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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大使館是一座巴洛克風格的高大建築,矗立在城東區一排濃綠的梧桐林中。每天早晨,當重慶這座西南腹地的大都市從黑夜中醒來時,第一縷陽光總是首先灑在它米黃色的牆體和潔淨明亮的窗玻璃上,整個樓體都熠熠生輝,放射出刺眼的亮光。於是,這座具有異國情調的高大建築,便從周圍那些低矮灰暗的土牆黑瓦的民房群中脫穎而出,拔地而起,像整個二戰期間的美利堅合眾國一樣,到哪裡都有一種鶴立雞群的非凡氣勢。
少老大約薩根在茶館見面,茶館開在使館後門的一條街上。老闆是馮警長的一個老上司,退休了,開了這家茶館,蠻高檔。中田便在茶館裡當夥計,店裡的人都叫他「啞子」,就是啞巴的意思。薩根和少老大要了一壺苦丁茶喝,因為少老大有急事要他做,茶沒喝夠,匆匆別了。回來,薩根直奔使館宿舍樓,一頭扎進自己寢室,開啟床鋪後面的一個翻板,踩著窄窄木梯子,迅速鑽了下去。這是一間用來儲酒的地下室,裡面放了一些散酒和幾隻酒桶。但薩根並不是來取酒的,他從牆角的箱子裡和酒桶裡翻出一些雜七雜八的零件,熟練地鼓搗起來。
他在組裝電臺。
中山路糧店一直沒有設電臺,這完全是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因為使用電臺會發出電訊訊號,一旦被中方偵測到,就會引起巨大的懷疑。而設在薩根這裡就不一樣了,一則他本身就是報務員,發報和收報技術都很嫻熟,二是他在發報時就是被中方偵聽到也能矇混過關。因為這裡是美國大使館,需要隨時用電臺與國內聯絡,出現電訊訊號屬於正常。
這也是當初少老大不惜出重金收買薩根的原因。
現在,薩根就奉少老大之命,準備向「宮裡」彙報陳家鵠的情況,並請求上峰援助。薩根組裝好電臺,除錯好訊號,開始發報,嘀嘀嗒嗒的發報聲,一下將這間雜亂的屋子變得神秘、離奇起來。
可薩根的電報剛發了幾組訊號,懸在頭頂的電燈泡子就突然暗了下去,變成了一根紅絲,瞬間又猛地亮了起來,熾如閃電。薩根驚愕地抬頭,可還沒來得及拔掉電源,電臺就哧的一聲,進濺出了一團刺眼的火花,隨後一股黑黑的煙霧升了起來。滿屋都是嗆人的焦臭味。
電臺燒壞了!
薩根氣得跺腳,摘了耳機在地下室裡團團亂轉。可急也沒法,他只好踩著小木梯子,爬出來,迅速去向少老大彙報情況。他知道,少老大還在茶館裡耐心地等他的回電呢。
少老大一聽電臺燒壞了,急了眼,厲聲呵斥道:「你怎麼搞的,竟把電臺燒了?」
薩根擦著額頭上的汗水,沒好氣地說:「這鬼地方的電壓比婊子的心還不穩定,我有什麼辦法?」
「這可怎麼辦?」少老大急得團團轉。
「立刻派人去成都買零件。」
「這太慢了!」少老大小聲驚道,「陳家鵠進黑室這麼大的事,我必須立刻向宮裡報告,」他提出更好的方案,「你不是報務員嘛,就用你們使館的電臺悄悄給宮裡發個報,不行嗎?」
「那怎麼行?」這下輪到薩根驚叫了,聲音壓不住的大,「如果讓大使知道了我就犯了通敵罪,要送我去坐牢的!」
「他不會知道的。」
「他百分之百要知道。」這個深淺薩根是明白的,決不會退讓,「你以為是寫封信啊,機器是要出聲的,再說機要室是雙鑰匙,沒有我的頭兒同意我根本就進不去。」
「怎麼辦?這可怎麼辦?」急火攻心啊,清熱解毒的苦丁茶算是白喝了。
「你不是在成都還有個站嘛,」薩根建議道,「馬上派人去成都,租一輛好車去,今天出發,明天就可以到的。」
「誰去?你能去嗎?」
「這我來安排。」
半個小時後,薩根急急地走進重慶飯店,直奔三樓,嘭嘭地敲開301房門,出來的人是黑明威。美聯社的年輕記者在中國至少是個省長待遇,裡外兩間的套房,外面是接客室兼書房,裡面是臥室。
「你馬上去一趟成都。」薩根進屋,一邊關房門,一邊忙不迭地說。
「幹嗎?」黑明威的英式英語聽上去總帶有點鄉氣,哪怕只是一個單詞。
「去找這個人,」薩根給他一封信,「你就說是我們少老大的朋友,讓他立即代我們給官裡發報,要說的事情上面都寫著。」
「什麼事?」黑明威顯然不高興被人小看,讓他幹活又不明就裡。
「現已查明,陳家鵠已經被重慶軍方招入黑室工作。」薩根實話實說,是因為知道瞞不了他。信在他手上,舉手之勞即可洞穿秘密。
「是嗎?」黑明威突然覺得手上信沉甸甸的。
「肯定。」
「你怎麼知道的?」
「你怎麼話這麼多,」薩根瞪他一眼,「快準備走。」
「你說嘛,我想知道。」年輕人總是因為好奇而露出幼稚。
「哼,快收拾東西!」薩根率先幫他收拾打字機,並告訴他,「第一,他身邊的女人親口告訴我,他現在本市166號信箱供職,第二,馮警長已經查明,這個地址就是黑室!」
「我說嘛,他一定在那兒工作,否則他家裡人不會那麼警惕的。」
「你是口說無憑,現在才是確鑿無疑。」
「那下一步怎麼辦?」
「這不讓你去成都發報嘛。」
「你不是有電臺嗎?」
「他孃的燒了……」
兩人一邊收拾著行李,一邊說著。樓下,少老大已經在計程車行裡租好一輛美國吉普車,花了他五十個美金,令他心痛如絞。他不知道,車行老闆是薩根的同鄉,平時經常一塊喝酒泡妞,屬於一丘之貉。薩根剛才已經私下跟他打過招呼,讓他大開獅子口,狠狠宰他,五十美金將來至少有二十個美金是要入薩根的囊中。說白了,薩根為少老大賣力,與汪女郎為他賣身是一回事,都是信仰錢。一個小小的使館「藍領」,不甘心過枯燥乏味的生活,要經常出入高檔娛樂場所,品咖啡,聽音樂,打檯球,抽菸,喝酒,泡妞,身體的每一個汗毛孔都不甘寂寞。不然怎麼辦?
只有把《聖經》丟進廁所。
現在的薩根,只有在夢中才能聽到教堂的鐘聲,那是他童年最熟悉、親切的聲音,現在卻成了他的噩夢。如果給他權力,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割捨自己的童年,因為那成了他多餘的尾巴。回想自己曾經是那麼愛聽牧師佈道,經常深夜挑燈苦讀《聖經》,胸懷天下人的疾苦和高尚的理想,追求人生的真善美。可現如今,過去的操守蕩然無存,天天沉浸在酒色中,而且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人生如夢,往事如煙,日光之下一切皆為虛妄……人生苦短,真理太假,榮譽太重,牧師是人間最滑稽的小丑,身體是世上最大的上帝,眼裡有萬物,嘴裡有百味,身體裡有無限的能量……薩根一邊送黑明威下樓,一邊胡思亂想。到了二樓,兩人作別,黑明威繼續下樓,薩根進了酒吧。
一輛美式吉普車已經等候在樓下。幾分鐘後,薩根從酒吧的窗戶裡看到黑明威乘車而去,目光還沒從窗外收回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汪女郎已經悄然坐在他對面:一身香氣襲人,一臉笑容燦爛。薩根禁不住感嘆道:這就是我要的人生,有人為我賣命,有人為我賣身。
2
在對女人的貪心和用功上,馮警長和薩根可以一比:兩個人,一個半斤一個八兩,都是見了有姿色的女人腳步要慢下來、心眼要打歪。說好聽點,是性慾旺盛,說難聽了,就是好色之徒。但是,在為少老大賣力、賣命的事情上,馮警長和薩根是不大一樣的,後者單純是為錢,前者既夾雜著一份感激之情(少老大用金條為他謀了這個位置),又摻入了一些投機的心理。當初,他去長沙遊說義妹(馬姑娘)加盟。他的一番話——中國必敗論,大部分是他衷心的見識。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的見識,四萬萬國人中少說有幾百萬吧,甚至包括汪精衛等一大批高階將領和知識分子,都認為國人抗戰無異於以卵擊石,除了勞民傷財外,不會有第二個結果。武漢,長沙,重慶,成都,昆明,貴陽……這些現今的國統區,要不了半年,頂多一年,均將紛紛成為上海、南京、北京等地的翻版。識時務者為俊傑。馮警長委身於少老大,少說有一大半是他識時務,是他明智的選擇。
所以,昨晚的事情他是後悔的。小不忍則大亂啊!
為此,今天他的心情像這天氣,一直陰沉沉的,灰暗如土,糟透了!他處於深深的自責和莫名的恐慌中。越是自責,越是想戴罪立功,把黑室的地址儘快搞到手。可他出身卑微,警長才當不久,高層和軍界都缺乏圈子,思來想去,沒有一隻可以牽拉的手。他坐在威風凜凜的警車上,東轉轉,西轉轉,最後又轉到渝字樓下。他知道,這裡是杜先生的地盤,是他可以接近黑室最近的一隅。關鍵是,這裡已經有一隻他可以牽拉的手,而且是溫軟的,高貴的,性感的。她會敞開雪白的胸脯擁抱他,和他做西式的愛,也會衣袂飄飄,彈琴吟詩。她端莊起來,像個才女,上知天文,下曉地理,出口成章,口若懸河,她放肆起來,像個妓女。脫得精赤赤的,在房間裡款款來去,如入無人之境,高興起來,她且歌且舞,一招一式,一顰一笑,都撩人上火,區域性堅挺。自當上片區小警長以來,憑藉著「碼頭優勢」,這些年來好色之徒馮德化基本上總是同時跟兩三個女人保持著性關係,直到一個多月前,她奇蹟般地冒出之後,他主動斷絕了同時與她來往的其他女人。他滿足了,夠了,醉了。他覺得她有無窮的魅力值得他用全身心去喜歡,去享用,去珍視。
她就是渝字樓二樓餐館掌門人姜姐。
姜姐大名姜美雲,四川雅安人,父親是個行伍出身,四十歲改行經商,做軍火生意。女兒十九歲那年,父親做了山東韓司令的一筆大買賣,賺了大錢,便在上海買了房產,舉家遷到了上海,把女兒送去東瀛學習時髦的西醫。這是一九二六年的事。
就是說,一九三八年的姜姐其實不是大姐大,僅年過三十而已。之所以上下皆稱其為姐,是餐館這行業的原因,那群小姑娘整天這麼喊,姜姐,姜姐,當面背後都這麼喊,喊出來了,成形了,欲罷不能。川人嘴甜,語言俏皮,開口閉口都是哥啊姐的,不像老北方,是人都是爺。
馮警長第一次在餐館見到姜姐是一個多月前,他帶了幾個同僚來吃飯,進了門擺大牌,橫眉豎眼地對服務員說,要見老闆。服務員不敢怠慢警哥,就姜姐姜姐地大聲喊,喊出來一個身材高挑、面若桃花的大美人。你就是老闆?警長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讓他不相信的是,這個被遍地稱為姜姐的大美人,看上去高不可攀,實際上是個悶騷,當天晚上就不羞不澀跟他回了家,上了床。喲喲喲,很多女人大同小異,這個女人可大不一樣哦。那天晚上,警長見了西洋鏡,樂到骨頭縫裡去了。
上了床,進出了陰門,就是一家人了。警長是「信仰」鬼子的,終有一天「尾巴」擺出來了,就像當初動員義妹入夥一樣,動員姜姐跟他一起共赴「前程似錦的美好明天」。明天我可能就是重慶市市長,你就是市長太太,可以住洋房,可以坐小車,可以披金戴銀,可以前呼後擁,可以……以為杜先生地盤上的人,需要足夠的理由和耐心,要搖旗鼓譟,要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哪知道,姜姐不等他說完,手一揮,一言蔽之:
「少囉嗦,你需要我幹什麼?」
就這麼入夥了,幹上了,令大警長又驚又喜。大驚大喜啊。這個女人總是給他驚喜!驚喜只有開始,沒有結束:不斷驚喜,不斷!兩情相悅,志同道合,有事可以商量,有苦她來分擔,有喜一起分享。憂苦越分越少,喜事越分越多,一多一少,生活充滿陽光。還有,她在床第間中西合壁的功夫、千嬌百媚的情趣;還有,她在茶餘飯後的高談闊論,世界各地的奇趣軼聞。等等等等,令馮德化警長常常感動得要拜天拜地,在夢中仰天大笑。
只有一點,略為不稱心:她堅決拒絕去覲見少老大。
見了就是一個人頭,可以多拿一份錢。不過,不見也好,免得節外生枝,引狼入室,引火燒身。但是昨天自己衝動了,闖禍了,拿什麼去緩和這個關係,能搞到黑室的地址當然最好,將功贖罪。
「你怎麼老來問這個事,我知道能不告訴你嗎?」姜姐一聽又是要黑室的地址,煩不勝煩,「你也不想想,黑室是什麼?是目前國民政府的最高機密,哪能這麼輕易就能探聽到的。」
「我已經有個想法,也許有點冒險,但事已到此,冒個險也無妨。」
「什麼?」
「找人去郵局打探打探。我想郵局他們要發信,應該知道具體地址。」
「你瘋了!」姜姐的一對柳眉頓時拉得筆直,「你腦子進水了我看,出這種餿主意!你這不是提燈籠照自己嘛,他們正等著你去問呢,誰去逮誰,然後順藤摸瓜把你摸出來!」
這其實是一般人都想得到的,警長閣下確實是利令智昏了。此路不通,警長只好退而求其次。「這樣吧,我看你還是去見一下我們老大吧,他已經幾次要求我帶你去見他。我想你遲早是要去見的,現在去剛好可以給我打個圓場。」
這主意倒不賴,言之有理。可姜姐一如往常,搖頭,不同意。以前看她搖頭警長並無所謂,甚至還偷偷樂(免得惹事生非),今天則不同,他要拿她去討好人家,去救火,去給自己下臺階。所以,再三好言相勸,竭誠竭力,結果把姜姐惹火了。
「哼,他有什麼資格要求見我!」這下眉毛像火焰一樣豎起來了。
「現在我們不是都在一起做事嘛,他畢竟是老大。」
「他是你的老大,對我,他小著呢!」
一來二去,姜姐抖出了個駭人的大包袱:「聽著,你去告訴他,想見我讓他跟‘竹機關’去說!」
「竹機關」是「梅機關」的前身,是日本在華著名的特務機構,直屬於日本內閣和陸軍省,總部設在上海。首任機關長為土肥原賢二,後由影佐禎昭中將擔任。就是該機關,後來一手策劃了汪精衛的叛國醜行。
馮警長聽罷,大驚失色,驚悸地瞪著姜姐,犯了口吃病,「你……你……你是‘竹機關’的人?」
姜姐瞪他一眼,冷冷地說:「所以,我要乾的事比你們找一個信箱要大得多。」
馮警長又是既驚且喜,「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姜姐哼一聲道:「你的級別不夠。」又交代道,「到此為止,不要外傳。」
事情捅破了,有些事情不言自明。級別決定資源,事實上姜姐早知道少老大這個組織,包括其他組織情況她也知道,她在高處,一覽眾山小。她可以隨時使用這些資源,因需所取,因急所用。馮警長不過是她因需所取的一枚棋子,她初到重慶,用得著他,比如辦個證件,用個車,去個地方,辦個事,撐個面子,等等,警長是最好的人選。高處不勝寒,凡事更小心,更低調,更狡猾。姜姐所以不用權力,不亮尚方寶劍,而是用美人計降服警長,就是這個理:小心為妙,貓在暗處更安全。今天一衝動,一吐為快,但事後她不免後悔,所以再三叮囑:不得外傳。
這一天,警長獲得的驚喜比以前所有驚喜加起來都還要大,他呆呆望著這張熟悉的面孔,驚得目瞪口呆,喜得心有餘悸。駭人哪!這個女人了不得哪!難怪!難怪!想起曾經在她面前的驕狂放肆,淫穢下流,馮警長直覺得額頭髮熱,冷汗都嚇出來了,一顆顆往眼睛裡砸。
3
在馮德化警長被姜美雲駭人的大秘密搞得暈頭轉向之際,薩根興高采烈地出現在陳家燕面前。老熟人了,家燕熱情地迎他入屋,一邊朝樓上大喊:「嫂子,快下樓來,你的外交官叔叔來看你了!」
「不,不,」薩根親切地笑著,「今天我還不僅僅是來見惠子的,也是來見你和你的全家人的。他們都在嗎,你爸爸媽媽?」
「在,在,都在。」家燕又喊爸爸媽媽。
惠子從樓上,陳父從客廳,陳母從廚房,被喊的人分別出來迎接貴客,煞是喜樂。寒暄過後,薩根從身上摸出一本大紅請柬,道明來意:明天是他的五十歲生日,他要設宴慶賀,款待親朋好友。
家燕最活躍,馬上作出反應:「包括我嗎?」
「當然,你們全家人,都去。」
「在哪裡?」家燕問。
「重慶飯店。」薩根對大家說,「我一切都定好了,明天中午十二點,飯店二樓中餐廳平安包間。陳先生,陳夫人,說好了,到時我來車接你們,都去,大家都去給我湊湊熱鬧。」
陳父看看老伴,使了一個眼色,後者心中有數,編了個託詞,婉言謝辭:「薩根先生,實在抱歉,明天我和他爸正好有事。惠子,你去吧,你去就代表我們全家人了。」
二老其實也不希望家燕去湊這個熱鬧。
薩根執著相求:「不,都要去,你們都要去,我在重慶沒有什麼朋友,你們要是不去,我這個慶典就成了個空架子,只有自唱自彈了。」言在理在,誠心實意,軟人心腸。
最後,陳父出來圓了個場,折了箇中:「薩根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我們真的去不了,因為有約在先,分身無術,只能愧對你啦。這樣吧,家燕,你陪嫂子去吧。」
家燕連聲稱好,揚了揚請柬對薩根說:「就這樣,明天我陪嫂子去,他們確實有事就免了,我和嫂子去更好,不用你來車接,我們可以自己過去。」
薩根攤攤手,很遺憾的樣子,其實是正中他下懷。在他的計劃中,家燕是必須要去的,二老呢最好不去,之所以邀請他們,是迫不得已,掩飾需要。心中懷有鬼胎,做事總是格外小心,只請家燕和惠子略為唐突,現在二老婉言辭請,乃天助矣。
這是個好兆頭,薩根對完成他的計劃信心倍增。
薩根想幹什麼?他也想去郵局打探黑室的地址。他不笨,當然也預料到直接去打探的風險。馮警長是因情而急,頭腦發熱,才冒那種傻氣。薩根並不急,雖然少老大專此找過他,委以信任和重託,可他是見過世面的老油條,絕不會因此受寵若驚,亂了陣腳。他老謀深算地放了一條長長的線,家燕是這根線的一個關鍵的「結點」。
次日中午,家燕和惠子如期去重慶飯店赴宴。
說來也巧,在她們進飯店前幾分鐘,李政和石永偉彷彿在等她們來似的,已經在大堂裡入座,挑的座位正好在她們去包間必經的拐角口。就是說,幾分鐘後家燕和惠子必將遇到他們。
李政要完成組織上交給的一個任務,為在皖西新組建的新四軍金蕭支隊搞一批被服。問題便在這裡,是為新四軍,當然不能大鳴大放去廠裡要,只好把石廠長約出來私下談,而且不免遮遮掩掩。
石永偉接過李政遞給他的名片,看了後,驚訝道:「你怎麼幫他的忙,你沒聽說嗎,他是延安的人。」
李政淡淡地說:「聽說了,可我能跟他說,這事不行,因為你是延安的?這不正給他們拿住話說嘛,沒準兒周恩來又要去找委員長了。委員長昨天還在報上說,國共合作,不分你我。」
石永偉嘆口氣道:「是啊,貌合神離,搞得我們下面沒法做人。我跟你說,我那裡是有明文通知的,不准我把貨發給八路和新四軍。」
李政笑道:「所以他才託我求情嘛。」
石永偉問:「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大學同學,還是同班的。」
「不會你也是八路吧?」
「我是八路你能不是嗎?我第一個發展的就是你。」
「你這不正在發展我嘛,讓我給八路辦事。」
「沒辦法,抹不開情面。」李政說。「就給他一點吧,怎麼樣,就算幫我了個事。再說他們現在確實也在打鬼子,給點被服應該的。」
石永偉說:「八路有你這個同學真是好,要兵器有兵器,要被服有被服……」
正這麼說著,家燕老遠衝過來,驚驚咋咋的,像只喜鵲。家燕的高聲歡語又把正在包間裡靜候她們的薩根引出來,他見惠子和家燕與李政、石永偉說得十分親熱,便上前跟他們相認。薩根聽說兩位是陳家鵠的摯友,大喜過望,即刻力邀李政和石永偉共赴宴會。李政和石永偉自是一再推卻,可哪經得起薩根再三懇請。在薩根看來,這可是兩個他打著燈籠要找的人物,怎麼能交臂錯過?一定要相知相認,加上家燕敲邊鼓,又拉又說。兩人無奈,恭敬不如從命,跟他們去了包間。
包間裡已經坐著兩對夫婦和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子,其中一對是本飯店總經理王某夫婦。另一對,男的是中國外交部的一位官員,一個副處長。而那個漂亮的年輕女子就是汪女郎,今天被薩根介紹為他們使館的中文翻譯,特意安排她坐在家燕身邊。
介紹大家認識後,薩根高舉酒杯,興致甚高地道起開場白:「重慶很大,人很多,洋洋數百萬,但對我來說就是這一張圓桌。圓桌象徵著圓滿,今天是我年過半百的紀念日。生日嘛,也可稱其為‘圓滿之日’。在座的是我在重慶僅有的至親好友,你們來了,今天我就圓滿了。來,為我們大家今後都圓圓滿滿,乾了這杯。」
大家紛紛起身,向薩根舉杯道賀。
一切都是有預謀的,薩根興師動眾舉行這場宴會有兩個秘密的目的,其一為讓汪女郎和陳家燕熱絡上,最好交成朋友。所以,一杯酒剛下肚,薩根又高談闊論起來:「達爾文說,物分種,人分類。今天我們也來分分類,分類喝酒,喝個名堂出來。來,這杯酒,是我一個美國人敬貴國各位友人的。」說罷,率先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隨後薩根提議,下一杯酒應該由汪小姐和陳小姐來敬他們,理由說得天花亂墜。「我剛看了一篇文章,是你們一箇中國人寫的,用英文,了不起吧。作者還說,以後他還準備把這篇文章的意思寫成小說。文章說,世上只有兩類人,一類是有婚姻的,有家有室,有夫有婦之人,叫城裡人,另一類就叫城外人,就是你們倆,雖有家但無室。我們都是城裡人,只有你們倆是城外人,是一類。你們先自己互相敬一杯吧,然後再敬我們這些城裡人吧。」
一個「城裡城外人」之說,果然讓家燕和汪女郎對上了,熱乎起來,彼此稱姐道妹,不時交頭接耳,相談甚歡。薩根看在眼裡,喜在心頭,一種暗暗的得意泛上了他的嘴角。
接下來,他要來落實第二件事:讓惠子走出家門,到本飯店這個「間諜自由港」來工作,便於他今後可以隨時跟她見面。他知道,要想釣到陳家鵠乃至黑室這條大魚。這女人是最好的誘餌。陳家鵠是隻風箏,就算飛得再高再遠,也擺脫不掉惠子這根線。當然,這根線也可能變成導火線,所以他不會隨便去扯它。比如,去郵局打探黑室地址,這事就不能指靠惠子,她的口音不對,容易被人盯上。這事只有靠家燕,這也正是他為什麼要把家燕套進來的原因。現在家燕已經中套了,好啊,好啊,再接再厲吧。
酒過三巡,薩根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惠子道:「噯,惠子,你現在在做什麼?有工作了嗎?」
惠子淺淺一笑,用手比劃著,「我在跟小妹學織毛衣。」
薩根故作驚訝狀,「你沒有工作?那太可惜了,你可是我們堂堂耶魯大學的學子,又懂英語,又會日語,是難得的人才啊。你一定要出來工作,要為中國人民的解放事業出一把力嘛。」
「那你就給我嫂子找份工作啊。」家燕插話道。
「不用找,」薩根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怎麼,」家燕問薩根,「你是想讓我嫂子去你們使館工作?」
「進使館工作手續太複雜了,但留在這樓裡工作就容易得多,我想就是王總經理一句話。」王總經理顯然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聽了不覺一愣,沒有積極響應他的呼應。薩根現場做起了動員工作,「王總啊,你可不要猶豫,猶豫就要錯失良機哦,在座的都是統領一方的領導老闆,你就不怕人家跟你搶惠子?」說著環視大家,笑嘻嘻地說,「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
大家半真半假地給他幫腔。石永偉倒是認真的,對惠子說:「要不你就去我那兒,我那兒還正需要一個懂英文的人。」
這下薩根更加來勁了,藉著酒勁,拍著王總的肩頭說:「聽見了沒有,有人跟你搶呢,你就甘心認輸?不過石廠長,我覺得你應該還是給王總一個優先選擇權,一則我知道王總這邊確實需要像我們惠子這樣的人才,二則惠子在這裡可能更能發揮她的才幹,三則嘛,我今天既然跟王總開了口,也希望王總給我一個面子,否則——王總,這尊貴的地方我今後是不好意思再來囉。」
話說到這份上,王總還能說什麼,只得順水推舟賣個人情。他胸脯一挺,爽爽快快,「來來來,你要來,惠子也要來。惠子,像你這樣的人才,我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哪有不要的道理,要!」
至此,薩根這場酒會真正是圓滿了,超級圓滿,因為還邂逅了兩位陳家鵠的摯友。摟草打到兔子,出門瞧見彩虹。一切都比他期待中的好,他沒有理由懷疑,他自由自在的日子即將結束了。
4
洋洋得意的薩根絕對沒有想到,在他挖空心思巧作安排的時候,他在重慶飯店舉辦生日宴會的所有細節,都被一個人監視到了。此人便是自惠子第一次光顧重慶飯店後。應陸所長之命。一直死守在陳家對面負責監視惠子的小周。當時陸所長其實也派老孫去三號院調查過薩根,可那邊遞過來的報告表明,薩根是個「仇日一族」。
三號院認為薩根仇日,是基於如下事實: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二二年,日本和美國政府曾就軍艦總噸位數經歷過長達一年多的艱苦談判,日方反覆強調,公開申明。雙方之比例不得低幹七比十,即日方為七,美方為十。但事實上日方的底牌是六比十。就是說,實在不行日方可以接受六比十之比例。美方得知這個情報後,在談判中堅不退讓,死死咬住六比十的比例,最後談判結果就是如此。事後日方獲悉,給美國政府提供日方底牌的人是一個在美國喬居多年的日本女人,她就是薩根的母親。為此日方公開申明,不準薩根母親終生回國。
這是薩根人生的一個十字路口,當時他正在美國駐日使館供職,機要員,高薪,體面,太太年輕漂亮,有兒有女,生活充滿陽光。但為捍衛母親的尊嚴和名譽,抗議日本政府,年輕氣盛的兒子憤然辭去公職,離開日本。薩根的人生由此發生裂變,回國後找工作並不順利,加之感情又出了軌,妻離子散,一度窮困潦倒,成了上帝的棄兒。就是那幾年,他拋棄了上帝。酗酒,亂情,行竊,過上了放浪形骸、糜爛無恥的低階生活。最後是他的一個老同事拯救了他,把他帶去義大利使館當了一名司機,總算又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但事業已經良機錯失,難有光明的前途,混日子而已。
薩根拋棄上帝,知情者或許不多,但他拋棄日本的「壯舉」轟動一時,三號要探悉它如探囊取物。正因如此,三號院判他為「仇日一族」,認定他為鬼子做事的可能性不大,陸所長也就放鬆了警惕。可現在他把惠子弄去重慶飯店工作這件事透露出來的資訊太曖昧,太令人不安。陸所長的眉頭緊鎖不展,他聞到了一股疑竇重重的氣息,那是從他內部的幽暗處發出來的。多年的反特經驗告訴他,要相信現在,不要相信過去。要相信事實,不要相信說法。現在的事實是他把惠子弄去了一個間諜活動頻繁的集散地,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薩根像一盤蛇一樣盤在了陸所長心裡。
晚上,陸所長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反覆研看老孫給他收集來的有關薩根的資訊和資料,他又發現一個令他不安的事實,就是:十六年前,薩根在日本使館工作期間已經是三等秘書,如今依然是三等秘書。十六年不變,原地踏步,甚至是退步了,因為中國處在紛爭和戰亂中,人都愛往高處走,現在這兒是「低處」,貧窮,混亂,罪惡,危險……是人都要逃避之地,他為什麼而來?沒有高升,沒有厚祿,一定是避之不及。這麼想著,陸所長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油腔滑調、吊兒郎當的形象——而且這個人是一個賣國賊的兒子。
想到這裡,他踱步去了老孫辦公室,無來無由地對老孫說:「也許我們是被他的家仇私恨欺騙了。」
「你是說誰?」老孫一頭霧水。
「薩根。」陸所長有太多的思緒想對老孫表達,「你認為,他母親當初為什麼要出賣自己的祖國?」他自問自答,「我想不外乎幾種原因,其中一種就是為了利益,為了錢。如果我們假設薩根母親就是為了錢出賣祖國,然後我們再作出進一步假設,有其母必有其子。就是說,薩根繼承了母親惟利是圖、無忠無孝的劣根性,那麼你會有什麼新的看法?」
別回答,聽著就行了。他不是跟你來談話、探討,他是要表達。
陸所長繼續說:「一個為了錢可以出賣祖國的人,同樣可以為了錢出賣自己的母親、家庭。」水落石出,可以下結論了。陸所長憂心忡忡地說:「我們可能是被他的身份和家庭背景迷惑了,有些人天生是沒有尊嚴和信仰的,他們像牲口一樣,胃口決定一切,有奶就是娘。」
「嗯。」老孫沉吟道,「這怪我,麻痺了。」
「要怪的是我。」所長嘆息道,「我們該早盯他。」
「現在盯他也不遲。」老孫說。
「小心一點,」所長交代他,「別給我捅馬蜂窩。」
窗外,一陣風從樹下升起。桃樹下埋著少女,梨樹下住著寡婦,香樟樹上掛著死人的衣衫。一九三八年的中國,每一棵樹都是向天國報喪送信的道士,每一片夜色都是人鬼同行的窮途末路。
這個夜晚,老孫窗外的那棵無皮按樹依稀瞅見了薩根的窮途末路。
有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薩根的羊皮被陸所長幽暗靈異的思維盯上之際,汪女郎卻出手更猛,她將直接揭下薩根的羊皮。女人,禍水,以偏概全,誇張了,失實了。事實上,只有像汪女郎這種女人,才是禍水。
汪女郎是土生土長的重慶人,住在朝天門碼頭旁邊的一條破敗不堪的老巷子裡。破爛的街道,破爛的土牆氈房,垃圾到處亂扔,潲水遍地流淌,大狗小狗旁若無人地追攆著,在路中間,在人面前,肆無忌憚地幹架、交配、偷食。這是重慶典型的骯髒邋遢的貧民區。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汪女郎生於斯,長於斯,全身上下,都充滿了這條街道的世俗味,充滿了這座城市的煙火特色:嗜辣如命,耿直粗放,坐不擇相,行不擇路,語不擇言,風風火火,潑潑辣辣,正如掛在家家戶戶房簷下的紅辣椒。
但汪女郎也有一好,一大好,天生麗質,並且完美地繼承了重慶女人特有的風采:乳豐臀翹。天下人都知道,巴山蜀水養女人身,白皙細嫩、溫柔嫵媚是蜀女的一大特色,而乳豐臀翹,性烈如火,則是巴妹子獨有的魅力。成都女人白皙細嫩的姿色是天賦的,因為成都平原陰雨天多,就像埋在地下的韭菜葉子,其白其嫩,是捂出來的。而重慶女子的乳豐臀翹的風采和魅力,則是後天練就的,她們出門就翹著屁股爬坡上坎,經年累月,日以繼夜,乳就豐了,臀就翹了。
只是,汪女郎的豐不是一般的豐,翹也是非凡的翹,她隨便往哪兒一站,一立,蠻腰,豐乳,翹臀,體態豐滿,曲線優美,其形其狀,令女人妒忌,令男人鬼迷心竅。薩根什麼人嘛,足跡遍佈全球,什麼女人沒鑑賞過?白的,黑的,黃的,金黃的,都見識過,交往過。這是他拋棄上帝后唯一驕人的戰績,獨特的風采!像汪女郎這種職業女郎,薩根一般只留一夜情,不做回頭生意。獨獨汪女郎破例了,情有獨鍾,久經考驗,足見汪女郎之魅惑力非凡。了不得啊!神奇的東方人啊!每次,薩根與她約會,都禁不住要撫摸她豐滿堅實的乳房,翹圓彈性的屁股,有時對美的欣賞,反而使他身體失去了慾望和衝動。美到值得欣賞的身體,往往是叫人無慾而剛的。對此,國人專有一詞比喻:坐懷不亂。
這天上午便是如此,薩根來找汪女郎,實在不是奔著她的身體來的。他要接她去赴任:去郵局幫他辦一件事。一件正經的大事。該有的鋪墊都已經完成,現在該讓汪女郎去拉線,釣黑室這條大魚了。
薩根將車停在巷口,按了幾聲長長的喇叭。不久,汪女郎從一間破舊的瓦屋裡款款走出來。她邊走邊跟街坊鄰居熱情地打招呼,上車的時候還特意將車門撞出砰的響聲,上了車還搖下車窗跟外面人招呼,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她是在向街坊鄰居顯擺。薩根對她的磨蹭不滿意,嘰嘰咕咕地抱怨著,令她一下著火,操著重慶話說:「啷個嘛?你把眼睛瞪得跟牛卵子一樣,想吃人嗦?老孃晚上陪你睡覺,白天還要給你辦事,你不耐煩,老孃還不耐煩呢。」說著就要拉開車門下車去。
薩根趕忙換上笑臉,伸過手去摟住她的膀子,涎著臉說:「好了,我的東方美人兒,別生氣,事辦完後,我會給你好處的。」汪女郎這才破顏一笑,假意地擰了擰他的耳朵說:「這還差不多,有點像我們重慶的趴耳朵男人了。」說著哈哈大笑,同時仰靠在車椅上,把腳蹺到擋風玻璃後面,點上一支香菸,兀自抽了起來。
鰣魚多刺,海棠無香,像這種破街陋巷裡出來的職業女郎,你別指望她柔軟如銀,溫婉如玉。她們總是笑聲放浪,舉止不雅,愛出粗口,就像天使愛微笑一樣。
車子開到重慶飯店門口停下,薩根帶他上樓,去咖啡館,面授機宜。其實該說的昨天下午都已經說過,就在對面的酒吧。今天是汪女郎出動的日子,薩很擔心她粗心大意,把事辦砸,行前再三叮囑,要怎麼做,怎麼說,怎麼問,怎麼答,注意什麼,預防什麼,什麼什麼,反反覆覆,交代個沒完。汪女郎不覺又有些著火,高挑著她那雙柳葉眉,不屑地說:「你以為我有你那麼老嗎先生,我都知道了,記住了,別再婆婆媽媽了,煩人!」
薩根不厭其煩,「儘量別讓她知道,陳家小妹。」
汪女郎突然覺得很厭惡,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薩根為什麼要讓她去打探這個地址,惡狠狠地說:「知道又怎麼了,難道你想搞她嫂子還想搞她?」她認為薩根是看上了惠子,所以想去見陳家燕的哥哥,去跟他談條件,或者什麼的。「你說,你是不是就是這副鬼心腸?」
薩根笑而不答,不置可否,或者說是預設了,至少在汪女郎看來是這樣。這多少影響了她的情緒,致使她後來行事較為草率、輕慢。
5
在薩根小心周密的計劃中,汪女郎應該在這天下午請陳家燕在郵局附近的茶館裡品茗一杯,小敘一通,進一步加深感情,熱絡關係。從茶館出來,往右走五十米即是郵局,汪女郎應該藉故讓陳家燕順便陪她去郵局一趟,寄一封信,或者打一個電話,或者拍一份電報,或者見一個所謂的熟人。總之,汪女郎要把陳家燕騙進郵局,配合她完成薩根交給她的任務:打聽到黑室地址。咫尺之遠,舉步之勞,家燕必定不會拒絕的。那麼好了,有家燕在身邊,汪女郎完全可以冒稱是陪家燕來問地址的。當然,當中有一些不確定,有一些技巧,有一些可能突發的變故。諸如此類,薩根都預先考慮到了,並且找到了萬無一失的應對的方法和策略,行前已再三傳授給汪女郎,讓她務必照章行事。
應該說,如果汪女郎嚴格照薩根的要求和囑咐行事,即使遇到什麼麻煩,比如郵局確有黑室的內線,因為有家燕擺著,對方多半不會引起重視,更不會產生敵意。作為陳家鵠的妹妹,家燕來打聽哥哥的地址,很正常嘛,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薩根放這麼長的線,目的就在這裡:萬一郵局有黑室的內線,有家燕這頂保護傘可以化險為夷。
問題是汪女郎並不知道這些風險,她不知道真正的內情,不知道薩根的真實身份和險惡用心——如果知道了她也不會幹的。在看她來,薩根不就是想去跟惠子丈夫談判,把她從對方手上奪過來。雖然這有點見不得人,但也不至於搞得這麼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去郵局問個地址有什麼了不得的,何必這麼複雜,還要讓她破費請家燕吃飯。當然,薩根給了她足夠的飯錢,但節約下來不是更好。再說她也不喜歡家燕這人,長得哪有自己漂亮,卻那麼神氣活現,又是大學生,又是小家碧玉,吃穿不愁,前途光明,人間太不公平!再再說了,以她對薩根的瞭解,沒準哪天陳家小妹又會成為他的玩物,到那時她們就是情敵了。
所以,儘管薩根行前再三叮囑,可汪女郎都當耳邊風,風過言飛,天高雲淡。她從來就不打算「照章行事」,並且充分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出色完成任務,拿到豐厚的回報。
笑話!你以為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嫖客,都會被你牽著鼻子轉?從進郵局大門到離開,不過半個時辰,汪女郎先後跟四個男人搭過訕,結果都——碰了壁,到最後一頭撞了南牆,被一孔烏黑的槍口押走了。此時的她心驚膽戰,哭喪著臉,灰頭土臉的。
郵局是一棟臨街的兩層黃磚樓,門前有一路臺階,一棵在清末「四川保路運動」時期種的皂角樹,高大挺拔,樹冠如雲。據傳,這棟樓曾經關押過保路運動中不幸被捕的三位義士,義士最後無疾而終,都死在這樓裡。門前的皂角樹所以生生不息,尤為壯盛,民間的說法是因為三位義士的魂靈都聚集在這棵樹上,有靈了,成精了。
進門,一樓有一間單獨隔出來的電話用房,一排營業櫃檯,臺內有一女兩男三位營業員。汪女郎首先挑擇了一個年輕小夥子打問,未果。她又問旁邊一位大伯年紀的工作人員,大伯正在忙,沒理她,旁邊的婦女熱心地指點她,讓她上樓去詢問。
就上了樓。
第一個辦公室裡沒人,她就進了第二個辦公室。屋裡只有一個人,正在埋頭看報紙。報紙擋住了他半張臉,汪女郎無法確定對方年齡,貿然又親熱喊了聲「大哥」。大哥移開報紙,鬍子蓬盛,至少年屆五十。
「么妹喊錯人了吧,」對方客氣地笑道,「我的年齡可能比你父親還大,至少該喊大伯了吧。」
「對不起,大伯。」
「沒關係,么妹找我什麼事?」這辦公室是接待拍電報使用者的。
汪女郎雖沒有文化,但整天在外面混,懂得求人的艱難和自己在男人面前的優勢,裝出一副乖巧、嬌氣的樣子,走過去很有禮貌地向大伯問好,說有一件事想麻煩一下他。大伯抬頭問她什麼事。她便開啟手上的小皮夾子,掏出一張紙條遞上去,「我想找一下這個信箱的地址。」
大伯接過紙條看,發現是「本市166號信箱」,頓時心驚肉跳,倍感警覺起來。他盯著汪女郎,問她為哪般要找這個地址。郵局的人都知道,這些三位數的信箱都是保密單位的,而對這個「166號信箱」,大伯是太敏感太敏感了。說實話。他也一直在打探這信箱的地址呢。
汪女郎謊稱其「哥哥」在裡面工作,現在家裡有急事要找他,寫信太慢,又不知道他單位電話,只好直接去單位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