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什麼獎賞?」
「帶我下山去見見我的太太。」
「如果你對了,我就把你留在山下。」海塞斯哈哈笑道,「現在我該下山了,你還可以睡兩個小時,我呢也不想讓孫先生派人找我。他們不准我單獨出門,可允許我的車自由出入,真荒唐。你們中國人的有些想法很有意思,他們認為只有司機才會開車,哈哈哈。」
海塞斯哪裡知道,其實老孫已在山上陪了他一夜。事實上,昨晚他的車子引擎聲一響就被老孫盯上了。車還沒有開出院子,還在院子裡打圈時,老孫的車子已經在外面路口恭候了。因為是從外面開始跟的,海塞斯根本沒有意識到。這方面老孫是老手,比如現在他就在車裡等著,只要你海塞斯的車子引擎聲再次轟然作響,他又會率先出門,先為你開道,到了山下再轉到你後面,斷斷續續、若即著離地跟著你回家。
3
分析員是破譯師的二傳手,演算員則是破譯師的檢驗員。打個比方,破譯密碼猶如是在一座森林裡找一片特定的樹葉,破譯師根據分析員的報告,綜合分析,作出判斷:這片「樹葉」在某一棵樹上。是不是如此呢?如果是一棵小樹,樹葉不多,破譯師當然可以自己去一片片翻來看,去求證。可如果是棵大樹呢,枝繁葉茂,樹葉多如牛毛,破譯師哪有時間去一一翻看、求證?演算員就是幫他幹這活的。
森林裡樹木眾多,確定「哪一棵樹」顯然是最關鍵的,只要「這棵樹」找到了,找對了,就不愁找不到「那片樹葉」。現在陳家鵠已經確定了一棵樹,這棵樹的樹葉不少,需要演算員來幫助求證。演算員的配備標準是一名破譯師配兩名演算員,黑室發展到最興盛時演算員多達十七名,現在只有兩名,是父子倆,姓王,父親六十多歲了,兒子也年近四十。
這天晚上陸所長來看海塞斯,一進破譯樓就聽到噼噼啪啪的算盤聲,心裡一喜,循聲而動,闖進了演算科,見父子倆正算得起勁,忍不住打斷老王,「怎麼,教授來靈感了?」老王說:「是的,我的手就等著教授出靈感呢。」
「怎麼樣?演算量大嗎?」
「二萬五千分之一的機率,現在已經排除小一半了。」
「哦,那還是很快嘛。」
「我們一天都沒休息,」兒子說,「晚上還準備幹它一個通宵。」
「要注意休息,別累壞了身體。」
父親笑道:「只要教授的方案沒錯,我們再累也值得。」
兒子也說:「是啊,只要謎底就在這二萬五千個旮旯的一個裡面,我三天三夜不睡覺也不會累的,值啊。」
陸所長點點頭,轉身走出演算室,往樓上走去,噼噼啪啪的算盤聲淹沒了他的腳步聲,他心裡突然升起一股甜滋滋的感覺,好像背後都是給他的鼓掌聲。同時,他也想這聲音實在太大了,會影響其他人工作,他得趕緊處理這個問題。
海塞斯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握著一支筆,似在苦苦推敲什麼,嘴上叼著未燃的雪茄,對陸所長的進來毫無覺察。陸所長走過去,給他點燃煙,幽默地說:「別人廢寢忘食,你連煙也忘記抽了。」
海塞斯吸一口煙,抬頭看他一眼:「我是抽得太多了,想少抽一口。你來幹什麼?你幫不了忙的,來了就是打攪我。」
陸所長笑道:「我想讓你休息一會兒。」
海塞斯說:「你想讓我休息,可樓下的兩隻算盤不讓我休息,二萬五千分之一的機率,已經算過了快一半了,但還是沒有證實。我在想,不知是我的運氣不行,還是我的判斷有誤。」
陸所長趁機說出了他心中的困惑:「我真想問問你,二萬五千分之一的機率你是怎麼得來的?」
「這就是我的判斷。」
「如果判斷錯了呢?」
「那還用說嗎?錯了,就是他們演算完了也沒有一個結果。」
陸所長來了興趣:「如果判斷沒錯呢?是不是他們這樣算下去,就可以找得到謎底了?」
海塞斯說:「那叫金鑰,解開密碼的鑰匙。這你不懂,跟你說不清楚。」
陸所長故意逗他:「你是懷疑你的解說能力,還是我的理解能力?」
海塞斯不耐煩地說:「我是沒時間跟你囉嗦。」
陸所長卻在辦公桌對面坐了下來,顯出很有誠意的樣子:「我是藉機想讓你休息一會兒。跟我說一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海塞斯盯著他,「你真想知道?」他起身開啟櫃子,拿出一隻密碼箱,扔在陸所長面前,「這是什麼?見過嗎?」
陸所長不以為然地說:「不就是一隻保險箱嗎?怎麼沒見過,我也有。」
海塞斯指著箱子上的密碼鎖說:「這個,你有嗎?」
陸所長湊上前去看:「這是什麼?」
海塞斯解釋道:「這就是這隻箱子的鎖,跟你那個掛鎖不一樣。這是德國麥克斯公司最新推出的密碼箱,用的是數字密碼鎖。你看,這裡有三個數字,你如果不知道它的密碼,是不可能開啟它的,可是我知道它的密碼,我一下就能開啟它。」說著在鎖上轉出三個數字,那箱子果然就像安了彈簧似的,嘣的一聲彈開了。然後海塞斯又關上箱子,抹亂鎖上的數字,交給陸所長,請他將它開啟。陸所長鼓搗了好一陣子也未能將箱子開啟,不禁抬頭問海塞斯:
「這是怎麼回事?」
「這就像你的箱子,上了鎖沒有鑰匙打不開一樣。我這個鎖你不知道密碼也是打不開的。密碼是多少?比如說我設定的是123,ok,那隻要將這三個數字分別撥到123就行了。如果密碼是你設定的,我雖然不知道,但我其實也可以試得出來,無非就是在000~999之間,也就是1/1000。但我們面對的密碼和它不一樣的是,它——你現在看得到是三個數字,如果看不到呢?」
「你首先要判斷它有幾位數?」
「對,如果你位數判斷錯了,一切都無從談起。破譯密碼,最關鍵的就是這一步:判斷它的位數,級數。這個所謂的1/25000就是現在我對21師團密碼級數的判斷。」
陸所長似乎聽懂了,點了點頭。
海塞斯又繼續說道:「如果我的判斷沒錯,運氣夠好的話,甚至第一道演算就能解開它。現在演算已經過半還沒有解開,可以說我的運氣不夠好。但是你想,只要我沒判斷錯,答案肯定在後面的一半中。當然,如果我判斷錯的話,兩萬五千道演算全部算完也不會有答案。那樣的話,我只能重新下判斷,重新去找,那就麻煩了。」
陸所長笑道:「你不是信上帝嗎?我為你祈禱,願上帝與你同在。」
海塞斯突然很生氣,瞪一眼,厲聲道:「你們中國人就是粗魯,什麼東西都拿來開玩笑!我警告你,今後不要跟我開這種玩笑!」說罷拂袖離去,令陸所長像一條上岸的魚一樣難堪、驚懼。
4
有兩個人真正遇到了足以一生難堪的時刻:趙子剛和吳華。
第二天,海塞斯來上課,陸所長把趙子剛和吳華從教室裡叫了出來。吳華垂著頭,沒說什麼,似乎認了。趙子剛卻很是不解,追著陸所長問:「為什麼不讓我上課?」
「你不需要上課了。」所長低著頭,邊走邊說。
「為什麼?」
「你被淘汰了。」
趙子剛急了:「你們搞錯了吧所長,一定是搞錯了,我解了題的。」
陸所長冷笑:「你是解了題的……」
趙子剛搶白:「就是,左主任可以作證,我解了題的。」
陸所長霍地停下腳步,咄咄逼人地盯著他,「你是解了題,你不但自己解了題,還幫別人也解了!」
事情就是這樣,吳華被開除是因為無能,他沒有如期交卷,可趙子剛則不同了,他是因為無恥。趙子剛其實是繼陳家鵠之後第二個交卷的——只比陳家鵠晚了不到一天,十七個小時,且答案正確漂亮,被教授評為「上乘之作」。不幸的是,事後他被林容容專門為他挖的陷阱徹底丟翻,上乘之作於是乎被一筆勾銷。
事發在前天晚上,即趙子剛交卷的當天晚上,林容容從左立那兒再次領到任務,讓她去「老戲翻新戲」。夜深人靜之時,林容容披掛上陣,嘴唇塗得紅紅的,辮子當然要解開,要長髮飄逸。腳上趿著土鞋,像個狐狸精一樣,敲開了趙子剛的房門。
「喲,是你啊。」趙子剛又驚又喜,「有事嗎?」
「怎麼,不歡迎?」林容容嫣然一笑。
「歡迎歡迎,當然歡迎。」趙子剛連忙將她往屋裡請,熱情有餘。但畢竟男女有別,趙子剛請她入屋後,沒有關門。沒想到林容容主動回過身去,把門關上了。林容容要扮演狐狸精呢,關了門,剎那間,人變了,頷首低眉,都鬱寡歡,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對不起,我想跟你說點事。」
「什麼事?」趙子剛關切相問。林容容的悲苦似乎一觸即發,突然捂住臉抽泣起來,搞得趙子剛一時手足無措。「別……你別哭……」趙子剛慌忙地安慰著,「告訴我,到底出什麼事了……說嘛……別哭了,這樣不好,人家聽見了多不好,你」「你到底怎麼了?」林容容先是吞吞吐吐不肯說,被趙子剛問急了,猛一擦臉上的淚水,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我做不出來!」
「什麼做不出來?」
「那道題,我解了好久都沒解出來,我快要瘋掉了……」
「啊呀,我還以為什麼事,原來是這事……這也值得你哭呀,不就一道題嘛?」趙子剛面對陷阱一無覺察,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想覺察。
林容容眼淚汪汪的,噘著嘴說:「做不了這道題要走人的……我不想走,走了,就……就再也看不見你了……」說著欲蓋彌彰地含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羞澀地看著趙子剛。
剛才說林容容是老戲翻新戲,事實上,就在頭一天晚上,她已經在陳家鵠面前演過一次了,結果慘遭奚落,陳家鵠以豪言為盾,拒她於前,壯語做矛,擊潰在後,擊打得她落花流水,一瀉千里,乖乖認輸。不知是因為故伎重演,林容容的演技長了,還是趙子剛心智頑愚,意志薄弱,總之他就這麼上當了,在狐狸精的眼淚和誘惑面前敗下陣來,把自己的「上乘之作」拱手相送。
一切就這樣板上釘釘,無可挽回,趙子剛送出去的不僅僅是一個答案,更是自己的前程。在這個連一隻狗都知道忠誠和保密就是生命的地方,他居然置若罔聞,將「生命」拋在美色之後,實屬無恥之徒,令所長感到有種受辱的氣憤。
「不爭氣的東西!」陸所長憤憤地呵斥他,「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幹我們這行必須死守鐵的紀律,須臾不忘,生死不變,你明知故犯,頂風作案,我可以叫你去坐牢!」
這天刮的是西北風,教室坐北向南,所長的罵人聲被輕易送入教室,正在上課的海塞斯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遺憾,遺憾,一個十五歲的芝諾就撂倒了你們兩位同學,真是令人遺憾啊。不過,這很正常,在海德堡,我曾經也給德國空軍開辦過這樣一個班,入學時有十五人,最後畢業的只有六個——還不到一半。這六個人以後至少又有一半以上將終生碌碌無為,能夠建功立業終將寥若晨星。這就是破譯事業的殘酷性,你們也許無法適應它,但必須面對它,接受它。」
此時包括林容容在內,海塞斯面前只剩下四個學員。人是少了一點,但教授不會因此心慈手軟,他還要繼續設卡,繼續減少。「閒話少說,言歸正傳。今天的課程是先講解上次的試題,完了我要佈置新試題,繼續篩選你們。現在我要請你們中的一人上來講解一下他的答題情況。」
請的是陳家鵠。
「陳家鵠。」
「陳家鵠。」
「陳家鵠!」
眾目睽睽之下,陳家鵠不知是得了神遊症,還是有意為之,自始至終不予搭理,一充耳不聞。海塞斯只得走到他面前,敲著桌子對他說:
「喊你呢,沒聽見?」
「聽見了。」陳家鵠如夢初醒。
「那你為什麼不答應?」
「哦……對不起……」陳家鵠吞吞吐吐地說,「不過我……其實……也沒有可對不起的,我是故意不理你的。」
「為什麼?」
「你不是說閒話不說了,要言歸正傳,讓我們回到密碼世界裡嘛,在神奇的密碼世界裡,陳家鵠肯定不是陳家鵠,所以我置之不理。」
說得大家都發笑。林容容笑得最露骨,笑聲銀鈴一般飛出了窗外;海塞斯笑得時間最長,笑聲始於他,止於他。海塞斯一邊笑著,一邊走回講臺,「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這叫什麼?以什麼還什麼?」
「以其治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長者李建樹說。
「對,」海塞斯點點頭,說,「我喜歡這種幽默,帶著笑容的智慧,使人開心發笑,不像密碼界的智慧,深藏不露,暗無天日,變形變態,使人窒息,叫人發瘋。有人說混跡在密碼界的人都是瘋子,我要告訴你們,我完全同意這種說法。我在美國經常去唐人街聽貴國的京劇——那是你們的國粹,但我常去聽它倒不是因為它是你們的國粹,而是我在舞臺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一個男人裝扮成女人的樣子,捏著鼻子盡情唱著女調花腔,身心投入,如醉如痴,有種衝破天空的狂熱精神,有種酒神迷狂的狀態。這個樣子就是我的也是你們今後的樣子。密碼的本質是反人道,反科學,反真理,反自然,真人假唱,聲東擊西,指鹿為馬,混淆是非,顛倒黑白——凡此種種,都使世界變得更加複雜,使人心變得更加黑暗迷亂。所以,也許我們比任何人都需要懂得幽默,要學習從迷狂中抽身而退的本事。」
這堂課也被「幽默」了,旁枝斜出,課程被一度擱淺。當海塞斯準備向大家佈置試題時,蒙面人敲響了下課的鐘聲。在咚咚咚的鐘聲中,海塞斯不緊不慢地開啟保密箱,從裡面抽出一沓試卷,對大家說:「這又是一部教學模擬密碼。最早的密碼只有空間,沒有時間,比如達·芬奇的密碼筒,亞歷山大的羊皮書,包括上一次測試你們的密碼,都只有密本沒有密表。密表技術的應用使密碼變得更加複雜,是密碼直接向深奧的數學邁進的一次革命。今天的密碼研製也好,破譯也罷,都已經離不開數學家的智慧了。你們在向試卷發起進攻時,不要忘記使用數學家的智慧。也許它又要令你們損兵折將,但這沒辦法,密碼世界裡拒絕低智的人,就像運動場上拒絕老弱病殘一樣。一個體育教練通過測試你的骨骼和肌肉來選拔運動員,我們就靠這些東西測試你的智慧來選拔你。」
最後,海塞斯又重申考卷要求:「還是老規矩,一、必須獨立完成,不能互通有無,通了就是作弊,就是作案,就得走人——趙子剛就是你們的前車之鑑。二、時間是一個星期,也就是下個禮拜的今天。我不希望等下個禮拜我再見到你們時,這試卷還在你們誰的手上,那樣的話,我也只好請你走人。這很殘酷,但也很公平。這是個篩子,是金子還是沙子,我靠它來分辨。」
午後,陽光灼灼,人都在午休,院子裡空空如也。
陳家鵠從宿舍裡出來,到左立辦公室前,往木箱裡丟進了第二份試卷。烈日下,潮溼的大地變得溫暖、酥鬆,空氣中新添了一種腐朽的氣味。日光直射,所有窗玻璃都有一種妖氣,彷彿陽光無法穿越玻璃,均被擋在戶外,屋子裡的一切因而顯得幽暗,深奧,有一種不祥的暗示。陳家鵠在回宿舍的途中,無意又有意地發現,蒙面人躲在窗洞後在窺視他,那張蒙面黑臉在妖氣的玻璃的作用下,變得更加妖魔、詭異……
5
這幾天,黑室是由「篩子」組成的:海塞斯是篩子,在篩他的弟子;小周是篩子,在篩惠子,演算科的王氏父子是篩子,在篩海塞斯的破譯方案,陳家鵠是篩子,在篩蒙面人;陸所長和老孫也是篩子,要摸一摸老虎的屁股,篩一篩薩根的底牌……到處是篩子,人人都在篩,在選,在分辨,在等待。
當陸所長在重慶飯店二樓的咖啡廳被絕望的等待折磨得心緒凌亂之際,五號院的演算室裡,日夜不息的噼裡啪啦的算盤聲終於篩出了一粒「金子」。這無疑是王氏父子倆包括所有黑室人孜孜以求的一刻,驚心動魄的一幕——父子倆十指如飛,將滿盤珠子撥得上下跳躥,左右翻飛,噼啪作響。可突然間,兒子手下的那些上躥下跳的珠子紛紛歸入原位,乖乖地趴著,靜靜地躺下,不跳了,不動了。
——算盤歸零了!
兒子猛地怔住了,他出神地看著那些像羊兒入圈一樣安安靜靜躺下的算盤珠子,突然大聲喊,只喊出一個字:「爸!」
「怎麼?」父親轉過身來看,頓時瞪大眼睛,「歸零了!」
「歸零了!爸,成了!我們成功啦!」兒子激動萬分,聲音都在發抖。
父親看著算盤,將信將疑,「不會錯吧?」這一問問得兒子不禁也懷疑起自己的演算是不是出錯了,臉上的驚喜像陽光下的水汽一樣,瞬間流失無影。這就像所有大喜大悲突然降臨時,人都會產生幻覺,幽幻迷惘,要下意識伸手掐一掐臉頰,用疼痛來證明自己真的是活在現實中一樣。
「那我再打一遍吧。」兒子說。
「我也來。」父親說。
這倒是個好辦法,讓時間倒流,讓算盤重複剛才的路程。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算盤可以。父子倆同時演算起來,一時間演算室裡又響起了噼噼啪啪聲。因為謹慎,兩人都放慢速度,力求無誤。不到半個小時,幾乎在同一時刻,父子倆雙手都不動了,都定格地懸在了空中,那些剛才還忙忙碌碌的算珠子,都靜靜地躺下了,如前所述,如出一轍。
訊息傳到樓上,海塞斯當即抓起電話給陸所長打。院裡的電話,渝字樓裡的電話,家裡的電話,都打了——自然不可能找到他。怎麼可能?這會兒,陸所長還在咖啡廳裡苦苦守望著嫌疑犯薩根先生呢。他還需要一個半小時才能回到五號院,當他走進院子後,迅速聞到一股火藥味,那是剛才有人放鞭炮了。
這是個載入史冊的時間,黑室第一次迎來了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時刻。海塞斯找不到陸所長,直接給杜先生打去電話報喜。杜先生聞訊當即帶了一頭烤乳豬、三臉盆滷肉、兩缸米酒,直奔五號院。得知陸所長還沒有歸隊,他當場任命偵聽處楊處長為負責人,責令他迅速設宴犒勞大夥。理由?當然不能明說。說什麼呢?杜先生臨時編出一個理由:給海塞斯過生日。這個理由不錯,破譯處首開其張,喻其為「生日」,恰如其分。
一時間,食堂像著了魔似的紅火起來,喜慶起來,酒香,肉香,笑顏,鋪張的杯盤,喜氣的場面。楊處長不知從哪兒搞來了一掛鞭炮,問杜先生可不可以放。照理是不可以的,但人高興了做點稍稍越軌之事也無傷大雅。杜先生從海塞斯嘴上拔下他正在抽的雪茄,遞給楊處長,後者拿了雪茄就去食堂門口點燃了鞭炮。鞭炮的響聲有點像放大了的算盤聲,噼裡啪啦,噼裡啪啦。此時陸所長已經離開咖啡廳,踏上了回單位的路,他的嘴裡也是噼裡啪啦的——他在罵大街呢。
隨著敵21師團密碼的告破,眾多無字天書的被精準釋讀,日軍21師團犀利的進攻遭到了國軍前所未有的有效阻擋。先頭部隊出兵不利,迫使敵人變得謹慎,放緩了大舉進犯的速度,日軍一個月內攻下武漢的企圖連同他們的囂張氣焰就這樣被粉碎,從而為武漢大批軍民和國防廠所的撤離贏得了寶貴的時間。海塞斯理所當然地成了英雄,又是受勳又是加薪。然而,他知道,這個功勞其實並不屬於他,真正該受此勳領此賞的人是陳家鵠。
這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