
不僅僅是因為提前預約了石永偉的死期,更是因為有一千一百三十一名無辜平民葬身於敵機慘無人道的狂轟濫炸。這一天是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七日,是重慶曆史上最悲慘、最黑暗的一天,也是重慶人民永遠不會忘卻的最恐懼、最苦難的一天。正是從這一天起,日本鬼子開始對重慶平民區實施了長達三年的無禁區轟炸,在無恥的罪惡簿上又添了血腥、野蠻、令人髮指的一筆。
事發在陸從駿離開被服廠回單位的途中,他們的車子剛開進城,嗚啦嗚啦的防空襲警報突然響徹城市上空。按照常規,至少還有十幾分鍾敵機才會凌空,但這一次不知怎麼的,敵機來得特別快,幾乎在警報拉響的同時就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敵機的轟鳴聲,轉眼間,警報聲已被愈來愈大的飛機引擎聲淹沒。陸從駿從車裡看到,眼前的城市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所有人驚叫著從屋裡逃出來,又驚叫著向同一個方向逃跑,像決堤的河水,源源不斷地、倉皇地穿過大街,朝附近的防空洞湧去。
開車回五號院或渝字樓的地下室已經來不及了,老孫迅速把車隨便往旁邊一停,跳下車,拉起陸所長,跟著那些倉皇奔逃的人,往附近的防空洞跑。防空洞裡已經擠滿了人,大家背貼背、腳踩腳地擁擠在一起,每個人都氣喘吁吁,神色慌張,大人的叫聲和小孩的哭聲,在沉悶、嘈雜的地洞裡尖銳地迴盪著,一浪高過一浪。老孫和陸從駿剛衝進洞口,大地就開始抖顫起來,轟隆隆的爆破聲接二連三地響起,撼動著大地,震得洞頂和壁上的灰塵簌簌地掉落,洞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汙濁不堪。陸從駿他們在洞口,空氣相對要好得多。事後才知道,當天在洞內有三十七人因窒息而死亡。
更大的傷亡當然在外面。
轟炸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結束,等到陸所長他們走出防空洞時,傻了,驚呆了,目及之處,商店和民房幾乎都被炸成廢墟,火光四起,煙霧瀰漫,磚頭瓦礫遍地都是。有些來不及躲進防空洞的人,不是被當街炸死,血肉橫飛,就是被炸塌的房屋壓死,血肉模糊。他們棄停在街邊的車子也被炸得四分五裂,有兩個輪子都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太慘了!
慘不忍睹!
老孫望著四周的慘狀,平日不動聲色的面孔因為痛心疾首而扭曲了。「狗日的倭鬼,我日你老孃!」老孫噙著淚水,憤憤地對著天上臭罵。「敵人突然對我平民區實施轟炸,一定有什麼特殊的原因。」陸所長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思忖道,這可能跟他們破譯了敵21師團的密碼有關。
老孫沉浸在憤恨中,咬牙切齒,越罵越勇:「無恥!無恥!王八蛋!狗日的小鬼子!我咒你們不得好死!天打雷劈!斷子絕孫!死了全進地洞當我的龜兒子!」
陸所長像個智者,出奇地冷靜並不乏有見解,他對老孫說:「無恥一旦開了頭就不會收手,你看好了,以後敵人可能會經常來炸我們的平民區。我估計,武漢很快就要失守,敵人已經下了狠心要拿下它。」
老孫惶惶地問:「我們……真的就頂不住了?」
陸所長搖搖頭,長嘆一口氣,「人肉戰爭,頂也沒什麼意義。」
事後他從杜先生那兒得知,敵人之所以這麼無恥,公然轟炸平民區,正是因為他們破譯了敵21師團的密碼,致使敵人對武漢的攻打屢屢受挫,傷亡猛增,所以變得窮兇極惡,報復加威脅,目的就是要重慶政府屈服。從某種意義上說,敵人的目的達到了,半個月後蔣介石在朝野雙方的壓力下,放棄了武漢大本營,抗戰從此進入了一個新的相持階段。
這次大轟炸也改變了薩根打探黑室地址的程式,原定的當天下午與汪女郎在重慶飯店咖啡廳的見面被推延到兩天後。時間上的緩衝,不論是對汪女郎還是對陸從駿都是好事,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去練習預案,從容面對薩根的居心叵測。兩天後的晚上,依然在老地方,當薩根從汪女郎手上接過那張寫著西郊被服廠詳細地址的小紙條時,他沒有絲毫懷疑這是一個陷阱。
只是,令人遺憾的是,這個專門為薩根挖的陷阱,最後遭殃的卻不是薩根,而是石永偉等人。
3
重慶的夜晚像重慶的女人一樣千姿百態,火辣迷人。夜幕落下,滾滾奔流的嘉陵江縮回到睡夢中去了,遙遠廣闊的晦暗中,只有那滿江星星點點的漁火在靜靜地閃爍,就像七月半鬼節的時候,當地巴人放到江上隨波逐流的千萬盞河燈,每一盞燈裡都盛裝著來自祖先的神秘和悽迷。與此同時,那些坐落在山谷、山腳和山腰,甚至是山頂上的各種各樣的房屋裡,便漸次亮起了燈光,高高矮矮,層層疊疊,閃閃爍爍,明明滅滅。當所有的燈光都亮起來後,四山合圍的一大片黑鬱郁的世界裡,就像銀河星漢跌落其中一樣,滿目的星光,滿目的華彩,滿目的璀璨與絢爛。
這些光源,有的暗淡幽微,自然是百姓人家的煤油燈,或是小瓦數電燈,有的通明透亮,當是富貴人家的豪華吊燈;有的流光溢彩,那裡麵包藏的肯定是酒樓舞廳的聲色犬馬與歌舞昇平。在嘉陵江南岸岸邊,巴山第一峰的山腳下,有一片錯綜複雜的燈光,既有明亮如熾的大功率探照燈,又有隱隱約約、昏暗成線的路燈。探照燈儘管暴力,美國水兵儘管傲慢,地理位置儘管偏僻,但這兒依然是不少權貴和有錢人的攀附之地。
這兒是重慶國際總會,陪都的一朵奇葩。
和重慶飯店比,這兒富有秘密的暗香和威嚴高貴的紳士派頭。重慶飯店只認錢,不認人,只要你有錢就是貴賓。這兒不認錢,甚至不接受現金。這兒是俱樂部,實行會員制,會員以泊在長江邊的美國戰艦上的軍官、外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國民政府請來的外國顧問為主,夾雜著部分中國海關的官員和一些國際流浪者。今後,海塞斯將經常出入這兒,這從比他晚五個月到重慶的紐約《時代》週刊記者白修德的回憶中可見一斑:
在躲避轟炸和發報道給紐約的間隔中,奧思本(即亞德利)經常帶我光顧重慶賓館(即重慶國際總會),他對我很好,和我稱兄道弟。他是一個十分幽默且熱情洋溢的人。他興趣廣泛:美酒、賭牌、女人。我們成了朋友後,他覺得需要教我賭牌。他讓我站在他背後,教我看他開牌,贏盡桌上的錢。他覺得也應該給我一些性教育,他認為我需要有實戰經驗,建議邀請所有認識的「棒女孩兒」去重慶賓館開宴會。讓我從中選幾個。對此我拒絕「學習」,我骨子裡還是一個老實的波士頓人。但是,他的確教了我一些比任何美國顧問或者智慧老人的教導更加重要的東西,比如空襲時應該怎麼做。亞德利的理論是,如果被一個炸彈正面擊中,那你做什麼也難逃一死。他認為空襲最大的危險是從窗戶飛濺出來的玻璃碎片。所以,當聽到空襲警報後,應該先喝杯酒,然後找個睡椅躺下。再拿兩個枕頭保護自己——一個蒙著眼睛,一個護著陰部。他說,玻璃碎片可以傷到重要器官,如果眼睛或陰部受傷了,那就是生不如死。這對於地面上所有的卑微生命來講,都是絕好的建議——至少在原子彈時代未來臨之前。我當然照辦如儀。像眾多生活在當時重慶的美國前輩一樣,亞德利對我十分關照,我們一起在重慶酒店留下了許多愉快的記憶……
這兒有純種的金髮女郎,身上灑著法國香水,穿著三點式的比基尼,地板下的窖槽裡藏著鮮血一樣紅的酒,小巧玲瓏的坤包裡揣著薄如蟬翼的橡膠套子。她們和汪女郎一樣,用身體徵服男人,印製鈔票,奪人心魄;但她們和汪女郎又不一樣,她們拒絕為中國人服務,即使是像杜先生這樣上流的中國人。甚至,她們中有些人拒絕為所有黃種人報務,包括薩根和少老大。
薩根和少老大都是這兒的會員,這兒也是他們相識、結交的地方。以前他們每個月會定期來一至二次,最近薩根來得少了——因為有了汪女郎,而少老大來得多了——因為他想從這兒新闢一條探聽黑室地址的蹊徑。簡直都是飯桶,這麼長時間居然連個黑室地址都打探不到!
少老大最近真的很懊惱。
今天尤為懊惱,因為下午桂花跟他大吵一架,起因就是最近他老是往國際總會這兒跑。女人都是多疑的,敏感的,也是自卑的,她們把將男人留在身邊作為一場漫長而又重大的戰役來忍耐、攻守。少老大最近頻頻外出,回來時身上時有高檔香水味,令一向忍辱負重的桂花忍無可忍,終於爆發了嘴仗。一怒之下,少老大又出走了。
他們吵架時,正是薩根心花怒放時,因為他終於搞到了黑室的地址。這玩藝絕對能賣個大價錢,所以天剛攏黑,他便揣著汪女郎手汗和體溫尚存的小紙條去糧店找少老大。自然是沒找到。經桂花提醒,他又輾轉來到國際總會,果然在這兒找到了他。
可能是喝了酒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他們覺得這兒安全,兩人沒有刻意去找個地方密談,而是直接就在酒吧裡相談起來,結果被一路跟來的小周和蔣微聽了個七八成。自惠子上班後,加之盯梢這麼長時間,不見惠子有什麼異常,小周已經被老孫調了回來,現在主要負責盯梢薩根。
可蔣微怎麼會來幹這個呢?她不是偵聽員嗎?
是這樣的,下午薩根在咖啡館從汪女郎手上拿到黑室地址後,曾在吧檯給糧店打過一個電話。當時少老大還沒同桂花吵架,尚在家裡,兩人約好晚上在糧店見面。這個電話被小周偷聽到了,可他什麼都沒聽懂,因為薩根說的是日語。雖然沒聽懂說什麼,但可以想象他要去見一個人,屆時他們很可能用口語交流。黑室裡有一半人都懂日語,但和小周配對比較合適的是蔣微,兩人年齡相當,身高搭配,扮一對戀人蠻像的。就這樣抓了蔣微一個差,她在日本留過學,日語說得很好。
薩根:好訊息,我搞到地址了……
對方:……會不會……你敢肯定?
薩根:明天先去看一看,估計不會錯的。
對方:……
薩根:……具體位置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在西郊……
對方:只要見到人就可以肯定……
薩根:不敢保證一定能見到人,但是……
對方:……找到了廟就找到了和尚……
薩根:……我的訊息絕對可靠……
對方:……宮裡整天跟我催命……這下好了……
薩根:放心……他的人頭值多少錢……
對方:……保你滿意……
蔣微回單位後,把她聽到的全部對話記錄在案,雖然提供的全是些支離破碎的片言隻語,但暗藏了太多的資訊和意外,著實讓陸所長和老孫吃驚不小,一時都思緒紛亂,沉默無語。陸所長看了看老孫和小周,最先打破沉默,「可以得到的結論有四個:第一,汪女郎看來確實沒有騙我們,她已經把薩根哄住了。第二,那個糧店可能是敵人的窩點,我們要派人二十四小時看守。第三,薩根已經在談話中明確地告訴我們,明天他或者至少是他的人要去被服廠‘看一看’,老孫你要做好迎接準備。第四,你們聽最後兩句話一‘他的人頭值多少錢’,‘保你滿意’,你們覺得這話什麼意思?」
老孫說:「我感覺敵人是想要陳先生的命。」
小周說:「是,我也是這麼想的。」
老孫看看所長,「這麼說,他還真是個寶貝,都專門派人來殺他。」
所長看看老孫,「別發感嘆,說,有什麼想法。」
老孫想了想說:「他們想殺他,我們就給他們創造機會,讓他來殺,正好逮他一個把柄。」
「他可能不會親自出面的。」小周插話道。
「不管是誰出面,總是要來人。要有行動,逮住了就是人證,搜到東西就是物證,他逃不了干係的。」老孫挺有把握似的。陸所長覺得他說得有道理,示意他繼續說。老孫接著說:「他不是說明天要先去看一看嗎?看的目的無非是想證實一下情況,順便探一探虛實,到時我們配合他就是了。」
「怎麼配合?」陸所長問。
「可不可以讓陳先生明天去那兒露一下臉?」小周建議道。
「不行。」陸所長立刻否定,「這太冒險了。」
「不需要冒險。」老孫胸有成竹地說道,「很簡單,陳家鵠本人無需到場,但跟他有關的東西,比如他的衣服,他的鞋子,他太太的照片……這些東西可以到場的。」
「你的意思是在被服廠佈置一個陳家鵠的假宿舍?」所長問。
「對,就是這樣。」老孫說。
「好!」陸所長一拳落在桌上,定了音,「這個方案不錯,既能迷惑敵人,又無需讓陳家鵠出來冒險,可謂兩全其美,你們馬上去落實。」
第二天早晨,當第一縷陽光照臨西郊被服廠時,一間足以亂真的陳家鵠的假宿舍已經閃亮登場。假宿舍是做給薩根看的,所以特意安排在路邊,人站在鏤空的圍牆外就可以一目瞭然。這會兒,老孫立在圍牆外,通過鏤空的孔洞,不時改變視角,指揮屋裡的小林,調整那些東西擺的位置和方向,目的是要讓現在的他和以後的薩根能夠「一覽無餘」,看得清清楚楚。
外面看了,又進去看。圍牆不高,又是鏤空的,很容易攀爬進來。老孫爬進圍牆,立在宿舍窗外,左右察看著。老孫看到桌子上放著一封惠子的來信,驚詫地說:「哦,你連惠子的信都拿來了,真行嘛。」
小林抽出信紙,晃晃,「假的,只有信封是真的。」
老孫笑道:「這個魚餌做得好啊,可惜惠子不會來,她要來了一定會備受感動的。」看小林準備放信,提醒他,「噯,別亂放,放在老地方。對,就這樣,記住,所有東西都別動了。」
5
連日來,惠子對重慶這座城市增添了諸多「耳聞目見」,因為她現在是重慶飯店王總經理的員工。所以,除了週末,她天天都要穿城而過,同這個城市的各色人等打交道:車伕,菜農,商販,路人,旅客。
重慶飯店在渝中區新華路中下段,緊臨朝天門碼頭,距惠子家天堂巷有五公里遠。惠子一般總是早早出門,步行一里多,再叫一輛人力黃包車去飯店。因為路遠,中午不回家,休息的一個半小時,她就去飯店附近的菜場買菜,下班時帶回家。有一日天氣特別晴好,她走著走著,竟然一路走了回去,感覺非常好。在美國有每天跟陳家鵠一起晨跑的習慣,到了這兒老是不運動,加上氣候潮溼,她似乎有點不適應,經常覺得身子骨重,發酸,很想找機會運動運動。就在上一封信中,陳家鵠還專門說到他現在每天早晨都在跑步,建議她也重拾晨跑的習慣。可是家裡洗澡很麻煩,要燒水端上樓在房間裡洗,折騰下來至少要一個多小時,她要上班根本沒時間。不洗吧,帶一身汗水去上班,一天都難受。所以,晨跑是不可能的,只能找機會多走走。
這天,惠子走出狹窄的天堂巷,看天氣不錯,決定步行去上班,便反身往山上走去。走路其實有一條便道,翻過山,沿著小道下到一條人工渠邊,走過跨渠的一座老木橋,飯店也就在前方不遠了。這樣至少要省掉一公里多的路,是步行的最佳路線。天尚早,山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沒有市聲,空氣又清新,陽光又明亮,她不由想起了少女時代,家鄉的早晨也是這樣安靜,她揹著書包一個人去上學,一路上有點緊張,又覺得無比愜意。她還想起了在耶魯大學的美好時光,每天早晨在霞光中與心愛的人並肩同行,時而慢跑,時而疾走,偌大的校園裡到處都留下了他們的足印——其實這就是幾個月前的事,但想來彷彿已經很久遠了。不用說,是她對陳家鵠的思念——朝思暮想——把時間拉長了,一個多月變成了久遠,變成了遙不可及。陳家鵠以為給她去信可以沖淡她的思念,一個多月裡給她寫了六封信,可這位數學天才哪裡知道,事實上他每去一封信,都會在妻子的內心深處種下一顆更加迫切、更加雋永的思念種子。嘉陵江的江風一吹,種子就會生根、發芽,裝滿惠子的心……
行至山頂,惠子停下來,立在一塊岩石上,俯瞰整個城市。從東邊看到西邊,從眼前看到遠方,從天上看到心裡——不但看見了陳家鵠,還看見了日本,看見了她的父母親、哥哥、嫂子、外公、外婆……看著看著,她突然鼻子發酸,眼簾下垂,嚶嚶地抽泣起來。她想起小時候外婆曾對她說過,早晨是不能哭的,哭了一天都會不順利。她馬上閉嘴,擦乾眼淚,為了掩蓋剛才哭過,她甚至哼起了歡樂的小曲。但她畢竟哭過了,外婆的話是很靈的。這不,當她下山沿著小徑來到水渠邊,發現那座老木橋已經塌掉。木橋對面,有幾間房屋也已坍塌,裸露出燒黑的木頭和板壁。這一定是前天飛機大轟炸造的孽。想到這些飛機是從她祖國飛來的,她又想哭了,但她必須忍住。這個不順利已經夠為難她了,她必須要走回頭路,如果再哭,鬼知道還會給她帶來什麼不順利。她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歡樂的小調,開始一路追趕時間。
其實遲到也沒什麼關係,惠子的工作很輕鬆,名義上是王總經理的翻譯,其實王總又沒什麼外事活動,頂多是幫他處理一些外文信函、資料,接待一些外賓投訴或請求什麼的。這畢竟不是天天有,大部分時間惠子在辦公室裡看《紅樓夢》、練毛筆字、給陳家鵠寫信,包括午間去菜場買菜等,都是私事。王總多半把她想成是薩根的情人,所以也沒把她當自己的員工看待。王總想得很簡單,等薩根有了新情人後,不在乎她了,他自有辦法把她「請」走,他可不想養一個閒人,而且還是個日本人。
這天午後,惠子剛從菜場買菜回來,服務員就給她送來一封信,是家鵠寫來的。她沒想到,幾天前才給家鵠去的信,告訴他薩根叔叔幫她在重慶飯店找了個工作,今天回信就來了,這麼快。看來,家鵠工作的地方確實離她不遠,說不定比她回家還近呢。這種空間距離的靠近,使她油然產生一種愉悅感。她趕忙拆開信看起來:
親愛的惠子:
每次收到你的信,我總要失眠,昨晚我深夜三點鐘還沒有睡著。聽見窗外不時傳來風吹樹葉的聲音,斷斷續續,但絕不停息。我是多麼羨慕那風啊,來去自由,不留痕跡。愛一棵樹,一片樹葉,即使相隔萬里,也要不顧一切用力飛過來,水乳交融,肢漆纏綿,哪怕在瘋狂與熱烈中化作烏有,也毫無關係。一念及此,我的胸口就像被鐵錘狠狠敲打,痛心徹骨!我還不敢觸碰它,一觸碰,因你的來信而勉強黏合的傷口就會破裂,就會鮮血橫流。惠子,我的惠子啊。我們明明共處一城,近在咫尺,卻偏偏遠過天涯,遠過海角。這讓我如何面對那東京櫻花下、紐黑文榆樹旁的自己以及那時許下的誓言?我說過,要分分秒秒地愛你、陪伴你、保護你!
你知道嗎,我的愛人。在回國的路上,我已經預料到了我們將會面對阻力,不是一個兩個,而是重重的、無數的阻力,但我始終堅信,所謂阻力,只會讓相愛的人更加相愛。你還記得我曾跟你講過的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嗎?我那時候想,如果中國這片土地實在難容你我,那我們大不了就做二十世紀的梁祝吧。
但現在的狀況卻讓我為難,不得不承受與你暫時分離的悲哀和傷痛,悲哀難抑,傷痛欲絕。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心中哪怕有再大的悲哀和傷痛,都會堅持一個入最起碼的道德與尊嚴,絕不會墮落到要無賴讓他們放我回家跟你團聚那種地步。那樣的我,即便回來了,你肯見麼?你肯見,我也無顏見你。是的,無論怎麼樣,一個人藉故墮落都是不值得原諒的。像我這樣的人可以咬牙流血,那是勳章,但不能撒潑流淚,那是過錯——很大很大的過錯啊,大到足以使我一輩子抬不起頭。
我已經想好了:在這裡,我會放下之前所有的不安和怨懟,好好愛惜自己,安心培訓,認真做事——因為這才是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這才能以最好的方式早日見到你。是的,等到了不久的將來,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我不但會送還給你一個身心都與離開時完全一樣的愛人,還會附搭贈送一個有所作為的丈夫。你要記住,我在這裡用一個男人最大的努力去接近榮耀,絕對不只是為了我自己。惠子啊,我最親愛的人,我要用我全部的付出,讓所有中國人都因為我而無條件認可你,接受你!等到了那個時候,你也別在什麼重慶飯店做事了,回家去,專心給我生兒子。我要你最起碼給我生三個兒子、兩個女兒——比我父親各多一個。哈哈哈,帶著他們,我們的兒女們,在大街上漫步,大家紛紛向我們投來羨慕的眼光,送上尊敬的問候。你說,人生至此,復有何求呢?
啊,每次提筆之前,都覺得有千言萬語,可寫著寫著又才驚醒,語言是一個可惡的、削弱我對你那濃到化不開的思念的陷阱,看似迷人,其實危機重重。今天就寫到這裡,希望我這封薄薄的書信能夠滿載著我對你無限的愛意,住進你的心裡去。雖彼此相隔兩地,卻溫暖如未曾分離。
永遠愛你的家鵠
及:
418493032472711129501783419115241411111
惠子心裡突然感到一種痛,感到她和家鵠的心痛在了一起。其實,她又何嘗不是呢?每次收到家鵠的信,她都會如飢似渴地讀,反覆讀,讀得心潮澎湃,痴痴迷迷,思緒萬千,魂縈夢繞……她老是想他們過去的事,想他們在一起時的耳鬢廝磨,恩愛纏綿,放大、加深了獨守空房的孤獨和相思。她幾乎已經形成習慣,每次看信時,都會不由自主地抱著陳家鵠的枕頭,把頭親親地貼著它,一邊看一邊使勁地咬著枕頭,吸著陳家鵠留下的彷彿依稀尚存的氣息。
還在談戀愛的時候,惠子就發覺自己特別愛聞家鵠的體味,一種夾雜著菸草味和男人氣的氣味。陳家鵠臨別那個晚上抽剩的六個菸頭,惠子至今都沒丟,用煙殼裝著,放在枕頭下。這樣枕頭上的煙味經久不息,每次抱著它,她都能如願以償聞到一股暖人的氣味,彷彿愛人依然在身邊。每每聞著這縷暖身溫心的氣息,惠子總是對著茫茫暗夜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家鵠,家鵠,我親愛的家鵠……」心馳神往,如夢似幻。有時她還會咬著枕頭髮狠地想:等他哪天回來了,我一定要緊緊地抱著他,絕不再失去。
但是此刻連枕頭都抱不到,辦公室裡哪有枕頭嘛。失去了枕頭,這信看得好沒有形式感,好沒有情趣、滋味,有點囫圇吞棗的感覺。好在家鵠又留了一串密電碼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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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你又跟我耍什麼流氓了。惠子抓起鉛筆,甜蜜地投入到破譯密電碼的過程中去,一個圈,兩個圈,三個,四個……已經熟能生巧,很快密電碼被解開了,是這樣一句話:
惠子,我心裡有了一個人,不過放心,是個男的,哈哈哈。
這個「男的」,陳家鵠是指海塞斯,他相信惠子肯定不明白。
薩根突然鬼頭鬼腦地溜進來,「在幹什麼呢,這麼認真。」冷不丁地說,把惠子嚇了一大跳,從椅子上彈起來,啊啊地叫,「是你,薩根叔叔,你……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不歡迎嗎?」
「歡迎,歡迎。」惠子偷偷將信塞進抽屜,一邊起身請薩根坐。
「不坐了,」薩根說,「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哪裡?」
「一個你想去的地方。」
「到底是哪裡?」
「去了就知道了,走吧。」
「可我在上班。」
「我剛從你們老總那兒過來,他知道我找你有事。」薩根拿起惠子的包,遞給她,「走吧,我要帶你去的地方可是你做夢都想去的。」
薩根今天像新郎官一樣,一身新西裝,面頰颳著乾乾淨淨,鬍子修得整整齊齊,白淨的臉蛋裡透出一種紅潤——他正為今天要乾的大事興奮著呢,或許也有點緊張。他要幹什麼?帶惠子去看她夫君的保密單位。地址就在手上,是真是假,他要去看一看,驗一驗。他對汪女郎並無疑竇,可萬一郵局那個老色鬼騙了她呢?先去看一看再說吧,這麼大的事可別出差錯。要去,單獨去哪有讓惠子陪著去好?那樣的話即使有個三長兩短,有惠子頂著,他沾不上事的,正如汪女郎去郵局他要設計讓陳家燕作陪一樣。薩根做事其實很謹慎的,只是用人不慎,居然信任一個妓女。可以預期,如果汪女郎都照薩根說的去做,事情可能會出現轉機的,不會像現在這樣——汪女郎已經被捕獵夾牢牢地夾住了。
幾分鐘後薩根開著車,帶著惠子,往西郊方向駛去。車子是雪佛蘭雙排越野車,收音機裡是美國之音的節目,播放著當時美國最流行的爵士樂。薩根一路都在跟惠子說笑,顯得亢奮,殷勤,快樂,他那酷似東方人的臉龐上,始終掛著得意的春風,陽光,笑容,和滿臉疑惑的惠子恰成對比。好幾次惠子想開口問薩根到底要帶她去哪裡,但約翰·哈蒙德歇斯底里的吶喊聲實在是太狂野太喧囂,吵得她心慌意亂,幾次話到嘴邊都被打壓下去。惠子想關掉收音機,卻又不知開關在哪裡。
薩根看她手懸在空中,「你想幹嗎?」
惠子脫口而出:「把收音機關了吧。」
薩根關掉收音機:「怎麼,你不喜歡這音樂?」
惠子說:「太吵了。」
薩根問:「知道這是誰的音樂嗎?約翰·哈蒙德的。」
「誰不知道,」惠子說,「我們聽過他的音樂會。」
「你們?你和誰?」
「我先生。」
「陳家鵠?」
「嗯。」
「他也不喜歡他嗎?」
「不,我們都喜歡他。」
「那你幹嗎要關掉收音機。」
「因為我不知道你要帶我去哪裡。」
「所以,你沒心情聽?」
「是,現在告訴我吧。」
「請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可以嗎?」
「可以,問吧。」
「你現在最想見的人是誰。」
「當然是他。」
「陳家鵠?」
「是。」
「我就帶你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