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人!」惠子根本不相信,「你怎麼可能知道他在哪裡。」
「我怎麼不能知道,還記得你曾告訴過我他的通訊地址嗎?」
「那只有一個信箱,沒有地址。」
「郵局是幹什麼的,託人去郵局問一下不就知道了。」
這倒是個說法,但惠子並不相信。惠子想,就算郵局能打聽到,他憑什麼要去打聽,我又沒有託過他,他一定是逗我的。想到薩根以前愛跟她開玩笑,惠子更加堅信這是又一個玩笑而已。後來有一點點相信,是因為薩根越來越有板有眼了。薩根很狡猾的,他怕被人看到他的車留下後患,到了被服廠附近停了車,要走過去,理由是什麼郊外空氣好,想走一走。其實是他要交代惠子一些事情,比如到時該怎麼去問人,被人問時又該怎麼答。他還給自己新冠了一個身份,是惠子在重慶飯店的同事,云云。說得很認真,有點不像開玩笑了。但惠子還是半信半疑。直到半個小時後,惠子看見自己的照片和陳家鵠的衣服一起在那寢室裡擺著時,才真正地完全地確信無疑。
6
老孫這兩天主要精力都撲在被服廠,一心一意給薩根做「套子」。大轟炸給他騰出了兩天時間,使他有足夠的時間和條件把準備工作做細做實,大門口設崗哨、豎木牌,牆上寫標語,屋頂掛國旗,老虎窗架機槍。諸如此類,無不給人一種軍事重地的感覺。說實話,事先不敢肯定薩根一定會親自來,更無法算到他會帶惠子一起來,所以在做陳家鵠假寢室時老孫心裡是做好「勞而無功」的思想準備的。他想,做總是沒有壞處的,最多也就是一番徒勞,但要不做那就定然毫無勝算,所以寧願白做也不能不做。等做好了,他又想,到時一定要把薩根引去看看陳家鵠的寢室。他已經想好兩個引誘的方案,最後用哪一個則將根據具體情況再定。
沒想到,薩根不但主動來了,居然還帶了惠子來,這簡直太好了!當老孫從門衛室的窗戶裡遠遠看見薩根身邊的人竟然是惠子時,不禁暗暗感嘆:天道酬勤。他感激這種相逢,此時此地與惠子相逢。他毫無必要地放下了窗簾,彷彿還在百米開外的惠子或者薩根已經在窺視他。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啟門,不放心地再次叮囑正在站崗的小林,要怎麼怎麼,不要怎麼怎麼,都是老調重彈。
小林背後,即門衛室前,橫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來訪人員的登記本。這是老孫今天的崗位,為了顯得更真實,他決定暫時脫崗,先貓在門衛室裡,假裝在睡懶覺,等小林喊他後再出來。他強迫自己躺在床上,心裡默默地數著惠子和薩根的步子,計算著他們到達的時間。哦,終於到了——他聽到小林在衝他們喊:
「嗨,站住,幹什麼你們?」
「你好,」是惠子的聲音,「請問這兒是不是……那個166號信箱?」
「是,你來幹什麼?」
「我來找人。」
「誰?」
「陳家鵠。」
「你是誰?」
「她是他妻子。」是薩根的聲音。
「對,我是他妻子,請問他今天在單位嗎?」
「在是在的,可你不能進去。」
「為什麼?」
「你看,那牌子不是寫著嘛,軍事重地,非請莫入。」
「我是他妻子也不行?」
「沒有上司同意,誰也不行。」
「那……你們上司在哪兒?」
就這時,老孫裝模作樣地伸著懶腰,從門衛室裡晃出來,看見惠子故作驚喜狀,「啊喲,這不就是陳先生家的惠子夫人嘛,你怎麼來了?」
惠子也認出他來,但叫不出名字:「你好,我認識你的,你去過我家。」
「是的,我去過你家,還不止一次呢。」
「請問你貴姓?」
「免貴姓孫,你是想來看陳先生的吧?」
「是。」
「哎呀,這可不行啊。」老孫為難地說,神情懇切,「我們這裡有規矩,外人不能進去的,任何人都不行。我要放你進去,輕則挨批,重則受處分,對不起了惠子夫人,請諒解。」
「那麻煩您把他叫出來跟我見個面總可以吧。」
「實在抱歉,這也不行的,這也是規矩。」
「哪有這種規矩的。」惠子很失落,有些喪氣。
「就是哦,」薩根插嘴笑道,「就算在監獄也要讓犯人跟家屬見面啊。」
老孫問惠子他是誰,惠子說是她同事,他們總經理的英文翻譯,美國人。惠子將為這個謊言付出沉重代價。事實上,小周盯她這麼久,一直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可以讓人懷疑她的清白,而這個謊言將她以前的清白一筆勾銷。道理很簡單,她為什麼要替薩根撒謊?這說明他們是一丘之貉。
下一步,老孫的任務就是誘導他們去看看陳家鵠的假宿舍。誘導惠子太簡單了,比誘導薩根容易得多,因為他們熟悉,登過門,做過客,彼此有交情。對有交情的人網開一面,合情合理,關鍵是要掌握分寸,不能操之過急,也不能久拖不「操」。眼看惠子急得焦頭爛額,老孫覺得時機已到,他故作警覺地左右四顧一番,見沒有什麼人,悄悄把惠子喊到一邊,小聲又神秘地問她:「你真的想見陳先生?」
惠子咬著嘴唇,使勁地點點頭。
老孫思量一下,像下了個大決心,果敢地說:「跟我來吧。」說罷率先貼著圍牆往前走去,一邊朝惠子他們打一個手勢,示意他們跟他走。等惠子和薩根跟上來後,老孫一邊走一邊向他們解釋道:「沒辦法,我們這單位規矩多得很,不過嘛,哪裡有規矩,哪裡就有犯規的人,我帶你去碰碰運氣。」讓惠子驚喜得連連道謝,又點頭,又哈腰,不自覺地流露出日本人的那一套禮儀。「先別謝,」老孫不覺心中暗生厭惡,表面上依然平和而客氣,說道,「要看你的運氣,如果他昨晚上夜班,就可以見一面。」
就這樣,老孫帶他們來到陳家鵠的假宿舍外,隔著圍牆幽幽地喊,聲音漸喊漸大:「陳先生,陳先生……陳家鵠,陳家鵠,陳家鵠……」不論怎麼喊,都不見迴音一當然沒有迴音。「不行,」老孫搖搖頭,「他不在房間,肯定上班去了。呶,這就是陳先生的宿舍。」老孫伸手指著一個窗戶說。
那窗戶,兩扇窗門都關著,窗簾是麻黃色的紗布,卻基本拉開,裡面的擺設大致可以看得清楚。惠子透過鏤空的牆孔和窗玻璃,看到自己的像框擺在桌上,驚喜地對薩根說:「你看,那不是我嘛。啊,他真的就住在這兒。」欣喜之餘,惠子忍不住喊:
「家鵠,家鵠……」
「別喊,」老孫連忙阻止惠子,「沒用的,肯定去上班了。他一週只有一個夜班,只有上了夜班,這時才會在宿舍裡補休。」
惠子問:「他什麼時候下班?」
老孫說:「要到晚上了。你如果真想見他,只有晚上來,他九點鐘下班,到時你可以在外面喊他,他聽到了就……怎麼說呢,他出來也好,你進去也罷,反正這圍牆只能是防防君子,進出很容易的。」
惠子限巴巴地望著老孫,「可是……那麼晚行嗎?」
老孫嘿嘿笑道:「說實話,再晚都照樣有人來。」
老孫心裡想,你們不是想殺他嘛,我給你們提供晚上的時間,你們一定很高興吧。確實,薩根很高興,他目測了一下,圍牆離房間的距離頂多十米,如果站在圍牆外面,他都可以一槍送人去西天。如果有手雷更省事,趁陳家鵠睡了,朝屋扔個手雷可以把人炸得屍骨分家。當然他知道,這不是他的事。他的事只是把地方找到,現在人都找到了,已是超額完成任務。行兇殺人,那是中田的事,他愛幹那事,也幹得漂亮。中田是個神槍手,愛遠距離作業,薩根往周邊巡視,覺得好像沒有太理想的狙擊點。不過他懶得去多想,反正又不是他的事。總之,他覺得陳家鵠這下是死定了,他甚至還得意地想,這麼好殺的人如果還殺不成,他就要奉勸少老大幹脆別開店了,早點收攤,回去捕魚吧。
7
就在老孫「接待」惠子和薩根的同時,杜先生正在聽取陸所長作的關於薩根情況的專題彙報。杜先生這幾天患了重感冒,頭痛,清鼻涕流個不斷。陸所長來時醫生正在給他打吊針,他是一邊輸著液一邊聽著陸所長彙報的。陸所長首先介紹了薩根的基本情況,最後言之鑿鑿地說:「綜上所述,我認為他肯定是在為鬼子做事,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而且據我分析,目前他正在執行的任務,很可能就是要破壞我們黑室。」
杜先生聽罷,忽然伸出手來,要煙抽。
陸所長勸他:「你在感冒,就別抽了。」
杜先生瞪著他說:「整個中國都在生病,你的意思中國的菸廠該關門了?」
陸所長知道他心裡不痛快,便笑了笑,點上一支菸遞給他。杜先生慢慢地吸著煙,慢慢地吐著煙霧,說:「我同意你的判斷,但我們暫時還不能對他採取行動。為什麼?因為你說的這些對我來說有用,是證據,我相信。但對美國大使館沒用,口說無憑,跟他們去說,只會惹一身臊。」
陸所長說:「我們有證據,那個妓女就是證據,她答應會指證他的。」
杜先生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悅地說:「你想靠我們的一個人,而且還是個妓女,去指證一個美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看得出你心急了,亂套了。你得注意,這樣的狀態可是幹我們這行的大忌。你聽好了,我們現在必須弄到確鑿無疑的證據,讓大使看得見,摸得著,才能去找他交涉,提出抗議。」
陸所長被訓,臉上露出忐忑不安的神情。
杜先生抽一口煙,安慰道:「把心安一安,不要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倒覺得你現在該急的不是薩根,他是間諜已經不容置疑,下一步就是如何給他下個套,讓他鑽進來的問題——這對你來說,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困難的。」
陸所長連忙說:「我們已經給他下了個套,今天他就要去鑽這個套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把他套住。」
杜先生斜著眼睛看他,臉上若有若無地笑著:「你當了這麼多年的獵手,難道還有你套不住的東西?」聽杜先生在誇他,陸所長下意識地收緊身子,恭立在杜先生面前,聽候訓示。杜先生將菸頭掐滅,朗聲說道:「好啦,不說那個可惡的美國佬了,還是說說陳家鵠吧,他好像很不錯是吧,教授對他評價很高嘛,是什麼讓教授這麼看好他的?」
陸所長說:「他確實很優秀。」
杜先生笑:「可他的問題也不小啊。」
陸所長一怔,顯得有些茫然,「您聽說什麼了首座?」
杜先生冷笑:「我沒聽說什麼,這不是明擺著的嘛,難道你準備讓我被唾沫淹死?你不要以為我杜某人位高權重,可以百無禁忌。他今天進黑室,明天就會有人吐我口水,說我把一個鬼子的女婿弄進我們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最高機密箱裡!」
陸所長這才明白,杜先生說的是什麼。不是自吹,這個他早想到過,只是他記得首座曾經和陳家鵠的約定,所以才沒去在乎它。杜先生像已猜到陸所長的心思:「是的,我答應過她的男人,我們必須信任她,可是老兄,你是寧願我被唾沫淹死,還是什麼?當時的情況你比誰都清楚,我不答應他,那場面你能收拾得了?言必行,行必果,只說明你是道德上的君子,但可能是行動上的小人。小人做小事,夫大人者,著眼大處,不拘小節,既有寬廣博大之胸懷,吞雲吐霧之氣魄,又有隨機應變之靈動,舍小取大之智慧。龍翱九天,含日月,善形變,人見其首而不見其尾矣。是的,如果你拋開道德審判,看穿俗語‘無毒不丈夫’的本質,則會明白無形大道:言不必行時則不須行,行不必果時則不問果,因為不行乃是大行,不果方成正果。你懂嗎?」
「懂了。」陸所長嘴上這麼說,其實腦袋一片空白。
「你不是說正在調查她嗎,難道沒結果?」杜先生瞪著他問。
「暫時還沒有掌握確鑿的證據。」陸所長連連搖著頭,似乎是要把腦袋裡的空白甩掉。
「哼,」杜先生冷冷一笑,突然指著他的鼻尖說,「我看你是需要我給你找個高人開開竅了。」
「我明白,」陸所長胸一挺,頭一昂,「首座的意思……」
「我沒意思,回去自己想吧。」說著杜先生閉了限,「走吧,我需要休息一會兒,感冒就需要休息。嗯,累啊,有時真希望一覺睡過去別醒來了,你們都以為我整天呼風喚雨,風光無限,可我常常覺得生不如死。高處不勝寒,你能體會到嗎?」揮揮手,趕他走了。
陸所長呆若木雞地朝杜先生一個深鞠躬,然後呆呆地往外走,唯獨汗水從額頭涔涔冒出來,隨著邁步流下去,滴落在地。現在他當然知道,杜先生決不會允許一個日本女婿進黑室,所以他必須開動腦筋,儘快把惠子從陳家鵠身邊趕走。這好像是件容易事,但也不一定。尤其是陸所長,他看過陳家鵠和惠子往來的所有書信,那個情真意切啊,那個親熱恩愛啊,那個,那個……這又是件傷透腦筋的事情啊。
8
什麼叫雪中送炭?老孫這就是來雪中送炭了。
陸所長剛回到辦公室,老孫就步履生風地走了進來。陸所長看他那春風得意的樣子,猜測薩根今天一定是親自去了,並且十有八九是中計了,便問道:「魚來咬鉤了?」
「來了,」老孫說,「有兩條呢。」
「兩條?」陸所長抬起頭來,雙目死死地盯著老孫,「還有一條是誰?」
「惠子。」
「惠子!」陸所長一聽惠子的名字,激動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這不是得天之助嘛——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他一直暗暗希望得到惠子是日方間諜的證據,卻一直苦於無果,恰恰是今天,最急需之時,終於有了眉目。最需要你時牽到你的手,老天保佑啊!陸從駿無法抑制地笑起來,「嘿嘿,終於浮出水面,露出尾巴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好啊,現在可以肯定,惠子與薩根是一夥的,都他媽的是鬼子的狗,間諜!」
「是,」老孫說,「這道理就像一加一等於二這麼簡單。」
陸所長頗有感觸地搖了搖頭,嘆道:「她這狐狸尾巴可藏得真夠深的。最毒莫過婦人心啊,陳家鵠一定做夢也想不到,他深愛的女人竟想要他的命!」
老孫也有同感,「她確實會藏,會演,你今天沒看見,她說起陳家鵠那個情真意切的樣子,簡直比真的都還要真。」
「那你呢,有沒有把戲演假了?」
「放心。」老孫笑道,「我在臺下都排演了好幾次了,已經演得爐火純青,絕對不會輸給那個女人。」
「好!」陸所長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來,信心十足地說,「陷阱已經挖好,一隻兩隻都是狐狸,等他們撞進來,一鍋端了!」
想一鍋端的,豈止是陸所長,少老大也想把黑室「一鍋端了」。
薩根將惠子送回重慶飯店後,立馬趕到中山路。老闆娘桂花正在店裡照管生意,其實也是在盼等著他的訊息,見他來了,朝樓上大聲喊:「當家的,客人來了。」從她無怨無氣的聲音上聽,兩人應該已經重歸於好。俗話說,患難夫妻好過日子,重慶陰霾的天空下,他們沒有一個親人,只有一個個敵情、任務,這就是他們情感的黏合劑,他們無法離心分身,他們需要互相鼓勁,互相取暖,同舟共濟,同仇敵愾。在國家利益之下,個人之榮辱理當束之高閣。桂花已經原諒了少老大,她是個善於原諒丈夫的女人。
少老大已在樓上等候多時,早把桌上的一壺釅茶喝白。這會兒,聽罷薩根的彙報,他陰鬱的臉上綻出一絲笑容,得意洋洋且又惡毒地說:「這下好了,終於找到了地方,我們可以把他們一鍋端了。」他向薩根伸過手去,拍他的肩,揩他油,「馮大警長有心但無能,這種人是不行的,我早就覺得最後能替我搞定這事的一定是你,尊敬的外交官先生。好,事成之後,我一定申請給你最高的獎賞。」
「你該知道什麼才是對我最高的獎賞。」薩根認真地說道。
「知道,就是讓你的母親能回到日本國,接受鮮花和掌聲。」
「我要天皇給我母親授勳,授予她日本國榮譽國民。」
「不就是鮮花和掌聲嘛,一回事,總之是讓你母親擺脫那個噩夢,重歸我大和國的懷抱。」
「我母親從來沒有出賣過日本國,她是被冤枉的。」
「過去的事我管不了,我能管的就是讓她榮光地回去,一掃她曾經受的屈辱。」
其實,薩根為少老大效勞也不單純是「信仰錢」,還想為母親了個心願。母親老了,行將就木,死前有個心願,就是讓她回一次國,把她從恥辱柱上放下來。兒子雖然放蕩成性,但終歸是兒子,願意為母親的榮譽而戰。當初他一意孤行,憤然離職,離開日本,是為了捍衛母親的榮譽,今天他蠅營狗苟為少老大賣命賣國,依然是為了替母親圓一個夢。他是個孝子嗎?也許。他從烏雲的天際穿刺而下,如頑石下墜,勢如破竹,勢不可擋,好在最終沒有擊穿孝心。子不嫌母醜;天底下孝為大:他為自己的下墜找到了基本的儀式和底盤。
少老大安慰他道:「相信我,沒問題,等我端掉了黑室回到上海,我就給你操辦這事。重慶這鬼地方我真是不想呆了,整天跟一群老鼠在一起。」
薩根笑道:「這是糧店,能沒有老鼠嗎?」
少老大搖頭,一副苦不堪言的樣子:「這些老鼠整天夜裡都在我頭頂嘰嘰喳喳地交配,搞得我做夢都是女人。」
薩根看看旁邊的桂花:「佳人不是在身邊嗎?弟妹可是個大美人啊。」
少老大說:「什麼佳人?她是我妹妹。我們的夫妻關係演給人看的。」當然是謊言。
薩根一愣,望著他們兩人,極為詫異地說:「哦,原來是這樣啊,佩服,佩服。」少老大撒謊的目的就是要讓薩根起敬,這下他的目的達到了。
桂花笑道:「薩根先生沒想到吧。」
薩根點頭,「確實沒想到,我一直羨慕你們,一邊過著夫妻恩愛生活,一邊為大日本帝國鞠躬盡瘁,沒想到原來你們也跟我一樣,獨守空房。」然後又轉頭對少老大說,「陳家鵠的女人長得挺不賴的,等她成了寡婦,我來給你引見引見吧。」
少老大看看桂花,笑道:「還是你留著自己享用吧,任務一完成我就走,我再也不想呆在這鬼地方了,整天擔驚受怕的,還有這鬼天氣,搞得我渾身都是溼疹!」
桂花附和道:「我和哥都是在中國最北邊的城市哈爾濱長大的,我們真不喜歡這兒的氣候,太熱太潮溼了。」
薩根還想說什麼,卻被少老大打斷:「行了,你快回去,馬上去給宮裡發報吧,告訴他們情況,讓他們佈置行動。」不等薩根起身,又交代,「還有,這兩天沒事不要聯絡,有事就打電話,不要上門。」
薩根起了身,準備走,一邊問:「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少老大說:「明確的問題是沒有,但我有種不妙的感覺。」說著躡手躡腳地把薩根帶到對門臥室的窗前,指著樓下兩個挑夫小聲道:「你看那兩個人,今天新冒出來的。」
薩根朝樓下看看,回頭對少老大笑道:「你神經過敏了吧我看,這個鬼地方哪裡都有這些人,他們叫棒棒,也就是挑夫,據說是這個城市的一大特點。我以前來就見過他們,放心吧,每一個糧店門口都有這些人。」
少老大說:「不,你沒發現,換人了。我聽樓下么柺子說,這兩個人是以前沒有見過,今天新來的。」
薩根問:「你懷疑我們被盯上了?」
少老大想了想,說:「也許是我多疑了,但我想謹慎一點是必要的,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要記住,當你有了任務就有了危險,任務越要緊我們越是要謹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啊。這次行動我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否則我還得待在這個鬼地方。你要記好了,回不了上海,你的事我也辦不了。」送薩根到樓梯口,又交代,「今天晚上我們去中田的茶館碰個頭,待會兒我通知馮警長,估計晚上宮裡應該給你回話了,我們開個會研究一下。」
當天晚上,少老大在桂花的掩護下,成功地從後院溜了出去,避開了小周的盯梢,去了中田開的茶館。昨天小周沒機會進到糧站裡來看一下,因為薩根進屋後很快就出來了(少老大不在家,在國際總會呢),今天他帶著一個手下裝扮成棒棒,把原來守在糧店門前的「同門兄弟」趕走,做起了獨門生意(替人把米扛回家),生意很是不錯,今天已幾次登門糧店。跟么柺子都混熟了,糧店裡的基本情況,如房子結構、人員多寡、有無電話線等都已摸清。殊不知,他的舉止已引起么柺子和少老大的懷疑,後者略施小計,成功擺脫了他們的跟蹤,致使後來釀成大悲劇,被服廠慘遭毀滅,石永偉等數十人命斷黃泉。
就在少老大和薩根、馮警長等人在中田茶館開會密謀之際,小周留下助手繼續盯梢糧店,自己則趕回五號院,向陸所長和老孫彙報他一天來跟蹤偵察到的情況。
「就在這兒,中山路下段。」小周指著一張重慶市區地圖說,「從外表看它確實是一家糧店,但我通過仔細觀察、調查,覺得有種種疑點。第一,我聽街坊鄰居說,那裡經常有些雜七雜八的人出入,進去後就上了樓,一待就是很長時間。第二,一個普通糧店裝電話機的可能性應該是很小的,但這家糧店我卻發現有一條電話線牽進去了。第三,那個跛子老頭我估計是個漢奸,本地話講得很好,而那個坐在櫃檯裡收錢的傢伙則很可能是個鬼子,我幾次進去扛米他都一聲不吭,盯著我,我跟他搭話也不理我,可能是怕開口露了餡。」
陸所長沉思道:「這麼說,那兒可能就是他們的老窩子嘍。」
老孫點頭響應;「嗯,完全可能。」
小周則顯得很興奮,說:「乾脆把它狗日的端了!」
老孫搖頭,「端是一定要端,但不是現在,要等他們上鉤以後。」
陸所長說:「對,等他們去被服廠‘殺人’後再端。」
老孫高興地說:「這下好了,一群烏合之眾,成了甕中之鱉,就等著束手就擒吧。」
陸所長說:「看你高興的,其實我看最高興的應該是海塞斯。」
小周問:「為什麼?」
所長說:「我估計那糧店裡一定藏著敵人的電臺,等我們把它端了,什麼電臺、密碼統統成了我們的戰利品,海塞斯能不高興嗎?」
如果說陸從駿他們是在為一個美好的設想高興,那麼此時此刻少老大這邊是在為一個切實的喜訊而喜,喜訊的形式是一封電報,內容是下一步的行動方案。薩根下午回去後,即照少老大指示向宮裡發去電報彙報情況,請求援助。三個小時後宮裡回電明示,其形其狀,可喜可賀。少老大看過電報後,喜不自禁,啊啊地發出感嘆,彷彿看見自己已經踏上了幸福的歸程。
9
接下來的時間裡,陸所長和少老大都忙著開始佈置行動,調兵遣將。決戰在即,厲兵秣馬。馮警長是這次行動的主將,把跟隨他多年的那些死黨,那些可以調動的兵馬都搬了出來,準備大幹一場。時間就是戰機,速度就是忠心,昨晚才給他佈置任務,今天下午他便給少老大打來電話,說他已經把人和物都找好了,佈置妥當了,就等少老大下令。足見對少老大之忠心之勤力。
少老大沒想到他的行動能力有這麼強,問他:「這些人都可靠嗎?」
馮警長在電話那頭砰砰地拍著胸脯說:「你放心,這些人都是我的死黨,老手了,對我說一不二,幹事利落得很,不過……」
「說,不過什麼?」
「我……要錢,那麼多東西,需要錢才能拿到手的。」
「放心,我立刻派人給你送去。」
「好的,我們時刻準備著,只等你一聲令下。」
「一切聽我指揮。」少老大交代道,「成敗在此一舉,務必謹慎小心。」
「明白。」
「這兩天我不會出去的,你也不要過來。」
「明白。」
「沒事不要聯絡,有事就打電話。」
「明白。」
「要記住,當你有了任務就有了危險,越有事的時候我們越是要謹慎。」事關重大,少老大忍不住把教訓薩根的話向馮警長重複了一遍。
「明白。」
憂戚的心是吊空的,呈霧狀的,聽罷一個個乾脆利落的「明白」,少老大一邊放下電話,一邊覺得自己剛才一直懸空的那顆心像話筒一樣落到了實處,附在上面的霧氣也散開了。他悄悄地走到床前,開啟床板,從裡面摸出厚厚的一沓中國錢,然後走到鏡子前,對著鏡子說:「財散人聚,這次行動必須成功。」鏡子是鴨蛋形的,鑲在紅色的木框裡,鏡面已經老了,還有點髒,加深了鏡子本身的妖氣。房間裡靜靜的,他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是從鏡子裡面走出來的幽靈。
相比之下,陸所長這一頭的動靜要大得多。陸所長親自坐鎮五號院,統一指揮、協調各路人馬,並將秘密監視到的薩根的情況、中山路糧店的情況和惠予的情況,通過電話隨時跟守在一線的老孫聯絡溝通。
老孫徵用了石永偉的辦公室,在這裡設了臨時指揮所。此刻,他正對著一張標有陳家鵠假宿舍的被服廠平面圖,緊鑼密鼓地佈置著行動:他安排一組人馬在外負責巡邏、監視,小林則被安排在陳家鵠的「宿舍」裡恭候。
「聽著,晚上九點鐘以後,小林負責關掉後邊小院的電燈,然後以正常速度走到‘宿舍’裡,開啟電燈,意思是陳家鵠已經離開辦公室回宿舍了。但要記住開啟窗戶,讓敵人覺得有機可趁。關了燈之後,馬上離開屋子,萬一敵人要行兇,很可能會往裡面扔炸彈的,知道嗎?」老孫問身邊的小林。
小林點頭說知道了。
老孫又轉頭對旁邊的小周說:「假宿舍裡的燈一亮,你們就給我睜大眼睛看著,等燈滅了,更要睜大眼睛。敵人要行動,估計一定會等陳家鵠睡了之後。這時,你們一定要藏好,一定不能露了馬腳,也不要輕舉妄動,要等敵人採取行動後再行動,知道嗎?」
小周也點頭說知道。
這時電話突然響起,是陸所長打來的,問老孫準備得怎麼樣。聽老孫說準備得差不多了,陸所長告訴他:「我怕你那裡人手不夠,給你從三號院又調來了一個班的兵力,他們馬上就到,全部交給你用。」老孫喜出望外,連聲道好,結果遭陸所長一頓批:「你樂什麼,你以為是你在搭臺唱戲啊,人多就樂。」陸所長幫他調兵來是要他佈下天羅地網,做到萬無一失,可不想看到他盲目樂觀。「我討厭你這副德性,八字沒一撒就瞎樂乎。」陸所長訓斥道,「你給我聽著,我不要屍體,一定要抓活的。」
老孫知道,薩根親自來作案的可能不大,要把他揪出來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抓到活物,讓狗咬狗把他咬出來。老孫想這是個常識,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呢?他放下電話,耷下眼簾,掩蔽了委屈。默然一會兒,他微睜著眼踱出辦公室,來到大門口,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新的人馬。郊區的夜晚顯得格外的寧靜,徐徐吹來的夜風中充滿了山野的氣息和稼穡成熟的香味,漆黑的夜色裡,除了偶有幾聲來自遠處農家小院的犬吠外,間或有神秘的光源在山林間明滅。
沒有十分鐘,新的人馬——九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從一輛卡車上跳下來,被老孫分散隱匿在茫茫的黑夜裡。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控中,等待中。然而,讓老孫沒有想到的是,他帶著那麼多人,守死了敵人可能出沒的每一個地方,接連守了兩個晚上,被服廠內外都清風雅靜,不見敵人出動。第三天晚上,天氣特別晴好,一輪明亮的滿月高懸空中,把被服廠周圍的道路、田野照得一片白亮。
亮堂堂的月光下,大家的心卻比隆冬的黑夜還要黑暗。在五號院裡已經坐不住的陸所長趕到被服廠,對著滿天滿地清亮的月華哀嘆道:「天公不作美,看來今天晚上又要空守一夜了。」
老孫帶著他往陳家鵠的假宿舍走去,一邊說:「會不會是他們識破了我們的意圖呢?」
「這要問你啊,」陸所長說,「你是這次行動的總指揮。」
「我們應該是沒問題的。」
「只要你的行動是嚴絲密縫的,沒有破綻,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有所行動。」
「會不會是惠子……」
「她怎麼了?」
「她下不了手,」老孫說,「你不是說,她和陳家鵠很相愛嗎?」
「如果她跟薩根是一夥的,那麼這種相愛就是假象。」
「哪裡還有如果,不是已經肯定了嗎?」
陸所長突然站下來,望著遠處被樹影罩得黑乎乎的陳家鵠的「宿舍」,思量著說:「那天你說她和薩根一起來被服廠找陳家鵠時,當時我確實由此認定惠予就是間諜,但後來我又有了新的想法。」
「什麼想法?」老孫問。部下最怕上司改變想法。
「我一直在想,」陸所長說,「如果她和薩根是一夥的,他們就沒必要找汪女郎假冒陳家鵠的妹妹去郵局打聽地址,她完全可以親自去嘛。她親自出面比誰都合情合理,你說是不是,何必多此一舉呢?」
「可……如果她跟薩根不是一夥的,怎麼會和薩根一起來找這兒呢?」老孫皺著眉頭說。
「有可能她被薩根利用了。」陸所長心事重重地說。
老孫想了想,又提出異議,「如果她跟薩根不是一夥的,她應該偷偷來會陳家鵠才對。」
陸所長搖頭:「這沒有必然關係,半夜三更的,她一個女人家,又人生地不熟的,即使想來也不一定敢來,敢來也不一定來得了。」
老孫猶疑地看著所長:「難道你認為惠子不是間諜?」
陸所長說:「也不能完全認定,看以後事情的發展吧。我想,這次行動怎麼都會有個結果的。」說罷,兩人徑直往後邊的小院走去。一進院門,他們就看見石永偉一個人在明晃晃的院地上踱著步,彷彿在想著什麼。陸所長走上去跟他打招呼,「石廠長,不好意思,我們可能要多耽擱一兩天。」
「沒事,」石永偉淡淡地說,「就怕你們要釣的魚不來咬鉤。」
「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釣魚?」陸所長一陣驚詫,死死地看著他,「有誰給你說了什麼?」
「誰也沒跟我說什麼,是我自己看出來的。」
「你去那個房間了?」
「就在圍牆外面都能看得到。說實話,上次你們給陳家鵠送子彈,我就預感到他以後會有很多是非。是不是有人想陷害他?」
雖然老孫知道自己並沒有跟他說過什麼,但怕他看到了太多,說出來難免會讓領導不悅,給自己找麻煩,便插話:「你放心,我們都在保護他,他不會有事的。」然後有意把話岔開,問他:「哎,聽說你有兩個哥哥在軍隊裡。」
石永偉點頭,嘆了口氣說:「已經有兩三個月沒有音訊了,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說不定都犧牲了。」陸所長聽了,不覺一驚,久久看著他,問:「你父母親呢,都健在吧?」問得石永偉頓即變得黯然神傷,沉默半晌才答:「父親給鬼子炸死了,就在來重慶的路上。」真是問錯話了,陸所長連忙向他道一聲對不起,隨後又問:「你現在重慶有親人嗎?」石永偉扭頭看了看屋裡,「有,母親和一個小妹,都睡了。」
既然老人家已睡,陸所長覺得不便久留,便告辭離去。石永偉卻追出來,有些遲疑地望著兩人,欲言又止,到底還是言了,「你們可不可以告訴我,家鵠究竟在你們那兒做什麼?」看老孫轉頭望著陸所長,石永偉又補了一句:「我不會跟人說的,我保證。」陸所長盯著他,堅決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不能跟你說,希望你也不要再找人去打聽,後會了。」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其實是不敢回頭,怕石永偉再向他求情。
陸所長根本沒有想到,這一走,竟是他們一生的永別。毫無疑問,如果知道這是永別告訴他又何妨呢?從他們分手後,石永偉留在這個世上的時間只剩下最後的幾個小時。對一個即將離世者還如此決絕,使陸所長事後愈發地感到無地自容。為什麼陸所長要握著石永偉冰涼的手號啕大哭?因為他想求得石永偉和自己的原諒啊。
月華似水,天高氣爽,涼爽的晚風愜意地吹拂著,遠近的山野、竹林、農家無不浸融在這清風明月裡,寧靜柔媚,如詩如畫,美得有些讓人心動,又讓人心悸。皎皎明月,宜於對酒當歌,吟詩作畫,談情說愛,但顯然不是殺人越貨的好辰景。陸所長與老孫從後院繞出來,明亮的月光把他們的影子照得結結實實,鋪在地面上,彷彿是有重量似的。陸所長料定今晚敵人不會有行動,對老孫交代一番,走了。送走陸所長後不久,老孫回到辦公室,一支菸還沒有抽完,小周從外面匆匆闖進來,說外邊出了一點小小的狀況:剛才被服廠西面的樹林裡突然溜出兩個人影,分頭順著圍牆在磨磨蹭蹭地走著,那樣子不像在散步,也不像在偷窺什麼,倒像在地上找尋什麼東西。
老孫問:「會是什麼人?」
小周說:「不知道,我想上前去查問一下,但又擔心在敵人行動前暴露了目標,所以前來彙報。」
老孫看看小周,笑道:「難道今天晚上會有行動?」
小周沉思道:「今天來犯事不是見他的大頭鬼嗎?」
老孫說:「鬼也有撞南牆的時候,走,看看去。」
剛走出大門,城裡突然傳來空襲警報聲,嗚啦嗚啦地升上天空,撕碎了朗朗月華和寧靜的深夜。小周跺著腳朝天罵:「你狗日的,真是要遭天殺,晚上還來轟炸,瘋了!」
老孫看看天空,有些警覺地對小周說:「你快回到崗位上去,通知大家要注意,敵人可能是通了風的,就是想趁空襲之機來犯案。」
小周迅速離去,老孫又回到辦公室,準備給三號院打個電話問問情況。電話打到一半的時候,老孫聽到頭頂已經傳來飛機的引擎聲,他迅速掛掉電話出來察看天空,發現有兩架飛機好像就在附近高空盤旋。說時遲那時快,院子西邊的田野裡突然傳來一個響聲,「聲音」尖叫著升空,停落在被服廠上空,爆炸出一大片雪亮。
———是照明彈!
緊接著又是一顆,在東邊升起。
頓時,被服廠和附近的樹林、山野被照得通亮,如同白晝。照明彈升空之際,飛機的引擎宣告顯地往這邊撲來,可以想象飛機在迅速往這邊俯衝。照明彈落地之際,黑暗中,一條火線順著被服廠的圍牆燃燒起來,火線越拉越長,越燒越旺,熊熊火光像一條火龍將被服廠牢牢箍死。轉眼間,兩架飛機就從夜空鑽出,朝著已被一大圈火線包圍的被服廠俯衝下來。
直到這時老孫才反應過來,心想糟了,敵機是專門來炸這裡的,於是大聲疾呼:「快撤!快撤!敵機來炸我們的廠區了,所有人快撤出廠區!快撤!快去防空洞……」
老孫一邊瘋狂地奔跑著,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可是在那天震地駭的飛機轟鳴聲中,他的喊聲連自己都聽不見,何況那些沉睡的人。當時石永偉剛睡下,還沒有睡著,他感到情況不對,連忙起床叫醒母親和小妹,準備帶她們去防空洞。母親腿腳不靈了,他揹著她正要出門時,一枚炸彈呼嘯著朝他們的屋頂飛來,轟的一聲巨響,屋子飛上了天。
這是爆炸的第一枚炸彈。
緊接著,炸彈接二連三地落下來,被火圈圍住的被服廠頓即陷入了敵機的狂轟亂炸中,爆炸四起,火光閃爍,煙霧升騰,喊聲震天……這次轟炸,敵人瘋狂地扔下了三十二枚日si-c重型炸彈和三枚毒氣彈,其威力足以毀滅火線內地上地下所有的建築和生命,包括地上飛的蚊蟲和地下鑽的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