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語 麥家 第1頁,共2頁

1

從重慶飯店回來,惠子心裡暗自高興,像在銀行裡存了筆秘密款子。她似乎從熱鬧、喜樂的酒宴中,從李政、石永偉等人敬酒的熱情裡,還有陳家鵠父母春風滿面的笑容上,看見了自己融入陳家的希望。

天剛矇矇亮,她就窸窸窣窣地起了床。旁邊的陳家鵠睡眼朦朧地問她:「幹嗎呀,起這麼早?」她將嘴巴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你不是說,‘精神’所至,金石‘會’開嘛。」

陳家鵠睜了下眼,又閉了,「你說什麼呀?」惠子翻下床,笑著說:「沒什麼,我要去幫媽媽燒早飯。」陳家鵠這才清醒過來,撐起半個身子說:「不是‘精神’所至,金石‘會’開,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惠子在房門口迴轉身來,嫵媚地笑道:「知道啦,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朝他扮了個鬼臉,就咚咚咚地朝廚房跑去。

廚房裡,陳家鵠的母親正在燒早飯,鍋裡瀰漫著蒸氣,灶臺一角的煤油燈在蒸氣中一閃一閃的,屋頂上幾塊亮瓦漏下幾縷朦朧晨光,母親在這光影裡,身影也是朦朧的。惠子彎著腰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媽,你早。」母親甚感意外,抬頭望著她。惠子笑眯眯地走上前,接過母親手上的傢伙,「我來幫你燒早飯。」母親驚異地看著惠子,不知說什麼好。

惠子灶上灶下地忙活起來,一邊忙活一邊說:「媽,我今後天天來幫你燒早飯。我……我要學著做陳家的好兒媳婦,做……做中國的好兒媳婦。」說著臉竟紅了,眼裡的兩汪秋水在柴火的映耀下,羞羞地晃動。「好,好,好哦。」母親望著羞澀的惠子,臉上的皺紋漾開去,柔柔的,像外面的晨光一樣,充滿了憐惜與愛意。

這天早上,陳家人第一次吃到了惠子燒的早飯。大家都誇獎惠子的早飯燒得好,只有大哥家鴻苦著臉坐在桌角,悶著頭扒飯,一聲不吭。家燕看不過去,伸過筷子去敲他的碗沿,「哎,大哥,你吃了嫂子燒的早飯,怎麼連一聲謝都不道呀?」家鴻哼一聲,丟了碗筷就走。惠子怔怔地看著家鴻的背影,臉上充滿訝異和尷尬。母親趕緊出來打圓場,對惠子說:「你大哥就是這個脾氣,別理他,我們吃飯,吃飯。」

剛吃完飯,惠子正幫著母親收拾碗筷的時候,李政風風火火地推開門,闖了進來。陳家鵠哈哈大笑道:「你這回可來得不巧,我們剛吃完。」

「我吃了。」李政一臉嚴肅。

「那是給我送徵調令來了?」

李政看天井裡人多,對陳家鵠使了個眼色,「進屋說。」陳家鵠這才注意到李政的神色不對,臉色像被霜打了似的。他湊上前,小聲問:「怎麼啦?」

「見鬼了!」李政低聲罵道,徑自朝客廳走去。兩人匆匆來到客廳,未及坐下,李政就拉住陳家鵠,急急地問:「最近是不是有什麼部門來要過你?」

「是啊。」

「什麼部門?」

「說是什麼情報機關的。」

「是不是姓陸的,叫陸從駿?」

「鬼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真名,反正就是他。」

李政一拍大腿,「我猜就是他!」

陳家鵠並不瞭然,放鬆了身體,淡然地說:「怎麼,你認識他?」

李政忿忿地說:「我才不想認識他,這種人,仗勢欺人之徒。他才從我們那兒挖走一個人,現在又來挖你。今天一大早他就給我送來一號院的通知,說他們要調你,叫我們放手。」

陳家鵠這才重視,愣愣地看著李政。李政嘀咕道:「奇怪,他怎麼知道我們要調你呢?」陳家鵠終於明白過來,神情肅穆地說:「他肯定在跟蹤我。」李政點頭預設。

其實,何止是跟蹤,婚宴的地方都是黑室定的。其間一切談笑風生、好言佳話、是是非非,都被老孫如數收集在案。當天晚上,老孫便趕回五號院向陸所長作了詳細彙報:惠子那邊明的暗的沒有絲毫異常,倒是兵器部冒出事來了,他們要調陳家鵠。

陸所長不顧夜深,當即給杜先生打去電話,把傅將軍對陳家鵠的薦詞和自己一面之識的感受,以及兵器部要調他的情況,簡單作了彙報。杜先生聽了電話問他:「你需要我做什麼?」陸所長答:「我五號院需要他。」電話裡只傳來一句「知道了」便斷了線,嘟嘟地響著,像一隻潛艇正在秘密下沉。次日天剛放亮,一份密件就由值班人員送到了陸所長的床頭。他命人將密件送到了李政手上。

到達的不只是密件,人也緊跟著到了。

就在陳家鵠與李政迴避家人、在客廳裡密談之時,老孫拎著一籃水果,走進了陳家,彬彬有禮地向陳家鵠父母問好,並打問陳家鵠。陳家鵠聞聲出來,冷著臉問他:「又是你,找我幹嗎?」老孫對他的冷淡視而不見,依舊很有禮貌地問好。陳家鵠皺著眉頭,語氣很衝,「我本來是好的,見了你就不好了!」

「對不起,」老孫謙卑地笑著,「不是我想見你,是我的老闆想見你,讓我來接你。」

陳家鵠的情緒已經被李政剛剛提供的情況烘乾、焐熱,一點就著火,「我要不走呢?你是不是準備掏出槍來逼我走?」

老孫搖頭,「不,不,陳先生見外了。」

陳家鵠說:「少囉唆,回去告訴你老闆——不,應該是處長吧,我不想見他。」

門外響起一陣大笑,陸所長款款地走進來,朗聲說道:「早知陳先生有脾氣,所以甘拜下風,甘願登門求見。」

陳家鵠先是驚異,繼而馬上不客氣地回敬道:「你不怕我們家門檻高嗎?對不起,我不想見你,請走人!」

陳家鵠的父親正在旁邊整理一盆花草,見狀,回頭責備道:「家鵠,你怎麼這樣不懂禮貌!」意外得了援兵,陸所長連忙走上前,對老先生一鞠躬,「陳教授好,學生多年前曾在同濟聽過您老的講座,受益匪淺,至今不忘。」轉而又對陳家鵠母親鞠了一躬,「伯母好。」

「哦,你是同濟的?哪一年的?」陳父有些驚奇地望著他。

「民國十年,那時候您每年都來我們同濟開講座。」

陳父說是是是,拉過一張凳子,請陸所長坐,把現場的氣氛緩和下來。這時李政從屋裡出來,陸所長見了,故作驚訝地招呼他,「這位不是李處長嘛,我們見過面的,我們剛從你手下調了一名干將,不錯,不錯,兵器部果然是藏龍臥虎啊。」

陳母解釋道:「這個小李啊,跟我們家鵠是同一天生,同一條街上長大的。」

陸所長對陳母點點頭,「哦,難怪李處長要把令郎招至門下,可是……」他轉頭望著李政,聲音變得生硬,「李處長,恕我直言,貴部的門檻兒低了些,不適合陳先生高就。」如此公然挑釁,令李政反感,唇齒間不由發出一聲冷笑,「跟你的門檻比是低了一些,只怕我的老同學不願意走高門檻。」陸所長淡淡一笑,「你放心,這是我的事。」

「別理他。」陳家鵠走過來,對李政說,「走,我送你走。」

陸所長在後面追了一句:「要回來哦,我有大事要跟你談。」陳家鵠根本不理睬他,親熱地扶著李政的肩頭徑直向外走去。場面有點僵,陳父為了打破尷尬,叫家鴻來給客人泡茶。閒談中,陸所長知道家鴻以前在南京郵政局工作,現在賦閒在家,就表示他樂意張羅一下,或許能幫個小忙。這一下贏得了陳父陳母和家鴻的好感。

陳家鵠送完李政回來,即要上樓。所長見了連忙喊:「陳先生別走,你我終究是有過一面之交,何必如此冷落我。我既然來了,總要談一談嘛。」

「談什麼?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還沒談怎麼知道沒什麼好談的。」

「那你說吧,我聽著。」

「我們需要找個地方談。」

陳家鵠瞪他一眼,率先進了客廳。陸所長跟進來,小聲道:「我們去外面談吧,你知道,幹我們這行的總是疑神疑鬼的。」陳家鵠反唇相譏,說:「哼,你連我的家人都不信任,我們還有什麼好談的。」陸所長怎麼會這麼容易敗下陣來,他答得更加漂亮,「不瞞你說,我連自己都不信任。關鍵是,我要對你的家人負責,我在這兒待久了不好,鬼子把我當成一個香餑餑,可能正在四處找我呢。」

陳家鵠這才正眼看他,顯然是被點到穴位了。

所長勸他,「走吧。我知道,出了門往右,走五分鐘,有一片亂墳崗,我們去那裡談吧。死人是不需要我們負責的。」說著出去,正好碰到惠子和家燕洗完碗筷,在擦桌子,便又相認了一番。客觀地說,看惠子溫良、安靜得甚至帶點兒羞怯的神情和舉止,陸所長難以將她和一個間諜聯絡起來。但他馬上又告誡自己,不能以貌取人,俗話說不叫的狗最會咬人,一眼識得破的間諜又怎麼能當間諜?

2

正是盛夏時節,墓地裡草長鶯飛,蓊鬱一片,蝴蝶翩翩舞,昆蟲嗡嗡飛,嘉陵江的風越過無數屋脊,颯颯地吹來,在草叢間掀起嘩嘩的浪語,讓人倍感清爽舒服。所長和陳家鵠一前一後向墓地深處走。老孫保持一定距離,若即若離地跟著。

所長邊走邊頗為抒情地說:「這兒真好,死人聽不見我們的話,聽見了也不會說。我相信死人,不相信活人;我相信背叛,不相信忠誠;我相信陰謀,不相信愛情。有時候,我對自己的職業真是厭倦透了,可有什麼用?除了死,沒有解脫的途徑……」陳家鵠不耐煩地打斷他,「你別閒扯了,有什麼事你就說吧,我可不想在這種鬼地方待久了。」

「好吧。」陸所長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緊緊盯著陳家鵠,一字一句地說,「我們需要你,請你去我們那兒工作。」

「我要說不呢?」

「抗日救國的大事,我相信你不會說不。」

「我去兵器部也是抗日救國!」

「那對你來說是大材小用了,只有在我們那兒,你的才華才能得到充分發揮。」

陳家鵠不屑地說:「據我所知,你們乾的都是偷雞摸狗的事,我又能為你們幹什麼?」

「你真想知道?」陸所長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說,「死人聽見了沒關係,但你絕對不能跟任何一個活人說。」

「你就把我當個死人吧,知道了也開不了口。」

「不要說不負責任的話。」陸所長神色凝重,口氣嚴厲,「嚴格地說,你現在還無權知道,但你恃才傲物,自鳴得意,我不讓你知道恐怕也無法讓你跟我走。實話告訴你,我不是什麼情報處的,我是對日無線電偵聽機構黑室的主人,我們請你去是要你破譯日軍密碼。」

陳家鵠震驚了,以裝糊塗掩蓋內心的驚異,「你說什麼?什麼機構?我沒聽清楚。」

「別裝糊塗,」陸所長知道,他需要用沉靜的銳利去擊敗陳家鵠,「我要你去破譯鬼子的密碼。」輕聲柔語,言簡意明。

「破譯密碼?」陳家鵠目光炯炯地看著對方,繼而又破顏而笑,「你找錯人了!我怎麼會幹這個?鬧了半天,居然是個天大的誤會,哈哈哈……虧你還是個搞情報的,哈哈哈。」笑聲比蝴蝶飛得還歡快。

「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我笑你,情報頭目搞錯情報了。」

「你笑我,死人在笑你!」陸所長眼睛裡透出一束光亮,狠狠地瞪著他,臉上充滿譏諷,「你以為這樣能騙得過我?你太小看我了,若論瞭解你,我超過你的父母。」

「可惜瞭解的都是假情報。」

「難道你破譯美國外交密電也是假情報?」

陳家鵠一驚,臉上瞬息萬變,但還是故作輕鬆地說:「什麼美國醜國、密電明電的,我沒聽說過。」

「想聽嗎?」

「想,說來聽聽。」

「說來話長。」

「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您慢慢說。」

「幾年前你在早稻田大學讀書時解過一道超難數學題,是嗎?」

「是。」

「這道難題將早稻田大學裡的所有數學教授都難倒了,包括你的導師炎武次二教授。」

陳家鵠看他一眼,「說,往下說。」

陸所長說:「據我所知,炎武次二是日本最有名望的數學家,他都解決不了的難題,而你竟然毫不費事地將它解決了。」

「你知道的還真不少。」陳家鵠冷笑。

陸所長說:「如果我們再談下去,你會發現我知道得更多,甚至有些不該知道的我都瞭如指掌。」

陳家鵠故作鎮靜,「說啊,繼續說,既然你知道得那麼多。」

陸所長便繼續往下說:「事實上,那道超難數學題是由一份美國外交密電置換出來的。當你解了那道難題時,無異於破譯了那份密電。而之前,你從未接觸過密碼,這說明你有破譯密電的天賦,奇才啊!」

陸所長看了看陳家鵠,見他不語,又說:「所以事後不久,日本陸軍情報部門派人到學校要你為他們去服務,但遭到你的拒絕。是這樣嗎?」

陳家鵠覺得來者不善,而且一語擊中了他幾年前的舊傷,一股無名火忽地從心底躥上來,不覺提高聲音吼叫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陸所長卻顯得很冷靜,笑眯眯地說:「如果是,說明您正如我所料,也正如你自己說,你有一顆赤誠的中國心,報國心。」

「你高看我了。」陳家鵠冷冷地說,然後抬腕看看手錶,「對不起,我有事先走了,請你自便。」說完拔腿下山。

陸所長跟上來,頗具耐心和禮貌地說:「以我之見,一個英雄最怕的是沒有對手,沒有用武之地,您的才華正是我們民族解放事業急切需要的,我們那裡正是您這樣的英雄大展宏圖之處,我真的不知道您為何如此固執己見?」

陳家鵠不聞不顧,依舊疾步而走。

陸所長緊迫幾步,又湊上去說;「你身為一代國士的後裔,如今國難當頭理當挺身而出,豈有置之不顧之理?」

陳家鵠突然剎步,佇然而立。

「這是一條死亡之路!毀滅之路!自殺之路!不歸之路!你休想把我騙去!」陳家鵠突然暴跳如雷,像機關槍一樣對陸所長大聲嘶吼,連發不止。

陸所長退開一步,輕蔑地說:「這樣的話我曾不止一次聽汪精衛先生說過,難道你也是求和派?」

陳家鵠稍稍平靜了一下自己,喘息著說:「我不是求和派,要投降我又何苦回國?你聽錯我的話了。」說著就近找了塊墓石坐下,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

陸所長在他旁邊蹲下來,「是啊,我也是這樣想,求和投降只要有一張乖巧之嘴和一顆奸詐之心即可,身在異國也不妨,何必漂洋過海、風雨兼程地回來?既然不是和,就是戰!而你將要去從事的工作就是為了戰,為了戰無不勝,為了殲敵於千里之外!」

陳家鵠埋頭不語。

陸所長繼續說:「兵家言,知彼知己,方能百戰不殆。國軍所以節節敗退,絕非前線將士貪生怕死,而是——正如蔣委員長說的,我們是輸在兩樣東西上,一是裝備,二是情報。裝備,是國力的象徵,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不過目前我們已從德國、蘇聯和美國採購了大批武器裝備,組建了像第八十八師這樣完全德式裝備的鐵師雄旅,還有特種坦克獨立師、空戰師,這些驍勇善戰的尖刀部隊,在中原與敵鏖戰血鬥,寸土不讓,可謂初見成效。而說到情報,這也是一場戰爭,像破譯密碼,打的是智力戰、人才戰。我泱泱大國,人才濟濟,難道還不能迎頭趕上?我們對你已有充分的瞭解,你是炎武次二的高材生,而現在日本軍事密碼就是從炎武次二的數學成就上站起來的,你是最適合來幹這個的。你一定能夠破譯日軍密碼,為抗日救國大業建功立業。」

陳家鵠猛地抬起頭來,冷冷一笑,「你說的比唱的好聽,你瞭解密碼嗎?你知道破譯密碼是怎麼回事嗎?」

陸所長笑道:「不知道,所以才如此懇切邀你加盟。你若今天不答應我,我照樣還會登門邀請,那樣的話我就是三顧茅廬了,您就是諸葛先生了。」

陳家鵠瞪著他,「我永遠不會答應你的,因為答應了你,等於是葬送了我的前程。」

「老弟此言差矣,」陸所長搖頭,「投身救國救民的大業,怎麼能說是葬送前程?」

陳家鵠高聲說:「我說的是破譯密碼!你知道破譯密碼是幹什麼?是傾聽死人的心跳聲!你能聽到死人的心跳聲嗎?聽到了是不正常的,聽不到才是正常的——這就是破譯密碼,世上再沒有比這個更殘酷的職業!你讓我去幹這個,不是葬送我的前程嗎?」

「言重了吧,你不就曾經破譯過密電嗎?」

「那是偶然!」

「對你也許是必然。」

「沒有必然的事!我剛才說了,密碼破不了才是正常的,必然的,破了才不正常,才是偶然的。」

「就算是偶然吧,偶然有一,就會有二。你想過沒有,只要你再有一個偶然,給我軍破譯一部日軍密碼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前線有多少將士將免於一死……」

他們背後突然發出一聲異響,好像是一隻鐵碗觸地的聲音。所長頓時噤口不語,迅即起身去墳墓後邊察看,發現有一個流浪漢正捧著一隻髒乎乎的鐵碗,在啃吃食物。從吃的東西看,顯然是蒐羅來的祭物。此人必是個盜墓賊,而且就棲居在此。一座墳墓已經被他挖空,改造得像個工棚,聊以住人。

陸所長立即衝上去,責問他是什麼人,在這裡幹什麼。可流浪漢聽不懂他的國語,只是一味比劃著一雙髒乎乎的手,嗚嗚亂叫。陸所長的臉黑得像鍋底一樣。他想了想,不再理會這個流浪漢,轉過身去,朝遠處的老孫招手。老孫跑過來,陸所長在他耳邊悄語幾句。老孫看看那個流浪漢,將嘴巴湊到陸所長耳邊悄語。陸所長顯出很不耐煩的樣子,瞪眼吼道:「別問我,這你還不知道嗎,你是幹什麼的!」

老孫諾諾地退開,向流浪漢走去。所長則招呼陳家鵠往山下走。陳家鵠扭回身去看老孫,他顯然沒有放下此事,不知道老孫會如何處理那個流浪漢,會不會把他帶走?陸所長自語道:「見鬼了,在這種鬼地方,想不到還背後有人。」

「他是本地人,聽不懂你的話。」陳家鵠說。

「聽懂了也可以裝不懂。」

「他聽懂了你會怎麼樣?」

「這不是我的事,是他(老孫)的,讓你放下顧慮跟我走才是我的事。」

「你死了心吧,我不會跟你走的。」

陸所長笑而不答,默然往前走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暫時還不想說。」有點威脅的意味了。陳家鵠才不吃這一套,「我倒想聽聽你不該說的是什麼?」

「真想聽?」陸所長微微笑道,「其實很簡單,就是不管怎麼樣,你都得跟我走。」陳家鵠告訴他,「幾年前那個像你一樣的日本情報官也是這樣對我說的。」

「不一樣,我不是日本情報官。」

「對我是一樣的,我依然是一樣不想葬送自己的前程,面對的人依然是秘密組織的嘴臉,自以為是,過分地相信自己的權力和能力,不尊重別人的感情和意志。」

「不,不一樣!」陸從駿提高了聲音,每一個字擲地有聲,「他是你的敵人、敵國!而我代表的是你的祖國和無數在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無數的父老鄉親,無數的親人姐妹!」

陳家鵠坦然應對,「是,你說得對,可我代表誰?我代表的是我,而不是你。你不能代表我,強求我去做一件我不願做的事。」

陸所長攔住對方去路,厲聲喝道:「可你的國家需要你去做!」

陳家鵠看看天空,像個美國人一樣攤攤雙手,無奈其實無所謂地看著他,「你不必這麼聲色俱厲,我不是孩子可以嚇唬的。正因為我不是孩子,我知道我應該選擇什麼路,對國家和對自己都是有益的!」陸所長默然不語,只有冷笑。這是他第一次對陳家鵠髮出冷笑。陳家鵠也不想再跟他幹費唇舌,邁開大步往前走去。

幾百米之處,老孫和流浪漢,一個站著,一個坐,都在抽菸,悶聲不語。看樣子,兩人似乎剛吵過架,又似乎言歸於好了。老孫看對方煙快抽完了,又遞上一根,「再來一根吧。」對方也不客氣,一手抽著,一手又接過了一根,夾在耳朵上。為表示感謝,他讓出自己的座位,請老孫坐。老孫謝絕了,用本地話問:「老鄉,你在世上還有親人嗎?」

流浪漢說:「啥子親人,有親人啷個會住到這兒來嘛。」

老孫摁滅菸頭,起身立到墳頭,看所長他們已經走出墓地,消失在一棵大樹背後,於是準備行動了。他剛才抽菸,其實就是在等他們走遠,好行動。這會兒他掏出手槍,拉開槍栓,把手放在身後,朝流浪漢走去。說來也怪,老孫的身上看上去好像什麼也沒有,但其實是要槍有槍,要刀有刀,也許還有迷香、毒藥什麼的。

老孫走到流浪漢身邊說:「老鄉,對不起了。」說著朝他胸背開了一槍。槍口冒著絲絲熱氣,老孫吹了一下,把槍收了,仰望著天空。他不想看見死者臨死前的抽搐,直到腳邊完全安靜下來才收回目光。死者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生命已經化成一攤烏血,鑽進泥土。

老孫蹲下身,把死者翻過身,發現死者睜著眼,便幫他抹下了眼簾,對他說:「老鄉,你是為了保守國家秘密而死的,一路走好。來,我給你挪個位,我可不能讓你像漢奸一樣,死了都沒人敢收屍,入不了土。」老孫一邊說著一邊把屍體往墳洞裡拖。

有科學資料表明,在空曠無礙之處,手槍的響聲可以傳三千米遠。老孫開槍時,陳家鵠他們至多相距五百米,陳家鵠不可能聽不到。他剛才一直在思忖老孫會如何處置一個可能什麼也沒有聽懂的流浪漢,當槍聲打破墳地的清幽和闃寂、驚得無數的鳥兒撲翅飛起,陳家鵠已經猜到處置結果。這個結果令他比鳥兒還要驚悸,他轉身往山上跑去,他要去看個究竟。

陸所長擋住他的去路,「你要幹什麼?」

陳家鵠急紅了眼,「我要去看看,是不是你的人把他殺了!」

陸所長抓住他手臂,「你不要管,這不是你的事。」

陳家鵠想硬闖過去,哪知根本不是陸所長的對手。陸所長像棵大樹一樣巍然屹立著,腳步一動不動。陳家鵠想掙扎,陸所長稍一用力,他就痛得渾身軟了下去。陳家鵠瘋了似的吼叫:「放開我!你們這些劊子手!」這可是陸所長最不想聽的話,他手上略為用力,就將陳家鵠旋過身去,並順勢推他一把,「下山吧,那不過是個吃死人東西的盜墓賊而已,值得你管嗎?」

陳家鵠回頭朝他呸一聲,大聲說道:「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你這個殺人兇手!」然後掉頭往山下瘋狂地跑去。陸所長怔怔地看著陳家鵠消失在視線裡。

老孫處理完事情,趕回陸所長身邊。陸所長指著他鼻子罵道:「你乾的什麼事!你不會不出聲嗎?!」老孫囁嚅著說:「我想……想讓他走得痛快些……」陸所長沒好氣地吼道:「他痛快了,我難受了,你沒看見他剛才跟我急!」

3

陸從駿急,李政也急。

陸從駿急的是,一個好端端的人才、奇才,他苦口婆心,語重心長,威逼利誘,磨破嘴皮子,似乎都不見效,現在甚至是翻臉了,瘋了,絕了,李政急的是,他一手為延安準備的人才都到了家門口,卻突然殺出個程咬金,活生生地要把他劫了去。

別人能劫,難道他們就不能劫了?李政心裡不由一動。所以離開陳家後,李政就火速趕到機房街八路軍辦事處,向上司「天上星」作了彙報,並建議把陳家鵠藏起來。

天上星搖頭,「依我看事到如今,沒辦法了,你把他藏在哪裡都沒用,他們都會找到他的。他們可以明著搶,但我們不行,除非你的同學現在主動要求做我們的同志,我們可以幫他忙,讓他離開這兒。」

李政說:「這肯定不行,他還沒有這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