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風語 麥家 第1頁,共2頁

1

海塞斯知道,比誰都知道,即使他的判斷百分之百的準確,也只能幫助前線部隊打一個有備之仗,他們可以相對機動地集中兵力,暫時抵擋住敵人先頭部隊的進攻。但要真正幫助部隊打贏仗,擊潰來敵,還是要破譯密碼,瞭解敵人的佈防、兵力,進攻時間、方式,武器裝備,突破地點等等。從現在武漢的形勢看,要完全集中兵力打殲滅戰是不可能的,只能相對集中,力爭打出幾個漂亮的防禦戰,令敵軍生畏,放慢大舉攻犯之步伐。所以,海塞斯回到辦公室後不久,便收集了一些敵21師團的軍情資料,給陳家鵠送去。他決定要下手破譯敵21師團的密碼,急需一個真正能助他開動腦筋、儘快進入狀態的幫手。海塞斯明白,儘管自己曾破譯過日本的海軍和外交密碼,但對日本陸軍的情況所知不多,尤其是當下,甚至可以說一無所知。是的,他畢竟已經離開破譯界十多年了,他迫切需要一個同行者,來給他驅散「常識的黑暗」,「旅途的孤獨」,以及「孤獨可能導致的盲區」。直覺和經驗告訴他,這個陳家鵠,炎武次二的學生,一定從事過高難度的破譯工作,毫無疑問是最佳人選。

當天晚上,陸所長拿著一個講義夾來找教授,一進屋就被屋子裡濃濃的煙霧嗆得咳嗽起來,他用講義夾扇了扇面前的煙霧,「看來你得改抽中國煙,你那玩藝太猛了,搞得這兒跟前線似的硝煙瀰漫。」

海塞斯吐出一大口煙,笑道:「這說明了我在工作,而且狀態良好;什麼時候你進來發現這裡空氣清新,那就意味著我要請醫生了。」看陸所長手上捏著個滿當當的講義夾,問:「這是給我的嗎?」

「對。」陸所長走上前,把東西遞給他,「杜先生給你弄了些資料來,他對我們提交的報告很重視,已經轉給了武漢大本營,但武漢方面認為,敵21師團初來乍到,好像不大可能打頭陣。」

海塞斯冷冷一笑,一邊翻看資料:「按照他們的邏輯,我也不該這麼快做出這麼大的判斷,因為我也是初來乍到啊。」

陸所長小聲道:「杜先生的意思……」海塞斯知道他要說什麼,搶自道:「我應該馬上破開敵人的密碼,給出百分之百的保證是不是?」看陸所長點頭,他站起來,不滿地說:「要我百分之百地保證這是不可能的,你以為破密碼是猜謎語,睡個覺就可以解決問題?」

「你估計要多久?」

「那要看你提供什麼條件。」

「你需要什麼條件?」

「如果以三兩天為限的話,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所長雙目放光,等著他提供法寶。

「去敵人的機要室裡偷!」海塞斯將手裡的資料一丟,攤開手,斬釘截鐵地說,「也就是說,你根本不需要我!」

陸所長無言以對。

海塞斯用兩口煙霧緩和了一下情緒,解釋道:「你要知道,情報收集是多渠道的,我們提供百分之八十的保證已經夠高了,然後他們應該以此為據,去多方收集情報,最後作出判斷。他現在指望我們自我驗證,馬上破開敵人的密碼,豈不是天方夜譚?我可以明確告訴你,短時間內我不可能破譯任何密碼,我不是神,神在這兒。」海塞斯拍拍胸脯,說的是十字架的耶穌,「只有上帝才有這本事,說有光就有光,說有什麼就有什麼。」頓了頓又說:「杜先生是不是看這次我按時給他遞交了報告,就以為我會答應他提出的任何要求?不可能的,告訴你這是兩回事,分析敵情無非是知識和經驗的套路,而密碼,破譯密碼,則是一門科學,不但龐大,而且深邃,它需要日積月累,需要探索發現,它是苦苦思索和等待之後的靈光一現。可你們呢?沒有十月懷胎就想抱金娃娃,做夢吧。再說了,我的報告還沒有得到證實呢,他不是有異議嘛,我不是也留了百分之二十的餘地在那兒。所長閣下,請你不要異想天開,你們不切實際的心情會破壞我接近靈光的感覺的。」

海塞斯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神,事實上又把自己當做了菩薩——難侍候的菩薩,否則憑什麼一句話不對路,就對頂頭上司大動肝火。不過,如果他要預料到他對敵21師團打頭陣的報告在三天後將被證實為真,他也許就不會有這麼大情緒了。是的,他的情緒有一大半是因為他心中焦慮,畢竟這是他到黑室後做的第一單「生意」,他害怕出洋相,毀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再優秀的演員,如果剛登臺就出洋相,以後的表演肯定會備受影響。

相反,當三天之後敵21師團率先發動進攻,成全了他的首單「生意」,讓他賺到盆滿缽盈,開張大吉——都說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這似乎也就預示了他今後的表演會好戲連臺,精彩紛呈。

在陳家鵠看來,教授在講臺上的表演確實是好戲連臺,精彩紛呈,每聽他一堂課,陳家鵠都感到內心有一部分被點亮。翻譯的水平很一般,對那些英語水平不高、有的甚至根本不懂的學員來說無疑是一大損失,但對於在美國待過幾年的陳家鵠來說則沒有任何影響,他可以毫無障礙地聽懂教授的每一句話,翻譯的時間成了他反芻、品咂、消化教授原意的空隙。所以,陳家鵠聽海塞斯的課,決不會漏掉一個詞。每一句話他都聽一遍,思一遍,他覺得也值得他聽一遍又思一遍。

這天,海塞斯上山前得知,敵21師團確以實際行動捍衛了他報告的真實性,幾天來的焦慮被驅散一空,雲開天晴,心情特別好,神采奕奕,精神氣十足,聲音格外洪亮。他已經不再浮於表皮地給學員們講密碼的玄奧神秘,而是給他們講起了密碼的實質。

「你們中國有句古話: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就是說,人難免是要犯錯誤的,比如吃飯,這是一件多麼容易的事情,我們每天都要吃,‘吃飯的技術’早已爛熟,閉上眼睛照樣可以吃。可是誰吃飯又從來沒有丟過筷子,沒有丟過飯粒?沒有這樣的人。由此可見,機要員加密和解密也好,報務員發報和抄報也好,總是難免要出錯。有錯就要更改,改動的地方就是一個補丁。天衣無縫是不可能的,補丁就是破綻,也給我們的破譯帶來了機會和突破口。所以,雖然密碼有理論上的牢不可破之說,但實際上密碼又紛紛在被破解,這就是因為密碼是人在使用,而人總會出錯,會留下補丁,露出破綻……」

「那麼,拿到一份密碼電報,應如何來著手破譯?這就是技術,是知識。對一個破譯師而言,技術和知識是最次要的,也是最容易掌握的,對你們這些學過高等數學的人來說,我半堂課就可以把全部知識講完。是這樣的,在初步考察密碼電報之前,我們必須首先判斷它是用什麼樣的密本加密的。而要做到這一點,又必須在密碼電報中找出高頻碼組,即出現頻率最高的那幾組電碼,還要找出數字最小的碼組和數字最大的碼組。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判定那本用來加密的密本是由多少單詞和短語構成的。比方說,我們在一份密碼電報中找出了下面這些碼組——」

海塞斯轉身在黑板上寫下這樣的字樣:

高頻碼組42659

數字最小的碼組0038

數字最大的碼組55936

隨後,海塞斯側過身,指著黑板繼續講道:「這三組數字說明了什麼呢?這說明我們要找的那個密本,應該由大約六萬個單詞和短語組成。因為,這裡的最大碼組是55936。」

「這麼大的密本啊。」不知是誰,有人這樣輕聲驚歎。

「不,這還不算是最大的密本。」海塞斯說,「在我所知道的密本里,特別大的會含有十萬條以上的單詞和短語呢。」

除了陳家鵠外,其他人都驚得張大了嘴巴。

海塞斯知道他們被這數字巨大的密本給嚇住了,便安慰似的舉起雙手,往下壓了壓,說:「不過,請注意,任何有經驗的密碼工作者都‘心中有數’,一個密本,其實只需要一萬個詞條就足以表達任何意思了。這裡有一個竅門可以利用就是,對那些不常用的詞、不常用的人名和地名等等,就只用密本里的字母單獨拼寫出來即可。要是這本密本里有音節的話,也可以用音節拼寫出來。」

學員們的表情這才放鬆了一些,靜靜地點頭。

此時海塞斯已神采飛揚,揮舞著手說:「我以上的話說明了什麼呢?就是說,我們可以假定,我們現在要破譯的密本很可能就只有一萬個常用字,而其餘的五萬個碼組則是代替專有名詞、常見詞語和句子的。大家請注意,如果有五萬個碼組代表短語和完整的句子,那麼就說明在同一份密碼電報中,出現重複碼組的可能性是很小的。這樣的一個定論是要說明,一旦在電報中發現不斷重複出現的碼組,它們很可能會代表一個固定的含義,這個固定的含義有時是指一個完整的意思,有時也可能是指一個常用的音節,或者是指從某本書的某一頁開始,等等有規律的意思。這樣一來我們又可以作出一個很合理的推斷:我們要找的密本是一本順序密本。也就是說,它的單詞在密本中是按照字母順序排列的,而與它們對應的數字碼組也是按照數值大小的順序排列的。那麼請問,什麼樣的一本書最具備這樣的一種順序呢?」

學員們習慣性地把目光投向了陳家鵠。

陳家鵠對大夥說:「別看我,東西就在你們眼前。」說著指了指教授放在講臺上的字典。

海塞斯笑了;「對,這肯定是一本字典這樣的書。其實,所有的密碼就是給你重新編寫一本字典。」

這天,海塞斯又來上課,又玩起故弄玄虛的那一套,進了教室二話不說,直接走上講臺,在黑板上飛快地寫下一句話:密表和密本,就像時間和空間。隨後步下講臺,像個巫師一樣邊走邊說,面無表情:

「黑夜降臨,萬物沉睡,朦朧的黎明也在向你們招手呢。天開天闔,明晦交替,這是神的意志和秘密,凡人不可企及。」與其說是在授課,不如說是自言自語,「時間是流動的,空間是固定的。但是歸根結底,空間也是流動的,因為空間和時間就像皮和肉一樣無法割裂。流動的時間讓固定的空間也跟著變化、流動起來。今天我又要把你們帶到一個新的時空,我的意志和秘密是專門為你們的企及而設計的。」他晃晃手上的幾頁紙,一一分發給每一個學員,「是學生總要接受考試,今天我就要考考你們了。這是一道數學迷宮題,原理來自芝諾十五歲時的靈光一現。」

接著,海塞斯給學員們講起了芝諾那個「靈光一現」的故事。芝諸在五歲的時候,他父親曾經考他,從他們家到外婆家有五公里路,他以每小時五公里的速度走,需要走多少時間。芝諾答是一個小時,父親給他了一顆糖吃,因為他答對了。十年後,等他十五歲時,父親又拿這個問題問他時,他知道這下如果再答是一個小時肯定要捱罵。因為,很顯然這回父親考的再不是他的算術能力。父親是在考他的判斷、分析、思辯等多方面的能力,他需要找出另外一種答案來博得父親的嘉許。最後,他告訴父親:他永遠也走不到外婆家。父親想當然地替他回答了原因:因為外婆已經去世,外婆家已經不存在。這事實上也是父親要的答案。父親問這個問題的目的就是要兒子開啟思路。但年少的芝諾說:不,父親,你這是偷換概念,不是在用數學說明問題。父親哈哈大笑說:那你用數學來說明一下。他根本不相信,這還能用數學來解釋。芝諾說:我可以把五公里一分為二,然後又把一分為二的五公里再一分為二,這樣分下去、分下去,可以分出無窮個「一分為二」,永遠也分不完。既然永遠分不完,你也就永遠走不到。芝諾正是這樣創造了他流芳百世的悖論學。幾百年後,有人以芝諾悖論為據,研製了世上的第一部數學密碼——無字密碼。

講完芝諾的故事後,海塞斯告訴大家:「這道題就是我根據無字密碼的原理做成的,你們解了這道題,從理論上說也就等於破譯了這部密碼。當然,這是最初級的,以你們現有的知識,應該都可以解破。如果你連這道題都破不掉,那麼對不起,我建議你自動退學。這僅僅是一個十五歲少年的智慧,雖然他是天才,但說到底,也僅不過是一部初級教學模擬密碼而已。」

要求有兩點:一、必須獨立完成,可以查閱資料,但絕不能互相交流,二、只有三天時間。就是說,等教授下一次再來這裡上課時,大家都應該交卷,否則以零分計算——換言之,你已被淘汰,可以回家了。

海塞斯說:「當然,我歡迎你們早交,越早越好。在答案無誤的情況下,交卷時間越早,得分越高。」

林容容問:「交到哪裡?」

海塞斯指著放在講臺上的一隻上了鎖的小木箱,「這裡。等一下我會把它交給左主任,讓他保管。你們在交卷之前要找左主任簽字,註明你破題的時間。還有什麼不清楚的?都清楚了,好,下課。」

學員們都起身送海塞斯走,只有陳家鵠不聞不顧,不起立,不再見,沒有任何表示。他在幹嗎?正聚精會神地趴在桌子上看著那道題,彷彿已經潛入到它深幽玄奧的世界裡去,盡情縱橫徜徉。

一個十五歲少年的智慧竟能令陳家鵠如此痴迷?這共實並不讓人意外。老饕好肉,老餮好酒,不是隻好香肉、美酒,但凡只要是肉是酒,都能令饕餮深陷痴醉,難以自拔。陳家鵠就是數學世界裡的饕餮,少年芝諾創造的數學模型,儘管並不繁複,但對陳家鵠而言仍不失為一道精緻小菜,抑或一杯醇香美酒,不盡興品嚐,焉能罷休?海塞斯見他如此有興,更是生出心有慼慼的知己感來,連走出教室的腳步都帶著三分欣慰三分微笑。

2

海塞斯走進辦公室,將那隻小木箱交給左立。左立在靠牆邊的一壁檔案櫃旁,找了個地方安置它。陸所長覺得放在那裡不合適,左右看看,問左立:「這些櫃子有沒有空?」左立說:「你的意思是放在櫃子裡?」

陸所長說:「還是放在櫃子裡為好。」

海塞斯卻不同意,他四周看了看,最後走到門外去,要求把小木箱釘在門口的牆壁上。他解釋說;「這樣,今後如果他們對我的課有什麼意見和要求,還可以隨時給我塞條子。」

左立說行,就要去找人把它掛起來。陸所長說:「你急什麼嘛,沒有人這麼快來交卷的。教授你說是不是,今天晚上之前有人來交卷就不錯了。」

海塞斯說:「只要是在明天早上之前交卷的,都可以得滿分。」

左立嘀咕:「要在半夜裡來跟我交卷,我就麻煩了。」

陸所長說:「我倒希望他們今天晚上都挨個來跟你交卷,折騰你一宿不眠。」

「不可能。」海塞斯說,「今天晚上只有一個人有可能來交卷。」

「誰?」

「陳家鵠。」

正說著,有人敲門。海塞斯首先反應過來,把指頭豎在嘴巴上,低聲說:「你們信不信,肯定是陳家鵠來交卷了。」陸所長和左立根本不信,這才下課多長時間呀,也就十來分鐘,他陳家鵠再是數學博士,再有破譯天賦,也不至於這麼快就把題做完了。

海塞斯見他們滿臉疑色,便詭秘地笑笑,大步走到門背後去,突然嘩的一聲拉開了門。陸所長和左立看,門外果然站的是陳家鵠!

海塞斯問他有什麼事,他遞上卷子,「我來交卷。」

陸所長和左立不覺驚得目瞪口呆。陸所長不僅僅是驚愕,甚至還有一絲莫名的緊張和懼怕——他懷疑陳家鵠交的是一張白卷,以此來表明他的無能,為自己最終被淘汰出局大造聲勢。所以,當海塞斯拿著卷子回到屋裡時,他連忙催他快看。海塞斯一目十行地看著,很快看完,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麼樣,」陸所長急切地問,「能得滿分嗎?」

「你說的滿分是指多少分?」海塞斯問。

「一百分啊。」

海塞斯搖搖頭,「那他不是滿分。」

陸所長一愣,「怎麼,有錯?」

海塞斯慢悠悠地說:「錯是沒錯,但不是滿分。」

陸所長急了,「既然沒錯,為什麼又不是滿分?」

海塞斯還是那副慢條斯理的樣子,笑嘻嘻地說:「我剛才不是說了,明天早上之前交卷可以得滿分,他提前了將近二十個小時,難道不應該給他加分?我看再加個一百分也不為過。」

陸所長禁不住破顏而笑,重重地在海塞斯肩上捶了一拳,「教授先生,你這關子可賣大了,可把我賣到豬圈裡去了。」海塞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有接他話,而是自語道:「可以下個結論,他以前一定幹過這行。」陸所長說:「據我們瞭解的情況是沒有,日本陸軍省曾經希望他去幹,但他沒有接受,拒絕了,所以才去了你們美國,因為他把日本政府給得罪了。」

沒有就更加不可思議了,海塞斯想,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空裡伸展著一枝樹葉金黃的楓樹枝椏,兩隻山雀從高空中飛落,停在樹枝上,你追我趕,上下翻飛,嘰嘰喳喳,頓時派生出一份山中野趣。他突然想起,昨天夜裡鍾女士給他背過的幾句詩:

我一生最大的夢想

放下槍。拿起鋤頭

和一箭之地,戰鬥

狂熱地信仰太陽和雨水……

鍾女士的丈夫曾是張治中手下的一個團長,去年淞滬戰爭爆發後,他是第一批陣亡者,遺物只有兩本詩集和一本記滿了他自己詩作的筆記本。從那以後,鍾女士愛上了詩歌,一年多來她已經把那些詩都讀得滾瓜爛熟,隨時隨地可以背出來。這讓她枯燥、單調、苦悶的工作和生活平添了一份詩意和浪漫。當海塞斯把她攬入懷裡後,她覺得這是自己一年來生活在詩歌中給她的回報。鍾女士給海塞斯背過好多詩,其他的他都忘了,獨獨記牢了這首詩,是不是因為近來破譯敵21師團密碼的「戰鬥」太激烈的緣故?所有事情太激烈了都會令人心生厭倦,想逃避,想放下「槍」,拿起鋤頭,歸於山野。

確實,最近海塞斯的心思全撲在敵2l師團的密碼上了,他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聞到了它的氣息,偶爾也瞥見過它倏忽的影子,可就是抓不住它。它隨風而來,隨風飄散,如夢似幻,亦真亦假。這天晚上海塞斯一如既往,吃過晚飯又去了辦公室對著一桌子的電報苦思冥想,腦海裡卻一再浮現陳家鵠的影子。很奇怪,開始他想給陳家鵠打個電話聊一聊,後來臨時改變主意,決定上山去看他,便捲起桌上所有瓷料。連夜開車上山。

海塞斯沒有將他的來意跟陳家鵠明說,只是將一大堆資料和電報扔給他,淡淡地說:「你看看這些東西吧,我有些想法想跟你聊一聊。」

「這麼多?」陳家鵠看著一大堆東西,「看來你是不準備讓我睡覺了。」

「該讓我睡一睡了,」海塞斯把自己沉沉地放倒在陳家鵠床上,「我已經幾天都沒有好好睡覺了。」

「那你睡,我去教室看吧。」

「不,」海塞斯順手從床頭櫃上抓過一張報紙看,「你以為我真能睡著?睡不著的,我要跟你說事呢。」

但報紙沒看完,海塞斯已經睡過去,酣暢的呼嚕聲從他半張的嘴巴里一串接一串地溢位來,像屋外山野裡的松濤聲,綿綿不絕,訇然不息。陳家鵠怕吵醒他,便抱著資料去了教室,等他離開教室時東方已經發亮。中途,蒙面人兩次來偷偷看他,第一次看到他時而蹙眉沉思,時而閉目遐想,時而嘿嘿自笑,像個完全沉浸在自己內心世界裡的瘋漢;第二次看到他埋頭奮筆疾書,像在給閻王爺趕寫生死狀——天亮前必須抄完。

入秋了,山上的夜風已見寒意,陳家鵠離開宿舍時,怕風吹開門,專門從外面扣上了搭鏈。當然沒有上鎖,這樣如果海塞斯醒來,照樣可以從窗戶裡伸出手來開門:窗戶和門框只相隔一米遠。這會兒陳家鵠回來,看搭鏈還扣著,知道教授還在做夢。搭鏈本是輕輕釦著的,但經夜風再三的推搡,現在已經扣死,陳家鵠在解搭鏈時,搭鏈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把夢中的海塞斯吵醒了。

「幾點了?」海塞斯坐起身,雙手揉著睡眼問。

「天快亮了,」陳家鵠開了燈,「你該下山了。」

「看來我是睡了一大覺。」燈光讓海塞斯扭過頭去,對著後窗。他發現,朦朧的天光已在窗外浮著,冷冷的,像浸在水中。等他適應了燈光,回過頭來,看看熬了一個通宵的陳家鵠,走上前問他:「怎麼樣,是空手而回,還是滿載而歸?」

陳家鵠遞上幾頁稿紙,「我有個方案,但還需要演算來證明。」

海塞斯粗略翻看了一下,點頭說:「1比25000,演算量並不大嘛。」

「你現在有幾個演算師?」

「剛來了兩位。」

「那也要好幾天時間。」

「好幾天時間我給得起。」海塞斯繼續看著那些稿紙,「就怕你文不對題,浪費我時間。現在先給我幾分鐘時間看看吧,你可以出去想一想,我可能會對你的方案提出問題。」

問題很明顯,陳家鵠似乎是小看了鬼子,把對方密碼鎖定在業已「退役」的指代密碼上。「你為什麼認定它就是一部單純的指代密碼,」海塞斯的眉頭緊鎖不展,「難道你不知道指代密碼已經落後了,淘汰了,現在軍事上已經很少採用它了?」

指代密碼是德國軍隊在一戰時期廣泛使用的密碼,當時效果很好,但德國戰敗後指代密碼的一些關鍵技術被一一公開、推廣,它的神秘性消失殆盡,落毛鳳凰不如雞,它的價值一落千丈,到了上個世紀二十年代後,基本上被軍方淘汰不用。海塞斯認為,日本作為崛起的新一代軍事強國,還在沿用這麼落後的密碼體系,理論上說不通的。「你的判斷讓我懷疑你對當前世界密碼發展狀態缺乏瞭解,就像你們的中醫沒有摸清病人的脈搏,」教授不客氣地說,「據我所知,日本從明治維新後一直崇尚西方科學,推行科技革命,現在,他們在科技層面上一點也不落後於西方發達國家。」

「那麼請問海塞斯先生,」陳家鵠反問教授,「現在哪個國家的軍官還喜歡隨身佩著一把軍刀?你對日本文化缺乏瞭解,這個民族的守舊和創新同樣卓絕:他們一手拿著世上最先進的槍,另一隻手也沒有丟掉最古老的刀。」

犀利的反問,佔領了理論的制高點,令海塞斯暗暗竊喜。顯然,陳家鵠做此判斷,不是因為無知。「可是在我看來,敵21師團是新組建的部隊,武器精良,配備的密碼也應該是先進優良的。」海塞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們沒有歷史,他們的今天就是他們的全部過去。」

陳家鵠搖搖頭,「其實你比我知道,當大家都這麼想時他卻不這麼做,這本身就是密碼的一部分。關鍵是,如果它確實是一部高水平的新式密碼,我們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破譯它,等我們破譯了,仗早就打完了。所以,那條路我們可以放棄不走,因為走了也是白走。」

後面那個說法太形而下了,遭到教授嘲笑,「怎麼拿出一個赤腳的人冒犯穿鞋人的那一套,你不覺得太低階了嗎?你最後一下犯了兩個毛病:妄自菲薄、投機取巧,它會影響我對判斷的尊重。如果你的‘理論’就落實在這上面,我想也許沒有演算的必要了。」

陳家鵠不作更多的解釋,只言一句:「去試試看吧。」

海塞斯說:「當然,如果你堅持,我可以給你機會,但恕我直言,我並不看好它。」

陳家鵠笑問:「如果我對了呢,你是不是可以給我個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