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之夜

1「找到意中人了嗎?」

身後有人壓低了嗓音問道。加賀美顯子聞言懶洋洋地回過了頭。

方才說話的是男爵夫人戶部山千代子,孃家舊姓大崎。從學習院大學的女子學院時算起,與顯子相識已有二十來年。近年來,千代子富態了不少。她雪白豐潤的臉頰浮現出隨和的笑容,正在等待回答。

顯子挑了挑眉毛,眼神似乎反問對方用意何在。

因為……千代子剛一開口便雙頰緋紅——這是她的老毛病——支支吾吾地說道:

「因為顯子一直用那個小型望遠鏡痴迷地看著什麼呀……」

如此一來,顯子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把觀劇用的小型望遠鏡握在手中。她默默地把望遠鏡放入手提包中。

「我猜到了。」

千代子打圓場般繼續說道。

「這可是久違的假面舞會呀!你很想知道大家都怎麼打扮的吧?」

身材小巧的千代子說著,踮起腳、睜大眼睛環視舞廳。

「前些日子的慶典熱鬧極了。聽說天皇陛下身著陸軍軍裝,皇后殿下戴了一頂寬邊禮帽……」

千代子望著人群喃喃自語,猛地回頭看向顯子。

「顯子好像比我更靠近天皇陛下吧,羨慕死我了。」

她噘著嘴說道,彷彿十分嫉妒她的老朋友。顯子不禁苦笑。

那一日的慶典——

是指在東京皇宮前的廣場上,由內閣主辦的昭和十五年紀念慶典。

在紀念神武天皇建國第兩千六百週年的慶典上,約有五萬名外國人士受邀蜂擁列席。「滿洲國」皇帝溥儀、美國駐日大使j.格雷、法國駐日大使c.亨利、德國駐日大使e.奧圖以及義大利駐日大使m.因德魯裡等均攜家眷一同出席。

身為「皇室重臣」的貴族們也有參加慶典的義務,按公侯伯子男的排序列席。顯子的孃家是五條侯爵,她身為其中一員也出席了慶典。與身為「男爵夫人」參加慶典的千代子相比,她更靠近天皇陛下。不過,就算離得更近些,也並非近在咫尺,故而並沒有什麼值得嫉妒的。

近來,預計在東京召開的奧運會及世博會紛紛叫停,民眾間瀰漫著壓抑沉悶的氣氛。

昭和十五年紀念慶典恰逢其時,將人們的怨氣一掃而空。事實上,世人已經陷入慶典中無法自拔。

赤坂區靈南坂町有一幢令人賞心悅目的白色三層建築,那是美國駐日大使館——通稱「赤坂區的白宮」。託慶典的福,在此舉辦了久違的假面舞會。

千代子頻頻環顧舞廳。也許踮著的腳有些酸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轉過頭看著顯子,彷彿有些疑惑地問:

「顯子,你今天為什麼這麼打扮呀?」

「沒什麼想法。」

顯子輕輕聳了聳肩,言簡意賅地答道。

一身裁剪簡潔的絳紫色高領長裙配雙層頸鍊,為參加假面舞會而準備的威尼斯面具象徵性地遮住上半張臉,說起來也不算盛裝打扮。

而千代子則身著和服,長髮披肩,腳邊還放著可以肩挑的水桶。看起來她裝扮的是「汐汲人偶」。比起假面舞會,這身打扮更像參加化裝舞會,不過,因參加舞會而聚集這裡的大多數人都是如此,有些人扮成小丑,也有扮成天使、惡魔或是貨郎的人。

「我打扮得有點兒嫩吧。」

千代子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皺著眉頭說道。

「可是,好久都沒有舉辦假面舞會了嘛。有多少年沒辦過了呢?五年?還是十年?我都快記不得什麼時候辦過舞會了。這才恍若回到年輕的時光,興奮地出了門……」

千代子的話戛然而止。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顯子,驚訝地提高了嗓音。

「你倒是一直沒變!彷彿只有你自己時光永駐似的。真是過分。」

顯子不由得噘了噘嘴。

其實,今天出門前宅子裡的女傭也說了同樣的話。顯子站在穿衣鏡前最後一次檢查著裝時,幫忙更衣的女傭情不自禁地輕嘆。

「太太永遠都這麼優雅動人。真是過分啊。」

無論是同性還是異性,常常由衷地讚美顯子。

每到此時,顯子都忍不住想:這些人是不是瞎了。

也不看看我什麼歲數了?

一旦過了三十歲,顯子就不再計算年齡了。過了三十五歲就是半老徐娘。不過是用濃妝豔抹維持著青春年少,以及青春年少時傾城傾國的容貌罷了。無所事事的闊太太強裝落伍的蛇蠍美人——這才是我啊。懶散的旁觀者們連這都看不透,吹捧得再多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雖然像平時那樣容光煥發,不過妝容怎麼不一樣了呀?」

千代子的疑惑把顯子拉回了現實。

「不對,沒換妝。」千代子獨斷認定,而後向顯子靠了過去,壓低聲音,用打探機密的口吻問道,「你一直用那個小型望遠鏡痴迷地看呀看的,打算和哪位密會呀?」

顯子她——

無奈地噘了噘嘴。

宅子裡的女傭湊巧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敢問您今天和哪位有約嗎?」

女傭幫忙更衣時,不經意間在耳畔低聲問道。顯子被嚇了一跳,抬眼看向鏡子時,只見身後的女傭滿眼的期待。

「對不起。您和以往不太一樣,總覺得您今天滿心歡喜的……」

「不過,顯子應該不會這麼做的。」

「不過,太太應該不會這麼做的。」

無論是女傭還是老朋友千代子,彷彿都對剛剛脫口而出的疑問有了定論。實在有趣。

是啊,應該不會這麼做的。

在社交界,顯子豔聞遠揚,樁樁件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沒有理由直到現在還能讓她心神盪漾,無論對方是誰。

千代子忽然輕聲道了句「失陪」,便匆匆離開了舞廳。也許她看見了熟人吧。

直到扮成汐汲的千代子的小巧背影再也看不到,顯子才又把手提包中的望遠鏡拿出來。

平時,她沒少被這兩位睜眼說瞎話的俗人說三道四。就算她自己沒在意,看上去也確實與平日有些不同。但是——

他不來了吧。

顯子的嘴角露出啼笑皆非的形狀,自嘲道。她暫時放下望遠鏡,向一旁牆壁上掛著的牌匾看了過去。

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人不同

顯子回想起逝去的時光,瞬間湧上目眩的感覺。

自那之後已經過去二十多年了吧。

她有些難以置信。二十年前的約定浮現於腦海。與那時相比,一切都發生了變化。連她也發生了變化。也許,那個人也是。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騙人。

顯子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人是不會變的。即便容顏、想法甚至名字可以發生變化,人也是不會變的。

就是那個人教會我這件事的。2大小姐。

從懂事開始,顯子就非常討厭這個稱呼,卻也無可奈何。

顯子的生父五條直孝是舊時清華侯爵家的當家主人。與近些年陡然受封的貴族截然不同,五條家是擁有千年歷史的名門世家。

千年。

輕易脫口而出的兩個字。

但是,平民百姓絕對不知道延續千年的貴族家庭到底擁有怎樣深厚的積澱。

猶如無聲堆積的雪片般,五條家迭代延續的舊習層累堆疊。

日常的起居坐臥——從隨季節變化的髮髻到一舉一動——事無鉅細皆有一定之規,五條家上上下下均受其約束。這就是經過先人們千年反覆探索,千錘百煉得出的「五條家家規」。稍有逾越,立即會遭到他人的嚴厲斥責。

——大小姐,您這樣做可不對。請您遵守五條家家規……

從生至死,無論做什麼都要規行矩步,任誰都無法逃離祖先的「蔭庇」。

每每想起這些,顯子不由得感到窒息。無聊死了。為什麼兩個姐姐一句怨言都沒有,反而心甘情願因循守舊呢?這讓顯子覺得不可思議,可又無可奈何。

大小姐。

每每有人這樣稱呼,顯子都會不寒而慄,彷彿厭倦感一點點勒住了自己,讓她想要出逃到某個無人這樣稱呼自己的地方。從記事時起,她就期盼著。

十四歲的秋日。她第一次離家出走,雖然並非八卦新聞中爆料的那樣,「與接送往來女子學習院的英俊司機日久生情」,但是,「顯子勾引了年輕的司機」一文還是引起了軒然大波。事實上,爆料的正是顯子本人。

不知道為什麼,平日裡一同乘車的姐姐們在某一日都沒有坐車。如今,顯子已經記不得那兩人因為感冒了還是有別的事情,只記得她心不在焉地坐在車子的後排,回過神來時,「帶我逃離這裡」的話已經脫口而出。那位司機——沒錯,回想起來那的確是位白淨的美男子——瞬間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不過,當他看到後視鏡中顯子認真注視自己的眼神,便毅然決然地同意了。

這是她第一次離家出走。不過,當二人來到東京站,坐上火車時,二話沒說就被抓回去了。有一名乘警在車站前發現被丟棄的高階轎車,心生疑惑報了警。拜其所賜,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甚至還上了報——「萬沒想到侯爵家的么女作風輕浮」「迷惑男人的十四歲妖女」。

此後,顯子便活在周圍的異樣目光之中。

十五歲時,離家出走已成了家常便飯。

正值「大正摩登」新風潮席捲而來。被稱為「摩男」「摩女」的青年男女們短髮洋裝,牽手徜徉於街市中,令許多觀念守舊之人不禁側目。說實話,在自幼耳濡目染何為優雅的顯子看來,滿大街的奇裝異服、古怪舉止太膚淺了,與考究、優雅等詞相去甚遠(當她得知「摩男」「摩女」是「摩登男子」「摩登女子」的簡稱時,不禁苦笑)。即便如此,那些人的面龐熠熠生輝。這難道就是所謂的自由嗎?顯子只覺得那些人看上去是那樣耀眼奪目。就算是膚淺不堪,毫不考究,甚至美感全無,卻能從他們身上看到希望。至少,他們與百無聊賴無緣——顯子如是想。

她趁人不備偷偷溜出家門(多半中途被人發現後帶回家,多試幾次總有一次成功),每每獨自出門,有一個地方總能發現顯子的身影。

那就是舞廳。

當時,面向百姓的舞廳在橫濱遍地開花。以熱愛跳舞的年輕人為首,舞廳內熙熙攘攘。隨著光顧舞廳的次數越來越多,顯子結識了一部分舞伴。

不問出身經歷、家庭背景,甚至連真名實姓都互不知曉,與這些人交往十分輕鬆。阿健、真子、阿潤、麥克、喬治……這些僅以暱稱相稱的年輕人,也為偶爾現身舞廳、尚且年少的顯子起了個「秋子」的暱稱,家住何處、以何為業等其他一切概不過問。在顯子所處的世界中,家世門第就是一切,決定了遣詞造句、行為舉止直至生活起居的一切。一步也無法逃離的感覺讓她窒息。舞廳中的男男女女與眾不同的交際規則給顯子帶來前所未有的新鮮感。

顯子從未在舞廳跳過舞,只是坐在牆邊的桌子旁。邀舞的人紛至沓來,但她單手支著臉頰,默默地搖搖頭而已。

「剛開始是有點兒緊張呢。就像第一次抽菸那樣。」

漸漸熱絡後,真子輕笑著勸道——

顯子不是想要跳舞才來這裡的。

「鹿鳴館」建立之後,舞蹈便成為貴族婦女的必修課。顯子自幼隨聘請的外國舞蹈教師學習正規的舞蹈。在她看來,在剛剛開張的舞廳裡跟隨不時走音的樂隊演奏跳舞實在俗不可耐。對於顯子而言,舞蹈應該是更加優雅細膩的藝術。無論舞廳空間多狹窄,她都無法習慣與撞到其他舞者或是被舞伴踩到腳的人共舞。

僅僅做個安靜的看客就好。

雖說俗不可耐、毫不優雅,但舞廳內的人們跳得十分投入。他們合著樂隊演奏的拍子,一板一眼地踏著步子,猶如被小白鼠附身似的不停迴旋。就算撞到了其他舞者,或是踩到舞伴的腳以致雙雙倒地,他們也會迅速起身、再度起舞——顯子為此醉心不已。

走投無路、徒勞無益,僅僅為了消費而消費,毫無意義的熱情,這些都是在顯子的成長環境中絕緣的。至少不會讓她覺得無聊。不過——

凡事皆有兩面。無論是美與醜,還是自由與束縛。

某日,顯子應邀與日漸親近的真子離開舞廳,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步。誰知那晚被叫出來之後,真子一直一言不發。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開口說道:

「你在這兒稍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說完,她就跑得沒影了。

環顧四周,原來這裡是遠離繁華大路的小公園前面。只有一條路通過來。附近的路燈無法照到這裡,公園裡面一片漆黑。

「小美人兒……」

從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

循聲望去,從一片漆黑中接二連三走出幾名男子。乍一看,這些人的著裝和洋參半,全部袒露胸膛,衣衫不整。有些人擺弄著時下流行的文明棍,有些人戴著康康帽,還有些人把藍地碎白花紋的和服衣襟掖在腰帶上,一副「和洋折中」的穿法。

顯子眯起了雙眼,立刻猜到了他們的身份。

他們就是近來十分猖獗的「愚連隊」。

一群蠻橫粗魯、膚淺庸俗的惡棍。雖然獨木不成林,但他們成群結夥,忽然勢如中天。這幫無恥之徒在自由風潮席捲世間之時,必會趁機興風作浪。

顯子又一次環顧四周,察覺出有些不對勁。一群衣衫不整的年輕男子將她團團圍住,堵住了她逃走的路線。彷彿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原來如此。

顯子咬住了嘴唇。

被出賣了。真子她把我賣給了這幫人。

顯子想起一件事。

最近,真子身上不時散發出一種奇怪的甜膩味道,有時還會目光迷離。大概是鴉片造成的。為了得到買鴉片的錢,真子才把我——

身後突然伸來一隻手,捂住了顯子的嘴,把她向暗處拖去。

顯子急中生智,狠狠咬住了對方的手指。

疼!

背後那名年輕男子慘叫一聲,鬆開了手。

她用盡渾身力氣撞開身後的人,順勢逃出了包圍圈。

臭娘們兒!

媽的,給老子站住!

汙穢不堪的罵聲從背後傳來,顯子拼命跑向燈火通明的地方,很快她就跑到了亮如白晝的大街。行人們好奇地看了一眼動靜,發現了顯子身後緊追不捨的愚連隊後,悄然退到道路兩旁,連連擺手,唯恐避之不及。

膽小鬼!

顯子邊跑邊甩出幾個字。身後的罵聲越來越近,可她已經跑得氣喘吁吁,腳痛無比。噁心的氣息似乎近在咫尺……

一個急轉彎,顯子跑進另一條岔路。

一個人影映入眼簾,眼看就要撞到對方了。顯子腳下一絆,差點兒摔倒在路旁。一個強有力的手臂從身後伸過來接住了她。

猛地回頭看去,一名身材高大、形容消瘦的男子站在那裡。身穿灰色三件套西裝,頭戴同色系的軟帽。那人被帽子遮住臉,無法看清長相。他看上去二十五六歲,作為日本人卻有著深邃端正的五官——因此,只要稍稍錯目便不記得他的長相,非常不可思議。

「跑死老子了。」

與此同時,一個喘著粗氣的聲音傳了過來。

岔路口被堵得水洩不通,對顯子緊追不捨、搶先跑來的青年目露兇光,身後聚了一群人,似乎比方才的人更多了。回頭看去,顯子才發現禍不單行,拼命逃進的這條岔路竟然是個死衚衕。

顯子下意識地躲到軟帽男子的身後。

「你認識這小娘兒們?」

目露兇光的青年嘲諷般地向軟帽男子問道。

「不,我們剛剛遇到……」

「不認識就好。她,留下。你,滾蛋!」

男子一手扶著軟帽,向顯子輕施一禮。然後,立即以十分恭敬地口吻說道:

「請允許我送您回家吧。」

愚連隊的青年們瞬間驚得目瞪口呆。等他們反應過來自己竟然被無視了,馬上咆哮著「王八羔子」,面目猙獰地撲了過去。

軟帽男子一手攬住顯子的腰肢,彷彿跳舞般輕盈地滑步避過。

青年撲了個空,化作一道黑影甩了過去。

他回過頭,剛要揮拳,就被撂倒在路邊。軟帽男子到底做了什麼,自己怎麼就摔倒在地呢——青年趴在地上不住呻吟,無法起身。

軟帽男子輕笑著看向其他人。有幾個青年從懷中掏出了匕首。

「好了,我們出發吧。」

軟帽男子淡定地說道,護送著顯子向外走去。

唯一的出口依舊被愚連隊的一眾青年堵得死死的。軟帽男子向他們走了過去,無意間把遮擋住臉的帽子摘下來,抬起了頭……

軟帽男子並沒有做什麼。只是摘下帽子,抬起頭——僅此而已。可是,就在這個瞬間,他的氣場變了。愚連隊的青年們都瞪大了雙眼。顯子抬頭看向身邊的男子。

男子的背後彷彿伸出一對碩大漆黑的無形羽翼。

不少人發出了恐懼的尖叫聲。

二人漸漸靠近,那夥青年漸漸後退,其中一人撒腿就跑,其他人二話不說,也都跟著跑掉了。

直到愚連隊的這夥人消失不見,男子才再度戴上軟帽,若無其事地敦促顯子。

走上大路不遠,顯子被帶到一輛停在路旁的黑色轎車前。

男子對候在車內的司機小聲地仔細叮囑著什麼。然後,他回頭看向顯子。

「我還有要務纏身,無法奉陪了。接下來,由他開車送您回家。」

說著,他拉開了後車門。

顯子站在車前,警惕地看著男子。

「多謝您施以援手。」

在生硬地道謝後,顯子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男子那張無法看清的臉上。

「可是,您打算送我去哪裡呢?您知道我的身份嗎?」

「五條侯爵家的三小姐顯子。」

男子輕挑嘴角,逗弄般地說道。

「您認得我?」

顯子聞言一愣,立刻反應過來,反問道。

「該不會是您一開始就認出了我。為什麼剛才說‘我們剛剛遇到’呢。為什麼要編造這麼無聊的謊言呢?」

「我沒有撒謊呀。」

男子露出一絲苦笑。

「剛剛與您相遇的時候,我確實不知道您的身份。」

「這是什麼意思?」

顯子皺眉輕語。

「剛剛遇到的時候不知道的事情,為什麼現在都知道了呢?難不成有千里眼嗎?」

「不需要什麼千里眼。」

男子輕輕搖搖頭。

「您擁有從小到大沒有做過家務的白淨雙手,出身一目瞭然。和服紋樣上所繡的特殊家徽‘祇園銀杏’為五條侯爵家所有。而且,近來鄙人因工作關係得到查閱貴族年鑑的機會,那時才得知您的名諱與芳齡——揭開謎底之後是不是沒有驚喜了。這只是簡單的推理而已。」

「這麼簡單?可是……我……」

「至於您口中故作輕佻的遣詞用句嘛。」

男子豎起一根手指,點破對方的疑惑。

「最近女子學院中很流行這麼說吧——如果真的想隱藏身份的話,奉勸您還需要在偽裝上多多費心。」

顯子聽得瞠目結舌。

白淨的手,和服上的家徽,以及貴族年鑑?

仔細想想,的確如此。不過,在那種混亂的情況下,他還能在片刻之間掌握要點,得出正確結論?普通人做得到嗎?費心偽裝?這名男子到底是何方神聖……

顯子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既不同於受縛於陳規舊習的貴族,亦不同於混跡於舞廳的新時代青年,他和那些人有著天壤之別。也許面前這名男子才是唯一可以把顯子從幾近窒息的無聊生活中拯救出來的人——

男子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顯子見狀方才回過神,一心以為自己被當作小孩子對待了。

她昂起頭,不等催促就上了車。

男子關上車門,顯子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後車窗。開啟車窗,她問那名依舊以軟帽遮擋臉龐的男子:

「你是什麼人?」

「我?我是什麼人?」

男子似乎對顯子的問題感到一絲驚訝。

「我什麼人也不是。」

「這可不算回答。」

顯子咬著嘴唇,馬上昂起臉。

「好吧,我就叫你尼莫先生吧——我記得在拉丁語中,‘尼莫’有‘什麼人也不是’的含義,對吧?在凡爾納科幻小說中現身的潛艇艦長的名字——今天多虧有你相助,定當重謝。不知何時方便一聚?」

男子沉默不語,彎起唇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當他發覺顯子一本正經地等待回覆,便收起笑臉,恢復正色——彷彿摘掉面具,初次露出本來面目。

他彎下腰,靠近車窗,猶如吐露秘密般低聲對顯子說道:

「我好歹也是名軍人。因軍務在身,稍後要離開日本一段時日。故而無法與您相約。」

「一段時日是多久?」

「形勢所迫,無可奉告。」

男子禁不住顯子認真的目光,苦笑一下開口說道:

「請您保證以後再也不要偷溜出來了,好嗎?」

顯子點點頭,迅速說道:

「那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以後一定要和我跳舞。隨時都可以。等你回國,我應該更加成熟了吧。到那個時候,要和我好好跳上一支舞,可不是今天這種奇怪的舞蹈哦。」

男子略作沉吟,立即笑著答道:

「一言為定。」

說完,他示意司機開車。3無聊死了。

簡直就像二十多年前的言情劇。

顯子舉著望遠鏡環顧舞廳,心中暗自嘲諷。

調整望遠鏡中間的旋鈕,對準焦距,「咔嚓」聲疊起,視野也隨之變化。遠處的世界盡收眼底。

望遠鏡捕捉到舞廳正中央一位身穿禮服的男子。雙排六扣的及膝外套搭配花哨的條紋褲。他就是今日舞會的主辦人,美國駐日大使格雷先生。身旁那位是他的太太,佩裡提督的親戚愛麗絲女士與女兒艾爾希。絡繹不絕的訪客令大使夫婦應接不暇。

她把望遠鏡向左轉,只見窗邊一位身穿棕色西裝的男子單手舉杯、昂首挺胸地高談闊論。這位男子就是德國駐日大使奧圖。棕色西裝彆著鉤十字臂章,這並非為了化裝舞會準備,而是近年來德國國內十分流行的「納粹服」。奧圖大使中氣十足地發表著什麼高見,時而爽朗地笑著,笑聲響徹舞廳。與他熱切交談的燕尾服紳士是義大利駐日大使因德魯裡。他也單手舉杯,滿面堆笑,與奧圖一唱一和。奧圖大使身旁圍了一圈日本來賓,側耳傾聽他侃侃而談。這一處如火如荼的風頭幾乎蓋過了全場。

法國駐日大使亨利站在這群人不遠處,與一位年紀相仿的婦人交談著,時不時偷偷瞟一眼奧圖那群人。或許是心理作用,亨利大使的臉上露出些許不忿……

顯子的嘴角不禁浮上一絲微笑。

從望遠鏡中窺探舞廳的男男女女,宛若當今世界的政局縮影。

去年秋天,歐洲大陸再起戰火,德軍一路勢如破竹。

德軍所向披靡,六月份巴黎淪陷的訊息傳遍全球。法國降德後,義大利順承歐洲形勢,作為德國盟友發表參戰宣告——多少有些趁火打劫之嫌。

日本亦以陸軍參謀總部為首,喊出了「機不可失」的口號,與德意兩國締結軍事聯盟。可就在不到一年之前,德國瞞著日本,與蘇聯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先在外交上陷日本於不義,而後又表現得若無其事。另一方面,美國值此之際表明暫不介入歐洲局勢,今後無論加入哪一方,都有極大的可能左右戰局,因此美國的態度令世人矚目。

顯子並不知道今日的舞會其實是以各國大使為主、男人之間的政治博弈。

她拿著望遠鏡四處張望,逐個觀察聚集在舞廳的賓客。

說到底,會場的焦點還是服飾華麗的各位女賓。應邀而來的有各國使館工作人員,貴族與金融界的各位女眷。其中還能看到幾位年輕女子。她們也許是隨父母前來的,戴著長手套,時刻注意著胸前的大開襟,想來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近來十分罕見的社交場合。年輕女子們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紅暈,洋溢著初次參加舞會的興奮與期待……

顯子突然停住了,瞬間回憶起自己初次參加舞會的情形。那是她第一次受邀參加宮中的舞會,出門前,她站在穿衣鏡前整理儀容。鏡中映出的身姿彷彿就在眼前——

調整望遠鏡,年輕女子的身姿漸漸清晰。

顯子不禁苦笑。從款式到髮型,甚至連側臉都與自己有幾分相像。不過,轉頭看過來的年輕女子的容貌自然與記憶中的自己截然不同。十六歲的顯子看著鏡中的自己,露出自嘲的笑容,但那名女子卻是誠摯淳樸、天真爛漫的表情……

顯子一下子陷入奇怪的情緒中。

已經過去二十年了——不對,應該二十多年了吧?

愚連隊事件後,顯子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出門了。她想起好友真子的背叛——遭到「賣身」一事,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覺得震驚。為了換取一點兒買鴉片的小錢,就可以背叛好友?她百思不得其解,參不透其中緣由。

跳出這個圈子冷眼旁觀,顯子才發現一件事。

那些聚在舞廳的新新人類其實一無所有,既沒有自由,也無法擺脫無聊的生活。

在過去的陳規陋習漸漸失去意義的同時,他們幾乎沉溺其中無法自拔。衡量是否有價值的準則已經漸漸在社會上銷聲匿跡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將這一切換算為可交換的鈔票。對於真子而言,和顯子的友情不過是「換取買鴉片的小錢」,顯子也只不過是「來歷不明的秋子」而已。背叛這種不知底細的人是輕而易舉的,何況這份友情還能用來換錢。

聚在舞廳裡的新新人類們和愚連隊那夥人終究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他們不知道孤身一人該如何是好,彷彿怕生的孩子環顧四周,一旦發現同類馬上湊在一起,建立小團體的規則並樂此不疲……

其實,他們與那些墨守成規的貴族不過是一丘之貉。

既然想通了這些事,顯子再也沒有出門的理由了。曾經被她視為自由與遠離乏味的舉動全部都是海市蜃樓。含糊籠統的狀態根本算不上規則,沒有經過錘鍊,也沒有任何美感。既然如此,就無須和這些人有所瓜葛。縱使毫無新意、令人窒息、乏味至極,至少家規也是歷經千年歷史磨鍊出的精華。至少不用擔心自己因為幾個小錢被家人出賣。

顯子最終還是披上了自己早已厭倦的、名為「貴族」的外衣。

明治元年,日本效仿歐洲貴族創立了「貴族制度」,唯一目的在於「為皇室設立保皇隊」——扶持、守護皇族,以及成為國民生活的典範進而輔佐皇族。但是,女性無法繼承爵位,甚至無法從政從軍,不能成為學者或官僚。

反之,只要不觸及上述規定,身為貴族可以為所欲為。但顯子的行為只是奔放不羈而已——

不久,顯子突然得知自己即將與素昧平生的人訂婚。

這是她父親五條直孝侯爵單方面決定的。對方是陸軍大佐加賀美正臣,從陸軍幼年學校進入陸軍士官學校,最終畢業於陸軍大學,是名「真真正正的陸軍精英」。照片上的加賀美板著臉,面無表情,好似一隻蜥蜴,一雙眼睛細長而清秀,令人捉摸不透。他三十九歲,比顯子大了二十多歲。

顯子瞥了一眼他的照片,淡淡的笑意爬上嘴角。侯爵面露難色,皺著眉頭說道:

「有人肯娶你就該感激涕零了。」

在狹小的貴族圈子中,顯子的劣跡盡人皆知。和司機私奔,數次離家出走,甚至遭遇愚連隊,這些事被世人理所當然地添油加醋,又傳回貴族社會之中。

「為了整個家族,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顯子對父親的這番話也只能不屑地笑一笑,默不作聲地點點頭。她已經成為兩個姐姐出嫁的障礙,甚至還妨礙到五條家收養子女。除此之外,顯子本人對婚姻完全漠不關心,對未婚夫是誰也漠不關心。話雖如此,可是——

顯子漸漸察覺出異樣了。加賀美大佐的父輩似乎腰纏萬貫,在鞠町坐擁豪宅。除了與顯子年齡差距較大之外,似乎也沒有其他惡言惡語可以用來攻擊「找不到婆家」的顯子了。

當結婚一事正式提上議事日程,顯子的耳朵裡也灌滿了加賀美本人的種種傳言(貴族社會任何風吹草動都能不脛而走)。這是加賀美第二次婚姻。年輕時曾與相親物件結婚,兩個月後女方離家出走,臥軌身亡。據說臥軌的理由是她發覺加賀美正臣有斷袖之癖。

「據說他的前妻發現自己的丈夫和別的男人有一腿,深受打擊才選擇了自殺。」

有知情者對顯子竊竊私語。也有人投來同情的目光。

顯子本人倒是毫無興致,苦笑著想「怎麼啦,不就是這點兒事嘛」。軍隊裡多為斷袖者,這是常識啊。軍隊也好,女校也好,在這種將同性集中起來專心一志培養的團體裡,傾心同性的人自然不在少數。畢竟身邊只有同一性別的人,只得順其自然。加賀美也不過是在這方面比別人更具傾向性而已。

顯子在此事上表現出的積極態度,給她的父親一針強心劑。

從結果來看,這樁婚姻無疑是正確的選擇。

婚禮當天,與顯子初次見面的加賀美正臣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彷彿洞察一切似的輕笑道:

「給彼此一個自由的空間吧。」

在坐席上二人並肩而坐,他悄悄對顯子如此說道。此後,顯子對他的行蹤沒有半句怨言。只不過,他要求顯子共同出席公共場合時,必須相伴而行。

對於加賀美而言,與顯子成親既是迷惑將同性之愛視為異端之流的煙幕彈,也是便於自己出人頭地的手段。與擁有千年家族的五條直孝侯爵聯姻,在多為「土包子」的陸軍高層中,是一個可以獲得賞識的重要籌碼。

此後,加賀美在陸軍中一路升遷,勢如破竹。

他從參謀總部的一員成為陸軍大學的教官,最後升任參謀總部第一部長。不久,調配到「滿洲」擔任關東軍副司令官(他自然是「隻身赴任」)。軍銜也從大佐、少將一路直升到中將。如今,加賀美陸軍中將這位「下一任陸相」備受外界矚目。

既然「婚姻是家族交易」,五條家也得到了可觀的利益。

顯子的父親五條直孝侯爵得到了身為陸軍中將的女婿這個強有力的後盾,在貴院中的話語權不斷增強,如今已經完全不把議長席的蠢貨們放在眼中。

與加賀美成親等於完全放任主義,這對於顯子個人而言也帶來極大便利。無論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只要及時抽身,沒有出現任何差池,就不會把事鬧大——只要沒有蠢到讓媒體看出端倪。在貴族之間,任何謠言不過就是心裡想著「又有一樁醜聞」,意味頗深地對視一眼,而後煙消雲散了。

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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