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風語 麥家 第2頁,共2頁

都是木樓板、木板壁,隔音效果很差,父母親的話,在樓上的家鴻聽得清清楚楚。這會兒他甚至聽到父親嘆氣的聲音,然後說道:「而且我看家鴻怎麼也過不了這個坎,剛才一聽你們回來像見了鬼似的,溜了。」

「他去哪裡了?」

「在樓上。」

家鴻的想法是,他真想溜了,離開這個家,遠走高飛。去哪裡呢?他的眼前又浮現出江對岸那些土牆草屋,那些人家,那些裊裊炊煙,那些叫人昏沉沉的黃光白芒,那些倒映的青山,那些骯髒的水窪子,那些與世隔絕的寧靜。他突然厭倦起自己和這個家,包括父母親:他們談論惠子的那種話,那種既欣賞又擔憂的情緒,都讓他心生厭惡,煩!

陳家鵠的煩惱也是說就來,下午他上課回來,驚愕地發現門縫裡塞了一隻信封。他以為一定是林容容搞的鬼名堂,可開啟信一看,不是的,寫信人沒有留下名字,甚至試圖連筆跡都想抹殺,字型歪歪扭扭,好像是三歲小孩寫的。這裡面沒有小孩,可以想見主人是用左手寫的。為什麼要這樣?看內容知道了。

你有志報國令人起敬,但你進錯門了,你應該去延安,而不是在重慶。這裡混跡著一群官僚、政客、奸商,以抗日救國為名,終飽私囊為實。延安歡迎你!

是誰?

陳家鵠心中不覺一陣恍惚,止不住想起在武漢客棧的奇遇來,想起那個長得很粗糲的叫老錢的人,那個為他犧牲的年輕小夥子(小狄),那個勸他上山的「首長」……他們希望我去延安。可在這兒,這鐵板一塊的地方,怎麼還會出現這樣的紙條?這兒也有延安的人?他是誰?難道真像人們傳說的那樣,延安的人無處不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陳家鵠一邊想著,一邊掏出筆來,把紙條塗得一抹黑,之後又用指甲把它切成碎片,揉成一個個的小紙團,在桌上滾來滾去地玩著。他在做這些的時候,沒有絲毫的神秘感,也沒有什麼鬼祟感,更沒有恐懼感,就像一個上課不太專心的小學生,在下面搞著玩鉛筆、橡皮擦之類的小動作。

後來,陳家鵠又想,這人的膽子也夠大的,難道就不怕我交上去?他想,只要我把它交上去,上面一定會追查,山上就這麼十幾二十來人,追查起來不會太難的。

他越想越覺得對方膽子真大。大得有點魯莽。

不知怎麼的,他首先懷疑到趙子剛。趙子剛就住他隔壁,他決定去看看,試探一下他。過去看,趙子剛宿舍門敞開,屋裡空的。再往外面看,發現趙子剛拎著水桶,正往水井那邊走去。

山上沒有自來水,所有用水都靠一口井。這會兒,王教員和林容容正在水井邊打水洗衣。趙子剛遠遠看見兩人正合力又吃力地打水,跑上去幫她們把水拎上來。

趙子剛拎上水,分別給兩人的盆子倒上水,一邊笑道:「我建議咱們應該分個工,像這種力氣活兒就由我們來做,你們……」

林容容打斷他:「像洗衣服這種事,就應該由我們來負責?」

趙子剛說:「是啊。」

林容容說:「不幹。王教員,你幹嗎?你要不幹,就讓他把水倒了,我們自己來。」

趙子剛拎著水桶,假裝要回井,「那我真倒了?」

林容容說:「倒啊,倒,別以為我們拎不上來。」

趙子剛把水桶放下,「聽說你今天收到家書了,怎麼還跟個小辣椒似的。」

林容容說:「這說明報的不是喜訊唄。」

趙子剛關切地問她:「怎麼了,家裡有什麼事嗎?你家在哪裡?」

林容容哼道:「不跟你說,保密。」

趙子剛笑道:「怎麼,還沒上班就得職業病了?噯,說真的,給我們寫信應該寄到哪裡啊?這地方有地址嗎?」

林容容說:「你還想寄到這兒?做夢!」

趙子剛說:「不是在問你嗎,應該寄到哪裡?」

林容容說:「五號院。重慶市166號信箱。」

陳家鵠遠遠地看著趙子剛跟林容容說說笑笑的,越發覺得他是延安的人。他甚至覺得他有點像老錢,老錢也是個愛說愛笑的人。想起老錢,跟著又想起了他們從武漢來的一路,想起了小狄為救他而犧牲了自己。想到這裡,他覺得不能把紙條交上去,他對自己說:你雖然不選擇去延安,但延安的同志對你還是真心實意的,你不能出賣他們。只是他不明白,都說現在國共是一家人,親如兄弟,為什麼重慶對延安的人意見這麼大?後來想起美國,民主黨和共和國之間經常吵吵鬧鬧,互相詆譭,又覺得這是正常的。後來,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政治真複雜,政治家都只會把世界複雜化,用鬥爭解決問題,跟科學家恰好相反。科學家是用智慧解決問題的。

就是這一天,他在心裡種下了一個念頭,今後要遠離任何政黨。

同時他告誡自己,以後要少跟趙子剛來往,免得攪出什麼麻煩事。

幾個小時後,趙子剛是延安人的想法還沒有在心裡焐熱,到了晚上,又冒出新的嫌疑者來了。當時陳家鵠正在水井邊沖澡,井水很涼,一桶水嘩地澆下來,冷得他跺腳。突然,背後冒出個聲音:「這是山泉水,能這樣沖澡嗎,小心感冒!」把他嚇了一跳。回頭發現,是那個蒙面人,在黑暗中像個沒臉的鬼,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好……」陳家鵠跟他打招呼,聲音也有了幾分顫抖。

「我怎麼可能好呢。」蒙面人冷冷地說,「這水不能沖澡,要出事的。」

「沒事。」陳家鵠鎮靜下來。

「等涼氣鑽進了你骨頭,你就比我還要廢物了。」蒙面人說。

「不會的,」陳家鵠說,「我冬天都洗冷水澡,練出來了。噯,請問您貴姓?」

「問我名字?」蒙面人哼一聲,「虧你還是知識分子,我臉都沒有了,還要名字幹什麼?我無名無姓。」

說罷,沒有招呼,徑直走了,令陳家鵠甚是驚駭。黑暗中,陳家鵠一直放肆地盯著他的背影,越看越覺得身上冷嗖嗖的,彷彿他一語成讖,涼氣已經進了骨頭。

就在背影行將被黑暗吞沒之際,那隻空袖管突然出現在陳家鵠眼裡。

他沒有右手!

難道他是「他」?

如果是他,說明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出於計謀,而是由於被迫。這種可能性有多大?陳家鵠覺得大於趙子剛。雖然這個結論不乏勉強,但陳家鵠找到了自圓其說的證據。陳家鵠想,如果這個人很有計謀就不會這麼膽大,採取這麼簡單甚至是魯莽的手段,他所以這麼膽大,可能是對自己有一定的瞭解,知道自己不會揭發他。這麼想著,趙子剛的可能性就只能屈居其後了。

5

薩根最近背運,兩次來找惠子都沒有踩著點,一次是鐵將軍把守大門,一次是惠子陪老人家出去買菜了,只見著陳父。陳父是不大喜歡洋鬼子的,三兩個回合下來,硬邦邦的熱情消散殆盡,就侍花弄草去了。讓薩根坐立不安,只好告辭。事不過三。這次來之前,薩根想如果再續前緣,不管誰在家,不管如何坐立不安,他都要就地死等。為此,他也準備了一個非常具有說服力的理由。但事後看,正是這個無可挑剔的理由,給他惹了事生了非,進入了黑室的視線。

絕地一搏的決心和雄心結束了背運,今天薩根來,惠子正在樓上練字呢,照著《紅樓夢》練毛筆字,抄每一回開始的四句詩。聽樓下媽在喊她下樓接客,她準備趕緊下樓來,急忙中不小心把墨水碰翻了,欲速則不達。上次見面,惠子開始給了薩根一定的難堪,事後陳母專門找了個機會對她說,他們陳家雖然不是什麼顯赫權貴之門,但也算得上是個書香門第、詩禮之家,所以做事一定要有禮有節。特別是對待上門的人,進門就是客,不管含冤有仇,禮遇是面子是無論如何要給的,云云。惠子記在心上,今天有機會貫徹,薩根受到了惠子熱情周致的接待,嘴上喊,手上忙,又遞煙,又泡茶,反而把一心想帶惠子出門的薩根擱下來了。

茶過一巡,陳母提著新燒好的開水壺從廚房出來,看薩根的茶杯半空,遂上前給他續水。薩根謝辭,一邊道出真情,「陳先生,陳夫人,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我來是想請惠子去替我辦點私事。」什麼事?薩根早打好腹稿,「是這樣的,下個月是我和太太結婚二十週年的紀念日,她幾次來信要我給她買兩套中國旗袍,我就想趁這個機會給她買了,了她一個心願,也是多一份紀念。可……這事還真把我難倒了,幾次去商店看了,都下不了手,不知道買什麼好,所以想請惠子幫我去參謀參謀,不知方不方便?」

這是多簡單的事嘛,而且是成人之美的事,何樂不為?陳父爽快答應:「這有什麼不方便的,去吧,惠子,就當出去走走,散散心。」陳母也附和,「對,惠子,你老一個人悶在家裡也不好,跟你薩根叔叔去走走,順便也可以給自己看看衣服,天快涼下來了,你也該置備一點換季衣服了。」說著,就要上樓去給惠子拿錢,卻被薩根攔住了,「夫人,不必了,我身上帶著錢呢。」

就走了。

去哪裡?

重慶飯店。

醉翁之意不在酒,薩根哪是給夫人買旗袍,他是要探聽陳家鵠的下落。所以重慶飯店是不二的選擇,這兒是薩根的第二個家,熟悉。人在熟悉的環境裡身體放鬆,思維也會敏捷,手氣也會變好。這裡,一樓買東西,上樓喝咖啡,自然轉場,不牽強,不刻意,惠子不會有其他想法。這不,就是這樣,薩根帶著惠子在樓下商店裡轉一圈,隨便選了兩件旗袍,給惠子倒是購了一大堆,穿的、吃的、用的,都有,讓惠子既歉疚又感動。這時請惠子上樓去「喝一杯」,順理成章,不會旁斜枝出。

音樂潺潺,香氣飄飄。兩人坐在窗邊,一邊透過玻璃窗看著街景,一邊品呷著咖啡。戰時的重慶街頭,雖然人來人往,但所有人都步履匆匆,行色裡透出一種緊張和不安,甚至還有人不時地把手擋在額頭上,抬頭去望天空,不知是厭煩太陽的毒辣,還是擔心鬼子的飛機突然凌空。

一切都是經心預備好的,不會馬上打問,也不會遲遲不問。合適的時機,薩根會以合適的方式切入主題。這不,薩根出動了,他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窗外收回目光,對惠子說:「噯,惠子,你的博士先生為什麼不願見我?該不是你給他說了什麼吧,他討厭我?」

惠子放下咖啡杯子,笑道:「沒有,怎麼會嘛。」

薩根盯著她,假裝生氣,「怎麼不會?你看,我都登門幾次了,他一直避而不見。其實,我……怎麼說呢,我也是站在你父親的立場才那樣說的。」

「我知道。」

「所以他不該生我的氣。」

「沒有,他沒有生你的氣,他什麼都不知道。」

「那他幹嗎不見我?」

「他不是不見,而是……」惠子遲疑了一下,「他沒在家。」

「嘿嘿,嘿嘿,」薩根頭搖得像撥浪鼓,「去一次見不著叫不湊巧,兩次也可以勉強這麼說,可我已經去了三次,總不會次次都不湊巧吧?你是學數學的,有這樣的機率嗎?」

惠子笑,「你就是再來三次也照樣見不著他。」

薩根將身子傾過去,關切地問:「怎麼了,你們……鬧矛盾了?」

惠子搖頭,幽幽地說:「沒有,他出去工作了。」

薩根來勁了,像渾水摸魚,摸到了魚尾巴,但更要小心,切忌衝動,下手太快。此時一定要沉住氣,不妨以退為攻,來個大包圍。「那好啊,你們剛回來他就找到了工作,好事啊。你不知道現在這城市裡到處都是失業的人,有個工作不容易啊。好,你定個時間,我請你們吃飯,慶賀一下。人逢喜事精神爽,有好事要慶賀啊。」

惠子臉上頓即泛起一種難言的苦衷與鬱悶,「好是好,可是……他這個工作啊……其實我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魚兒矇頭了,該收攏包圍圈了。「怎麼?」薩根盯著惠子,「他沒在重慶?」

惠子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包圍圈可以繼續縮小。薩根用手指著她,不滿地說:「你看看,你看看,又在搪塞我了。狗有狗窩,貓有貓道,鳥有鳥巢,都有去處,哪有他工作了還沒個地方的。」

惠子很誠實地望著薩根,「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

搪塞也好,作假也罷,只有深挖下去才能見分曉。「你總不會說,他雙臂一擎飛天了,連個通訊地址也沒有?」

終於撞到南牆。惠子直言:「通訊地址倒是有。」

好!分曉就在眼前。薩根一拍手,「那不就行了,有了地址哪有找不到地方的。是什麼地址呀?」

惠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道出陳家鵠的通訊地址:重慶市166號信箱。

猶如石頭砸進池塘,撲通一聲,薩根心裡頓時進濺起無數驚喜的水花。他憑感覺就知道,這166號信箱,肯定是個重要的神秘的單位,不然為什麼不用街牌號,而要用信箱?可能就是黑室!一舉雙得呀。梅花香自苦寒來,這種好事像小提琴的琴絃上飛出小鳥,你不聳肩縮脖練個幾年哪能行,嘴上沒毛的黑明威肯定不行,自以為是的馮警長也不行。這是鴻門宴,走鋼絲,驚險和精彩都在腳跟手掌上。

薩根對自己今天的表現評價是:心有多大,天下就有多大。

大功告成,撤!急急忙忙將惠子送回家,又急急忙忙趕回大使館,薩根躲在自己的寢室裡,給少老大打去電話,彙報了他今天的重大收穫。激動之下,他竟忘了兩人之間的僱傭關係,拿出美國人慣有的架勢和語氣,頤指氣使地說:「你馬上讓馮警長去查一下,看看這個166號信箱究竟在哪裡,是個什麼單位。我估計這肯定是個秘密機構,說不定就是我們正在找的中國黑室!」

6

晴空麗日的日子重慶不多,但不是沒有。這天就是這樣,秋高氣爽,天高雲淡,日頭分外旺。時近中午,炙熱的陽光直直地灑落下來,將屋頂的片片青瓦曬得乾焦發白,亮晃晃地騰起一團團氤氳的熱霧,直撲人的臉面,同時也將圍牆腳下的夾竹桃烤得蔫頭耷腦的,像一個被歲月抽乾了精血的女人,在烈日下垂頭枯立。

惠子提著薩根給她買的旗袍回到家,見母親正坐屋簷下的陰涼地裡擇菜,便從提袋裡拎出旗袍,在身上比劃著,笑眯眯地問母親好不好看。母親丟下菜,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一陣,拍著手連聲道好:「哎喲,惠子,你穿我們中國旗袍真好看,比你照片上穿的那些和服好看多了。」

適時家燕放學回來,一見惠子身上那件漂亮的旗袍,禁不住撲上前,拉著她轉來轉去地看,讚歎道:「哎喲,你看這花色,這樣式,真好。嫂子,你在哪裡買的?」

「重慶飯店。」

「誰陪你去的?」不等惠子作答,家燕睜大了眼,「我二哥回來了?」

「沒有。」

「那是誰陪你去的呀?挑了這麼好看的旗袍。」

家燕又是觀看,又是手摸,愛不釋手,滿口讚譽:「啊喲,你看,這料子真好,絕對不是本地貨,這花色你看,顏色多正。看,這做工也很考究啊,針腳好細密好勻稱。」

陳母看女兒這麼喜歡,笑道:「這麼喜歡啊,現在好好讀書,將來自己掙錢去買。」

家燕問惠子:「多少錢,一定很貴吧?」當然不便宜。二十個美金呢。家燕聽了驚叫起來:「哎呀,都夠我買一年衣服的了。嫂子,你真捨得嘛。」

「不是我付的錢?」惠子笑。

「誰付的?」

「你問這麼多幹什麼?」母親上來干預,「快去洗手,準備開飯。」

家燕掉轉頭,矛頭直對母親:「媽,是你付的嗎?你好偏心哦媽,你對嫂子這麼好,我妒忌!我妒忌!」

老人家也關心這麼貴的旗袍錢是誰付的,惠子遂實話相告:是薩根。先一步回來的家鴻,此時正在樓上房間裡看報紙,自聽到樓下傳出「重慶飯店」的資訊後一直豎著耳朵在偷聽,這會兒又冒出個「薩根」和「美金」什麼的,覺得這可能是個情況,記在心裡。下午去了單位,家鴻猶豫再三,想給陸所長打電話,最後還是沒有打。

凡事開頭難。

何況是一口鍋吃飯的,更難!

有一句諺語,說的是重慶的天氣:早晨大霧出太陽,兩個太陽一場雨。由於山多,水汽很容易下沉,所以霧多。如果早晨大霧瀰漫,說明高空中的雲層已經很薄,所以要出太陽。但是總的說山裡水分太足,加上四周環江繞水,太陽一猛水汽迅速升空、積聚,到了夜晚,太陽走了,溫度下降,帶著熱度的水汽迅速化作雨水,所以容易下雨。

這天白天的太陽出奇地猛烈,預示著雨水將加速形成。果然,天一黑,雨水便淅淅瀝瀝下來了。五號院本來就靜,下了雨更靜。看門的德國牧羊犬伏在門衛室的屋簷下,瞪著幽藍的眼睛,注視著老孫辦公室的一窗燈光。它是老孫從杜先生身邊帶過來的,跟老孫感情篤深。老孫因為它立功多次,又是雌性,給它取名叫「功主」,諧「公主」之音。

門衛室的電話突然大作,「功主」頓時躍起,衝到門衛室前,看到門衛已經接起電話。門衛放下電話,對「功主」說:「喊你孫大哥來接電話。」功主心領神會,冒雨跑去,到老孫辦公室窗外狂吠。

老孫從樓裡跑出來,對它招呼,「行了行了,別叫了,我這不去接了嘛。」

「功主」搖頭擺尾地跟著老孫進了門衛室,抬頭看著老孫接電話。老孫放下電話直奔陸所長辦公室報告情況。電話是家鴻打來的,他在經歷了白天的痛苦折磨之後,夜色似乎是遮蔽了他一些良心和親情上的顧慮,終於鼓足勇氣給這邊打來電話。

「什麼事?」

「今天惠子去了重慶飯店。」

「去幹什麼?」

「買了些衣服。」

「她有錢嘛,去那兒買衣服。」

「是薩根陪她去的。」

「薩根?是什麼人?」

「美國大使館的一個工作人員,家鴻說這人已經來過他家多次。」

「有沒有發現什麼情況?」

「事先不知道,沒有盯。」

「小周呢,幹嗎不盯著?」

「你不是喊他沒事才去盯嘛,今天他這邊有事,沒去。」

「從現在開始,給我死盯。這個馬虎不得,重慶飯店這鬼地方全都是賊!好啊惠子,我就怕你沒長尾巴。還有這個美國佬,讓三號院去調查他一下,可別是隻披羊皮的狼。」

陸所長正是由此開始重視薩根這人,其實之前薩根首次上門找惠子,小周監視到後就把情況向他彙報過,但沒有引起他重視。他覺得陳家鵠從美國回來,美國大使館的人去找他,沒什麼不正常的。直到後來,薩根的面目徹底暴露,陸所長才後悔不迭:他居然多次忽視了對薩根的嫌疑!

否則,他們本是可以輕易搗毀設在糧店的少老大這張間諜網的。

這會兒,少老大正在接受桂花傳統的日式服侍:泡腳。不是一般的用熱水泡泡腳,而是用蒸氣泡,專門有一隻特殊的木桶,木桶的腰部加有隔板,腳就放在隔板上,下面是熱氣騰騰的滾燙的開水,木桶口子用溼毛巾捂著,有點專給腳蒸桑拿的意思。故鄉在遠方,重慶又不是南京,在這裡,沒有日式餐館,沒有日式澡堂,沒有歌伎,沒有和服,沒有櫻花……故鄉的一切在這裡都是忌諱的。只有到了晚上,桂花會穿上和服,邁著櫻花碎步,哼著家鄉小調,給思鄉心切的夫君忙碌一次,就是泡蒸氣腳。有時情緒好,桂花也會擺弄幾個歌伎的舞姿,逗夫君一個開心。

今天,桂花心情不好,因為約定的馮警長遲遲不來。

來了,來了,終於來了!

警長並沒有因為遲到表現出應有的歉意,反而大大咧咧地入座,掏出香菸遞過來一支。少老大接過煙,猜他這麼隨意一定因為手頭有貨,便道:「看樣子手頭有貨,不過最好是鮮貨。」

「絕對是好東西。」馮警長頭一昂,底氣十足地說,「聽說戴笠從美國弄來了一位破譯專家,招了不少人在秘密集訓。」

「是嗎?」少老大著實一驚,吸了一半的煙又吐了,「哪兒來的訊息?」

「就是那人。」

「那個神秘的姜姐?」

「嗯。」

說到這個姜姐,少老大就沒心情蒸腳了,他曾多次從薩根嘴裡聽說過她,好像是他發展的下線,而且身居要位,在杜先生的轄地:渝字樓。所以,他幾次要求警長帶她來相識,共謀同略,但警長總是推三託四,不貫徹,消極抵制。究竟為哪般?思來想去,少老大隻想到一個原由,就是:此人是警長的姘頭,他想金屋藏嬌。為什麼要藏?無非是怕他以權謀私,橫刀奪愛。小人之心!想到這裡,少老大氣不打一處來,鼻子出氣,嘴巴出聲,而且聲音明顯高八度:「噯,我不是讓你帶她來見我嘛,什麼意思?還要我租轎車去接!」

警長說她不願意:「她說了,她只為我幹,不加入任何組織。」這不是又當婊子,又立牌坊嘛,笑掉大牙!不,她才不是婊子。她上街目不斜視,每天讀書看報,談人生理想,吟詩寄情,作畫抒意。扯淡!天下個個女人都是婊子,只要男人給的好處夠數對路。有的女人認錢,有的女人認情,有的女人認弱,有的女人認壞——像桂花,典型屬於男人不壞她不愛的那種賤坯。

「實在不行,讓桂花見見她行不行?」少老大先退一步,是為了讓警長斷絕退路。哪知道警長仍不領情,頭頭是道,據理力爭,「她為我幹活,還不就是為皇軍幹嘛,你們何必非要見她。有道是,強扭的瓜不甜,趕鴨子上架,吃力不討好。」搬古論今先生狀,振振有詞理當先,氣得少老大直翻白眼珠。好在桂花在場,笑意濃濃,左擋右堵,方使夫君怒氣引而不發。

桂花對夫君說:「你還是跟警長說說正事吧,你喊他來不是有事嘛。」怕他又高八度說話,再濺火花,桂花臨時決定自己來說,「是這樣的,我的大警長,下午薩根打電話來說,他已經從惠子口中得知陳家鵠已經在一個單位工作。什麼單位不知道,地址也不清楚,只有一個信箱——重慶市166號。我們在想,這會不會就是黑室哦。」

「就是黑室。」警長蔫蔫地說,「我今天來本來就是要說兩件事,剛才才說了一件,第二件就是這個。」

少老大霍地站起身,責問:「你聽誰說的?」

「就是她。」

「姜姐?」

「嗯。」

「她怎麼會跟你說這個?」

「你不是要找黑室嘛,我找她打聽,她就找來這個地址,通訊地址。」

少老大還赤著腳,桂花上前扶他坐下。少老大一屁股坐下,神情木木地自語道:「這就麻煩了,進了那鬼地方要殺他就不那麼容易了。」當初以為殺他如殺雞,頂多中田在客棧守個通宵而已,所以他對南京誇下海口:快則三天,慢則十日,陳家鵠一定命歸西天。想不到,陳家鵠轉眼進了黑室,而黑室在哪裡?至今只有一個抽象的信箱。

「我不要信箱!我要地址!地址!!」少老大在沉默中暴發,抓住警長的肩膀怒吼,歇斯底里,有一種讓人陌生的威嚴和醜惡。做狗的也是有脾氣的,何況如今又是大警長,脾氣已經越養越大,雖然明知有主僕之分、提攜之恩,但在尊嚴和臉面丟盡之際,馮警長忍無可忍,以失控告終,氣咻咻地拂袖而去,任憑桂花怎麼追喊都沒有回頭。

蒸腳的好處是可以提高睡眠質量,入睡快,睡得死。結果可想而知,這天晚上少老大的腳是白蒸了,氣憤,擔憂,焦慮,不安,隨著夜色潛入他心底,令他充分體驗到一種提心吊膽的感覺—心像被一隻無形的黑手拿捏著,血液從心臟出發,噌噌地往頭腦裡衝,眼睛閉著都亮晶晶的。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其實,這天晚上沒什麼月光,是失眠沖淡了夜色,放大了夜光。

失眠也有好處,讓少老大想明白了幾件一直懸而未決的事:一,馮警長養在黑室裡的內線久不露面,說明極有可能是出事了;二,黑室地址久尋未果,說明對方在重創之下已經高度警惕,保密措施嚴密,常規的辦法已經難以奏效,他必須另闢蹊徑,三,現在他手上一時還打不出更高階的牌,相比之下薩根是目前最可能給他建功的人選,因為他手上畢竟有陳家鵠妻子這張底牌,四,陳家鵠進黑室的事必須如實向「宮裡」彙報,不能再捂,再捂只會讓自己難堪。

所謂「宮裡」,指的是日本陸軍設在南京的最高特務課。

眾念在心中盤旋,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少老大不惜叫醒桂花,將這些想法和盤托出,徵求她的意見。桂花睡眼惺忪,但意識很清楚,她認為「宮裡」在重慶肯定還有其他組織,她建議丈夫應該把他們現在面臨的困難如實甚至是誇大地向「宮裡」反映,爭取更多的力量,共同來完成這項艱苦的任務。會哭的孩子總是長得快,因為哭了就有奶喝。桂花力勸丈夫不要硬撐,要學會哭。

「實在不行,」桂花堅定地說,「我一個人去一趟南京,我去哭。」

少老大不同意,理由是現在武漢的仗打得很兇,路上太危險。這麼好的老婆他是丟不起的,他恨不得含在嘴裡呢。難怪他要生馮警長的氣。把姜姐藏著,怕他染指。怎麼可能呢?他前心後背都愛著她,他左手右手都需要她。他決定天亮後去找薩根聊聊。

事實上,此時天光已經發亮,山嶺的那一邊已經透露出新一天的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