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語 麥家 第2頁,共2頁

老孫出去,合上門,去檢視了兩邊包間,見無一人,便回來立在包間前,臉上不無疑惑。他心想,咫尺之外就有辦公室,你不去,非要到茶館來談事,而且你一個皮革商人搞得這麼神神秘秘、威威風風,誰信嘛。

「來,陳先生,喝茶,喝茶。」

「陸所長不把話說明,這茶我可能是喝不下肚的。」

「陳先生見外了,莫非我有什麼話是黑的,不是白的,要專此澄清道明?」

「恐怕連這片子上的東西都是黑的吧。」

「先生是明白人,好眼力。這樣吧,陳先生,咱們開啟窗來說亮話,名片上的頭銜果然是假的,我的真實身份是吃軍餉的,官級不大不小,某部情報處處長。」

老孫在門外聽到這裡,嚇得臉都綠了,連忙警覺地四顧。

「非常感謝陸所長坦誠相告,不過……」

「不過什麼,說來聽聽,我既然與您坦誠相見,您也不必藏藏掖掖。」

「我乃平民百姓一個,有什麼好藏可掖的。我在想……陸所長系軍中要人,對我來說如同天外之人,所以更加不解您找我來是為了哪般?」

「目的只有一個,招賢納才,希望您到我那兒去工作。」

陳家鵠愣了一下,突然大笑道:「原來是來給我送飯碗的,謝謝,謝謝。可是你瞭解我嗎?陸所長,你招賢納才,我有何德何能來捧您的飯碗?謝謝您的賞識,陸所長,情我領了,但是有名無實的利祿,本人實在不敢冒領,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陸所長淺淺一笑,「我當然瞭解你。」然後從容不迫,娓娓道來,「陳家鵠,現年二十八歲,浙江富陽人。早年就讀南京中央大學附中,後因學業出眾,連跳兩級,直接保舉升讀大學。大學期間,您代表國人東渡日本,參加菲力斯亞洲數學競賽,名列亞軍,載譽而歸。大學畢業後,被公派赴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投寄一代數學宗師炎武次二門下,攻讀數學博士。後因故與日本國政府交惡,改赴美國耶魯大學深造,年前獲得博士學位。從古都南京,到異國他鄉,您在數學上的才華,盡人皆知。」

陳家鵠擺擺手,「夠了,看來你為了我真是費盡心機了,打探出這麼多事情,不愧是情報處長。」

陸所長說:「請先生不要介意,我們瞭解這些只是工作需要,沒有別的意思。」

陳家鵠說;「不介意。不過我這人有個毛病,不喜歡被人打探,也不喜歡打探別人。您的門下我是無心寄身的,因為您乾的就是打探別人的事。」

陸所長說:「現在是大敵當前,全民為兵,有識之士都在為抗日出謀出力。您陳先生學貫中西,見多識廣,正是我們急需的良才,我們需要您,希望先生不要拒絕。」

陳家鵠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陳某此時回國正是心懷報國之志,但陸所長的誠意實在不敢領受。」

陸所長勸他,「你不要這麼快拒絕,現在沒有想好我可以給您想的時間,一天,兩天,都可以,不必這麼貿然拒絕。」

陳家鵠搖頭,「絕非貿然,貴處的門檻太高,我陳某實在不敢高攀,請陸所長諒解。」

陸所長看著外溢的茶水在茶几上蜿蜒而下,無語,直到陳家鵠欲起身告辭方才阻攔道:「且慢,陳先生,且慢,既來之則安之,不必如此性急,我們再談談。」

「沒必要了。」陳家鵠斷然拒絕。

「您認為沒有談的必要,而我覺得恰恰相反。」陸所長又給他添了茶水,笑道,「我覺得我們很有必要談下去,您剛才也說了,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您心懷報國之志,我那裡正是實現你理想之所,又為何拒絕?」

陳家鵠說:「條條大路通羅馬,報國並非只有你這邊一條路。」

陸所長問:「我這條路有何不妥?」

陳家鵠猶豫一會兒,「恕我直言,我對您這種部門沒有好感。」

陸所長笑道:「您認為我這是什麼部門?」

陳家鵠指指名片,「還用我說嗎?這張片子就已經說明一切。你看,改頭換面,埋名隱姓,秘而不宣,疑神疑鬼。」指了指毛玻璃外面老孫模糊的身影,又說,「他此刻的模樣就是您這種部門的特點,人無面目,只有模糊的影子。也許您並不叫陸從駿,是吧?」

陸所長爽朗而笑,「這都是為了安全的需要。」

陳家鵠道:「換句話說,也就是您的工作缺乏安全感。」

「所以您害怕來?」

「不是怕,而是不感興趣。對不起,我難以從命,要先走一步了。」

「不妨三思。」

「已經三思了。」

陳家鵠起身往外走,陸所長也不再強留,「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既然先生執意要走,我祝先生一路走好。」拉開門,喊老孫,「送陳先生回家。」

陳家鵠對老孫說:「謝謝,不需要。」

陸從駿說:「他聽我的。」

老孫打一個手勢,「陳先生,請。」

陳家鵠不從,揚長而去。老孫追出去,陳家鵠回身擋住他,「聽我的,留步,我的腳走遍了世界各地,還走不回家嗎?所長閣下,強扭的瓜不甜,喊他回去吧。」

陸從駿這才把老孫喚了回去。老孫回頭看所長喜滋滋的樣子,拉上門,不禁發問:「所長,你今天是怎麼啦,怎麼一開始就跟他兜了底牌?」陸所長仰頭望著天花板問:「我跟他說我們工作上的事啦?」

「你不是說……你是情報處長……」

「情報處長多著呢,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說嗎?」

「不知道。」

「那我問你,如果他今天很爽快地答應了我,你會怎麼想?」

「你一定就要他了唄。」

「哼,沒長腦袋!如果他今天很爽快地答應了我,我才不要他呢!」

老孫沉思一會,恍然有悟,「你在試探他……」

是的,陸從駿在試探他,這就是他昨晚失眠獲得的「靈感」。可以想象,如果陳家鵠是日本間諜,你讓他來軍方搞情報工作他一定高興壞了。現在好了,他斷然拒絕,至少說明他是清白的,可以任用。

老孫說:「可他不願意來啊。」

所長說:「只有我們不要的人,沒有我們要不來的人。」想了想,又說,「再看幾天吧。倒不是看他,關鍵是他身邊的女人,你叫三號院給我們好好查查她的情況,不要又是一個川島芳子哦。」

老孫點頭稱是。

5

陳家鵠和客人不歡而散,惠子這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開始相談甚歡,但潛伏著不歡而散的危機。薩根是帶著秘密的使命來的,有些話不便當著陳家鵠的家人說,便約惠子出去走走。天氣晴朗,空氣熱騰騰的,山上吹下來的風倒是略有涼意。兩人出門後自然往山上走去,邊走邊說。

「薩根叔叔,你是什麼時候來中國的?」

「兩年前。可以這麼說,你什麼時候別了父母,去了美國,我就什麼時候離開了美國,來了中國,這個戰火連天的地方。」

「您在使館做什麼工作?」

「做這個。」薩根做了個發報的手勢。

「發電報?」

「也抄報,」薩根解釋道,「報務員,屬於使館裡的藍領,幹活的,身上只有秘密,沒有權力。正因為身上有秘密,你要替我保密哦。」

「不會的,在這裡我想洩密都找不到人。」

「是啊,你這叫背井離鄉啊。」薩根深情地看著惠子,「真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你。去年,就在這場戰爭爆發前,我曾去過日本,見了你父親,大概知道了一些你的情況。可我還是想不到,你都長得這麼高了,這麼漂亮了。我們該有十年沒見面了吧。」

「是啊,十年了,我能不長高嘛。」

「該,應該,女大多變,你現在完全是大姑娘了。」

「什麼大姑娘?我都結婚了。」

「你們結婚了?」薩根止步不前,渾身都是驚訝。

「幹嗎這麼吃驚?」惠子滿不在乎的樣子。

「我是很吃驚,」薩根走近一步,看著惠子說,「你父親還叫我來勸勸你呢。」

「勸我離開他?」

「是的。」

惠子咯咯地笑,一邊繼續往山上走,「那遲了,我們就怕有人拆散我們,包括他的父母也不想要我這個兒媳婦呢。所以,我們在回國前舉行了婚禮,用我先生的話,這叫先斬後奏。」

薩根跟著她往前走,「你很喜歡他是嗎?」

「當然。他很優秀的,是你們耶魯大學的高材生,你們國家好多單位都想留用他呢。」

「那你們怎麼回來了?」

惠子嘆口氣說:「是這場戰爭把他叫回來的,該死的戰爭。」頓了頓又說,「他覺得他的國家正在遭受災難,他的父母親年紀也大了,需要他照顧,他不回來心裡過不去。」

「難道你不知道戰爭的雙方是誰?」

「當然知道,所以我們才悄悄結婚,就怕雙方父母不同意。」

「你父母至今都不知道你們已經結婚?」

「我沒跟他們說,但他們應該知道吧。」惠子側目看了看薩根說,「我跟我哥哥說了一下,他在上海。」

「你哥在上海?」

「是。」

「他還在軍隊工作嗎?」

「沒有了,」惠子肯定地說,「他離開軍隊了,要不我才不會跟他說,他討厭我們國家發動了這場戰爭,和我一樣。」

「嗯,」薩根沉吟道,「他現在在做什麼?」

「當老闆,做生意。」

「什麼生意?」

「開藥店。」惠子不乏欣慰地說,「有人在殺人,他在救人,我哥皈依佛陀了。」

薩根哦了一聲,不知為什麼地回頭看了看,狹長的巷子裡一個人影都沒有,好像不在人間。此時他們已經上了山,視野開闊起來,明晃晃的陽光下,遠處的一片墳地,反射出一些凌亂的光點,不知是什麼。

「你跟你哥見過面嗎?」薩根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看了看惠子問。

「沒有。」惠子說,「我們沒到上海,是從武漢過來的。」

「他知道你到重慶了嗎?」

「應該知道的,我在香港給他發過電報,但在這兒沒法聯絡,電報和信都不行,斷郵了。」

前方的路邊出現了一棵樹冠龐大的小葉榕樹,鋪出一地林蔭,樹下有一張石桌子,還有四個石墩子。「累了吧?」薩根拂了拂石墩子上的塵土,讓惠子坐下,自己卻站在旁邊,莫名地嘆氣。

「怎麼了?」惠子抬頭問他。

薩根搖了搖頭,「我很遺憾你愛上了一箇中國人。」

惠子撅著嘴說:「中國人怎麼了?」

薩根聳聳肩,怪怪地笑道:「是啊,中國人很好,勤勞、善良,但同時也愚昧、懦弱。在國際上,中國人除了享有‘東亞病夫’的‘美譽’之外,還專門充當別的國家的看家犬。」

惠子有點不高興地說:「你這是在侮辱中國人,我看到的中國人根本不是這樣。」

薩根彎下腰,湊近臉去,「那麼請問,惠子小姐……」

惠子瞪著他,「我不是小姐。」

薩根笑了笑,說:「好吧,惠子夫人,那麼請問,既然中國人那麼優秀,你的祖國又為何要發動這場戰爭?」

「那是政治家的事,跟我無關!」

「我看你也應該學學做一個政治家。」薩根意味深長地看著惠子,說,「你父親在信上專門交代我,希望我勸你離開你的中國朋友,回日本去。」

惠子大聲說:「他是我丈夫,不是我朋友!」

薩根依然和藹地笑著,說:「其實,丈夫也是可以離開的。惠子,相信你的父親,也相信我,你現在的選擇是不明智的,你應該儘快離開他,回到你的父母身邊去。你只要決定走,其他事情我都會安排的。」

惠子生氣地站起身,瞪著薩根,「謝謝你的好心,我的決定是不走!對不起,我失陪了。」說罷,惠子轉過身去,咚咚咚地往山下跑,樣子像個生氣的中學生,又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6

陳家鵠從渝字樓出來,心裡悶悶的,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漫無目的。不經意間,竟來到了石永偉的被服廠。他看著漫天飄飛的棉花絲,聽著轟隆隆的機器聲,想進去找老同學說說話,解解悶,卻被一個門衛模樣的老頭攔下了。老頭問他找誰,陳家鵠說找他們廠長。門衛又問他是什麼人,陳家鵠開玩笑地說:「我啊,誰也不是,就想要一批貨,跟你們做一筆生意。」以為這樣必定會讓那人來勁地去叫廠長。結果那人反而更加冷淡,嚴肅地問他:「你是哪個部門的,有批條嗎?」

陳家鵠愣了,他哪裡知道,現在是戰爭年代,被子、服裝是最緊俏的物資,早被軍管了,沒有管理部門的批條休想拉走一件,誰敢在私下交易,那是犯法的,要坐牢的。陳家鵠束手無策,好在石永偉在辦公室的窗戶裡看見他,急忙跑出來,解了他的圍,同時將盤問他的門衛狠批一頓,像煞一個發了橫財的暴發戶,蠻不講理。陳家鵠看不下去,勸他走,「你罵人家幹什麼,人家也是有責任心嘛,應該表揚才是。走,帶我參觀參觀你的天下。這花絮滿天飛,機器隆隆響,看上去生意很興隆嘛。」

石永偉說:「我這發的是國難財,生意越興隆,說明前方戰事越大,死的人越多啊。」說著領著陳家鵠在廠裡大搖大擺地走,見人指指戳戳的,大聲喊著叫著,吩咐這,吩咐那。

正要帶陳家鵠去車間裡參觀時,防空警報突然拉響,像催命的符咒一樣,在天空中嗚嗚地刮旋著,把人的汗毛都旋得悚立起來。車間裡的工人蜂擁而出,決堤的河水一樣往防空洞跑。陳家鵠髮現,那些人頭上、衣服上,甚至眉毛鬍子上都是白色的棉絲、棉花,像從雪堆裡鑽出來似的。石永偉見陳家鵠傻愣著,一把拉起他,跟著工人跑。

陳家鵠甩手掙脫,說:「我要回去。」

石永偉瞪著他,「你瘋了,半路上就把你炸了。」

陳家鵠冷靜地說:「沒這麼可怕。我父母親有個三長兩短那才可怕哩。以前不在身邊是管不了,沒辦法,現在不行,我必須回去。」

石永偉說:「你怎麼回去,除非你真是一隻鳥!」

陳家鵠扭頭看見牆邊停著一輛摩托車,便朝石永偉笑笑,然後猛衝過去,騎上摩托車就跑。他果然變成了一隻鳥,一隻腳踏風火輪的大鳥,頂著嗚嗚的警報聲,風馳電掣般地往他家飛去。石永偉在後面氣得又是跺腳,又是罵娘。可跺腳有什麼用?罵娘有什麼用?還能把日本人的飛機跺回去,罵回去?無奈之下,石永偉只得跑進車庫,開出一輛吉普車,去追陳家鵠。

整個城市突然空了,看不到人影,空蕩蕩的大街上,只有石永偉一輛吉普車在賓士,一些草屑和紙片被車輪捲起,受了驚嚇似的,四散飛逃,天空中已傳來了飛機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由弱到強,像天邊的悶雷,轟隆而至。

陳家鵠趕回天堂巷。發現家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壺開水正在煤爐上噝噝地冒著熱氣。石永偉把水壺從爐上拿下來,安慰陳家鵠:「沒事,他們一定都去防空洞了。」

陳家鵠問;「附近有防空洞嗎?」

石永偉說:「多的是,比糧店還多。」然後就偏著頭,尖起耳朵去辨聽飛機的轟鳴,「看樣子,今天不像是來轟炸的。」

陳家鵠走出門去,仰望天空,果然看見兩架飛機正在盤高、遠去。

石永偉跟出來,看了看飛機,「走了,沒事了。」

「是來偵察的?」

「鬼知道,可能就是來嚇唬人的。」

「經常來嗎?」

「反正時不時會來一次,轉一圈,這一定跟政府遷都重慶有關。武漢已經守不住了,你看李政他們這些核心部門都已經過來了。」

「可政府主要行政機構還在武漢。」

「那是做給人看的,穩定軍心,頭腦機關都退完了,前線的人會怎麼想?」

陳家鵠點了點頭,他有太多話想說,多得無話可說。石永偉把目光從天空收回來,看著陳家鵠,「敵人也在打心理戰,時不時來轉一下,炸你一下,就是要告訴你,你遷都到哪裡我都打得到你。」陳家鵠忿忿地說:「可對平民實行轟炸是違反國際法的。」他在美國和學院裡呆了太長時間,書生氣十足,用石永偉的話說:「你太天真了,鬼子還跟你什麼法理。」

飛機飛走了,兩人在屋簷下的石階坐下來。城市仿如嚇死過去,依舊靜寂無聲,悄悄的,彷彿縮小了,只剩下天堂巷。令人窒息的死寂裡,陰溝的水流聲汨汨傳來,有如地獄的囈語。

陳家鵠落寞地望著天空,不由地嘆息道:「難怪我爸媽他們對我娶惠子有看法啊,這年月我娶個日本女人,真是太天真了。但惠子真的是無辜的,她對我們中國很有感情。」

石永偉笑道:「我感覺出來了,我看伯父伯母恨不得藏著她,不見天日,連我都見不了。那天我只跟她說了幾句話,我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她當年暗戀你的時候啊。」

陳家鵠說:「我那爸媽呀,都是讀書人,可在這件事情上他們變得跟個鄉民一樣沒見識,把她當個恥辱看。」

「這樣吧,」石永偉想了想說,「我來出面安排大家吃個飯,以給你們接風洗塵的名義,給你們補個婚宴,如何?」

陳家鵠頓即高興起來,緊緊按住石永偉的肩頭,「好啊,我一直希望我父母能夠請人來聚一聚,吃個飯什麼的,也算是給惠子一個名分。我看也不要請太多人,就我們三家人,你、我、李政,家裡人都來,好好地熱鬧熱鬧!」

石永偉見陳家鵠興致頗高,不覺也來了興頭,慷慨地說:「好吧,包在我身上,大家好好聚一聚。我廠裡的事實在太多,忙忙亂亂的,也好久沒有和李政見面了。」

石永偉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出於對老同學的這點關心和好意,卻差點辦出一個天大的壞事,把陳家鵠的性命懸在了一根線上。

壞事就出在兩天後的婚宴上。石永偉本打算在朝天樓為陳家鵠和惠子補辦婚宴,但事到臨頭又變卦了,把地點改在了重慶飯店。朝天樓是一家普通酒樓,就在朝天門碼頭附近,雖顯嘈雜,菜做得好,又麻又辣,很合本地人的口味,也是本地人舉辦壽宴、婚宴的首選之地。石永偉之所以改變主意,不是他貪圖重慶飯店的豪華虛名,而實在是被人所迫。

這個逼迫他的人,就是陸從駿陸所長。

就在石永偉去朝天樓聯絡宴席並預付定金的時候,老孫鄭重地向陸所長彙報了一個來自三號院的重要情報:陳家鵠當年在早稻田大學裡解答的那道暗藏著美軍密碼的超級數學難題,正是惠子拿到學校裡來的,而向她提供這道難題的人就是她哥哥,當時正在日本陸軍省情報部工作……陸所長聽了這個情況後,著實吃驚不小,沉思良久,方抬頭問老孫:「這情報可靠嗎?」

「絕對可靠。」老孫言之鑿鑿,「據三號院那邊說,提供這材料的人當時就在早稻田大學留學,與陳家鵠和惠子是同學。他說這事是公開的秘密,班上的人都知道。」

陸所長不放心,要老孫跟三號院聯絡,追查情報提供人的身份和地址。結果很快就查到了石永偉頭上。那天,石永偉剛從朝天樓回來,陸所長就帶著老孫攆上門來,屏退辦公室所有的人,面色嚴肅地追問陳家鵠和惠子究竟是不是日本間諜。

石永偉驚愕不已,提著大嗓門喊道;「不可能,陳家鵠絕對不可能是日本間諜!」

「為什麼?」陸所長冷冷看他。

「為什麼?」石永偉嘴裡吐出一根棉絲,更是氣急敗壞,橫著眼對陸所長說:「你不是來頭很大嘛,你難道不知道陳家鵠在日本的情況?他當時就因為拒絕為陸軍省服務,遭到了各種各樣的報復,以致不得不離開日本,去美國重新讀博士。當時他博士都快畢業了你知道嗎,可他們就是不給他續簽證。這是很欺負人的,汙辱啊,跟當街脫你褲子一樣,也只有這種強盜國家才做得出來這種欺人太甚的事。如果是你,受了這種汙辱還會給他們當間諜,可能嗎?絕對不可能!」

「那陳家鵠跟這個女人是怎麼好上的?」

「你是說小澤惠子?我覺得主要還是惠子欣賞陳家鵠的才華吧。其實惠子比我們低兩級,我也不太瞭解她。」

「你覺得她……小澤惠子,有沒有可能是鬼子的間諜?專門派到陳家鵠身邊的,她哥哥不是在情報部門工作嗎?」

石永偉撓了撓頭,一副把握不定的樣子,「這……難說,很難說。要說惠子人還是……挺不錯的,對我們中國人很友好。我是說那時候,在學校的時候。但是現在的日本人啊,都中了邪似的,不好說。你們從其他渠道瞭解瞭解看吧,我能肯定的只有陳家鵠,他絕不可能是日本間諜,那樣的話太陽就從西邊出來了。」

問題不在陳家鵠身上,這一點陸所長已有基本判斷,石廠長不過是讓他更加堅信而已。問題是惠子,但對此石永偉無法提供確鑿資訊。陸所長見問不出什麼名堂,準備告辭,在跟石永偉握手的時候,不忘交代:「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今天我們的談話內容不能對任何人洩露,尤其是你那兩個同學。」

石永偉笑道:「放心,只要對抗日有利的事我都樂意做,包括你以後還可能對我提出的要求,甚至是不光彩的要求。」

陸所長皺著眉頭,不解地看著他。

石永偉一副洞察秋毫的樣子,笑了笑,說:「難道不是嗎?下一步你可能會讓我去試探惠子,看她是不是日本間諜。」

陸所長搖頭,「這個暫時還無必要。」

石永偉爽朗地笑著,「最好是永遠沒這個必要。說句老實話,我跟陳家鵠包括他父母的關係都很好,對惠子印象也不錯,我可不希望她搖身變成一個鬼鬼祟祟的間諜,更不希望讓我去證實。不瞞你說,我正在給他們張羅舉行個小婚禮呢。」

陸所長的雙眼頓即變成了兩把錐子,緊緊地扎著他。石永偉趕忙解釋:「陳家鵠娶了惠子壓力很大,按說家裡該給他們補個儀式,但他的父母至今都沒有安排,我就安排了。」

陸所長眼裡的錐子變成了花朵,舒然綻放。他拍了拍石永偉的肩頭,笑逐顏開,「我給你提個建議。最好把婚禮安排在重慶飯店。」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算是對我工作的配合。」

「我需要知道為什麼?」石永偉提高聲音。

「如果你這被服廠還想開下去,就聽我的。」陸所長壓低聲音,低得要將嘴巴湊到石永偉耳邊。言畢轉身而去,連個再見都不道,像個吃橫飯的地痞。石永偉怔在那裡,他看著腳步生風的陸所長,從他冷硬的背影上,感到了一種不容質疑的威懾和霸道。

7

婚宴就這麼改在了重慶飯店。

重慶飯店是當時重慶少有的安全之處,有「廢墟上的樂園」之稱,住滿了各國外交人員、記者和商人,牆壁上和樓頂上塗抹著國際通用的禁炸標誌,鬼子飛機對它也另眼高看,從不往它的區域裡扔炸彈。入夜後,整個重慶一片漆黑,唯有這裡,享受著華燈璀璨的光明,有時還會傳出軟綿綿熱騰騰的歌舞之聲,彷彿置身於戰爭之外。於是乎,各路達官權貴和商賈富人云集在此,花天酒地,尋歡作樂,紅男綠女,穿梭往來,珠光寶氣,閃爍其間。

但有一個情況,一般人是不瞭解的,重慶飯店同時還是各國間諜心照不宣的集散地,牛鬼蛇神,魑魅魍魎,時常游弋於此。陸所長要求石永偉把婚宴改在這裡,目的就是要利用這裡魚龍混雜的複雜情況,試探惠子,看她會不會露出一點馬腳來。出於同樣的考慮,同時也為了便於監視,宴席沒有設在包間裡,而是設在了大廳。

可自始至終,宴席都很正常,沒出現值得懷疑的地方。陳家鵠帶著惠子、父母、大哥和妹妹家燕來了,石永偉也帶著他母親和老婆孩子來了,兩家人顯然早已熟識,見面打拱作揖,互相問好,酒桌子上也是一團和氣,該敬酒的敬酒,該喝酒的喝酒,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禮貌而又熱鬧。

只是有一個情況,引起了秘密監視的老孫和小周的注意,那就是姍姍來遲的李政。婚禮遲到,本沒什麼新鮮的,新鮮的是,李政在酒過三巡後,竟然送給陳家鵠一份獨特的禮物:一把仿德國品牌的名貴手槍,把在場的人都嚇了一大跳。

陳家鵠問李政:「你送我這個幹嗎?」

李政笑容滿面,侃侃而談:「有兩層意思,第一,你現在是有婦之夫,梧桐樹上停了鳳凰啦,要隨時擦亮你的‘槍’,爭取百發百中,早得龍種!」引得大家鬨堂大笑。李政接著又說,「這第二層意思嘛,現在重慶亂得很,什麼牛鬼蛇神都有,你嘛,又是名貴珍稀動物,容易招事惹事,身上有一把槍可以防防身,以防萬一。」

陳家鵠觀賞著槍,「我又不會使,有它也沒有用。」

李政比劃著筷子說:「比使筷子還容易,等會兒我教你一下就知道了。」

陳家鵠把槍還給李政:「免了吧,說不定它還給我惹事呢。」

李政拒絕不接,「收下,別傻了,這可不是一般的槍,在座的各位把身上的腰包掏空了,可能也只夠買個準星。你看這是什麼?」指著準星和扳機,「一個純金,一個白銀,都是真傢伙,不是鍍的,你就是當禮品也要收下。我們總共也只生產了三百支,這是我們部長特批給你的,老人家求賢若渴,對你刮目相看呢。」

陳家鵠拿起槍,端詳一會兒,譏諷道:「這可能只能當個玩具槍把玩,瞄不準的。」

李政說:「怎麼瞄不準?這是完全按德國b7手槍模型造的,絕對瞄得準!」

陳家鵠臉上依舊掛著譏諷的笑意,說:「正因為它是按手槍模型造的,所以才瞄不準。」然後就行家似的對著那把槍指指點點,品頭論足起來,「你看這是什麼材料,鋼,比重為7.87的輕型鋼。可能這也是這款槍設計的材料,但現在準星是比重為10.5的銀,扳機呢是金,比重為19.32。這樣整把槍的重心就發生了變化,後重前輕,平衡點也隨之發生了變化、移動。平衡點變了,整支槍的設計資料都混亂了,還能瞄得準嗎?」

一席話說得大家驚異不已,屏息靜氣,瞪大兩眼愣愣地看著他。李政聽罷,來勁了,「先不說你說的對不對,就憑你這番話,你就該去我們那兒,絕對前途無量啊。收下吧,這是見面禮,也是你的身價。我們部長今天專門說了,讓你馬上報到,我們剛走了一個人,需要你儘快去發熱發光。」陳家鵠笑笑,不答話。旁邊的石永偉高興地站起來,舉起杯子說:「來,家鵠,這杯酒我們大家一齊敬你,祝你早日到李政那裡去上班,為國家出力,為抗日出力!」

大家紛紛舉杯起身。在眾人的碰杯聲中,李政又大著嗓門對陳家鵠說:「我先乾為敬了,明天我就給你送徵調令去!」

其實,此時危險已經悄悄來臨,只不過所有的人,包括前來監視惠子的老孫、小周和前來秘密保衛陳家鵠的老錢、小狄,都未察覺而已。之所以未能察覺,是因為這不是一次事先精心策劃的暗殺行動,而是一次偶然又偶然的不期而遇,是狹路相逢。

就在李政等人興高采烈地鬧酒的時候,一個面貌陰沉、身材粗短的男人,帶著一個姑娘走進餐廳,並在服務員引領下,找好了就餐位置。男人被旁邊的鬧酒聲吸引,抬起頭無意識地將視線掃過去。當他的目光落到陳家鵠身上時,他猛地驚住了,兩隻眼睛頓時瞪得銅鈴似的,像見了厲鬼一樣。別人見了鬼,會心生恐懼,可那個男人見了陳家鵠,陰沉的臉上頓如夏季的熱風喧騰而起,熱辣辣地溜過一絲驚狂和喜悅。他趕緊摸出一張錢放在姑娘面前,起身說:「抱歉抱歉,實在對不起,我有點事,明天我再來找你。」說完,三步並作兩步,飛快地往飯店外面走去。姑娘是個妓女,拿了錢,又不需要身體上的付出,等於是白揀了個便宜,頓時高興壞了,朝那男人揮著手說:「謝謝,謝謝大哥,要記得囉,明天我等你的囉。」男人根本不予理會,轉瞬就走得沒了蹤影。

這匆匆離去的男人並不是一般的嫖客,他就是在武漢曾經對陳家鵠實施暗殺的兩個日本特工之一,名叫昭七次三。因在武漢的暗殺行動失敗,他的同伴已被送到前線去打仗了,而他因過去立有大功,加之與惠子哥哥素有的關係,被秘密派到重慶,接受少老大和桂花的領導與監視,以戴罪之身,繼續完成暗殺任務。

事實上,那次暗殺是惠子哥哥一手策劃的。惠子哥哥確實在上海開了家藥店,鋪子裡燒著香火,供著觀音菩薩,時不時還在門前架鍋贈粥,救人於難。但這一切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把戲而已。他的真實身份是日本在華特務機關長松本室孝良的干將。淞滬戰爭爆發前,他作為南本實隆少將的隨從,潛入上海,先後加入日本在滬特務組織「竹機關」和「梅機關」,秘密開展特務活動。他比任何人都早知道陳家鵠在破譯上的才華,當初正是他執意要把陳家鵠召入陸軍省破譯機構,事敗後也是他在暗中搞鬼,要把陳家鵠逐出日本。因為他發現自己妹妹被這個男人迷上了,他要拆散他們,棒打鴛鴦。哪知道自己妹妹不爭氣,丟人現眼追到美國去了,把父母氣得翻白眼,下狠話:限期回來,否則斷絕關係。惠子執迷不悟,一時間雙方斷絕往來。直到去年他開始在上海「大行善事」,惠子才開始與他書信往來,稱兄道妹,恢復親情。這次回中國前,惠子給哥哥專書一信,期盼一見,終因武漢戰況吃緊而落空。

其實,惠子根本不曉得,哥哥現在的特殊背景與身份,當他得知惠子和陳家鵠的行程後,立即策劃了一起暗殺陳家鵠的行動。在他看來,於公於私陳家鵠都該死:於私,陳家鵠是他們家的仇人;於公,他是他們國家的敵人——如果他回國幹起破譯,必將對日本國造成威脅。這一點惠子哥哥最清楚,幹掉陳家鵠,一舉兩得!惠子哥哥毫不遲疑,私自派出最得力的部下昭七次三赴武漢守株待兔,以為十拿九穩,哪知道半路殺出兩個土八路壞了事。

惠子哥哥知道憑自己的力量已經難取陳家鵠性命,便把陳家鵠的情況添油加醋地向南本實隆少將彙報,大肆渲染陳家鵠對帝國的危害。南本在重慶養有兩條「野狗」,其一便是少老大和桂花的「夫妻店」,其時正受命要剷除黑室,暗殺陳家鵠的行動就這麼落到了他們頭上。謹慎起見,惠子哥哥又將昭七次三派往重慶,配合行動。

昭七次三一到重慶就找到中山路糧店,投到了少老大和桂花門下。當少老大從昭七次三帶來的照片上,認出陳家鵠和惠子就是幾天前他和桂花在朝天門碼頭上劈面相逢的那一對年輕夫妻時甚感驚奇。他覺得這是個好兆頭,說明這人真跟他有緣——孽緣。

「他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要致帝國於死地的人。」昭七次三咬著牙,恨恨地說。

說得神乎其神,是為了讓大家對他下面要說的話洗耳恭聽。昭七次三繼續說:「他是個數學家,曾經在早稻田大學數學系就讀,對炎武次二先生的數學理論頗有研究。炎武先生是當今亞洲數學第一人,日本當代密碼學之父,帝國當代密碼學的理論是在他二十年前確立的炎氏二進叉一理論基礎上拓寬發展起來的。東京認為,重慶一旦知道他回來,必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拉他去黑室盡職,這對我們極為不利。所以,必須找到他!幹掉他!」

少老大聽罷,驚喜不禁。他感到冥冥之中有神靈在幫助他,不僅要他滅了中國的黑室,還要他殺了帝國的心腹大患,建立奇功。這對於剛被皇軍納編授予少佐軍階的他來說,無疑是一針強烈的興奮劑。他立即命令馮警長密切配合昭七次三,全力搜尋陳家鵠的下落,並給他們下了死命令:一旦發現陳家鵠的蹤跡,格殺勿論!

可讓昭七次三根本沒有想到的是,他第一天出門,本意是想找個妓女解決一下生理問題,不料卻與陳家鵠不期而遇。可以想象昭七次三心裡是多麼驚喜,他急匆匆地往飯店外面走的時候,右手已迫不及待地伸進了懷裡,他握槍的手都在顫抖。

按規矩,昭七次三理應將這一情況緊急呈報少老大,可是他沒有,原因有二:一,陳家鵠是從他槍口下溜掉的,他要手親手宰了他,將功補過,二是時間不容許,因為陳家鵠等人隨時都可能筵終人散,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天賜良機,守株待兔的機會又來了,他不相信自己的運氣會這麼差,會再次失手。天黑下來了,昭七次三很容易地在黑暗中找到了理想的射擊點:一輛帶篷罩的黃包車。他提前給車伕支付了雙倍的車錢,讓車伕把車停在正對著酒店大門的一棵大樹背後,既能打,又能跑。他甚至想好了,如果車伕到時臨陣逃跑,他還可以自己逃跑。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懷裡,緊握著槍,槍體已經被激動的手焐熱。他望著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重慶飯店,想象著陳家鵠走出飯店,他拔槍射擊的情景。他聽見子彈呼嘯著射入陳家鵠的身體,他還看見鐫刻著天皇頭像的帝國勳章從天而降……

天上能降祥雲,也降禍水,真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倒霉時喝口水都要嗆死你:一個人用不要命的身體擋住了他通向天皇勳章的路,另一個人則用槍,打爆了他充滿幻想的腦袋。

這個用身體擋路的人,就是小狄。當陳家鵠、李政等人喝得醉醺醺的,準備帶著妻兒老小回家時,小狄在老錢眼神的示意下,搶先一步出了飯店。小狄的任務是偵察外面的環境,看有無異常情況。八點多鐘,正是酒店人流高峰,吃飯的要回家,過夜生活的剛出來,門口不時有來來往往的人。小狄夾在人群中往外走,目光四顧,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一輛黃包車上往外張望。他沒有一下子反應過來他是誰,只覺得有點面熟,多看了他一眼。

適時陳家鵠等人已經從門內走出來,李政的軍車鳴著喇叭開過來,停在酒店門前,剛好擋住了昭七次三的視線。陳家鵠的酒喝到位了,小狄聽見他在背後大著舌頭嚷嚷,執意不肯上車,要三位老人家先上車。轉眼間,小狄有意無意地發現昭七次三的三輪車往前挪了位置,而且昭七次三的目光一直盯著陳家鵠,右手一直插在懷裡,感覺有點不對頭。他回頭找老錢,看他剛從門裡出來,對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過來。當他再回頭去注視昭七次三時,發現他已經掏出槍,準備射擊。

砰——!槍響了,小狄幾乎本能地一個飛身魚躍,用身體迎接了子彈。中彈的小狄憑著信念的力量朝槍口猛撲過去,信念的力量居然這麼強大,他像只大鳥一樣張翅而飛,直撲昭七次三,令他驚懼失措。

砰——!槍聲又響,小狄再次中彈,抽搐著轟然墜地。正是這一槍,讓昭七次三暴露在老錢的視線內,他短暫的驚懼也給老錢贏得寶貴的時機,及時射出了復仇的子彈。

砰——!又一聲槍響。感謝老天,這一回老錢沒有失手,子彈鑽進了昭七次三的腦門,他最後憑天皇意志擊發的子彈射向了天空,他的性命也像這顆子彈一樣向天上飛去,不知去向。

遽然出現的槍聲和血腥場面,讓陳家鵠等人驚慌不已,一幫人驚叫著,混亂著,扶老攜幼,紛紛往飯店裡退避。現場人多,事發突然,加之那天老錢和小狄都是喬裝打扮,陳家鵠和惠子難辨真偽。他們都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不知小狄和昭七次三是為家鵠而死。包括一直盯梢的老孫和小周也不知緣由,以為是一幫地痞在火拼,沒有去管,事後也沒去追查。

只有陳家鵠父母,對喜慶的婚宴之夜大鬧血光之災,不免憂心忡忡,想入非非。日後,當兒子和惠子的婚姻在悽風苦雨中不可避免地告終後,兩位老人家總會想起這場突發而至的血災,不時地喃喃自語:蒼天在上,人間萬事都是老天註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