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教授叫讓·海塞斯,聽名字,好像是個法裔,但看上去,很像美國人。大塊頭,大臉盤,大鬍子;鬍子又濃又密,沿著寬下巴和兩個腮幫子瘋長,亂七八糟,雜亂無章。那年代的美國,硬漢作家海明威的形象並不比總統羅斯福讓人陌生,剛從美國回來的陳家鵠初見海塞斯,以為是見到海明威了。事後他對幾個人說:兩人的外貌,驚人的相似。
這是陳家鵠上山一週後的事,酷暑已過,仲秋已臨,武漢日漸告急,重慶的上空頻繁地響起或正確或錯誤的空襲警報聲。海塞斯上山途中,正好遇到空襲警報,耽誤了半個小時(敵機沒來,是誤報),其間他和陪同他上山的陸所長在臨時藏身的山崖下玩了幾圈紙牌,陸所長輸掉了隨身帶的所有鈔票和子彈。海塞斯用贏來的子彈打了一路的山雞野兔,居然還獵獲了一隻山雞。
所以也可以說,海塞斯是和一隻半死的山雞一道來赴任的。
踏著上課的鐘聲,海塞斯不慌不忙地走進教室,卻一言不發,自顧自在講臺上坐下來,且點上一支菸,旁若無人地抽著,用他那犀利、陰鷙的目光冷冷地罩著臺下的學員。教室裡鴉雀無聲,所有的學員都正襟危坐,氣氛凝固如冰凍。但在學員與海塞斯之間,似乎又飛奔著一團熾烈的氣流,呼呼地從海塞斯的嘴裡吐出,灌入每個學員心裡,然後反彈於教室的每個角落。這是一場無形的較量,學員們誰也不敢懈怠,生怕一不留神便會被氣流烤焦,化成灰燼。
海塞斯就是以這種奇特的方式,沉默的方式,開始上課。沉默中,他閃爍在煙霧後面的兩道目光,變得更為犀利,陰鷙,透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剛開始,陳家鵠也是和大家一樣,很認真又小心翼翼地在乎著海塞斯的一舉一止,一個眼神,一縷煙霧。但後來不知怎麼的,他放棄了這種小心和在乎,拔出筆,埋頭在筆記本上胡亂抹畫起來。
在眾人的屏息斂聲中,他那隨意的舉動顯得十分扎眼。
連續燒完兩支菸,海塞斯摁滅菸頭,默默地走下講臺,走到陳家鵠身旁,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陳家鵠。」陳家鵠抬起頭,鎮定地說。
「你想聽聽我對你的評價嗎?」
「想。」
「你將來不是你們這些同學當中最優秀的,」海塞斯豎起大拇指,又伸出小指頭,「就是最差的。」
陳家鵠略略驚訝地望著海塞斯,還想聽他說下去,不料他卻轉身走到了講臺上,在黑板上飛快地寫下自己的英文名字。「這是我的名字,讓·海塞斯。」海塞斯昂著頭,很驕傲地說。隨後,他又請大家如法炮製,都上臺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陳家鵠起身準備上來時,海塞斯攔住他,對他笑笑,「不必了,我知道你叫陳家鵠。」隨後順手舉起粉筆,問大家,「請問這是什麼?」
沒人回答。
海塞斯指著坐在第一排的趙子剛:「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趙子剛大聲說:「教授,這是粉筆,白色的粉筆。」
海塞斯點頭:「對,這是粉筆,白色,中國生產。在我正式講課之前,它就是一支粉筆,材料是石灰粉和黏性材料炭膠水,你,林容容,漂亮的小姐,頭髮是黑色的,皮膚白皙,如同白玉,與我有天壤之別。你,ok,趙子剛,男,三十五歲左右。你們,人人都一樣,都有屬於自己的名字和固定的屬性。但是,我必須要強調。這是在我正式開課之前,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常人的世界,現實的世界。現在……」
海塞斯看看錶,報出一個精確的時間,「從現在開始,我的身份是教你們破譯密碼的老師。這意味著什麼?我們已經告別現實世界,走進了一個神奇的變態世界、密碼世界!到了這個世界,它——一支粉筆肯定不是一支粉筆,我——海塞斯肯定不是海塞斯,你——林容容肯定不是林容容,你——陳家鵠肯定也不是陳家鵠。包括我們眼前的這一切,黑板肯定不是黑板,桌子肯定不是桌子,窗戶肯定不是窗戶,包括外面的樹木肯定不是樹木,房子肯定不是房子,圍牆肯定不是圍牆,森林肯定不是森林,山谷肯定不是山谷,天空肯定不是天空,老鷹肯定不是老鷹。總之,所有的一切,在變態的密碼世界裡,都脫離了它原有的關係和屬性……」
海塞斯就這樣跟學員們見了第一面,上了第一課。他的聲音和他所講的「密碼知識」,像一股巨大的氣流,拔地而起,把學員們的身體託離了地面,在空中暈暈乎乎地飄蕩……他奇特的授課方式讓人沒齒不忘。他就是國民政府花重金從美國挖來的大破譯家。他是黑室遭重創後迎來的第一位主人,同時也在山上兼任教員,每週來授兩次課。有了他,黑室又長了翅膀,而且翅膀將越來越硬,因為後繼有人了。
2
聽話聽音,看人看樣。海塞斯是委員長請來的菩薩,杜先生也不得不敬他三分。這日午後,杜先生在一號院他的私人辦公室裡接見了海塞斯,贈國禮鄭板橋的畫和成都蜀錦各一幅。同時參加接見的人有陸所長和海塞斯的助手閻小夏,後者是海塞斯十年前的學生,學成歸國後一直在廣東嶺南大學從教。此次海塞斯點名要招他做助手,遂特招入黑室,屬於特事特辦。一個月後海塞斯後悔了,因為他發現十年前令他賞識不已的學生,如今已淪為庸碌之輩,小心眼,勢利眼,狗眼(看人低),紅眼(病)……身上平添了好多的「眼」,就是沒有了十年前那種一針見血的眼力,和一個破譯師必備的看雲識霧的法眼。時勢造英雄,時勢也毀人。閻小夏回國,被貧窮和混亂以及嶺南濃濃的世俗煙火氣毀了。像一塊鮮肉被煙火燻醃了,可以日曬雨淋,可以與蚊蠅為伍,貌似強大了,經久耐放了,實際上失去了本身獨特的魅力和活力。
海塞斯收下禮物,沒有向杜先生道謝,反而得寸進尺,要求更多的東西。「首座必須要給我配備一部測定電臺方位的測向儀,兩名演算師。為了配合教學,我需要有足夠數量的密碼學書籍、有關的字典和境內外各種報紙,還要有各種地圖。地圖的種類越多就越有利於教學,以便熟悉山脈、河流和城鎮的名稱。還有,有關每日戰況簡報必須要及時發給我們。另外,我還要了解日軍和中國軍隊裡軍、師兩級的番號以及它們指揮官的名字。」
陸所長在筆記本上記下他的要求,保證回去一一落實。
「還需要什麼?」杜先生問海塞斯。
「我希望您從武漢前線司令部裡給我派一個人來,這個人的任務是,不斷地給我在作戰地圖上標繪新的戰況。」
杜先生看看陸所長,後者連忙答應:「好的,我會去落實的。」
海塞斯這才躬身向杜先生道謝。杜先生上前親熱地拍拍他肩膀,主動說:「也許我還應該給你配一輛汽車和司機。」
海塞斯笑道:「這需要找您嗎?我覺得這個問題陸所長就應該可以解決。」
陸所長本來也許是解決不了的,但現在可以解決了。因為杜先生隆重地接見了海塞斯。這猶如劉備給趙雲牽馬出征,牽馬是假,放話是真。中國古老的王權術,上至權貴大臣,下到黎民百姓,都懂。淺顯易懂。越是私密的接見,將越是廣為人知,而且越是被賦予象徵和特權。
果然,當天下午,一輛墨綠色的美式吉普車開進了五號院,停在了破譯處樓下。汽車引擎的噪聲把正在午睡的海塞斯吵醒,他從窗戶裡探出頭,看見一群人正圍著汽車在嘰嘰喳喳。其中一個胸脯飽滿的姑娘對著後視鏡在照鏡子——是蔣微,後視鏡把她的面容變形了,變胖了,她似乎很生氣,在朝鏡子伸舌頭,做鬼臉。海塞斯看著笑了,心裡不無幽默地想,我應該跟杜先生再要一箇中國姑娘才對。他似乎相信只要他提出來,杜先生一定會答應,把某個中國姑娘就像這輛美國吉普一樣,送到他樓下。
哈,這是美國人的天真了,後來的事實證明,這是不可能的。不論是杜先生還是陸所長,不論是出於工作考慮,還是道德壓力,他們都嚴禁海塞斯「在窩邊吃草」,更嚴禁他去外面採摘「路邊野花」。
然而,再後來的事實又證明,令人髮指地證明:這是極其錯誤又錯誤的,錯誤的程度相當於毀了半個黑室。
海塞斯憑窗窺探樓下之時,陸所長已經咚咚地上樓,來送車鑰匙。之前陸所長曾多次來過樓上。但哪一次都沒有現在這樣讓他心裡踏實。這樓上以前一直空空如也,這兒空,相當於整個院子都是空的。樓下報庫裡的電報已堆積如山,偵聽處還在以每天近百份流量的增速,源源不斷地送來。每一份電報裡都可能藏有上好的戰機、勝利、陣地、鮮花、掌聲、榮譽,升遷……但沒有破譯師一切都無從談起。一切都是廢紙,是嘲笑,是恥辱,是夢想。連日來,陸所長做的夢都是同一內容:樓上有主了!
如今,夢想終於成真,陸所長從自己上樓的咚咚聲中,彷彿看見了前線將士像古人一樣在作戰,戰鼓敲得地動山搖,萬馬奔騰,刀光劍影,殺聲震天……但是,陸所長請海塞斯破譯的第一份密電,顯然不是為了前線將士,他在把車鑰匙交給海塞斯的同時。遞給海塞斯一封信,笑道:「在你正式破譯敵人密電前,先請幫我看看這個,這也是一份‘密電’。」
海塞斯開啟信,粗粗一看,見是一封書信,問:「這是一封私人信件?」
看陸所長點頭,海塞斯生氣把信還給他,說了句英語。後者一時沒聽懂,但可以想見是一句指責的話。
這是陳家鵠寫給惠子的信。第一封——以後還有很多,內容各各不一,但格式完全一致,信末均翹著一根「及」字尾巴。陸所長指著「及」字後面的那一串數字,底氣十足地說:「教授,你看,這不是一封正常的私人信件,這裡還有密電碼呢。」
「這說明人家就怕我們偷看,我們就更不能看了。」海塞斯敲著信,義正詞嚴地教訓所長,「要知道,偷看私人信件是違法的!」
「教授,」所長笑笑,安慰道,「你知道幹我們這行的,保密是第一生命,他們新入行,不懂規矩,我們檢查一下沒什麼錯的。」
「錯!這是不人道的。」
「其實這是最大的人道,教授。」陸所長深信自己有足夠的理由說服他,「難道不是嗎?我們是在為他們的安全負責。你想過了沒有教授,如果他們在信上說了什麼不該說的,是要直接威脅到他們的安全的。」
「那你可以事先跟他們講明呀。」
「講是講,做是做。教授,要知道,這是中國,不是貴國,敵人的飛機隨時都可能出現在天上,扔下成堆的炸彈,讓你離開人間去地獄。天上有敵機,地上還有特務,漢奸,經常搞暗殺。告訴你,敵人正在四處打探我們這個機構和我們這些人,包括你,教授。我們的安全受到了嚴酷的威脅,我們必須嚴格保密,必須這樣做。」
彼此各執一詞。
海塞斯覺得這太荒唐,根本沒興致跟他囉嗦,立起身,離開座位,對所長下通牒令:「要看你找其他人去看吧,本人是堅決不會幫你這個忙的。」
「那好吧,」陸所長說,「我只有把這封信燒了。我不可能把一個內容不詳的東西發出去,尤其是這封信。是寄給一個日本女人的,她哥哥就在日本陸軍情報部門工作。」
海塞斯一怔,沒想到他的學生中還有這麼一個人,便問那信是誰的。陸所長說是陳家鵠的。海塞斯一聽這名字,眼裡不覺地放出光芒,「哦,是他,我記得他,他可能是你那些人中最優秀的。」不等所長表示什麼,又緊跟著說,「也可能是最差勁的。不要問我理由,我是憑直覺,沒有理由。」
陸所長不解地望著海塞斯,「他可是你們耶魯的高才生呀。」
海塞斯搖頭道:「這不能說明什麼。怎麼。你懷疑他是日方間諜?」
陸所長想了想,沉吟道:「不能說懷疑,有些東西不可言傳,只可意會。我相信陳家鵠,但有些東西需要證實。你如果希望陳家鵠的妻子收到這封信,就請你幫我解開這個謎團,否則,我只有把它燒了。」
「荒唐的邏輯!」
「不荒唐,謹慎而已。我們必須謹慎從事,包括你,教授,今後絕對不能隨便走出這個院子,你有事要出去必須報告,不能單獨出門。」
「你放心,我不會一個人出去的。這個城市像個垃圾場,要公車沒公車,要路標沒路標,我出門就像個瞎子,哪裡都去不了。」
陸所長見他情緒緩和下來,又拿起信,遞給他,「勞駕,就算幫幫我,也可以說是幫幫陳家鵠,讓他太太能夠收到這封信。」
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語言造就的,奧匈帝國皇儲的一句話,可以引發一場世界大戰,李煜因為迷戀語言(作詩)而丟了江山,一代君主成了階下囚;張居正的侄子因為「不會說話」全家遭錦衣衛屠殺。人的語言含風蓄水,可以改變世相本來的風水。陸所長最後這句話有力挽狂瀾之功,是真正說到位了,只留給海塞斯發發牢騷的餘地。發完牢騷,他不可能有第二個選擇,他只會接過信,坐在沙發上看起來。
看著看著,海塞斯忍俊不禁,獨自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陸所長問。
「因為我看到了好笑的事情。」海塞斯笑著將信丟給所長,「行了,你現在該做的就是儘快把這封信寄出去。這個陳家鵠啊,有意思。」
「他說什麼了?」
「你無權知道。」
「我要寄它首先要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不是擔心它洩密才扣壓下它的嗎,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它沒有洩密。如果說洩密,洩露的也只是他陳家鵠個人的隱私,跟你工作無關。所以,你也無權知道。寄吧,沒問題的,有問題我負全部責任!」看陸所長不表態,海塞斯振振有詞地嚷開了,「怎麼,你連我也不信任?你只信任自己?先生,這可不好,信任是雙方的。相信我,這信沒有任何問題,我告訴你也沒有任何意思,不過是男女之間的調情而已,我都羞於開口。」
陸所長奇怪了,他想自己曾多次看過這封信,並沒有發現任何引人發笑和羞於啟齒的片言隻語。到底是怎麼回事?
3
海塞斯羞於開口,那麼只有讓惠子來告訴你。
第二天晌午時節,姍姍來遲的信終於到了惠子手上。當時惠子正在廚房裡洗碗,聽陳父說陳家鵠來信了,她繫著圍裙從廚房裡衝出來,見了信,兩隻手在圍裙上蹭來擦去的,不知所措。
陳母指著她身上的圍裙說:「快,把圍裙脫了,去看信吧,家鵠說什麼了?」
惠子哎哎地答應著,慌忙解了圍裙,接過信就往樓上咚咚跑,躲進房間,急不可待地拆開(陸所長代封的),讀起來。
親愛的惠子:
你好嗎?必須好!離家幾日,我今日方去信,實是身心疲憊、情緒低落,怠惰了,沒有寫信之精神。連日上課,盡是些無聊內容,難免令人煩躁,只想一走了之,但又深知這不可能,只好自己同自己說話,自己給自己解悶。
說什麼話,解什麼悶?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幾天下來,你的頭髮,你的笑容,你的身影和你的氣息,無不縹緲在我眼前,「才下眉頭,又上心頭」。是的,每天晚上,獨自一人枯坐燭光下,我都會取出你的照片看,看在眼裡,裝進心中,融入血液,須臾不忘。我相信你也一樣。在這非常的年月,我們這樣身份非常的夫妻,若沒有非常的眷念,如何能夠相濡以沫、攙扶前進?
我寫這封信的時候,講臺上的人正在深情而陶醉地進行詩朗誦,感謝他的朗誦,喚醒了我對文字的激情,暫時壓制瞭如麻的心亂,我才能提起筆,寫下這無奈與想念。你是不是也要感謝他呢?哈哈,應該感謝。不過,退一步說,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不滿都是暫時的,你深知我不甘屈做庸人,故而不必為我心生煩惱。你且盡心替我照顧好父母、兄妹,為我解決後顧之憂,我也好儘快完成我的任務,早日回家與你團聚啊!
對了,你上次說想要一點我們中國的胭脂,我給忘了,有空的時候叫上家燕陪你去買吧。那玩意兒其實很便宜。你在家不要太拘謹,想要什麼就跟家燕說一聲,你是她親嫂子,她不幫你還能幫誰?
盼你的回信。
愛你的家鵠
及:
11111235691014220341994160
陳家鵠親暱的問候和甜蜜的話語,頓如駘蕩的春風,在她臉上吹起陣陣幸福的漣漪。看罷正文,她同樣被「及」字後面那一列莫名其妙的數字困惑了。她蹙起細細的彎眉,又往信封裡看了一下,以為裡面有什麼暗示或提醒。
沒有。
手摸,眼看,抖甩,裡面什麼也沒有。
惠子想,沒有提示,就是讓我猜。她一點也不苦惱,她知道家鵠不會把她難倒的。她趴在桌上,偏著頭,望著那串數字尋思開來,樂在其中。知陳家鵠者莫如惠子,夫妻嘛,總是有些默契的,這是其一;其二,惠子及時想起了他們剛談戀愛時曾經玩過的一個遊戲,就是「報數讀《飄》」。是這樣的:一人任意報一個數字,另一人依數翻到這一頁書,如果這頁書中有親吻或者類似的情節和意思,報數者就有權親吻對方,否則換一個人報數。如此迴圈,週而復始,愛情故事又多了一曲浪漫的篇章。
正是這個遊戲給了惠子靈感,讓她輕易破掉了陳家鵠的鬼點子。事實上「密碼」很簡單,就是跳著讀,跳的規律由數字來定:是什麼數就跳多少個字。比如開頭的「111」,就是此信開頭的三個字:親愛的,接下來的「11」,是從上一個字起,跳過十一個字,讀第十二個字,然後又從下一個字起,依數往後揪出再下一個字。
依此類推。
就這樣,惠子用鉛筆在信紙上畫起圈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她前後圈出了十多個字。她把這些圈出的字連起來從頭往後讀,剛讀完,她的臉騰地緋紅了。
親愛的,我的上頭和下頭都非常想你啊!
是這麼一句話,屬於枕邊言,豈能讓人看?難怪海塞斯知羞。
親愛的……我想你啊!惠子看著,看著,一種暈眩的幸福感霎時瀰漫了全身,像陳家鵠第一次親吻她,像他們第一次做愛,像他們將又一次做愛……她受到了挑逗,想起了陳家鵠的「下頭」,想起了他們在一起的那些如膠似漆的夜晚。天哪!
不行了,她一頭撲倒在床上,鑽進被子,蒙著頭,抱著枕頭,家鵠家鵠地喊。如醉如痴,情不自禁,像陳家鵠早已藏在被窩裡……天哪!家鵠……天哪!天哪!家鵠,家鵠……家鵠,你在哪裡?
此刻,大哥家鴻也在呼天喊地。
家鴻呼天喊地,不是因為虛擬的快樂,而是出於真實的苦楚。陸所長給他上了一個套,讓他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很難受。就像數學上的「正無窮大」和「負無窮大」是同一個「數」一樣,難受和快樂到「無窮大」時,人的表達方式往往是一樣的:膜天拜地。
陸所長今天本來是要給惠子來送信的,多好的機會,看看惠子,與她拉拉家常,談談家鵠,也許會感受到一些資訊。但車子經過軍人俱樂部時,所長突然間改變了主意。
「停車。」
「怎麼了?」老孫問。
「回頭,送我去軍人俱樂部。」
「不去送信了?」
「你去送。」所長把親自封好的信交給老孫,「我要去看看家鴻。」
「看家鴻?」老孫思量著,「幹嗎?」
「我給他找了一份新工作,去跟他談談。」
「什麼工作?」
「當你的眼線。」
他決定讓大哥家鴻監視惠子——雖然他只有一隻眼,但正因如此他恨透了鬼子,包括惠子。這個主意當然不錯,既利用了家鴻的情緒,有操作性;又利用了家鴻獨特的位置,可以「貼身監視」,無人能替代。但也挺餿的!名不正,言不順,以致當他面對家鴻後,一時竟有些尷尬,不知道該跟他從何說起。最後,他還是決定先聲奪人,跟陳家鴻開啟天窗說亮話。
所長說:「家鴻,你現在已經是半個軍人了,我呢也是個軍人出身,我把醜話說在前,今天我們所談的內容涉及到軍事機密,你一邊聽一邊要忘掉它,走出這個門絕對不能傳,否則當以軍法處之。你能接受嗎?接受我們就往下說,不接受你現在就可以走人。」
陳家鴻甚是驚異,不安地望著陸所長,他想到事情可能跟他弟弟有關。
所長說:「是的,你很聰明,想到了。確實,事關你弟弟的生命安全和榮譽。」
事關如此重大,怎麼可能不接受。「好,我接受。」
所長說:「你要向我保證,我們今天的談話僅限你我兩人知道。」
「我保證。」
「好。」陸所長鬆了口氣,慢慢道來,「首先我要告訴你,你弟弟今後將有可能從事我們國家最機密的工作。人一旦有了秘密,就像有了財富,人身安全就會受到威脅。要消除這種威脅,我們先必須要把這種威脅無限地擴大,對任何人都要有一種警惕之心、防範之意,包括你的弟媳婦惠子。我現在希望你能配合我,如實回答幾個問題。第一,你弟弟走後的這些天,你有沒有發現她跟什麼人接觸過?有沒有人來找過她?」
「沒有。」家鴻搖頭,「至少我沒有注意到。」
「二,她有沒有收到過什麼信件,或者包裹?」
「沒有,應該沒有。」
「三,你覺得她有沒有什麼不正常的舉動?比如經常單獨出門?」
「沒有,她倒是經常陪我媽出去買菜。」
「她晚上出過門嗎?」
「肯定沒有,我這些天晚上都沒出門,可以肯定。」
「那你平時有沒有發現……她在關心重慶飯店呢?比如打問它的地址、電話什麼的?」
「沒有。應該說……她還是……」
「很正常?」
「嗯,」家鴻點點頭,可想了想,又說,「要說不正常,我覺得……她對我父母包括我和小妹者很好。太好了,好得有點不正常。」
所長也點了點頭,說:「儘管這樣,我們還是不能消除對她的警惕。不瞞你說,據我們瞭解她哥哥在日本是個情報官,曾經和你弟弟有些瓜葛。我們現在沒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她嫁給你弟弟完全是個人行為。所以,今後有什麼緊急情況,希望你能及時向我通報。」
就這樣,所長拐彎抹角又冠冕堂皇地給陳家鴻佈置了「任務」,後者沒有馬上答應。他覺得這件事太黑,太狠,太歪,不厚道,在丈量他的良心,考量他的品德。但最後還是答應了。由衷地答應了。當家鴻與所長分手後,他不停地問自己為什麼會真心答應陸所長的這個餿主意,是因為他給自己找了這份工作,為了感謝他,還是由於自己內心對鬼子積蓄了太多仇恨的緣故?
4
重慶的黃昏別有一番風韻,因為是山城,立體感強,房屋錯落有致,抹上昏黃的夕陽,畫面感特別足。家鴻來重慶已經半年,卻從來沒有認真留意過這個城市的風景。不是因為少了一隻眼,欣賞不了,而是少了一隻眼,有礙觀瞻,他懶得出門丟人現眼,即使出了門也總是埋頭低眉,行色匆匆。
這天不知怎麼的,也許是心情複雜沉重吧,怕回家看見惠子吧,他雙腳像得了軟骨病,沒力氣,沒信心。走到一半,他覺得不行了,走不動了,便在路邊找個僻靜處坐下來歇腳。
於是,夕陽中的山城便在他面前肆意鋪張開來。
他看見西沉的太陽靠在山樑上,感覺就像自己,疲憊,慵懶,無精打采,江對岸,那些零零散散坐落在山谷裡、山腳下、山坡上的土牆草屋,白壁黛瓦,紅磚——各式房屋,披漫天鋪灑的斜陽照亮,閃耀出令人昏沉沉的黃光白芒,倒是有一種山裡或鄉下的人間煙火味道與日暮鄉關的平和與寧靜。這個傍晚,家鴻心裡平添了一個去鄉下生活的念頭,但也僅僅是一念而已。等他歇過腳,依然往城裡走去。
他還要回家去完成陸所長交給的任務呢。
家鴻走進家門時,小院裡靜靜的,夕陽的餘暉已經爬上牆頭,正在靜靜地退走。家鴻的父親躺在一把椅子上,正將老花眼鏡當做放大鏡,對著報紙,一行一行地看著。
「媽呢?」家鴻問。
「買菜去了。」父親答。
「她呢?」家鴻又問
「誰?」父親看看兒子,「你是說惠子?跟你媽在一起。」
正說著外面傳來惠子與陳母回來的聲音,家鴻迅速丟下父親,上樓去了。
母親走累了,一進家門就在老伴身邊坐下來,一邊捶著腰桿喊累,一邊抱怨著市場上飛漲的物價。她指著菜籃裡一條巴掌大的魚對老伴說:「你看看,就這麼一條魚,還五塊錢,簡直成金魚了!」回頭看看已經走進廚房在準備泡茶的惠子,笑著嗔怪道,「她孝順你呢,我不要買,她非要買,說是你愛吃魚。」
陳父道:「我是愛吃魚,可五塊錢也確實太貴了。」
陳母說:「現在什麼東西都貴,你看就這麼一把小菜也要五毛錢,再這樣下去,我看只有什麼都不吃了。」
陳父瞪她一眼,不滿地說:「別危言聳聽,我剛看報紙,政府已經組織了車隊,準備從成都調運大批糧食和蔬菜過來。只要鬼子打不過來,日子只會一天比一天好過的。報紙上也說了,鬼子的進攻又受挫了。十萬大山,兩百萬正規軍,鬼子要想打過來,我看難!」
陳母卻有些擔憂,搖著頭說:「那飛機不是說過來就過來了,你沒有去外面看,炸得到處都是焦土、爛房子。」
陳父突然生氣地扔下手中的報紙,「那都是暫時的!」
這時惠子已泡了兩杯茶從廚房裡端出來,看見老兩口在打嘴仗,連忙攔在中間,請二老喝茶。陳母提起菜籃子往廚房走,「惠子,我不是你爸,天塌下來都有福享,我哪有時間喝茶哦。」惠子趕忙上去奪過菜籃子,「媽,你先休息吧,等我把菜洗好了,您再來燒,好嗎?」惠子將陳母按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來,拎著菜籃子去了廚房。
陳母看惠子走進廚房,笑眯眯地對老伴說:「說實話,惠子這孩子真是不錯的,我們家鵠啊,沒有看錯人。」
陳父得意地笑道:「我們家鵠什麼時候看錯過人?他滿腦子都是算盤,只有人看錯他的,他哪會看錯人。」但想了想,又忍不住嘆了口氣,說。「家鵠這孩子就是心氣太高,凡事總想著自己,有時不太考慮別人的感受,以後說不定會吃大虧的。」
「可惜她不是個中國人啊。」
「誰說的?她做了我陳家的媳婦就是中國人。」
「唉,那是你說的,雖然看是看不出來,可一張嘴說話還不照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