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重慶。
霧都。
霧是重慶的魂靈。每天早晨,旭日晨曦降臨,嘉陵江上的霧氣也隨之甦醒,白茫茫,晃悠悠,像一匹遮天蔽日的巨大白紗布,從河坎下漫起,漫向坡坡坎坎。漫向大街小巷,甚至還漫到屋頂,漫上樹梢,漫進居民家的庭院和窗戶,最後將整座城市和所有的人嚴嚴實實地掩起來,裹在一起。霧氣中夾雜著一種生石灰的味道,還有濃厚的魚腥味,再加上居民家潲缸裡的怪味和陰溝裡的腐臭味。因為霧,這些魚龍混雜的氣味被久久地滯留,深深地嵌在絲絲縫縫裡。旭日東昇,晨光乍現,空氣清新,小鳥啁啾,悠然見南山,一日之計在於晨,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這些形容早晨美好的詞句,對重慶來說猶如夢囈。拂曉時分,黎明時光,你若佇立在重慶闃無一人的街角、巷口,漁火零星的岸邊、碼頭,含混不清的黏滯的光線、氣味,甚至氣溫、潮氣,都會使你的身體沉重、厭倦。
陳家鵠就是在這樣一個早晨,被陸所長和老孫從家裡接走的。這是他到重慶後的第十三天,恰好又是星期五。這兩個數字讓惠子事後連續多日夜不能寐,她眼前頻繁、擁擠地浮現出教堂的穹頂,受難的耶穌,慈祥的聖母瑪麗亞,還有那個面容不清的猶大。這兩個數字連線著出賣、背叛、苦難、犧牲。
2
小車出小巷,穿大街,過馬路,左彎右拐,爬坡下坎,徑直向郊外駛去,向一片茫茫的大霧深處駛去。直到太陽初升,濃霧漸散,陳家鵠才發現,他們的車子已經行駛在了一條坎坷不平、曲裡拐彎的山徑小道上。還是盛夏時節,山道兩旁樹木蔥蘢,花草繁盛,但車窗外了無人跡:看不見一座民房,不見一縷煙火。而且越往裡走,越是空寂、荒蕪、野僻,甚至有些野草都大肆蔓延到了路上,並且生機勃勃。
太荒蠻了!
陳家鵠不由得從車窗外收回目光,扭頭問陸所長:「要去哪裡啊?」
陸所長和藹地笑笑,道;「我們有約在先,不該問的你不能問,你問了輕則失約,重則就是犯規。幹我們這行的,要學會多看,多想,少說。」然後友好地拍拍陳家鵠,安慰似的說,「沒事,你會習慣的。」
陳家鵠哼一聲,不屑地說:「還是不要習慣的好。別忘了,你們對我也有約定。」
「忘不了。」陸從駿的目光移向窗外,淡淡地說,「我們必須絕對信任你的妻子,她雖然是日本人,其實比很多中國人還愛我們國家。」
「還有——」
「還有什麼?」
「杜先生不是說,如果通過培訓證明我確實不行,你就放我走。」
陸所長哈哈大笑,「你怎麼可能不行?如果你都不行了,那還有誰行?」
陳家鵠瞪他一眼,「強盜邏輯。」
陸所長收回目光,看著他,「不是我不講理,而是我太瞭解你,你不可能不行的,所以你不要打小算盤算計我。你是個漢子,不要搞陰謀詭計,那要掉你身價的,我也不是那些臭官僚,可以隨便被暗算的。」
陳家鵠避開他的目光,悶悶地說:「我曾發過誓這輩子幹什麼都行,就是不幹這個——破譯密碼。」
陸所長笑道:「這就是命運的無常,我們的命運都不是自己掌握得了的。不瞞你說當初我也是不想幹這個的,可還是一干就是十幾年,而且接下來還要幹,幹,幹完一輩子。在我身邊,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只有死亡才能讓我結束這個職業。」
陳家鵠不想再跟他說話,他這都是在藉機教育他呢。不想領教!他扭頭去看窗外,看樹木旋轉著向後掠去,看青山漫無邊際。大約半小時後車子終於拐下山道,拐進了一道圍牆。這是一個建在峽谷深處的大院落,有十幾棟平房散佈在四周的山坡上,門口有持槍士兵守衛。陳家鵠知道,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培訓中心」了。
前來迎接他們的是五號院原臨時負責人、現任中心負責人左立。山上空氣好,事少,他似平又長胖了,更像個日本鬼子,臉上肉嘟嘟的。他把全部學員都吆喝來迎接新同學,這些學員顯然都認識陸所長,見了面都「陸所長、陸所長」地問好示敬。陸所長把陳家鵠推到他們面前,介紹道:「來,認識一下,陳家鵠,他是從大西洋那邊回來的,耶魯大學的數學博士。」
學員們鼓掌歡迎。
其實總共才五個學員,左立一一介紹:張名程、吳華、李健樹、趙子剛。最後介紹到一個女子,陸所長笑吟吟地把她推向陳家鵠,「還是你自己來吧。」
女子甚是活潑、幹練,主動向陳家鵠伸出手去,且不乏調皮,「你好,晚到的新同學,很高興認識你,握個手吧。」落落大方。陳家鵠伸手與她相握,發現她黑亮的眼珠裡盛有自己的身影。這是光照使然,機率只有千分之一。陳家鵠想起,自己和惠子第一次見面時也出現這種情況。
「聽說我們所長三顧茅廬才把你請上山,好大的架子哦。」
「俗話說,山不在高,有仙則靈,人不在叫,有‘價’則俏,哈哈哈。」
「還有,你的名字可讓我出了一次醜,我把它念成‘陳家皓’,哈哈哈。」
滔滔不絕,自唱自彈,活脫脫一齣獨角戲。
她使人想起林容容。
她其實就是林容客。
林容容不是早進黑室了,怎麼還來當學員?這就是黑室的德行,在哪裡都要玩貓膩,既要明察,又要暗訪。說白了,林容容是混在學員中的考官,是眼線。她會出各種稀奇古怪的考題,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被考試,被「稱斤論兩」。日後,趙子剛就是被她考敗的,丟翻在她挖的陷阱裡,被開除出局。
陸所長給陳家鵠介紹道:「她是浙大數學系的高才生,上個月還是杜先生的機要秘書,相當於杜先生的半隻腦袋呢。現在我們急需破譯人才,杜先生也只有忍痛割捨,把她送來培訓,改行了。」
林容容自嘲:「我們都是國貨,怎麼能跟洋貨比呢?」
陸所長笑道:「你也是洋貨,日語講得很好的嘛。」
林容容說:「我的日語是自學的,漏洞百出,只能唬唬不懂日語的人。」
陸所長說:「那以後就好好跟你的新同學學習吧,陳先生在日本留學多年,日語講得很好。」
林容容便學著日本人的禮儀,對陳家鵠來一個九十度鞠躬,「陳君,請多賜教。」舒眉展顏,拿腔帶調。還想繼續表演,見門口的衛兵急急跑來方作罷。
衛兵向左立報告:山下來了兩輛車,一輛是高階轎車,可能有首座駕到。
所長和左立跑去大門口看,果然有兩輛車正往這邊駛來。所長認出其中那輛黑色高階轎車是杜先生的,便對左立吩咐:「是杜先生來了。快,把哨兵都集合起來列隊歡迎,把教職工都集合到教室裡聽候首座指示。」
杜先生上山,如晴天霹靂,一下子院子裡的天都變了。
不一會兒,兩輛車在兩列哨兵的敬禮中駛入院內。前面的是警備車,車上有一架重型機關槍,內有五個全副武裝的人。車一停,他們即四散在院內,各司其職,一副訓練有素的樣子。後面的車尚未停穩,保鏢即從車上跳下,左右四顧為杜先生開啟車門。
所長及時迎上去,「首座,您怎麼來了?」
杜先生舉目望著飄飄白雲,「我想來就來。這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設計修建的,我來這裡就像回家一樣。」
「這地方是您選定的?」
「是啊,不好嗎?」
「好,很好,秘而不宣,隱蔽安全,離神仙洞又不是太遠。」五號院就在神仙洞。
杜先生看看兩邊的山,「關鍵是敵機來轟炸,這兒是個盲區,不信你上山去看看,兩邊都看不到的。」
山是凝固的浪花,億萬年前,重慶這地方一定是個波濤洶湧的風口浪尖。霧都之所以為霧都,是因為它首先是個山城,四面環山,山連著山,嶺搭著嶺,群山崇嶺,吸風納雨,故云霧肆虐。巴山以褶多著稱,深山藏土匪,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正是因為山多路險,天高地遠,重慶才有幸成為陪都。大山既是天然屏障,又是養精蓄銳之地。但是飛機,一隻只巨大的「鐵蜻蜓」,憑空而來,騰雲駕霧,翻山越嶺,時不時轟鳴在巴山之上,盤旋在渝城之頂,扔下成噸的炸彈、傳單,讓城市顫抖,令人心惶惶。
作為五號院的人才基地,甚至也是備用的辦公之所,安全是培訓中心的不二選擇。杜先生用「敵機盲區」來概括它地理的優勢,使陸所長當天不辭辛苦登上了兩邊的山頂,得以滿足好奇之心。
確實,這兒是山的一個胳肢窩,不論是登上左峰還是右巔,佔地二十餘畝的培訓中心像變戲法一樣,剛才還是歷歷在目,轉眼間就消失無形了。正是由於杜先生精到的選擇,培訓中心成了森林中的一片樹葉,人群中的人,尋找、發現它不但需要努力,還需要運氣。
這是午後的事情,陸所長站在山巔,一邊欣賞著山連山的波瀾壯闊,一邊回憶著杜先生在課堂上作的精彩發言,心裡頭暗流湧動,是一種被熱烈情緒鼓動的感覺,像遠航的水手隱約看見了岸線。
初創的培訓中心一切都是簡陋的,桌椅五花八門,講臺是一張不知從哪個廟裡搬來的香案,黑板倒是新做的,漆黑髮亮,但送上山時被坎坷的山路顛得裂開了縫。更寒磣的是,窗戶的玻璃還沒有裝,形同虛設,擋不了風,阻不了雨。只有兩樣東西是鄭重其事的,首先是人一個不少。學員、教員和行政人員,無一缺額,其次是大家的神情,肅穆,虔誠,熱切,精氣神十足,注意力極高。
當然,今天站在講臺上的人,像個傳說一樣神秘又廣為人知。
掌聲經久不息,注目禮隆重不退。杜先生像面對千軍萬馬,雙手很有風範地舉過頭頂,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安靜、坐下。待大家坐定後,他才款款走上講臺,簡短的開場白過後,朗朗開講:「我今天來給大家講幾點第一,各位是我和陸所長千里尋寶尋來的,萬里挑一挑來的。為何而來?為抗日救國而來。前線將士用槍、用炮、用生命、用血肉之軀打擊日寇,你們不用槍,不用炮,一般情況下也不用身體和性命。用什麼?知識,智慧,才華,天賦。他們在明處,我們在暗處,方式不一樣,但內容是一樣的,就是抗日救國!為黨國效忠!為四萬萬同胞效命!所以,對黨國忠誠——絕對忠誠,為此甘願付出包括你們生命在內的一切,這是你們必須要有的一種精神。此精神即為你們之魂,之魄,之一切和一切的一切。」
「其二,我剛才說了,我們在暗處。明槍好躲,暗箭難防,但如若暗箭不暗,明瞭,那難防的利箭也就成了廢箭,一支竹籤而已。到了這裡,你們身上的秘密已經相當於一個軍團司令,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涉及到國家最高的機密和利益。所以,遵守保密守則,對你們來說如同對黨國之忠誠一樣重要,這兩條是心和肝,是性和命,缺一不可,猶如魂魄。如果缺一,輕則受罰,開除出局,重則喪命,與這個世界作別。所以,這兩條,務請各位牢記,要記在心的心上,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
「其三,俗話說,一人藏,千人找。都說破譯密碼是世界上最難最難的事情,為什麼?因為藏這玩藝的人都是世上的天才,人中之極品。對凡人來說,想破解他們的玄機妙想,無異於上天攬月,白日夢而已。但你們都是我們針尖對麥芒找來的天才,天才對天才,輸和贏,就像南拳和北腿,要看自己的造化。天道酬勤,天道有時也不酬勤,尤其是破譯這個行當。但是歸根到底,天道還是酬勤的,因為機緣只提供給有心人。」
「其四,屬於大家的時間很短,只有兩個月。兩個月裡,你們要完成兩大轉變:一是身份上,要從一個普通人轉變成一個特殊的人,有特殊的工作、特殊的使命、特殊的權力,二是專業上,要從一個研究數學的人才轉變成一個術有專攻的破譯家。我不懂破譯的玄妙複雜,但我知道這是一個天才的職業,是人世間最最高階的智力搏殺。有人說,在人類歷史上,葬送於破譯界的天才是最多的,我可不想看到你們被葬送,葬送了你們也葬送了我。所以,我強烈地希望你們在這裡要拋開一切,要心無旁鶩,要竭盡全力地用好這一個月,為將來不被葬送打下堅實的基礎。不瞞你們說,對你們,對這件事,最有心的人是蔣委員長,他親自出面從美國給我們請了一位大破譯家回來,現在人已經到了香港,不久你們就會見到他。在此,我要代表大家感謝委員長。」
說罷,杜先生彎腰,向窗外深深地鞠了一躬。
臺下的人頓時全體起立,莊嚴地對窗戶行舉目禮,那些搞行政的幹部和個別來自軍營裡的學員,甚至還將鞋後跟碰得嚓嚓響,一種發自內心的感動和激情在他們眼裡燃燒,在他們臉上流淌。唯獨坐在最後一排的陳家鵠,起身得遲,腰桿又沒站直,雙目無光,神情懨懨的,一副無所謂、無作為的樣子。站在講臺旁邊的陸所長見了,心中不由一緊一嘆。
杜先生顯然也看見了陳家鵠那副疲疲塌塌的模樣,但沒有生氣,只是淡淡一笑,說:「你們懂規矩我很高興,不懂也無妨,只要你將來能給我破譯密碼,你就是躺著見我,我也不生氣。」學員們都不覺地順著杜先生的目光,扭頭去看陳家鵠。
陳家鵠依然無動於衷,耷拉著眼皮,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這是一個他不熟悉的世界,從一個普通的人轉變成一個特殊的人,這是一條漫長的路,他才剛起步。甚至,在他心裡,根本不屑於起步。這個世界他不僅僅是不熟悉,更叫人憂愁的是不接受。
3
陳家鵠一走,天堂巷明裡暗裡都冷清了許多,老錢撤走了,小周也不經常來了。小周沒有退掉房子,是因為還有惠子。事實上,沒有人會因為陳家鵠的保證或是對陳家鵠的保證。完全相信惠子的清白。她內心有沒有汙點,身後到底有沒有長尾巴,這還是個謎,需要時間和事實來驗證。因此,陸所長對小周的吩咐是:沒事還是給我盯著點。
就是說,有事可以放開她,沒事還是要看著。
這個寬嚴有度的「新政」似乎透露出一點「信任」——對惠子。其實,信任談不上,但是擔憂已經大可不必。在陸所長看來,即使惠子長尾巴,窩藏蛇蠍心腸,暫時已經奈何不了陳家鵠了,因為她不知道後者置身何處。鳥兒飛走了,雖然近在眼前,但去向不明,如泥牛入海,消失無影。風趣地說,陸所長已經給惠子製造了一部密碼:愛人身在何方?
家鵠,你在哪裡?
這是惠子畢生都沒有破掉的「密碼」。
家鵠,你在哪裡?家鵠,你在哪裡?家鵠,你在哪裡?家鵠,你在哪裡?家鵠,你在哪裡?家鵠,你在哪裡……這是惠子以後天天唸叨的一句話。有一天晚上,這句話被惠子抄寫了一夜,寫滿了一本筆記本,寫得手指頭滴血,滾滾熱淚溼透衣襟,眼睛都快瞎了。如果說開始這僅僅是一句代表思念的話,那麼後來這實在是一句惡毒的咒語,每唸叨一遍,惠子的生命之息就要少一口,短一截。這是一部置人於死地的「密碼」,正如世上其他的密碼一樣,令人窒息,令人絕望,令人生不如死。每一天,每一夜,絕望吞噬著他們——破譯密碼者,他們天天徒勞地期待,入夢之前的象徵和遺忘的浩渺。
太陽西沉,泥土色的雲使天空顯得粗俗。
開飯了!
開飯了!
大哥,吃飯了!
嫂子,下樓了!
家燕像只喜鵲一樣喳喳叫,把全家人都邀到了飯桌上。儘管餐桌上少了陳家鵠,但惠子發現,每一個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可以不誇張地說,陳家鵠走比他回來那一天還讓全家人高興。唯有惠子,悶悶不樂。不只是孤獨,不只是思夫之情,還有其他,其他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惱和鬱悶。譬如,杜先生來訪那天,最後把他們一家人都叫走了,唯獨沒讓她去。她把著門框站在門口,望著他們的身影在小巷裡漸行漸遠,她突然有了一種「獨在異鄉為異客」的生分和苦澀。他們被叫去幹什麼?她根本不知道,陳家鵠回家後也不給她說,只是兩眼發直地躺在床上,一副身心交瘁的模樣。晚上,她想跟他親熱,可她的纖纖之手在他身上游弋了許久,從他的胸膛滑到他的小腹,又從小腹滑到私處,他竟然沒有絲毫反應,竟然幽幽地嘆出一口長氣,把她的手拿開了。他們相愛多年,這是陳家鵠第一次排斥她的身體。
昨天晚上,陳家鵠幾乎一夜都未睡著,老是在惠子身旁翻來覆去的,還暗暗地嘆氣。直到天快亮的時候,陳家鵠才突然趴到了她身上,緊緊地壓著她,抱住她,把臉頰深深地埋進了她的頸窩裡。「怎麼啦?」惠子撫摸著他的脊樑問。陳家鵠將她抱得更緊了,用臉頰蹭擦著她的頸窩。在她耳邊悽聲說:「我……我要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看你。」惠子驚愕不已,摟著他問:「你要去哪兒?」陳家鵠聲音啞啞地說:「去為政府工作。」惠子這才放下心來,捧起他的臉輕輕地吻著,溫柔地說:「去為政府工作好呀,你回來,不就是要為你的國家效力嗎?」
陳家鵠忿忿地說:「那不是我想要的工作!」惠子問他是什麼工作,他默然不語,甚至不敢正視惠子,眼睛和嘴巴都什麼也不說。「離家遠麼?」黑暗中惠子的聲音打著顫。也許是出於同情,也許是由於憋著氣,他長嘆一口氣說:「我不知道,也許近在眼前,也許遠在天邊。」
這種答覆比沉默還折磨人,惠子不禁陷入了沉思,她問自己:既是去為政府工作,怎麼連地方遠近都不知道?這究竟是個什麼工作呀?丈夫就在身邊,可感覺已經走掉了。她感到一種盲目的恐懼、擔憂。今天一大早,陸所長和老孫來接陳家鵠時,陳家鵠不准她下樓去送,他在房間緊緊地抱著她,久久不願離去。老孫在下面催了又催,他才磨磨蹭蹭地下樓,跟著他們出發。他知道,惠子一定在窗戶裡目送他,等著他回頭作最後的一別。可他就是不回頭。不!像個絕情的丈夫,又像個倔強的受傷的孩子,義無反顧、勇往直前、堅定不移地離去,但足印裡卻透露出一份怨氣和苦痛,令惠子忍不住淚流滿面。
此刻,惠子看著大家興高采烈的樣子,她深深地覺得孤獨,彷彿她與他們之間隔著一道黑色的屏障,冰火兩不容。正是這天傍晚,天上籠罩著泥土一樣烏雲的時分,在同桌人喜笑顏開、胃口大開的餐桌上,惠子心裡第一次聽到自己尋找丈夫的聲音——
家鵠,你在哪裡?
這是一句有魔力的咒語,是從潘多拉盒子放出來的,具有無限衍生的能力。它始於有時,終於無時,正如陸所長所言:只有死亡才能讓你結束這個「開始」。
與此同時,幾公里之外,在陳家鵠和惠子補辦中國式婚禮的重慶飯店的咖啡吧裡,收音機里正播放著歡快的美國鄉村音樂,幾撥外國人零散地坐著,在品香閒聊。戰爭也許是個少不了的話題,但人們也不會因為戰爭停止尋歡作樂。這個世界是混亂血腥的,這個世界也是情色迷亂的,男人和女人永遠不會停止用身體唱歌,即便是毫無感情,身體依然不甘寂寞。
這會兒,薩根正與一個賣色女郎在竊竊調情。女郎姓呂,沒有蠻腰,不是鳳眼,不長小酒窩,眉毛淡淡的,頭髮黃黃的。但總的說還是蠻中看的,女人味十足,嬌媚生動,顯山露水,讓人有感覺。這就是川妹子,區域性看似乎並不動人,整體看卻有姿有色。話說回來,像薩根這種「藍領」官員,國色天香的哪輪得上他,呂女郎這模樣已經夠他受的了。尤其是看呂女郎胸前那兩隻大饅頭,薩根樂陶陶地請人家喝極品藍山,最貴的咖啡呢,害得呂女郎一邊喝一邊心絞痛。
馮警長一身周正,如約而至。他立在門口,左右巡視一番,看到薩根,徑自走過去。薩根老遠就注意到他來了,但裝作沒看見。直到警長杵在面前,他才啊啊地起身相迎,喜笑顏開。
「啊喲,馮大警長,你終於來了。你約了我又姍姍來遲,是為了表明你是警長,有特權?」馮警長趕忙致歉:「對不起,我臨時有事耽誤了一會兒。」然後指著旁邊的女郎,「這位是……」他不希望有外人在場。
薩根落落大方地介紹說:「呂小姐,我們剛認識的,很漂亮吧。所以,這時候我其實並不想看見你。」
警長面色凝重地說:「我有事,請她走吧。」薩根卻興致很高地給呂女郎介紹起警長來,語氣中有一種顯擺,「這位是馮警長,本片區都屬他管,以後誰欺負你了,可以直接找他。」然後拍拍女郎肩膀,讓她走,同時又在她屁股上狠狠地捏了一把,哈哈地笑。
待馮警長坐下後,薩根做作地摸摸他的警服袖子,不無嘲弄地說:「按說你這身衣服的職責是治安,給我們增加安全感,可實際上反過來了,是我在給你提供安全。怎麼樣,在這裡你感到很安全吧?」然後他端正了身子和表情問馮警長,「什麼事,說吧。」
馮警長湊上前去,壓低聲音說道:「昨天我們開會了,你和助手都沒去。」
薩根瞟著馮警長,依然響著喉嚨。「聽口氣,是個重要會議。」
「是的,我們現在要找一個人,必須馬上找到。」
「找人是你的事啊,我人生地不熟怎麼找得到人?」
「這人剛從你們美國留學回來,老闆認為他可能會跟你們大使館接觸,所以少老大要你多留心一下。」
說的自然是陳家鵠,先報名字,中文,英文,然後是介紹年齡特徵,家庭情況。說著,警長從身上摸出一隻信封,遞給薩根,「詳細資料都在上面。你回去看吧。」
薩根才不聽他的,「難道就不能現在看嗎?你越是搞得神神秘秘別人越容易盯著,我在這兒大大方方看反而就沒人在意了。」說著,當場拆開信封,瀏覽起陳家鵠的照片和資料。「哦,小夥子長得挺帥的嘛……哦,他娶的還是個日本太太,現在也跟他一塊回國了。」說到這裡薩根突然被自己的話點醒了,一拍腦門,驚呼道,「噯,會不會是他?」
警長莫明其妙,「誰?」
薩根沉醉其中,「嗯,可能就是他。」
警長伸長脖子,「誰嘛,你認識他?」
薩根出神地點點頭,自語道:「美國回來。日本太太,十有八九是他。哈哈哈,看來我要立功了,建功就得領賞,哈哈哈。」搞得警長一頭霧水,似驚似喜。
4
生活也許充滿了目不暇接的紛紜和混亂,它有太多的定理格式,如日落月沒,如生老病死,如瓜熟蒂落,任憑天打雷劈,兀自巋然不變。但有時它又沒有規矩和格式,就像睡夢一樣變幻不定,在漆黑的荒野中行走,既猶豫又大膽,某種機緣巧合像天外來客,像地下精靈,乘雲而降,拔地而起,神奇又蠻橫。
這天晚上,由於警長的「干擾」,薩根失去了呂姑娘,等警長走時呂姑娘已經消失無蹤。這很正常,她們屬於錢,有錢人都可以把她們領走。當然,有錢人也不會把她們久留在身邊,拿了錢走人,天經地義。有一個人就這樣,剛拿了錢從樓上下來了,和正準備離去的薩根在咖啡廳門口劈面相逢。
天哪!她比十個呂女郎還要強。驚豔啊!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今天真是薩根的好日子,警長不但給他白白送了一個功勞,還鬼使神差讓他碰上這麼大的一個豔福。
丟了芝麻,撿了西瓜——她姓汪。
薩根在汪女郎的陪伴下度過了一個十分愉快的夜晚,不僅僅是身體慾望的滿足,更有對明日之行必勝的期待。十有八九,立功領賞。他品嚐到了生活款待他的滋味。這滋味比汪女郎的身體更滋潤他,滿足他。
這天夜裡下了一場暴雨,雨水沐浴了陳家鵠父母種在庭院裡的幾盆花,但也把山坡上的一些泥沙衝進了庭院,院中有一種拖泥帶水的髒亂。吃過早飯,家燕上學去了,家鴻上班去了,陳父和陳母,還有惠子,忙開了。園子小,很快收拾妥當,陳父開始悠閒地侍弄幾盆花草。
轉眼間,陳父發現惠子蹤影不見,只見陳母一人獨自在一邊泡髒衣服,準備洗。
「惠子呢?」
「她上樓去給家鵠寫信了。」
「她知道家鵠的地址?」
「不知道。」
「那她信往哪裡寄啊?」
「她說家鵠總是會來信的,先寫著再說。」
陳父想笑,他覺得這就是女人乾的事,大雪剛封山,就在想明年開春種子發芽的事。他看看樓上,想壓低聲音這麼說時,聽到外面有人敲門,便止住了。陳母放下衣服去開門,卻是薩根不約而至,手上提著禮物,彬彬有禮的樣子像是上門來相親的。
一回生,二回熟,陳母客氣地請薩根進屋,一邊朝樓上喊惠子下來見客。在薩根和陳父陳母寒喧之際,惠子從樓上咚咚咚地下來,但看見是薩根,臉頓時陰了下來。
「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你啊惠子。」
「我很好,不需要你關心。」
「可我感覺你並不好,滿臉怒容,怎麼了?」
薩根有備而來,不會被惠子這麼氣走的。「怎麼了,受了誰的委屈了?」薩根是個老江湖,知道怎麼來破掉僵局,總之,惠子和薩根坐下來聊天了。話題自然說到陳家鵠頭上,惠子以他不在家搪塞了之,薩根也沒有追問他去了哪裡。他只是問了姓名,哈哈,就是他——陳家鵠!隻字不差。為保險起見,薩根又藉故尋得了目睹陳家鵠照片的機會。
「我來兩次都沒有見到他,我還真想見識見識。」薩根小心翼翼地接近目標,「想必一定是個英俊才郎吧,讓我們的惠子這樣鍾情。有他的照片嗎?讓我一睹為快。」
其實客廳的牆上就掛著陳家鵠的照片,但惠子覺得那些照片不能充分體現夫君的俊朗,她要讓薩根叔叔為自己夫君的外表折服,所以專門上樓在箱子裡挖出了她自己儲存的照片,兩大本。
對上了!就像卯和榫,對得嚴絲合縫。
薩根急不可待地離開陳家,隨後直奔糧店。
糧店有一點點不祥的氣息,因為新入夥的昭七次三死了。死了就死了,幹這行,生死不是個嚇人的問題。置生死於度外,這是混跡於諜海世界裡的人的基本素質。問題是昭七次三死得蹊蹺,不明就裡,無人知曉他為何而死,死前有沒有給他們留下麻煩。為此,少老大緊急召集大家連夜開會,但薩根沒有到會。他已經連續兩次沒有來開會,如果沒有出事倒也罷,不滿而已,但現在出事了,少老大不禁心有餘慮。他對薩根的印象本來就不是太好,覺得他太張揚,愛顯擺,「上下兩個口子」都太鬆,慾望太強。
這種心情和形勢下見到薩根不期而來,少老大的臉色難以鬆寬下來。「你怎麼來了?該來的時候不來。」少老大陰沉著臉。
薩根嬉笑道:「我是來邀功領賞的。」
少老大驚異:「哦,你已經把黑室地址搞到手了?」少老大不敢確定馮警長是否已將任務下達給他,所以根本沒往陳家鵠身上想。薩根攤開手,「這個嘛,還是讓馮警長去完成吧,我一個小小機要員實在難與國民政府高層接觸上,難哪。不過,我把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誰?」
「陳家鵠,或者說麥克。」
「真的?」
「我只對女人撒謊。」
「你怎麼找到的?」
「重要的是我找到了,」薩根得意洋洋,「至於怎麼找到無關緊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