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語 麥家 第2頁,共2頁

「怎麼這麼快?」少老大驚疑參半,「沒錯吧?」

「錯不了,百分之百,就在這兒。」薩根遞上一張紙條,「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開車帶你去認個路,雖然不近,但也不遠。」

少老大在薩根言之鑿鑿的保證之前,陰鬱多時的心忽然間明亮起來。人找到了,手無寸鐵,除之如殺雞。不僅如此,薩根還用「光輝的」事實和行為洗清了他模糊的面容(剛才少老大還在擔心他的忠心)。少老大心頭一熱,出手很是大方,贈送了一對黃燦燦的金耳環。

不論是少老大,還是薩根,他們在借金耳環表達勝利的喜悅之時,都沒有想到一個真正的事實:陳家鵠已經「不知去向」。

5

當——

當——

當——

上課的鐘聲在一隻炮彈殼上響起,在周圍的山野和樹林裡激起迴音,嗡嗡嗡地響成一片。學員們都從各自的宿舍裡出來,往教室快步走去。唯獨陳家鵠,落在同學們的後面,手中捏著筆記本,不緊不慢,像個走馬觀景者,一邊走一邊四下張望。

他看見了一個稀奇——那個敲鐘人,他背向他,立在院中那棵龐大的榕樹下,一隻手握著一把鋥亮的鐵榔頭(肯定是日貨),另一隻手在隨風飄,時而彎曲有形,時而垂直落下,像雜技一樣。是什麼人啊,太奇怪了!他定住目光望去,發現竟然只是一隻空袖管。

可以想象,他的手丟在戰場上了。與那些不幸丟掉性命的戰士相比,他無疑是個幸運者,與那些丟掉腿腳的人相比,他也是幸運者。

不,不,他不僅僅是丟掉了一隻手,當他轉過身來時,陳家鵠大驚失色:眼前的人沒有臉!他臉上戴著一個黑布套,只亮出兩隻黑眼珠子,隱隱在動。可想而知,戰火燒燬了他的面容,真實的面容一定比黑布套還要嚇人。他還活著,但面相醜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這是幸還是更大的不幸?陳家鵠望著他,不由自主向他走去,不知是出於好奇,還是同情。

對方注意到他的企圖,回頭又敲了一下彈殼:當——

陳家鵠知道,這一道鐘聲是專門敲給他聽的,在提醒他:別過來,快去上課!或者說,對方不想接受他的同情,或者滿足他的好奇心。陳家鵠這才往教室快步走去,沒有遲到,幾乎和教員同步入室。

教員姓王,女,穿著樸素,五十來歲,上課的樣子很是老到,對教學內容也是爛熟於心。但缺乏激情,慢聲慢氣,有點之乎者也。

她教的是基礎課,從古老的《孫子兵法》下刀,遊刃有餘,「《孫子兵法》有道,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

文言不能太多,多則少矣。現在是白話年代,年輕人對文言一知半解,點到為止。王教員深悉時代特徵,及時改用白話講解:「這道的是何意?就是講,兩軍對壘,倘若要勝券在握,必須要摸清敵人之情況。破譯密碼也是如此,對敵人的建制、編制、裝備、駐地、兵力,以及各主官的職務、名姓等等情況,我們必須要掌握。掌握得越多越深,你就越容易抵達破譯之彼岸。比如,像這次杜先生來這裡視察,來之前可能會發出密報,通知我們做好接待準備工作,假如敵人截獲了此份密電,但對首座的身份、職務、姓名等情況一無所知,那麼要破譯這份密電的難度顯然加大。反之,如果敵人對首座之情況很瞭解,身份、職務、名字都瞭若指掌,那麼破譯這份密電相對就易,因為在這份密電裡極可能出現杜先生之名字、職務等相關文字。這等於有了突破口。破譯密碼,難的是就是找不到突破口。有了突破口,你們之專業才華才有了用力的支點,進而才可能撬動整棟密碼大廈。」

王教員講得頭頭是道,下面人聽得專心致志。只有坐在後排的陳家鵠,精力不太集中,目光幾度從教員臉上游離開去,跑出了教室,散落在窗外。他的注意力可能還在蒙面人身上,他在想黑布之下的那張面孔究竟有多麼醜陋、恐怖。當然還有種可能,是在想惠子……胡思亂想間,教員早已改弦更張,從空洞的理論轉到兩軍對壘的作戰地圖上。王教員身材矮小,張掛圖表不是件輕鬆事,但她為了讓同學們切實掌握知識,掛了一張又一張。這會兒,她又掛出另一張圖表,一邊掛一邊問下面:「我們再來講講日軍第十四師團的情況,請問這支部隊現在誰是指揮官?」

「土肥原賢二。」趙子剛答。

「對,就是他,土肥原賢二。」王教員解釋道,「此人是個‘中國通’,曾在關東軍裡當過多年特務頭子,此次出征……」說到這裡,教員發現陳家鵠呆若木雞,定睛一看,居然睡著了。坐得端端正正地睡著了!

王教員叫醒他,問道:「你這是在打坐還是上課?」

陳家鵠道歉道:「對不起,我昨晚沒睡好,太困了。」

教員決定不輕易接受他的道歉,「那你今後可能每天都要犯困哦。」陳家鵠不知其意,欲言無語。教員晃晃一本厚厚的敵情資料彙編,有聲有色地說:「因為——據我所知,他們為了將它瞭然於胸,不是凌晨三點鐘睡覺,就是凌晨三點鐘起床。而且我認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你來得遲,可能更要睡得遲哦,除非你是個異人,像劉皇叔(劉備)一樣,有雙手過膝、過目不忘之異秉,你有嗎?」

陳家鵠注意到大家都回頭在看他,便報之一笑。

按理,王教員那邊吃一塹了,許教員這邊應該長一智,別四處不討好。但陳家鵠居然在許教員的課堂上悄悄寫起了信,可謂放肆!好在是悄悄的,許教員激情澎湃,也許是因為眼睛近視沒發現,也許是視而不見,給他個面子。

許教員是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四十來歲,戴眼鏡,蓄長髮,有一種不修邊幅的詩人氣質。他講的是密碼專業知識。文如其人,講課也如其人,他竟把那玄奧抽象的密碼講得跟詩一樣。

「什麼是密碼?有人說,密碼是風做的,除了風生風長的千里眼,誰也看不到真實。也有人說,密碼是水做的,因為鏡中花水中月最難捉摸。以我看,世間再沒有比密碼更難捉摸的東西了,即使悟透了世間最高階或最低階的謎也捉摸不透。無法捉摸就是密碼的本質……密碼是天書,是迷宮,是陷阱,是危機四伏的數學遊戲……一個天才為葬送另一位天才而專門設計製造的……天才的智力是有害物質……天才總是幹蠢事……密碼專門殘害天才而放過了蠢才,它聽上去是遊戲,實際上是人世間最殘忍的職業……」

陳家鵠一邊寫信,自然是聽得有一句沒一句的。

林容容坐在他前面,教室裡安靜得很,她聽到後面連續不斷地傳來紙筆的摩擦聲,忍不住回頭看,看到陳家鵠孜孜不倦地記著筆記,心裡甚是安慰。她的角色決定她絕不會妒忌同學們學得比她好。她本來就在找機會想與陳家鵠聊聊天,看到他這麼認真地記著筆記,機會便在心中孕育了。

吃過晚飯,從食堂裡出來的林容容看陳家鵠在前面一個人走著,追上去,爽爽朗朗地喊他:「新同學,走那麼快乾嗎?」

陳家鵠回頭,還以幽默:「請問老同學有何吩咐?」

林容容說:「請你把筆記本借我看看吧,許教員講話太快了,好多內容我都沒記下來。」

「我沒記。」陳家鵠說。

「新同學跟老同學撒謊就不怕被揭穿?我看,見的,你記了好多。」

「你看我在記,其實我是在寫信。」

「寫信?你在課堂上寫信?」

「那不是上課,是詩朗誦,一首關於密碼的抒情長詩。」

「你覺得他上得不好?」

「我說他上得好,把密碼課上得這樣詩意綿綿也真是要水平的。」

「聽說你以前學過密碼,是嗎?」

「看過一些書,知道一點皮毛。」

「你喜歡學嗎?」

「破譯密碼不是靠學的,學不來的。」

「靠什麼?」

「時間,和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

兩人邊走邊聊,距離一肩之寬。天色尚亮,林容容注意到陳家鵠後脖子上有一片手指印一樣大的紅色胎記。她想起家鄉的一句俚語,是說胎記和痣的:

眉中有痣,必有酒喝,不論紅黑;

前頸痣紅,上吊跳樓,入土為安,

後頸黑記。拜師孔孟,講臺為岸。

那麼後頸的紅記呢?俚語裡密而不表,林容容想,應該是比黑記還要好吧,因為中國人是迷戀紅的。分手前,林容容出於對秘密使命的負責,老話重提:「你說在課堂上寫信是真的?」

答覆是肯定的。

但林容容還是不大相信,認為這不過是他不願出借筆記本的託詞。

6

君子不窺他人之秘。

偷看他人信件,當屬非君子之列。由此而言。左立不是君子,林容容作為左立的副手,又怎麼可能是?中心所有人寄出的所有信,包括教職員工,包括一封普通的家信,都必須經過左立和林容容的審查,確認沒有問題方可寄走。

親愛的,你好嗎?必須好!離家幾日,我今日方去信,實是心亂如麻,難以名狀的心情使我身心疲憊,情緒低落,故而怠惰了……當然退一步說,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你深知我不甘屈做庸人。故而不必為我心生煩勞……

這是陳家鵠上山後寫給惠子的第一封信,內容平實,都是情感紀事,絕無洩密之嫌。但林容容在審閱時竟有三大發現:

第一,此信沒有封口,封口大嘴敞開,好像等著他們來看似的。「這說明他知道信要被我們審檢。」左立的鬥雞眼一對,笑道,「可以說,他已經破譯了一部密碼了。」

第二,他用的信箋是上課用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據此,林容容頓時想起他在許教員課堂上伏案奮筆的情景,同時明白了他對她說的話是真的。真的!林容容覺得不可思議,這麼做也罷,還這麼不以為恥——居然敢公然承認,磊落得好像在挑戰什麼似的。太荒唐了!這麼兒戲。她氣得差點把信對開撕掉。第三,信末,林容容又發現一個「荒唐」。不是信的內容有問題,而是信的正文後面,有一個「及」字,接下來是一串莫名其妙的數字:1231116971612……這些數字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密碼?陳家鵠要向他的日本妻子透露這裡的情況?

林容容趕緊叫左立看,左立看了也生出相同的懷疑。兩人如臨大敵,趕緊叫來許教員。許教員研究一番,道:「這肯定是一句什麼話。」左立說:「我知道它是一句話,我要你把它破出來。」許教員將信的內容和那一串數字翻來覆去地看了許久許久,終是未能解讀。

左立笑道:「看來你只能當老師,不能去當戰士,連學生造的密碼都破譯不了。」

許教員不服氣地說:「什麼密碼!密碼是一門科學,這是什麼鬼東西,毫無規律。」

規律肯定有,林容容想,只是沒被發現。她想把信帶回去研究研究,左立不同意。「你攬這個責任幹什麼?」左立說,「交上去吧,讓陸所長去處理,讓他去認識一下,他費盡心機挖來的是個什麼大活寶。」

林容客說:「我覺得他以前可能在我們這種部門工作過。」

左立搖頭,「誰知道呢,只有老陸知道,是他一手弄來的。聽說他還死活不想來呢,要我說才不要他來呢,一個日鬼的女婿。」

一個日鬼的女婿,一個日鬼的女婿,一個日鬼的女婿……這天夜裡,林容容反覆唸叨著這句話,深切地重溫了失眠的滋味。苦的。生鏽的。她曾憎恨池塘的死水,她曾厭煩傍晚的鳥鳴……今晚她感到可怕的靜止,她是這些靜止的東西的討厭的守衛……她徒勞地想擺脫自己的軀體,擺脫不眠的鏡子——有詩人曾經這樣描寫過失眠。

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卻常常有兩個相同的人。

這天晚上,在天堂巷巷口斜對面的一家客棧裡,有一個人也被失眠的痛苦折磨著。他是個啞巴,或者說裝得像個啞巴。你或許在武漢到重慶的長江客輪上見過他,或許在重慶某條街上撞到過他,可你肯定沒有聽他講過話。今天一天,他都呆在這家客棧裡,雖然很少離開房間,但總歸是見過人、跟人打過交道的,比如老闆娘,比如服務員。他們一致認為,他是個啞巴。老闆生動說,他跟我說話不用嘴,用的是手。

其實他不是啞巴,如果你跟他說日語,他的語速很快,吐字清晰。作為一個深入中國陪都的鬼子特工,他的缺點很明顯,就是不會說中國話。但從另一方面說,有這麼大的缺陷還派他來,說明他必有非凡之特長。他的特長是心狠手辣,刀槍都玩得一流,百步穿楊是他的拿手好戲,手起刀落、見血封喉是他的看家本領。把兩個黑室的寶貝破譯師漂亮地(不留蛛絲馬跡)暗殺在輪船上,是他不久前的傑作。

他是少老大手中的王牌,名叫中田。

少老大從薩根手上得到陳家鵠的住址之後,即派出中田前來守株逮兔。他非常樂意地接受了這項任務,像是前來約會一樣,臉上帶著一種興奮的紅潮。這家客棧正好處在天堂巷西北面,中田住的房間在頂層正中間,但凡進出巷子的人都在他的視野之內、目線之下。只要陳家鵠出入巷子,中田手中的帶瞄準鏡的狙擊步槍決不會放過他,子彈將有一種狂熱的精確擊中目標的眉心,而且不會出聲,因為槍裝有當今最先進的消音器。

事實上中田是昨天晚上入住的,美美地睡了一夜,養足精神,從今天早晨開始守望。下午三點半鐘,在守望無果的情況下,他曾斗膽去拜訪過陳家。當時陳家恰好無人在家,拜訪也是無果。不,其實是有結果的——既然家裡無人,說明陳家鵠肯定沒在家。他就這麼吃了定心丸,心想他總要回家。於是一直堅守著,守到天黑,又守到天亮,望眼欲穿之苦灼傷了他明亮的雙眼。

一天。

兩天。

三天。

第三天晚上,頭昏眼花的中田氣憤地放棄了陣地,走了。

7

中田來到糧店,對少老大發毒誓,說陳家鵠肯定不在家。怎麼回事?怎麼回事!中田用了一個個感嘆號表示心中的憤怒和堅決的態度。少老大聽了不由得急了,連夜派人去找來薩根,責問他究竟是怎麼回事。

「中田連守三天,家裡所有人都見了,就是沒見到他!」少老大氣勢洶洶地瞪著薩根,那樣子恨不得把他吃了。

薩根也很吃驚,「什麼?這麼多天你們還沒見到人?我還以為你們已經送他上西天了,叫我來是領賞金的呢。」

少老大說:「這個賞遲早是要領的,但現在的情況是,你要設法儘快確定你說的人到底是不是陳家鵠,我覺得你可能搞錯了。」

「我絕對沒有搞錯!」

「你見到人了嗎?」

「掛在屋裡的照片不是人嗎?你想想,名字一樣,照片一樣,美國回來,日本太太,不可能有這麼巧合的,肯定就是他!」

「那會不會已經離家出走了?」

「他剛回來,太太又在家,他能去哪裡?」

少老大皺著眉頭思索片刻,勸說:「看來你還得再去一趟,看看他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不露面?」

薩根想了想,說:「我看還是讓我助手去吧,我老去不合適。」

「你是說黑明威,他怎麼去?」

「他不是美聯社的記者嘛,陳家鵠從美國名牌大學學成歸國,他去做個採訪名正言順。」

少老大不語。黑明威是薩根介紹來的,他只見過兩面,談不上了解。於是問薩根:「他可靠嗎?他到底是哪個國家的人?」

薩根說:「他父親是貴國大和人,母親是中國臺灣人,他從小跟父母親在印度長大。在他十七歲那年,他母親被一個駐印度的中國遠征軍軍官騙取愛情後又把她暗殺了。我知道,他心裡一直懷著復仇之心,我覺得他對貴國的忠心不會亞於你的中田。」

少老大聽了,對了解不深的黑明威一下懷有好感,便同意了薩根的安排。「那就讓他去吧,要儘快,這事情不能再拖了。夜長夢多,如果讓黑室的人知道他在重慶一定會拉他入夥的,那樣的話我們就麻煩了。該死的警長,至今都還沒有打探到黑室在哪裡,中國人都是滑頭!」

不想薩根卻因此調侃道:「聽說貴國政府現在跟中國第二領導人汪副總裁接觸頗多,何不在汪大人身上碰碰運氣?他該知道的。」

少老大的臉色陡然大變,狠狠地瞪著薩根說:「我看你知道得太多了,這事情可比殺一個陳家鵠重要,你的嘴巴最好要再上一把鎖。」

薩根聳聳肩,攤攤手,做了個美國式的不以為然的動作。

黑明威的臉龐不是日本式的。日本式也是中國式,不是日本式也就不是中國式。換言之,黑明威臉上沒有父母親的特徵,他鼻粱高聳、挺拔,額頭、嘴唇均富有稜角,寬厚的肩膀,古銅色的膚色,都是印度式的,再聯想到他母親在愛情面前的輕率幼稚(兒子十七歲了她還被男人蠱惑、欺騙),把他推測為是他母親與一個印度男人的偷情之果,也不失為抵達真實的路徑。

可以進一步猜測,他從小沒有得到過父愛。據說失去父愛的男人,容易得到某些女人的青睞。這些女人往往具有挑戰男權的機智和勇氣,她們像男人一樣喜愛主動尋找獵物,征服異性。可以說,黑明威是一個等著被女人征服的英俊男人,一面之識,陳家燕對他的英俊外表留下了深刻難忘的印象。這從某種意義上說,至少是一種征服意識的甦醒。

儘管家燕客氣地請他進屋,但真正要採訪的主人非但沒有見到,而且也很難從他家人的嘴裡掏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全家人都很警覺,凡涉及到陳家鵠的問題,皆避而不談。黑明威只得灰溜溜地回去。他住在重慶飯店301房間,經常出入咖啡館,同樣經常出入咖啡館的薩根就是這樣認識了他,發展了他。

薩根在重慶飯店的咖啡館裡喝著咖啡,當他聽了黑明威無功而返的彙報後,不由得搖了搖頭,「你啊,還是嫩了點。」

黑明威思量一會兒,沉吟道:「我估計他是去了黑室,否則他的家人不會這樣疑神疑鬼的。」

薩根盯著他,用教訓人的口氣說:「大記者,估計沒有用,我們要肯定,或者否定。如果他真是去了黑室,要幹掉他就難了。」黑明威還想說什麼,被薩根揮手攔住,「行了,你的任務到此為止,不要再去了,別畫蛇添足了。」

薩根摸出錢包準備付錢走人,「看來還得我親自出馬。」看看黑明威,搖頭嘆道,「你呀,就是筆桿子好。當然,你還有個好。」

「什麼?」黑明威好奇地問

「錢多啊。」薩根笑道,「聽說你的遺產有半條街。」

黑明威苦苦一笑,率先抽出兩張錢,「還是我來吧。」

薩根欲起身走,猛然看見汪女郎正坐在吧檯邊,脈脈深情地望著他,頓時朝她招了招手,同時對黑明威說:「你走吧,我今天要放鬆放鬆。女人總是能給我帶來好運的。」

黑明威將嘴巴湊到他耳邊,「小心是個女間諜。」

薩根嘿嘿地笑道:「中國有句老話,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你有錢,所有中國人都會為你服務的,他們沒有信仰,他們信仰錢。」

8

薩根所言極不是!

別人不說,林容容就是一個靠信仰活著的人,她踏上了追求真理的大道,堅定的信仰穿透了她的胸膛,信仰成了她的第一生命,身體成了她信仰的影子。她嚴格恪守上司的指令,為了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她可以置生死於度外,可以置榮辱於身外,可以欺騙,可以撒謊,可以,可以……什麼都可以。眼下,她的任務就是要去了解陳家鵠,引導他,鼓勵他,給他信心和力量。陸所長聽到一些針對陳家鵠的非議後,指示林容容要想方設法,尋找各種機會、藉口,去接近陳家鵠,看看他「葫蘆裡灌的是什麼水」。

是泉水,又香又甜,沁人心肺。

令林容容沒想到的是,通過她死皮賴臉地接觸、瞭解,她並沒有探尋到陳家鵠有什麼不好,倒是發現了他非凡過人的才華。這天黃昏,林容容和陳家鵠從外面散步歸來,禮貌地邀請他進屋坐坐。陳家鵠略一遲疑,便大方地跟著她進了屋。進去之後,陳家鵠看見她床頭和牆上到處張貼著敵情資料,便笑著奉承她:「你很刻苦嘛。」

林容容謙虛地說:「笨鳥先飛吧。」

陳家鵠竟然不客氣地說:「這確實是個笨辦法。」

林容容用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瞪著他,「聰明人的辦法難道就是上課睡覺和寫信嗎?」

陳家鵠一愣,看著牆上的資料笑道:「你在挖苦我。好,現在我也可以回敬你一下。」便指著牆上一頁資料說,「你看,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清平真野的部隊應該31521人,而不是315211人。你因為睡眠不夠,多加了個1,一下子就給敵人增加了283690人。哈哈,幸虧只是增加在你的牆壁上,如果是增加在我們國土上,豈不是禍國殃民!」

林容容驚愕了,因為陳家鵠在說這些時似乎是不假思索的,好像有備而來,一眼看出了她的筆誤,而且把「315211減31521」的算術算得像是「31減3」一樣簡單容易。

她終於領教到了他的神奇,她出神地看著他,希望他坐下來好好聊聊。

陳家鵠似乎看見了她內心之願,很不領情地轉身而去,一邊居高臨下地告誡她:「早點休息吧,告訴你,大腦中有一種物質是需要充足的睡眠才能分解的,人睡眠不夠將導致智商直線下降。為什麼戀愛中的人智商都比較低,因為戀愛中的人總是缺少睡眠,哈哈。我今天晚上也要早點休息,因為聽說明天要來一個高智商的人。」

林容容跟著出門,一邊說:「我聽說他是一位大破譯家,美國來的,叫什麼海塞斯,你認識嗎?」

「我怎麼可能認識?」

「你不是美國回來的嗎?」

「美國有一億二千四百萬人。」

「人家是大名人。」

「你認識蔣委員長嗎?他也是大名人。」

「你這人真討厭。」

「所以我該走了。」

一個前面走,一個後面跟。就這樣,林容容跟著陳家鵠去了他的宿舍。兩人經過幾次接觸已經比較隨便,可以開些不大不小的玩笑。陳家鵠看她跟進來,說他沒有請她進來。林容容說現在請也來得及,雖然晚了一點,但她無所謂。陳家鵠說,那你先出去我再請。林容容說,我才不上你的當。說著,林容容拉開凳子先坐下。

宿舍是一樣的,包括屋裡的東西:單人床,寫字桌,木板凳,床頭櫃,木箱子,甚至床上用品,都是一式一樣的,像軍營。這是林容容第一次進陳家鵠的宿舍,她第一眼就看到,寫字桌上,檯燈下,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個微笑的姑娘,看上去年輕貌美。

她當然就是惠子。

此時的林容容尚不知,命運之神將把她和照片上的這個女人在眾人之中單列出來,組成神秘的棋局,排兵佈陣,丟卒保車,殺聲震天,演繹人間最悽慘酷烈的悲情故事。這天晚上,命運之神薄待了林容容,陳家鵠在林容容坐下不久即驅趕她,「快走吧,別忘了,明天有美國的大教授要來上課,我可不想因為睡眠不足,丟人現眼的在大教授面前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