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拍電報啊。」大伯說,「我這兒就是拍電報的,告訴我你哥哥叫什麼名字,拍電報多快嘛。」大伯似乎已經預感到她「哥哥」是誰。
「這……」汪女郎遲疑了一下,「我不要拍電報,我……要去找他,我還有東西要當面給他呢。」汪女郎也是有兩手的,不會束手就擒。
「那你說吧,」大伯抓起筆,一副要記錄的樣子,「你哥哥叫什麼名字?」
「這跟找地址有什麼關係?」汪女郎哪知道今天遇到「鬼」了。
「有關係,」大伯說。他是一定要逼她說出名字的,以證明他的判斷,「這個單位有三個地方,不同的部門在不同的地方,你不說具體人名我怎麼告訴你具體地址。」
這個理由編得好,汪女郎這才說她哥哥叫陳家鵠。大伯一聽「陳家鵠」三個字,又驚又喜。喜的是他的預感應驗了,驚的是:此人到底是誰?大伯見過陳家鵠妹妹,眼前的人肯定不是。她是誰?大伯一邊尋思著,一邊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點著頭說,「哦,我有這個印象,這個名字……後面那個‘鵠’字我不認識,還專門查過字典呢。」
汪女郎暗自竊喜,「那就麻煩你幫我找一下好嗎大伯?」
好的,好的,大伯露出大伯應有的慈祥的笑容,起了身,殷勤地拉出一張凳子,客氣地請她坐,「你稍微等一下,記錄本在另外一個辦公室裡,我這就去幫你查。」
「謝謝,謝謝,」汪女郎湊上前,綻放出職業的笑容,「謝謝大伯。」
「不客氣,不客氣。」大伯聞到了對方身上濃郁的香氣,於是聯想到那個著名的日本女間諜川島芳子,十多年前他曾在北平和這個壞女人有過一面之交,留下深刻印象。出門之際,為了穩住她,大伯又給自己埋了個伏筆,「也不知我同事在不在辦公室,萬一不在你只有耐心等一下囉。」
此時,大伯已經知道眼前這個女人的下場了。
6
大伯其實就是老錢。
老錢怎麼會在這兒?
說來話長。可以一點不誇張地說,陳家鵠進黑室有共產黨人的諸多功勞,他因李政動員而回國,因老錢和小狄捨命相救才留下性命,包括最後在陳家鵠與陸從駿僵局難破之際,天上星為了他的安全考慮,主動勸他加入黑室,難堪的僵局才得以鬆動、緩和。但是現在陳家鵠一走,杳無音訊,這可也不是個事。風箏放出去,要收得回來。天上星決定把他放給黑室,不是說把他放棄了,而是請黑室暫時「養」著他,等待時機成熟時,再「另謀出路」。
既是如此,怎能「杳無音訊」?
必須找到他!只有知道他人在哪裡,聯絡得上,才有可能作進一步努力,去潛移默化他。完成這個任務——找到他,非李政莫屬。於是乎,李政時常以「莫須有」的理由,隔三岔五地出現在陳家庭園裡,飯桌上,棋局上……老爺子以前其實不會下棋(象棋),是李政生生地把他教會了,惹他上了癮,給自己固定了一個可以常來常往的理由。惠子第一次收到陳家鵠信的當天傍晚,李政又來蹭飯了,沉浸在剛收到信喜悅中的惠子見了李政,忍不住悄悄告訴他:家鵠來信了。
「是嗎?難怪我看你臉上像停了一隻花喜鵲。」李政喜形於色。他想,真是巧啊,下午天上星還專門召他去見面,一是問他有沒有陳家鵠的訊息,二是佈置他一個新任務(爭取惠子)。現在兩件事已經有一件落實,陳家鵠終於有訊息了。「怎麼樣,他都好吧?」李政問惠子。
「嗯。」惠子點頭,問,「他給你去信了嗎?」
「他哪有時間給我寫信哦,」李政笑聲連連,妙趣橫生,「他寧願給你寫十封也不願給我寫一封,雖然我早你二十幾年認識他。因此說,這不僅僅是個時間問題,更主要是個心情的問題。」
「哪裡,」惠子臉紅紅地說,「你是家鵠最好的朋友。」
「能好過你嗎?自從有了你,惠子,我就是西山之落日,殘陽啊,只剩薄薄的餘暉。」幽默是為了讓氣氛更加輕鬆,以便自然而然地探知黑室地址。「有一種人就是這樣,重色輕友啊。」李政似乎有點求勝心切,幽默有失分寸。惠子不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她靦腆,害羞,玩笑開過頭了反而會讓局面尷尬。他意識到這點後,一時心亂,問了一句剛問過的話,「怎麼樣,他都好吧?」話音未落他想起才剛問過,又馬上轉換話題:「那個……在哪裡呢他單位?是遠在天邊,還是近在眼前?」這終於算是切入正題了。
惠子搖頭,「我也不知道。」
李政笑道:「你也不知道?那信是從天上飛來的。」
惠子解釋,「真的,只有一個信箱。」
以李政的口才和心計,從惠子嘴裡掏個「多少號信箱」,易於反掌。李政知道了,老錢當然不會不知道。為什麼老錢對「166信箱」那麼敏感,原因就在這裡。
再說,下午天上星佈置給李政的另一個任務是,希望他做做惠子的工作,讓惠子去他們那兒供個職,這樣便於他們將來跟陳家鵠作進一步的溝通。惠子在他們這兒工作,陳家鵠就是他們單位的家屬了。
李政知道,這事歸根到底決定權在兩位老人身上,所以李政有意選擇在飯桌上說:「噯,惠子,家鵠不在家,要不你也去找個工作做做吧。」
果不其然,惠子不表態,抬頭看著二老,「我聽爸爸媽媽的。」
李政對二老說:「我看行,你們覺得呢?」
陳父說:「那要看什麼工作,惠子合不合適。」
陳母說:「能去你那兒工作我看是可以的,反正惠子呆在家裡也沒事。」
李政說:「我那邊都是現役軍人,不合適的,昨天我碰到一個八路軍辦事處的老朋友,聽說他們正想找一個懂日語的人做翻譯工作,我倒覺得惠子去挺合適的,上班也不遠,坐電車就兩站路。」
「這不合適。」陳父當即反對,口氣堅決,「這像什麼話,家鵠在國民黨這邊供職,惠子去共產黨那邊,明擺的給人說閒話。」
李政笑道:「這有什麼嘛,現在是國共合作時期。」
陳父搖頭,「有些事你不能光看表面,國共啊總的說是一對冤家,別看今天說的比唱的好聽,可哪天說不定又鬧騰上了。」老人家這天心情不錯,話多,像站在了講臺上,「李政,棋盤上你是我的處長,離開棋盤你只能做我的學生,中國的事情複雜著哪,尤其是政治上,光憑兩隻眼睛是看不到東西的,要有第三隻眼。李政,你的見識太短了,我看也就是這筷子這麼長。什麼叫見多識廣?到了我這年齡就見多識廣了,你現在還嫩。」
陳母有些不解地望著李政,「小李子,你怎麼有共產黨那邊的朋友呢?」
李政哈哈一笑,接著老爺子的話說:「伯父,會不會是因為我缺少一隻眼交錯了朋友呢?」不等迴音又徑自說,「不過我這個位置啊,就是要跟什麼人都打交道。不管怎麼樣,現在國共兩黨以兄弟相稱,我那個朋友,老朋友了,以前兩黨掐架我們也少了來往。現在好了我們的來往也多了。」
「我看還是少往來的好。」陳父乾脆地說道。
「是啊,小李子我聽說共產黨……」陳母想說什麼,卻被老伴打斷,「你就整天信那些道聽途說,好好的報紙不看。」陳母生氣了,「道聽途說怎麼了,我整天呆在家裡給你當保姆,有道聽途說還不是你傳播的。」說得滿桌子的人都開心發笑。
家燕噴出一口飯,驚得滿桌子的人或埋首趴下,或起身逃逸,亂作一團。李政恰好坐在家燕對面,屬於重災區,重創者,胸前壘是「彈眼」。不過也好,幫了李政一忙,好讓他藉故提前離開(否則飯後還要陪老爺子過棋癮呢),回去彙報情況:既有好訊息,又有遺憾。
天上星聽完李政的彙報後,沉吟道:「看來老兩口對我黨還是不太瞭解。」
「當然哦,也不能怪他們。」李政說,「他們長期生活在國統區,對我黨很難有正確的認識和了解,有偏見很正常。」
一旁的老錢開玩笑說:「這說明李政同志的工作做得不好嘛。」
李政知道他是開玩笑,沒有生氣,但裝著生氣,脖子一伸,作抗議狀:「這也不能怪我啊,你要讓我脫了這身軍裝,我就可以大鳴大放地去做,現在是戴著鐐銬跳舞,難啊。」
「這你就錯了,李政。」天上星對他擺擺手,認真地道,「你現在的身份是最好幫我黨說話的,如果你脫了這身軍裝去說反而成了王婆賣瓜,有自賣自誇的嫌疑了。沒事,慢慢來,尤其是對老人家更不能急,要循序漸進,日積月累。現在當務之急要弄清楚這166號信箱的具體地址。我們連它的具體地方都不知道,萬一有事,無法與陳家鵠取得聯絡,到時就被動了。」
適時,正在辦公桌那邊草擬電文的童秘書插話進來:「這不難的,郵局的人總該知道吧,這兒郵政局局長是我的同鄉,我們關係不錯的,我可以找他打問打問。」
「不行。」天上星沒有遲疑,迅速否決,「你的身份去問這個太貿然,容易節外生枝。但你說的情況倒是提醒了我,郵局是個資訊中心,那裡一直沒有我們的同志,老錢現在身份沒有公開,我覺得你可以找那個老鄉做做工作,如果能把老錢安進去是最好的。」
童秘書信心滿滿地說:「好,我明天就去找他,應該沒問題。」
老錢並不樂觀,「現在重慶哪個單位都是人滿為患,要給你找問題有的是。」
童秘書說:「他敢!」信誓旦旦,板上釘釘,「他欠我情呢。」原來他這個老鄉是個貪官,上個月有人告他狀,有證有據,文官處很重視,派人下去查他,把他嚇壞了。「是我給他擺平的,找人給楊森打了電話又送禮,楊森才網開一面,把人叫了回去。」
難怪他如此理直氣壯,恩重如山呢。
後來老錢就這麼進了郵局。以為進了郵局就可以探尋到黑室地址,其實哪有這麼簡單。到現在為止,老錢只知道,凡是三位數信箱的信件往來,是由專人負責的。郵局現有三十一名投遞員,專人為誰?是男為女?是老為少?是一人還是多人?現在老錢都還不知道呢。
7
當然,小童秘書的老鄉——貪官局長——肯定是知道的。所以,老錢離開辦公室,直奔局長辦公室,向局長彙報了汪女郎的可疑行為。後者聞之,霍地從椅子彈起,唇肉肥厚的嘴巴如機關槍一般,朝老錢一陣連發:「是個什麼人?幹什麼的?現在在哪裡?」
老錢如實述之。
局長髮號施令:「你先回去穩住她,別讓她走,一定要想方設法拖住她,我立即派人來處理。」
老錢應命,順便從局長書櫃裡借走一冊厚厚的什麼資料簿,磨磨蹭蹭地回到辦公室。對汪女郎晃了晃,說:「我同事出去了,只找到一本。我先看看吧,也許你運氣好,就在這一本上。」說著慢吞吞地坐下,慢吞吞地翻看起來,一邊翻著,一邊跟汪女郎東拉西扯,問了她個人的情況,又問她父母的情況,誇她衣服漂亮,又誇她天使般的美貌。為了拖延時間,老錢也樂意扮演一個色鬼,色迷迷地盯著她,抹她麻油。
「按說這不是我的事,可我願意幫你這個忙,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你照照鏡子就知道了,因為你長得跟花一樣。」
「是嗎?啊喲,謝謝你誇獎,師傅。」
「這不是我誇獎,這是事實。你有鏡子嗎?」
「有。」
「要沒有的話,我很願意給你買一面。」
「謝謝,謝謝,師傅你真好。」
「誰叫你長得這麼漂亮呢。女人啊,漂亮就是福氣啊,我想你這樣漂亮的美人一定是要什麼有什麼的啊。」
「我現在就想要我哥哥的地址。」
「好好好,馬上給你找。噯,是多少信箱?你看,你害得我心神不定的,剛剛還在眼前的東西說沒就沒了。」
「166號。」
就這麼,老錢一邊跟汪女郎插科打諢,一邊翻著本子,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實在不好意思再翻了,只好藉口說可能在另一本上。又出去磨蹭,怕她發覺異常,溜走,又不敢走遠,只好守在樓梯口,望著窗外,等待來人。
汪女郎見老錢遲遲不回,有些無聊,從皮夾子裡摸出一面小圓鏡子,孤芳自賞著,一邊想起剛才老錢誇讚她的話,甜滋滋、樂陶陶的,對即將的下場毫無察覺。
終於,一輛軍用吉普車飛馳而來,猛地停在那棵皂角樹下。車上下來老孫,帶著一個穿軍裝的小夥子,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郵局。老錢怕老孫認出他,不想跟他碰頭。跑去通知局長。後者聞訊連忙出來迎接老孫他們,領他們帶走了汪女郎。
審訊被安排在渝字樓地下室,當初馬姑娘上吊自盡的地方。陸所長決定親自上陣,這是他的老本行,自信一定比老孫幹得好。老孫在馬姑娘身上失了手,所長一直耿耿於懷,今天他要給老孫做個樣子看看。汪女郎是見過世面的,經常跟警察打交道,膽量練出來了,不會一見制服就腿軟。剛才一路上,她已經罵罵咧咧,裝瘋賣傻,都表演過了。
「坐下。」所長髮話。
「你是什麼人?」
「我叫你坐下。」
「我幹嗎要聽你的?」
「我請你坐,行嗎?」
「我口渴,我要喝水。」
「你坐下,回答了我問題,我請你喝茶。」
老孫上前欲拉她入座,汪女郎推開他,「你幹嗎,我自己會坐,誰要你拉。」
所長看她坐下,單刀直入,「告訴我,是誰指使你去問那個地址的。」
「我自己。」
「你叫什麼名字?」
「陳家燕,怎麼著,你喜歡我是不?」
「放老實一點,別廢話。」
「你別嚇唬我,我膽小。」
「你膽子不小,但記性太差了,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不要再裝了,我知道你的身份,你不是什麼陳家燕,你也沒有一個叫陳家鵠的哥哥,老實坦白,你為什麼要去找這個地址,你在幫誰幹活。」
「誰說的……」汪女郎有點心虛,「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你管我們是什麼人。」
「那好,你不說我也不說。」
「看來你還沒有見識過我們會怎麼對待一個愚蠢的頑抗分子,告訴你,我的時間寶貴得很,我的耐心也有限,不要考驗我。你長得很漂亮,最好別讓我們用刑,用了刑你的漂亮就會大打折扣了。」
說著,陸所長拉開抽屜,抽出一把匕首,在手上把玩著。突然,匕首凌空而飛,從汪女郎眼前飛過,噌的一聲,直直地釘在門框上,嚇得汪女郎頓時青灰了臉,如見了厲鬼惡魔。
一個出生於貧民區的下賤妓女,身上能有幾兩骨頭?一驚一嚇,就魂飛魄散了,一五一十,大大小小,都毫無保留地交代了。光交代不行,還要配合這邊做事,撥開雲霧,搞清楚這個美國佬到底想幹什麼。這也沒問題,「我願意為你們做任何事,我保證。」汪女郎小心地看著陸所長,諾諾地說,「現在你們可以放我走了吧,他在等我回音的。」
「他在哪裡等你?」
「重慶飯店二樓咖啡廳。」
「他平時經常去重慶飯店?」
「嗯。他很好色,經常在那兒。」
因為對汪女郎的真實身份不瞭解,至少還不足以肯定,陸所長一直沒有向她公開對薩根可能是日方間諜的懷疑——萬一他們是同黨,豈不是打草驚蛇了?所以,直到此時汪女郎還是沒有把薩根往間諜上想,在她看來,薩根做這些事的目的無非就是想佔有惠子。「他專門把惠子姐安排在重慶飯店工作,我敢說他的鬼心眼就是想……那個……我早看出來了,他喜歡惠子姐。」
所長反駁她:「如果僅僅是為了這個,他幹嗎讓你去問,自己不去?」
汪女郎脫口而出,「因為他是外國人,不方便嘛。」
狗眼看人低,雞眼看自己,牛眼看天嚇破膽。在汪女郎眼裡,全是些男男女女、情亂色迷的事,照她說來薩根謀算的就是些雞鳴狗盜的事情。雖然所長並沒有因此相信汪女郎的說法,但心裡多少生出了一個新念頭,一份期待:希望她說的是真的,薩根僅僅是一個色鬼。
是色鬼還是惡魔?
陸所長陷入了沉思。
8
午後的渝字樓很是沉悶,中午的客人走了,晚上的客人還沒有來,門前冷清清的。突然,巷子的那邊,冒出一輛風塵僕僕的小車,渾身泥漿,像剛從飛沙走石的戰場上馳騁歸來。
車子喇叭聲聲,驅趕著行人和流浪的貓狗,穿出巷子,駛過大街,最後停在重慶飯店樓下。黑明威披著滿身塵土和一臉倦意,從車門裡鑽出來,恰好被正在二樓咖啡廳裡坐等汪女郎的薩根看見。
巧!
黑明威付了車錢,拎挎著大包小箱,進門,上樓,直奔301房間。當他摸出鑰匙準備開門時,發現門居然沒有上鎖,虛掩著,有若隱若現的聲音從房間傳出來:室內似乎有人。他輕輕推開門,躡著手腳進去,薩根冷不丁從衛生間裡閃出來,嚇了他一跳。
「你怎麼在我房間裡?」黑明威瞪著薩根,疲勞使他目中無光。
「你走了這裡就成了我免費的午餐。」薩根笑道,「這飯店的老闆指望我把他兒子弄去美國呢,進你的房間還不是小菜一碟。」接過他手上的東西,薩根關切地問,「怎麼才回來?」
黑明威沒好氣地說:「能回來就不錯了,一路上都在塌方,到處都危險。」
薩根很關心大箱小包裡的東西,黑明威一一翻騰出薩根要的東西:一隻小紙箱裡裝著發報機的配件,兩隻空酒瓶裡裝著密件資料。最後,黑明威還從大紙箱裡端出一隻小木桶來,開啟,裡面竟裝滿了紅苕。
薩根不屑地說:「你帶這個幹嗎?還怕我餓死啊?餓死我也不吃這豬食。」
黑明威不說話,三下兩下撿出紅苕,桶底竟露出了一把手槍和幾盒子彈。
薩根一驚,瞪著他說:「我沒讓你帶這些東西啊,多危險,萬一被查了呢?」
黑明威說:「我喜歡,我花錢向他們買的。」
薩根指責他:「少老大不是已給過你一支槍,你要這麼多槍幹什麼?」
黑明威取出槍,裝上消音器,在手裡把玩著,「嘿,德國貨,好槍哪。當間諜沒一支好槍像什麼樣?我喜歡這把槍,殺人於無聲之中。」
薩根從他手上奪過槍,嘲笑他,「你殺過人嗎,好像殺過很多人似的。武器越高階,說明殺人越容易,任務更好完成。以後我給你找個機會吧,讓你嚐嚐殺人的滋味。」
黑明威不理睬他,小心翼翼地把紅苕一個個分類,像有標誌似的,分出一批相對比較大的,放在一邊。薩根問他在幹嗎,他依然不理睬,專心致志又如數家珍地把一堆大紅苕數了一遍。隨後,抓起一個大紅苕,雙手使力一掰,紅苕裂開,露出一個黃黃的像雞蛋一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薩根好奇地問。
「眼睛。夜幕下的眼睛。」黑明威神秘地說。
「你少廢話,」薩根不耐煩地說,「到底是什麼東西?」
「照明彈。」黑明威不屑地說,「你連這都沒見過?我都見過。」
「我們要它幹嗎?」薩根問。
「我也不知道。」黑明威指指剛從酒瓶子裡掏出來的信件資料,「這些都是給少老大的,你也無須知道。」
薩根放下手槍,拿起一枚照明彈端詳著。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敲門,一個服務員在外面說,有黑明威的信和電報。黑明威想去開門,被薩根攔住。薩根在他耳邊輕語一句,黑明威便說他在洗澡,請服務員從門縫下把信和電報塞進來。
服務員就從門縫下將信和電報塞了進來。等服務員的腳步聲走遠,黑明威撿起信和電報看起來。看了一會兒,他抬頭對薩根說:「對不起了,我得暫時和你說再見了。」
「怎麼了?」
「呶,你看,」黑明威把電報遞給薩根,「社裡給我安排了任務,要我馬上去河南採訪。蔣總統以水伐兵,炸開黃河,想用黃河水阻擋日本人的進攻,結果把他的臣民也害慘了,現在都已經在人吃人啦。這是個特大新聞,我們報紙肯定要大做文章。」
黑明威這一去便是一個多月,等他回來時,重慶已經不再是他熟悉和想象的那個城市,他的「大本營」糧店已蕩然不存,少老大、桂花、么柺子等多名曾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已經命不守身,屍骨成泥化土。更有無數他不認識的黎民百姓、無辜者、不幸者,被他千里迢迢從成都帶回來的命令和裝置搞得粉身碎骨,魂斷天際。
黑明威,一個英俊的男人,一個痛苦的孩子,一個自我的異己者。他在新德里市郊的一棟杏黃色的花園樓房裡長大。父親是個信奉佛陀的虔誠苦行僧,長年浪跡天涯,託缽為生,誦經為業。母親卻是個交際花,經常呼朋喚友,在家裡舉行燭光晚會,節日派對。在門背後,在花叢中,在樓梯口,在假山邊,在昏暗的燈光下,在明亮的月光下……他幼小的眼睛曾無數次地親眼目睹母親和一個個陌生男人相擁相親。他不知道這些男人哪一個是他的父親,更不知道這些兒時覺得很新奇好玩的記憶,長大了會令他羞愧萬分,時常因此而痛不欲生。他的青春是從嚮往死亡開始的,生命不可貴,愛情是卑鄙的通行證,故鄉是逃亡的起點,家是豪華的廢墟,所有認識的親朋好友、同學老師都是不能忘卻的陌路人……父親在佛陀的虛幻世界裡擺脫了現世的罪苦,找到了極樂,卸下的罪苦卻都讓他名下的兒子全部擔當了。從成人的第一天起就開始擔當,擔當,永無止境。這是一個自小被孤獨和羞恥吞噬、壓垮的可憐蟲,他渴望告別,渴望冒險,渴望刺激,渴望赴湯蹈火,在危難中燃燒生命的火焰。
有一天,美聯社滿足了他的期待,因為可以告別故鄉,可以離別親朋,可以遠走高飛,可以四海為家。有一天,薩根又秘密地滿足了他的期待,因為他渴望燃燒,渴望強大,渴望有一支槍,渴望迎接一場生死之戰。他行動,他付出,他冒險,卻從來不跟薩根討價還價。
他不信仰錢,他信仰自己,信仰刺激。
這一點在薩根想來,似乎總是有點兒不可思議。他看上去是那麼年輕,那麼文弱,那麼英俊,那麼有知識,家裡又是那麼有錢。事實上,當初薩根跟他接近就是看他出手闊綽,花天酒地,像個富家子弟。他接近他,本是想花他錢的,沒想到他願意拿出生命讓他來「花」。
山不會走近山,一個人無法走近另一個人。
陸從駿走出了沉思。
是驢是騾子,要走著瞧。不要相信想到的,要相信看到的,這是陸從駿反特經驗的又一條。他決定親自去重慶飯店會一下這個美國佬,而且必須儘快,去遲了,汪女郎說什麼都容易引起他多疑。現在首先要穩住他,要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讓汪女郎及時向他去彙報情況。彙報什麼呢?當然要編個說法,巧妙的,能進能退的。說法編好了,還要給汪女郎排演。剛才他和老孫一直在給她排演,現在已經進入彩排階段。
「都記住了?」陸所長問。
「記住了。」汪女郎答。
「重複一遍,回去該怎麼跟薩根說?」
「我找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但我碰巧遇見了一個人……」
「是一個你以前接待過的客人。」
「嗯,是一個我過去的客人……他就在郵局工作,一個老色鬼,見了我非把我拉去隔壁旅館……」
「所以你才回來。」
「嗯,所以我才回來。聽這個老色鬼說,我才知道這是個……保密單位,地址是有一個人專門管的,他也不知道。但他答應幫我忙,給我打聽打聽,知道了會告訴我的……」
「他一定能打聽到。」
「嗯,他說管地址的那個人跟他關係很好,可惜今天不在單位上,明天他一定給我打聽到。」
「薩根要是問起這個人的情況,你怎麼說?」
「就照我見過的那個人說……是個大鬍子,五十來歲,在樓上第二間辦公室上班。」
「他為什麼對你這麼好?」
「他就想佔我便宜,今天都沒給錢。」
「還有,你還懷疑他。」
「對,我懷疑他說的……管地址的人今天不在單位是騙我的,他就想讓我再去找他,再佔我一次便宜。」
「我們還交給你什麼任務?」
「搞清楚他有什麼同夥,還有,他……找陳先生想幹什麼……」
「嗯,不錯,記住了,但我看你還是有些緊張,這不行的。來,喝口水,再來一次。」
汪女郎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反而安慰起陸所長來:「長官你放心,在他面前我不會緊張的,我現在緊張是因為你,你剛才好凶嘛。」回頭看看那把插在門框上的匕首,心有餘悸。
所長上前把匕首拔下來,放回抽屜,一邊對她說道:「千萬不要緊張,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如果你緊張了,他懷疑你跟我們有關係,你反而有危險了,知道嗎?」
「知道了。」
「如果有什麼事,就給我們打電話,電話號碼是多少?」
經過又一次排演,三人分頭出發了,老孫在先,汪女郎居中,所長押尾,前後間隔三分鐘。從渝字樓到重慶飯店,正常的速度步行不需三分鐘,近得像在同一個院子。這一天所長走了四分鐘,在這短暫又漫長的時間裡,他覺得自己似乎經歷了人生許多東西,期待,擔憂,懼怕,賭博,迷宮,孤獨,心跳,拉長的時間,錯綜複雜的思緒,下午的時光,混亂的市聲,想象中一個女人墮落的過程……這一切都使他百感交集。他以為,等他進了咖啡廳,便會看到那個期待一見的美國人,然後一切都會結束。
可他足足等了三個小時,喝了兩杯咖啡,抽了七支香菸,下午的天空變成傍晚的,又將變成夜晚,薩根就是沒有露面。汪女郎一直孤獨地坐在那兒,沒被人領走或留下,像一個已經被歲月淘汰的老妓女。當天徹底黑暗下來時,他毅然地走了。回去的路上,他心情糟透了,憑藉著黑暗的包裹,他甚至默默地罵起了大街——
賤貨!
婊子!
該死的!
狗孃養的!
你瞎了眼!
罵人罵己,操爹日娘,像一個去尋歡不成、被羞辱趕出來的嫖客,一點腥味兒沒沾到,卻被颳了個淨身。他恨恨地想,今天真他媽的倒霉,對已經降臨的巨大喜悅毫無覺察。事實上,這是他最幸福的一天,因為此時另一個美國人,讓·海塞斯,已經替他破譯了第一部密碼,整棟破譯樓裡的人,男女老少,每一個人,都激動得渾身顫抖地等著他快快回去分享從天而降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