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就沒辦法,只有順其自然了。」可李政不甘心。又建議讓陳家鵠自己去找關係,擺平杜先生。旁邊的童秘書覺得這是個辦法,可以一試,「他們陳家也算名門了,也許上面會有關係。」他說。天上星搖著頭說:「難,估計難。那個姓杜的現在位高權重,他要調的人一般人是不敢去找他說情的。」然後又轉臉問李政:「你覺得陳家鵠願意去黑室嗎?」
「肯定不願意。」
「為什麼?」
「我覺得主要是他不喜歡這工作,他說去那裡面工作是下地獄,不會有好下場的。」
一旁的老錢也跟著點頭說:「他跟我談話中也表露過這個意思,尤其對破譯密碼深惡痛絕。」
天上星笑道:「他是個智者,知道這東西的深淺。」
李政嘆了口氣,說:「可能這跟他在日本的遭遇有關吧,他被這工作搞怕了。」
天上星說:「我看他怕也得去,沒有回頭路了。」
豈止是沒有回頭路,連旁門左道都被堵死。
陳家鵠回到家裡,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陸所長又帶著老孫來敲門了。陳家鵠無奈,只得去樓上躲著,讓大哥陳家鴻去開門,並告訴陸所長,他不在家。老孫欲闖進門去,被陸所長攔住,後者知道,機會還在,不必急。他對家鴻說他們晚上還要來,請他轉告家鵠,讓他務必在家等候。陳家鵠在樓上聽見了,氣得咬牙切齒,對牆怒罵:「見你的鬼去!」
當晚,天剛攏黑,陸所長如期而至。這次,是妹妹家燕開的門。家燕把門拉開一條逢,將自己的臉頰在門逢裡,對門外的陸所長說:「對不起,我二哥還沒有回家。」
陸所長不客氣了,令老孫強行推開門,闖了進來。陳家人聚在庭院裡,剛吃完飯,一盞昏黃的煤油燈映照著滿桌的狼藉,也映照著他們忐忑的臉。陸所長一看他們緊張慌亂的神情,就知道,陳家鵠不是沒回家,而是走了,跑了!可當他轉臉看見惠子時,心中的一塊石頭又落了地。他知道,惠子沒走,說明陳家鵠不會跑遠,他相信只要他不跑出國去,他就一定能找得到他。
陸所長就在院中安閒地踱起方步,臉上掛著輕鬆的笑意,環顧著四周說:「我知道他在躲我,其實沒必要,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他越輕鬆,陳家人就越緊張,全都不安地看著他。陸所長像個長袖善舞的戲子,長袖丟擲去後又馬上收了回來,他踱到陳家鵠父親身邊,彎腰禮貌地說:「老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陳父正有許多事要問他,便點點頭,站起身,帶著他往客廳走。陸所長竟疾步上前,去託陳父的手肘,樣子像個謙卑的晚輩或學生。
院裡的人都不覺驚愕地看著他,看著他扶著老先生進了客廳。一進客廳,陳父劈面問:「你究竟是什麼人?找我們家鵠去幹什麼?」陸所長不慌不忙地將陳父按在沙發上,說:「我的身份是保密的,但先生是令人尊敬的,我也不妨違反一下紀律。」說著就掏出證件遞給老先生看,「這是我的證件,你看了不要外傳就是。」陳父只看了那證件一眼,就震驚了,「你……你是軍委的?」
陸所長笑道:「不是黑社會,你兒子手無縛雞之力,黑社會也不需要他。但他在數學上的才華和成就正是抗日救國最需要的。說實話,他一個人的本事可以抵得上一個野戰軍!」
陳父驚喜不禁:「真的?」
陸所長說:「絕無戲言,只是他現在對我們有些誤會,所以懇請我敬重的老教授替學生做做工作。」
陳父擺擺手爽快地說:「我們家和鬼子於公於私都有不共戴天之仇。既然如此,你放心,我會把他找回來向你去請纓的。中華民族生死存亡之際,每一個國人都責無旁貸。老夫身朽,也甘願為抗擊日寇赴死沙場,他風華正茂更當如此,豈有不從之理。天地良心,孝為先,報國為上,他不從,首先老夫就不依不饒!」
老先生的通情達理令所長振奮又感動。辭別之際,他已無擔心,他深信,明天老先生就會告訴他,陳家鵠藏身何處。
果然,第二天一早,老先生搭乘電車,去石永偉的被服廠找到了「消失」的兒子。父子倆關在房間裡促膝相談,掏心掏肺,衷腸吐露,真相大白。
父說:「家鵠呀,抗日救國是民族大業,你萬萬不可在這等大是大非上打小算盤,耍小聰明。」
子答:「爸,我要打小算盤就不回來了。我回來就是為了抗日,但他們要我乾的事我沒法去做。」
父問:「他們讓你去幹什麼?」
子說:「這是秘密,他專門要求過的,不能對任何人說,這是一個國家的秘密,洩露了是犯法的。」
父說:「這說明這工作很重要啊,你應該感到榮幸才是。」
子說:「爸,你不瞭解。這種事……是個陷阱,誰陷進去了一輩子都可能一事無成。再說這也不是我的專業,我要去做,一切都要從頭開始,我心裡根本沒底。」
父說:「沒底,你可以從頭學嘛。」
子道:「這不是學的問題。這……這根本就不是一個職業。爸,這是一個陰謀,是人類為了謀殺天才設計的屠宰場!」
父親驚愕地看著兒子,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既然事關抗日救國大業,又怎麼成了陰謀,成了謀殺天才的屠宰場?父親不懂,但兒子懂。陳家鵠深知,破譯密碼是一位天才努力揣摩另一位天才的「心」,這樁神秘又陰暗的勾當,把人類眾多的精英糾集在一起,為的只是猜想由幾個簡單的阿拉伯數字演繹的秘密。這聽來似乎很好玩,像一齣遊戲,然而人類眾多精英卻都被這場「遊戲」折磨得死去活來,甚至心智崩析。密碼的了不起就在於此,破譯家的悲哀也在於此。
陳家鵠見父親困惑地望著他,只得換一種方式對父親說:「爸,說實話,如果我不瞭解內情,稀里湖塗地去了也就去了。但現在我知道……我有幾個同學現在就在幹這個,他們無不悔恨莫及,我怎麼能再蹈覆轍。有個同學曾這樣對我說,你想一輩子都被廢掉嗎?就去幹這個!你想一輩子都生不如死嗎?就去幹這個!爸,這是人類最殘酷的事業,它把人類大批精英圈在一起,不是要使用他們的天才,而只是想叫他們活活憋死,悄悄埋葬。爸,相信我,我不會給你丟臉的,我只是想從別的途徑來報國救亡!」
父親似乎懂了他的心思,長嘆一口氣說:「但你這樣躲也不是個辦法啊,他們遲早會找到你的。」
陳家鵠苦苦一笑,「他們已經找到了。」
父親不解地望著他。
陳家鵠說:「是你帶他們來的。」
父親震驚不已,「你是說他們在跟蹤我?」
陳家鵠肯定地點了點頭。
父親一臉的焦急,「那怎麼辦?」
陳家鵠苦笑道:「沒辦法。」
父親拍著自己的額頭,唉聲嘆氣,「你看我,都老糊塗了。」
陳家鵠安慰父親,「沒事,爸,你不用自責。其實,躲是躲不了的,躲到哪裡他們都能找到我。我這樣做只是為了表明一個姿態,一種決心,他們看我堅決不從,也許會放過我的。」
陳家鵠想得太天真了,陸所長是幹什麼的?杜先生是幹什麼的?只有他們不要的人,沒有他們要不來的人,他們既然決心要他,又怎麼可能放過他?天真的陳家鵠啊,你終究跳不出黑室的掌控,正如孫悟空跳不出如來佛的掌心一樣。
4
由於地處西郊,相對僻遠,除了一些拉被服的卡車外,很少有其他車輛來石永偉的被服廠。可這天午後,卻有一輛軍用吉普車,在炙熱的陽光下,徑直開到了被服廠門前。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年紀稍大,一個年紀輕輕,下車就往廠裡闖。老門衛攔住他們。那個年紀稍大的亮了證件,可老門衛並不理會,依舊攔著,伸手向他們要進廠的批條。這就惹惱了那個年紀輕的,刷地從腰間拔出槍來,抵在了老門衛的太陽穴上。老門衛頓時嚇得臉都綠了,渾身顫抖著,趕緊放行。
倆人就開著吉普車,昂揚而入。
這就是老孫和衛兵隊長小林,他們奉命來給陳家鵠送信。
陳家鵠拆開信,剛抽出信紙,咣噹一聲,裡面竟然還掉出了一顆子彈!陳家鵠和在場的石永偉俱震驚不已,包括前來送信的老孫和小林也面面相覷,頗覺意外。顯然,他們也不知情。
信很短,只有三四行,可字字見血,句句封喉,字裡行間無不充滿著透徹骨髓的威嚴和殺氣。
信如是說——
有人給你送槍,我們送你子彈。殊途同歸,都是為了請你高就。不同的是,我們這邊沒有退路,拒絕要付出生命和榮譽的代價。到此為止吧,再不要考驗我們的耐心了!
陳家鵠怒火中燒,當即把信撕得粉碎,往老孫和小周臉上砸,「見你們的鬼去吧,滾!給我滾!回去告訴那個姓陸的,我不怕,幾年前鬼子就這麼威脅過我,老子不怕!哼,想耍流氓,耍啊,讓我見識一下,有膽就拔槍把我斃了!」
老孫和小林任他罵,一副榮辱不驚的樣子,石永偉則死死抱住他,不讓他與老孫他們近身。陳家鵠掙脫石永偉,衝到老孫面前,指著自己的胸膛吼道:「來吧,有種的你就開槍!這兒,對準這兒,一槍斃命!」
老孫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不動聲色地說:「跟我走吧,我是執行命令的人,不要為難我了。」
陳家鵠嚷道:「我就是不走,我就是要為難你,怎麼著?我再說一遍,要麼你有種就把我斃了,要麼你們滾!馬上滾!」
老孫還是那樣平靜,「你不走,我們不可能走的。」
陳家鵠冷笑,「要我跟你走,除非你先把我斃了,帶屍體走。」
老孫定定地看著他,抬起手去摳鼻孔。別人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已快如閃電地移動身形,突然衝上去,拿出手銬,以迅不可及的手法,把陳家鵠跟他銬在了一起:「對不起陳先生,你違抗軍令,我只有帶走你了。」
陳家鵠氣得發瘋,猛甩著被銬住的左手大罵道:「你這王八蛋,你銬我算什麼本事,你有種開槍啊!」
老孫略一使勁,將陳家鵠拉了個踉蹌,「我的任務是把你帶回去。」
陳家鵠極力掙扎,極力謾罵。老孫不聞不吭,默默發力牽著他走。陳家鵠順手操起一個傢伙,高舉著威脅老孫,「你如果再逼我走,我就砸斷我的手!」
老孫愣住了,不敢再逼他,正要好言相勸。陳家鵠瞪著眼說:「你給我閉嘴,我不會聽你的,要跟我說什麼先解開手銬,你以為我是墳地裡的流浪漢,可以讓你隨便作賤!告訴你,即使一個流浪漢你作賤了他照樣要付出代價,你想作賤我還要再投胎一次!沒見過就這麼銬人的,你的政府是黑社會啊,黑道白道都要講個天道,我今天一不犯法二沒有傷天害理,你要銬走我,休想!」
老孫僵在那裡。
陳家鵠舉起他被銬住的左手,怒喝道:「我再說一遍,解開手銬,不解我就砸斷我的手!給你五秒鐘,我這就開始數數,數到五,你不動手我動手,我說到做到,不信試試看。」
「一。」
「二。」
「三。」
「四……」
見過不要命的,還沒有見過這麼不要命的。千鈞一髮,老孫不敢遲疑,乖乖地給他開啟了手銬。陳家鵠二話不說,抬腿就走。走到屋門口,又轉過身來,怒目圓瞪,對老孫吼道:「別跟著我,回去告訴那個姓陸的,我已經瘋了,被他逼的。幾年前我被鬼子就這麼逼瘋過,想不到我還有今天,被自己的同胞逼得尋死覓活。蒼天哪,大地哪,你睜開眼看看,我在過什麼樣的日子啊!」
撲通一聲,陳家鵠跪在門外,抱頭伏地。
氣得老孫呆立在屋中,噴粗氣,翻白眼。
5
幾天後事情有了轉機。轉機來於多方面:機房街顧全大局的疏通,絞盡腦汁的攻心,甚至還包括陸所長的外圍攻勢——動用關係,在軍人俱樂部給大哥陳家鴻安排了一個當放映員的工作,大哥上班第一天,給家鵠放了一部特殊的片子。
機房街這邊,李政從石永偉那裡得知陳家鵠堅決反抗陸從駿後,為這位老同學的錚錚鐵骨和凜然正氣大為感動,同時他也覺得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可以趁兩邊鬧得水火不容之際做陳家鵠的工作,動員他另謀出路,去延安。
李政如是這般向天上星作了彙報,天上星沉吟片刻,覺得李政說得在理,「既然陳家鵠已經跟陸從駿翻臉,寧死不從,我們趁勢而上,因勢利導,也許有一定的成功基礎,但成功率不會高,很小。不過你的建議很好,讓我突然產生了一個新思路,我想見見他,跟他當面談一談。」
以什麼理由請他來?天上星召集老錢、李政、童秘書等人開會,最後找到了一個最佳理由:請他來與救命恩人道個別,送個終。「小狄是因為保護他犧牲的,他應該來與他告個別,送個終。」老錢的建議立刻得到天上星贊同,「對,這個提議好,有些事情我們不妨藉機告訴他,這既是為他的安全考慮,同時也便於他了解我們。我們是真正的為他好,即使他現在不領情,還有今後。」
就這樣,老錢卸下偽裝,戴著服喪的黑色袖箍,出現在陳家鵠面前。「是你,來來,進屋坐,」陳家鵠客氣地迎老錢進屋,「我還在惦記你們呢,不知你們是不是回去了。」
老錢沉痛地說:「小狄出了事,他想最後見你一面。」
陳家鵠沉痛地立在小狄的棺木前,棺木上覆蓋著鮮紅的中共黨旗,靜靜地停放在屋子中央。老錢指著棺材,對陳家鵠說:「其實,自從你來到重慶後,我們就住在你家對門,天天保護著你。」
隨後老錢把小狄犧牲的經過向陳家鵠從頭細細道來,時間,地點,情節,細節,一五一十,有憑有據。這下,陳家鵠不僅是驚愕,而是傻了,魂不守舍,雙膝發軟,如在雲端。他如夢如痴地愣了好一會,突然抓住老錢的肩膀,在沉默中爆發,「為什麼?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是誰讓你們這樣做的?」老錢嘆口氣,說:「因為只有我們知道你的生命有危險。」
天上星適時走進來,邊走邊說:「這就是緣分啊。陳先生,我們偶然得知你回國,慕名邀請您去延安共謀抗日大業,不期巧遇你遭敵人追殺。不知則罷,知道了我們就要盡最大努力保護你,這也說明我們對你是誠心誠意的。」
陳家鵠疑惑地望著天上星。老錢給他介紹:「這是我們領導。」天上星上前握住他的手,「很高興認識你,陳先生。」陳家鵠卻不知說什麼,只支吾了一下。天上星友好地拍拍他,「人死不能復生,跟他告個別吧。然後我請你喝杯茶,好嗎?有些事我想跟你交流一下,我想和你做個朋友。」
天上星的秘書小童是福建南屏人,父親是個三代相傳的茶商,小童記憶裡最早的形象是母親揹著他採摘茶葉,那漫山遍野的青綠,一片接著一片,如大海波浪一樣翻騰著,無窮無盡。每天早晨,父親總是坐在屋簷下,優哉遊哉地,泡茶,倒茶,喝茶,一杯接一杯,茶香從門縫裡鑽進來,伴隨著茶具碰撞的聲音,使他的童年有一種隔世的感覺。生活在一個茶商身邊,註定要與茶結下深厚因緣,現在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從喝茶開始。
喝的是武夷巖茶,葉片粗亂無形,顏色枯黃,泡出來的茶水像黃酒。這對出生在富春江邊、從小喝慣綠茶的陳家鵠來說,是一次陌生的體驗,在沒有入口之前,他不相信這是茶水,而是藥水。他甚至擔心喝下這杯東西,他也許會被迷魂架走,醒來時可能已經置身在像這杯茶水一樣昏黃的大地上:陝北延安。但眼看主人率先兩杯入肚,他也放開膽子,呷了一口,舌下頓時生津潤滑,精神為之一爽。
好茶!
聽話聽音,天上星的開場白從茶起頭,談天說地,有理有節,有智有趣,率性隨意,收放自如,讓陳家鵠有理由放下一顆一直懸掛的忐忑之心。他甚至想,這次談話有可能像這壺茶:從不安開始,由驚喜收場。
主人道:「請容許我首先向你道個歉,由於我們求賢若渴,我們的同志貿然地走進了你的生活,也許給你帶來了一些意外的麻煩和顧慮。」
客人答:「首長客氣了,是我給你們帶來了麻煩,以致小狄都犧牲了。」
主人道:「小狄為救你而死,死得光榮。我想他一定是走得無怨無悔的,因為保護你的安全是他的任務。」
「你們沒有保護我的義務。」
「怎麼沒有?你是我們中國人的驕傲,你歸國是為了抗日救國,以你的才智和學識,將來一定能在抗擊日寇的戰爭中建立功勳,我們當然有義務保護你的安全,每一箇中國人都有這個義務。」
「首長過獎了,學生不才,受之有愧。首長找我想必有事相商,不妨說來。」
「好,我們就言歸正傳,今天請你來主要兩個原因:一,從道義上說,我覺得你應該來與小狄作個別,畢竟他是為你犧牲的。」
「謝謝,理該如此。」
「第二呢,我們感到你對自己的安危缺乏足夠的認識,今天告訴你事實真相目的就是要引起你的高度重視。」
「謝謝。」
「別老說謝謝,不用這麼客氣。現在我要說的是,我知道你不想去延安,至少目前沒有這個想法,我理解、尊重你的選擇。但現在,你在這兒的安全受到極大威脅,我們無法保證你不受傷害,去延安我可以保證,那邊雖然苦,但形勢沒這兒複雜。這兒有大批漢奸、特務,還有黑社會,很複雜。怎麼樣,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
「如果我僅僅因為怕死去延安,這樣的人你要嗎?」
「你偷換概念了,不過你這麼說我也就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我不會強求你去的,我只想告訴你,我們延安很需要你這種人才,比重慶需要,雖然大家都是抗日,但重慶人才多啊,你到延安去可以甩開膀子大幹一番事業。」
「謝謝首長厚愛,很遺憾,我確實沒有這個考慮,請首長原諒。」
「原諒談不上,遺憾倒是有。不過沒關係,來日方長,我相信我們的誠意你已經有充分的認識,哪天想去了,可以隨時跟我說,我親自送你去。」
「謝謝。」
「又謝謝了,哪有這麼多客氣,我可跟你不客氣了,有些話,我得跟你直說。」
「學生洗耳恭聽。」
「如果你非要選擇留在重慶,我建議你去黑室。」
「首長怎麼知道我要去黑室?」
「重慶就這麼大嘛,杜先生又是我們的朋友,現在國共合作了,稱兄道弟的關係,既是兄弟就要資訊互通嘛。再說了,老錢他們天天跟著你,保護你,你什麼事能瞞過他們,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專業人才。」
「你為什麼建議我去黑室?」
確實,天上星出了一張怪牌,不論是陳家鵠本人,還是旁聽的老錢和小童秘書(他負責泡茶),還是在外面過廳裡「偷聽」的李政,都覺得不可思議。大家都盼著看他的底牌。神秘的底牌,是鮮花,還是陷阱?
天上星飲一口茶,一邊親自續茶水,一邊慢條斯理地道來:「兩個原因,也可以說三個:一,與我們希望你去延安的初衷是一樣的,就是為了你的安全,你去黑室就會有組織保護你;二,黑室是個極力主戰的禦敵部門,任務就是破譯日軍密碼,需要你這種人才;這第三嘛,我瞭解杜先生這人,凡是他想要的人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要到的。這就是我和杜先生的區別,可能也是共產黨和國民黨的區別。」
陳家鴿詫異地看著天上星,沉默不語。
天上星笑道:「等著吧,杜先生一定有辦法把你弄去,到時候我們就後會有期了。」看看時間,準備收場。坐在外間聽他們談話的李政,見他們要出來,連忙躲掉了。李政暫時還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自然不能在八路軍這裡與陳家鵠相見。
陳家鵠一走,李政就急不可待地跑出來,問天上星:「主任,你怎麼建議他去黑室呀?」
「你沒聽我說嗎?」天上星自問自答,「這事沒辦法的,首先我們想攔也攔不住;其次他的安全現在看問題確實很大,鬼子已追到重慶。千方百計要殺掉他,去黑室對他的安全有利,我們沒這麼多人力長時間去保護他。」
「可進了那鬼地方,我們就很難跟他聯絡了。」
「爭取嘛,」天上星笑道,「什麼都可以爭取的。我知道你的心情,留在你身邊便於你做工作,好動員他早日成為我們的同志。可現在情況很特殊,我們也要隨機應變,不要去硬碰,你執意留他,弄不好還會把你的身份暴露了。就讓他去吧,來日方長,從大的方面講他去黑室也是抗日,當然從長遠看,我們不要放棄他,有機會就要爭取他。」
李政苦笑,「我買酒,別人喝了,這個買賣虧大了。」
天上星說:「我沒有你這麼悲觀,不是有句話嘛,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李政同志,世界是圓的,山不轉水還轉呢。」
6
老錢送陳家鵠回去。陳家鵠剛一跨進家門,就覺出了異樣,母親、惠子,還有妹妹家燕,全都在庭院裡坐著,卻像被什麼東西嚇住了一樣,噤若寒蟬。家燕迎上來,小聲說:「哥,你去哪裡了,來了位大人物。」陳家鵠皺著眉頭問:「什麼人?在哪裡?」家燕伸手指指客廳。
客廳的門像被家燕的手指開的,陸所長收縮著身子走出來,面帶笑容,舉止拘謹,像有人押著他。陳家鵠不以為然,哼著鼻子冷笑道:「大人物,原來是你啊,怎麼又來了,你以為這是你家嗎?想來就來,又想來銬我走是不是?那你應該帶一支隊伍來!」
陸所長笑吟吟地說:「我是陪杜先生來的。」
客廳門大開,杜先生果然從裡面款款走出來,還有陳家鵠父親、母親和大哥家鴻,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杜先生瞟了陳家鵠一眼,問他父親:「這就是你家老二?」
陳父點頭稱是,「正是犬子。」然後對陳家鵠喊道,「家鵠,你去哪裡了,快過來向杜先生問好。」陳家鵠立在原地不動,父親眉毛一揚厲聲喝道,「過來,別沒規矩。」
杜先生淡淡一笑,「不必了,認識了,我們走吧。」回身招呼陳父和陳母,「陳兄、嫂子,一塊兒去。還有你,」指著家燕,「也可以去。」家燕誠惶誠恐地站起身來,頻頻點頭應允,好像有槍押著她,把她修理得一下子懂規矩,知滄桑了。陳家鵠看看大家,問:「去哪裡?」杜先生看都不看他,徑直往外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去的地方是國防部軍人俱樂部,今後家鴻將在這裡上班,當放映員。這是杜先生下午即興送給陳家的一份厚禮。所謂即興,就是說他下午拜訪陳家的本意不是來送禮,而是請他們(當然主要是陳家鵠)來這裡看一部片子。由於陳家鵠外出,杜先生在陳家耽擱下來,閒談中陸所長存心提起家鴻失業在家,請杜先生關照,後者便做了個順水人情。
看的片子是一部日寇在南京實施大屠殺的紀錄片。膠片不停走動,槍決,砍頭,活埋,姦淫,搶劫,轟炸,放火……銀幕上硝煙瀰漫,刺刀閃閃,堆屍如山,血流成河……地獄般的陰森恐怖,慘無人道的血腥屠殺,慘不忍睹,痛心疾首。
影片放完,燈光亮起,可放映室裡依然鬼氣森森,彷彿剛才銀幕上的噩夢降臨在此。陳家鵠和他父母、兄妹驚魂不定地陷在座椅裡,難以從剛才那場慘絕人寰的噩夢中緩過來。
杜先生率先立起身,踱到陳家鵠面前,平靜、溫和、冷冷地說:「聽說你是在南京長大的,這就是你的故鄉被日寇踐踏的真實記錄,如果你覺得心痛,就跟陸所長走。如果沒感覺就算了,你走吧,但別呆在中國,去你的美國、法國、英國,隨你,天高任鳥飛。」
陳家鵠望著空蕩蕩的銀幕,久久沒有動彈。旁邊的母親眼裡早已經噙滿了淚水,轉頭望著他,淚花閃閃地說:「家鵠,你就答應杜先生吧,你都看到了,日本鬼子禽獸不如呀!你不曉得,你大哥的眼睛就是被鬼子炸瞎的,還有你大嫂……小侄兒……都是被鬼子炸死的……」
「石大哥的爸也是被鬼子炸死的。」家燕說。
「我們是礙於惠子的面子不敢跟你說實話。」家鴻說。
「家鵠,你就聽媽的話,去吧。」母親已經泣不成聲。
「家鵠,」父親最後站起來,長長地舒一口氣,意味著他有更多的話要說,「如果你還是我的兒子,就聽我一句話,不管是上刀山還是下火海,不管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不管出於家恨還是國仇,你都跟陸所長走。國難當頭,沒有最好的選擇,只有服從抗戰的需要,我老了,如果……」
陳家鵠沒有讓父親再說下去,他答應走,「但我有個條件。」
「說吧。」杜先生雙手抱胸,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陳家鵠請杜先生和陸所長走到一邊,才說:「我妻子是個日本人。」
杜先生說:「這叫什麼條件。」
陳家鵠說:「你們必須絕對信任她。」
杜先生問:「你信任她嗎?」
陳家鵠答:「我絕對信任她,為了我,她已經跟家人決裂了,她把一生都交給我了,我要對她負責。我也可以對你們負責,她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希望你們相信我,答應我,不要對她有任何懷疑。」
陳家鵠知道,只要他們對惠子稍有嫌疑,他們的夫妻情就會被生吞活剝。他所以這麼決絕地不願意去黑室,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原因。現在,他想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