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爾基里

夜晚,兩名男子在大街上竭力疾馳——

每每從清冷閃爍的路燈下飛奔而過,這二人的身影便乍現在燈光下,旋即又沒入黑暗之中。耳邊只聽得石板路上傳來陣陣腳步聲。

他們同時衝進樓房之間的狹窄甬道,藏身於隱蔽之處。

其中一名男子從藏身之所悄悄探出頭,窺視著大路上的情況。他五官深邃,是一副東方人鮮有的貴族面孔,有二十來歲。一頭黑髮服帖地向後梳攏,上唇胡齊整有型。身著人字呢西裝三件套,頭戴一頂軟呢帽,穿戴得無可挑剔。

氣喘吁吁癱坐一旁的卻是名金髮碧眼的年輕人。典型的日耳曼人樣貌。他比東方人略小几歲。柔軟蜷曲的劉海緊緊貼在額前,破裂的唇角滲出了血,臉頰上似有遭受過毆打的傷痕。襯衣上的紐扣少了幾顆,彷彿被人強行扯掉了。

確認沒有追兵後,東方人轉過頭問金髮年輕人:

「斯蒂芬,你怎麼樣?」

「咳,我沒事。我們德意志人是極其堅忍的。」

那名被喚作斯蒂芬的年輕人強行擠出一絲笑容。

「話說回來,我曾經一心以為東鄉你必定背叛了我。只要出賣我——出賣德國,至少對身為日本人的你有所助益。」

「我們日本人是重情重義的民族。」

東鄉睜一目眇一目,揶揄般地說道。

「你救過我一命。我怎麼會棄救命恩人於不顧呢。」

東鄉發覺斯蒂芬的胳膊還在淌血,於是從口袋裡拿出手帕,為他包紮傷口。

「你扛住了他們的嚴刑拷打。」

包紮完傷口,東鄉對斯蒂芬說道。

「虧你咬牙堅持下來,才能救你脫身。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彼此彼此。」

臂傷痛得斯蒂芬一下子皺起了眉頭。

「東鄉,你放倒看守的本事也不賴。用的是日本武術嗎?」

東鄉擺了擺手,彷彿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穿過這條大路,前面就是國境。我方的營救部隊在那裡待命。勝利在望了,我們走吧。」

說著,東鄉向斯蒂芬伸出手。

斯蒂芬握住東鄉的手,突然發現地上有張照片。好像是剛才東鄉掏出手帕的時候,從他口袋裡掉出來的。撿起一看,照片上是一位美麗的黑髮日本女子。翻過照片,只見背面寫有「光子」兩個字。

東鄉從斯蒂芬的手中拿回照片,羞澀地淺笑道:

「她是我的未婚妻。等我一回國就完婚……」

他還沒有說完,突然,大路上燈火通明。二人反射性抬起頭,眯起了雙眼,手搭涼棚擋在額前,環顧四周。

「你們被包圍了!」

從亮處傳來一個聲音。

「反抗也是白費力氣。死了這份心,給我滾出來!」

「可惡,沒想到在這兒埋伏呢……」

東鄉咬著嘴唇,低聲說道。

他四下張望,無意中被一家店鋪的後院吸引了目光。

經營油料的店鋪後院中堆放著幾個罐子,上面寫有「危險汽油」的字樣。

東鄉的目光落在方才從斯蒂芬手中拿回的照片上。而後,他抬起頭,下定決心般地看向斯蒂芬。

「我去引開那夥人。你趁機穿越國境,投奔我軍。」

說著,東鄉從懷中拿出一枚酒壺形的小型炸彈,衝著汽油罐抬了抬下巴,向斯蒂芬傳達作戰計劃。

「別胡說……這麼一來,你必死無疑。」

「這是為了德日兩國的未來。」

東鄉斬釘截鐵道。

「若是你我二人在此雙雙被抓,還有誰能把敵人的險惡用心傳遞迴國呢?我們必須有一個人活下來,把情報帶回去。這是拯救德日兩國未來的唯一希望。」

「那麼,就由你出境吧。」

斯蒂芬嚴肅地反駁道。

「我去引開他們,你趁機……」

「不成。」

東鄉搖搖頭,說道。

「你曾經救過我一命。這一次,輪到我報恩了。」「可是,東鄉你還有未婚妻啊。」

「光子就拜託你了。」

東鄉扶著斯蒂芬的肩頭,微笑著說道。

「她應該能夠理解我為國盡忠。我把她託付給你了。」

說罷,斯蒂芬還沒來得及阻攔,東鄉已然轉身奔向大路。忽然,照明燈刺眼的光無情地映出東鄉的身影。

「開槍!開槍!」

敵方指揮官的命令一下,機關槍交叉火力向東鄉襲去。東鄉在槍林彈雨中左避右閃,不停地奔逃。而後,只見他從懷中掏出小型炸彈,丟向那堆汽油罐。

伴隨著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巨型火柱直刺夜空。斯蒂芬緊緊貼在石牆上,以此抵擋爆炸的衝擊。

他探頭一看,大路上已經亂作一團。照明燈悉數遭到破壞,身穿敵軍軍服的傢伙們東奔西跑,試圖撲滅四處蔓延的火勢。但就是無法找到東鄉的身影。

斯蒂芬懊悔地死死咬著嘴唇。他發現自己的口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塞進一張照片。那是東鄉未婚妻光子的照片。也許是方才東鄉扶著斯蒂芬肩頭的時候,悄悄放進他口袋裡的吧。

「東鄉,你不會白白犧牲的。」

斯蒂芬低喃著,隨後毅然決然地昂起頭,背對著混亂的現場飛奔而去。他的身影沒入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見。1柏林市中心,威爾海姆街。

在老牌酒店凱撒霍夫的大廳內,日德雙方共同舉辦了一場盛況空前的宴會。

它同時也是一部新電影的首映式,大廳內高朋滿座,來賓盡情享用著美味佳餚。會場的一隅有絃樂四重奏的現場表演,出演電影的女演員也被動員擔任服務生的角色,為這場宴會錦上添花。

逸見五郎巡視著會場,心滿意足地眯起了雙眼。

出席宴會的女性大多身著顏色豔麗的低胸禮服,而男性的服裝則是樸素的褐色西裝——人們私下稱之為「元首服」——和醒目的灰色納粹制服。拜其所賜,會場的氣氛有些拘謹,但為局勢所限,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

畢竟這個國家身陷戰火之中。

今年九月開戰以來,不僅僅是首都柏林,德國主要城市都實施嚴格的燈火管制。太陽下山之後,街道一片漆黑。建築物的窗子全部掛著厚重的雙層窗簾,以防燈光外洩。酒水自不必說,連日常食物都實行了配給制度。如今,這處舉辦奢華宴會的酒店彷彿異時空的桃源仙境一般。

他抬起頭,斜斜地仰視身旁的牆壁。

巨大的太陽旗和納粹黨旗威風凜凜地懸掛在宴會會場正面最醒目的地方——

「希特勒萬歲!」

逸見輕舉酒杯,口中調笑般地呢喃道。隨後,只聽得身後有人突然用日語和他打招呼。

「東鄉先生?您是善·東鄉先生吧?」

他大吃一驚地回過頭,只見一名日本青年站在身後。中等身材,一身素淨的灰色西裝。五官雖然端正,相貌卻毫無特徵,令人容易淡忘。白淨的面龐激動地泛著潮紅。

「抱歉,你認錯人了。」

逸見冷淡地回應道。

「什麼?哎呀,對不起。我還以為一定是……」

那名青年手足無措、支支吾吾的樣子令人心生憐惜。逸見對他眨了眨眼睛。

「‘善·東鄉’是新電影中人物的名字,大銀幕之外還是叫我逸見五郎吧。」

說著,他豪爽地笑起來。

青年霎時瞠目結舌地眨了眨眼,隨即恍然大悟。「哎呀,是這麼回事呀。我懂了。」他嘟囔了一句後,又把簽字板遞給逸見。

「可以請您籤個名嗎?」

「沒問題。」

逸見隨手接過簽字板,從無尾禮服的內袋中拿出心愛的鋼筆。

「要寫上‘致某某’嗎?」

「可以嗎?好開心啊。煩請您寫‘致雪村幸一’。空中飄雪的‘雪’,村子的‘村’,幸福的‘幸’和一個的‘一’字。」

「雪村先生,你喜歡這部新電影嗎?」

「當然喜歡!這部電影棒極了!」

「你最喜歡哪個情節呀?」

讓我想想看——雪村歪著頭再三思索,最後回答道。

「首先,我覺得劇本寫得很好。比如,電影剛一開始有個場景,東鄉拿著銀色的酒壺,打算倒酒卻又露出了苦澀的微笑。一直貼身帶著的酒壺實際上是間諜用的道具之一——小型炸彈。誰能想到這個橋段在電影的最後,能以那種形式和整個故事串聯起來了呢。看到結尾,不禁令人拍案叫絕。」

逸見把簽好名的簽名板還回去,頗感意外地再三打量起對方。沒想到他能注意到這處伏筆,看來他不是個糊塗人。見逸見眯起了眼睛,雪村多半會錯了意,急忙慌張地補充說道:

「當然了,演繹出善·東鄉這個日本間諜的冷酷感,逸見先生您的演技也是無可挑剔、精彩絕倫的。還有……」

逸見輕輕擺手,打斷了雪村的奉承。

不知不覺間,身旁圍出一道人牆。幾個人把分發給與會者的電影宣傳冊樣本遞給逸見,請他簽名。

逸見爽快地答應著,不著痕跡地認真聽取人們隨口談論的觀後感。當他確認這些感想大多是好評時,不禁鬆了一口氣。

日德雙方共同製作的新電影《間諜雙雄》——德語片名是diezweispionen——劇情如下:

主角是大日本帝國陸軍間諜善·東鄉,以及德國陸軍派遣的年輕間諜斯蒂芬·施瓦茨。因緣際會,潛入敵國的二人發覺對方是日德兩國軍方派來的間諜。起初,二人彼此對立。在金髮碧眼、無可挑剔的德國青年斯蒂芬看來,接受派遣、遠渡重洋的東方人東鄉似乎忘記了肩上的重任,是個終日沉溺於美色的「懶骨頭」。不出所料,東鄉落入敵方女間諜設下的圈套,幾乎命喪黃泉。而化解這場危機,解救他的人正是斯蒂芬。其間,斯蒂芬聽說東鄉沉溺美色的舉動實際上是為了獲取情報所做的偽裝,這才與他冰釋前嫌。二人齊心協力,最終查清敵國的狼子野心。但斯蒂芬隨後落入敵手,遭到嚴刑拷問。東鄉趁敵人不備,營救出斯蒂芬。二人連夜疾馳奔走,眼看就要抵達國境,卻遭敵軍包圍。再這樣下去二人都會被捕,東鄉對此心知肚明,故而將一切託付於斯蒂芬,捨生赴死——

「我還以為兩個人都會犧牲呢,看得我提心吊膽。」

一位身著深紅晚禮服的豐腴的德國中年女性高聲說道。

「所以不禁手心捏了一把汗。」

她興奮地說著,激動地揮著手,杯中酒幾乎要灑出來了。

「我倒覺得東鄉這種男人會千方百計地活下來。」

體態勻稱的德國男子邊說邊皺了皺眉頭,看上去頗有實業家的風範。他拿下口中銜著的香菸,向逸見問道:

「東鄉的未婚妻叫光子,對吧?那名日本女子後來怎麼樣了,和施瓦茨結婚了嗎?」

「可能結婚了。也可能沒有吧。」

逸見恭敬地答道。

「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電影的餘韻就留給各位觀眾慢慢回味吧。」

逸見舉起酒杯,微微一笑,露出了整齊潔白的牙齒。

「之後發生了什麼,任憑各位自由想象。這也是觀影的樂趣之一呀。」

「哼,是嗎?」

男實業家彷彿上當受騙似的,滿腹狐疑地又叼起了香菸。

他的女伴是名清瘦的婦人,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逸見問道:

「您看上去比劇中角色的年紀大些,實際貴庚呢?」

「就當我二十八歲好了。」

「這是這部電影的主角善·東鄉的人物設定年齡吧?我想請教的是您的實際年齡。」

「真是傷腦筋呀。」

逸見苦笑著環顧四周。

聚集在身旁的人全部一臉期待。

「哎呀,諸位,這個秘密不可外傳呀。」

逸見招招手,聚攏人牆,靠近過去低聲輕語。

「實際上我已經快三十五歲了。」

「真的嗎?」

「原來三十五歲了呀。」

「電影演員看上去果真比較年輕。」

「還是說日本人都顯得比較年輕呀。」

得知「不可外傳的秘密」的人們心滿意足,聊得盡興。

逸見輕啜一口德國產的甜白葡萄酒,在被盛讚為好似「克拉克·蓋博」的優雅鬍子下忍住了苦笑。

事實上,他已是不惑之年。

可是,真實年齡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電影是謊言的藝術。它的本質在於看到投映在大銀幕上的光影,觀眾們做何感想、有何感受。大銀幕之外的「事實」毫無意義——

這既是逸見的原則,也是個人信念。比如,飾演斯蒂芬的庫爾特·費雪,演技無人能及,卻是個胸無點墨的傢伙。

「間諜啊,真是令人嚮往……」

身著親衛隊灰色制服的德國青年情不自禁地低嘆一聲。他抬起頭,發覺周圍的人聽到了他的自言自語,慌忙擺擺手。

「開玩笑的,我只是開個玩笑。我這種人沒有勝任間諜的本事。而且我,怎麼說好呢,可不像電影裡出現的斯蒂芬那麼帥氣瀟灑。」

他剛從元首青年團得到晉升,年紀輕輕卻體格魁梧,一張稚氣未脫的臉上痘痕尚存,頗為搶眼。的確很難誇讚他是吸引女性目光的「美男子」。

「我說你呀,難不成真以為電影裡的角色演的就是現實生活中的間諜嗎?」

逸見半開玩笑地詢問那名青年。

「什麼?難道不是嗎?」

「雖然我這個親自扮演間諜的人說這話有點不合適。」

逸見難為情地說道。

「為了扮演此次的電影角色,我請教了很多細節,真正的間諜似乎不是我演的那個樣子,也不是斯蒂芬那樣的美男子——說起來,能成為間諜的人似乎本就不能魅力四射。」

「間諜嗎?」

「不能是美男子嗎?」

周圍的聽眾聽到逸見的高論時,不禁訝異地面面相覷。

「諸位請聽我說。」

逸見環顧四周,誇張地舉起手,引得四周的注意後說道。

「間諜從事的是什麼樣的工作呢?首要任務是在對方不知不覺之中,竊取機密情報,將其暗中傳遞迴國。所以,真正的間諜不能太引人注意。無論身在何處都光芒四射的美男子實際上並不適合這份工作。‘隱匿行蹤’‘暗度陳倉’‘無可置疑’,這些都是真正的間諜需要遵守的鐵律。可是……即便如此,不過……」

逸見漸漸壓低聲音,中斷了話題,一臉凝重地陷入沉默。

周圍的人不由得探過身,全神貫注地期待下文——逸見抬眼確認了大家的反應後,輕吐一口胸中悶氣。

「不過,這樣拍成電影就太沒意思了。」

他聳聳肩。

「無論真正的間諜多麼低調,把這樣低調人物的暗中行動拍成電影可沒什麼意思。誰會特地掏錢看這種電影呢?所以,電影中的間諜都是視死如歸、身懷絕技的人,當然還得受女性青睞。必須要這樣設定人物。為什麼呢?因為觀眾們都希望間諜魅力四射。是的,電影是屬於觀眾的產物。鄙人在此感激諸位側耳細聽。」

逸見的右手戲謔似的畫了一圈後施了一禮。見他如此,聽眾之中傳來一陣輕笑。還有人報以掌聲。

人群之中,唯有方才那名身穿親衛隊制服、一度表示「憧憬間諜」的青年依舊兀自納罕。

「也就是說,我也可以勝任間諜一職嗎?」

「我也不清楚呀。」

逸見眯起眼,仔細打量對方說道。

「至少只要你穿著這身制服就不能幹這行吧?怎麼說好呢,這身有點扎眼。當然啦,你穿這制服很相配。」

「很配我?真的嗎?」

青年眨眨眼睛,低聲自語。他似乎不太確定逸見話中的實意,不知道是喜是憂。

「是啊,說起真正的間諜……」

逸見環顧四周,目光被一名聽眾所吸引。

他竟然還在此處。逸見大吃一驚。

「搞不好他這種人就是真正的間諜。」

逸見說著,突然指了指第一個向他索要簽名的日本青年——雪村幸一。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雪村。

「我?我是間諜?」

雪村愕然瞪大雙眸,慌忙揮著雙手。

「不,我不是。請等一等,我只是來自日本的室內設計師……受邀前來為尚未落成的新使館做內部裝潢。你們覺得我撒謊的話,可以向日本大使館求證……」

逸見忍俊不禁。

「開玩笑的,我只是開個小玩笑。雪村先生未免太老實了,又不怎麼惹人注目,所以,我才忍不住戲弄你一下。若說低調的人就是間諜的話,雪村先生的確非常適合做這行。」

「您饒了我吧。」

雪村板著臉,一副無福消受的模樣。

逸見抬起頭,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牆,再度提高嗓音說道:「各位,請繼續盡情享受宴會吧。」

離去之際,逸見的手輕輕環上身旁那位共演電影的年輕女演員的腰肢。2只是開個小玩笑啊——

慎重地切斷了才剛發現的偷聽器配線後,雪村露出一絲苦笑。

熄燈後空無一人的房間,四下散發著尚未乾透的油漆氣味。為了「將柏林改造成名副其實的新世界之都」,納粹政權推進大規模城市重建工程「日耳曼尼亞計劃」。作為計劃中的一環,日本駐德國柏林使館目前正在重建之中。

新日本大使館位於柏林市中心的蒂爾加滕公園廣場一帶,為四層鋼筋水泥建築,其正立面為有「第三帝國樣式」之稱的獨特壯麗設計。工程全部費用由德方承擔。

乍看之下,這是個很不錯的提案。

然而,無論是設計師還是施工隊皆由德方指派。甚至事先未徵得日方政府同意,如此一來,日方的確也無法將其作為「大使館就此入駐」。

「整頓新使館的防諜體制」——是雪村這名遣德日方間諜所負的任務之一。

護照上印著「雪村幸一」的名字——這自然是化名。

兩個月前,他蒙本部召喚,連同護照一起,接收了雪村幸一的「偽造履歷」。這份厚重的履歷中,不僅記錄了本人的出生年月、成長曆程、學歷教育等表面化的材料,還事無鉅細地記錄了雪村幸一這個人的親朋好友等社會關係、著裝偏好、說話特點、飲食喜好、言行舉止,以及連本人都難以察覺的輕微癖好。

入德前,這份材料在海上被悉數銷燬。

他將內容完完整整地記入腦海中。留德期間,他扮成日本民間室內設計師活動並非難事。忠誠老實且默默無聞,雪村幸一便是這樣的男人。怎樣利用肢體語言、說話節奏、交際時的距離感以及表情,給他人留下這樣的印象都不在話下。可出乎意料的是,正因為如此才遭人指出自己是真正的間諜——即便這只是酒後的玩笑話。

檢測裝置再次出現反應。這次是照明器具。

到底他們要安多少竊聽器才肯罷手啊?

雪村皺皺眉,他小心留意著有沒有陷阱,慎重地卸掉照明器具上的螺絲……

「絕不能讓德方察覺出我方的動向!」

離開日本時,上面再三叮囑。

這句話原本無須交代。

如今卻有刻意強調的理由。

近些年,日本在情報戰方面完全落後於德國。說是「受制於德」也不為過。

日德兩國在上一場「世界大戰」中身處敵對陣營,後經種種排難解紛,三年前簽訂《日德反共產國際協定》。

反共。

達成「一致抗蘇」的共識後,日德決意橫跨歐亞大陸締結同盟,共同對抗蘇聯的威脅——至少日本政府似乎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就在今年八月份,納粹德國政權事先未知會本應「一致抗蘇」的日本,便毫無預兆地與蘇聯締結《蘇德互不侵犯條約》。這個條約形同宣告蘇德「互不為敵」。

日本政府與政治家們面對不虞之事——德國的背叛——六神無主,一籌莫展。最後,平沼內閣發表「歐洲局勢詭譎莫辨」的荒唐言論後辭職。以他國締結條約為由掛職去國,在國際政壇上也是前所未聞的怪事。不僅如此——

「日本情報易外洩,令人頭疼。」

德方應日本政府要求解釋此事時給予如上答覆。他們坦然地暴露出近些年德方掌握日本外交機密的情況,並聲稱:「如你們所見,連我們都可以輕易獲取這些情報,恐怕也會落入敵手。所以,我方不能事前提供情報給日本。」

那口氣似乎在責怪「全是日方的過錯」。

納粹德國原應為日本的「友邦」,「發誓同仇敵愾」。因此,日本的政治家們對其做法憤懣不已,面紅耳赤地罵不絕口者不在少數——

但他們似乎罵錯了方向。

所謂的國際情報戰並不僅限於敵國間進行,反而是友邦間的日常情報更具有重要意義。政治家們在公開場合笑容可掬地握手,暗中卻雙管齊下,同時動用合法(外交官)與非法(間諜)手段,至少為了儘可能獲取有利本國的情報而展開行動——至少在漫長的歐洲史中,這才是名為「外交」活動的本質。

納粹德國精準地掌握了「友邦」日本的外交方針及機密情報。但對於日本而言,德國對蘇、對英戰略的實際想法卻如墮五里霧中。

在情報戰上已是敗得一塌糊塗。

然而,事態為何會產生如此天壤之別呢?

日本政府立刻下達召回命令,要駐德大使給出解釋。

如今,大使本人應該正在國內接受調查——

找到竊聽器後,他切斷了配線。

隨後,把竊聽器放到在桌子上鋪開的塑膠布上,撒下銀色粉末。撣去粉末後,竊聽器的表面出現一個螺旋紋線……

這一次,雪村被派遣到柏林的目的不僅是「清潔」使館建築。

本次任務還包括「確認並截斷情報外洩途徑」——即鎖定參與機密外洩的人員,找出「德方間諜是誰」,防止對方再度得逞。

在大使的房間內找到竊聽器時,雪村已經暗中獲取所有出入過大使房間的人員指紋。使館工作人員自不必說,平日往來的同行以及頻繁到訪使館的人員也都在獲取指紋名單之列。在宴會上接近逸見五郎並用簽名板索要簽名亦是做此打算。世人皆知日本大使喜好奢靡,與「被納粹奉為上賓的影星」逸見五郎交往甚密,常常請他來使館小坐。

請逸見簽名的簽名板表面上貼有特殊薄膜。

用採集到的逸見的指紋與竊聽器表面的指紋進行對比——

不是他。是別人的指紋。

雪村迅速確認事實後,撇了撇嘴。

其實,他一直不認為逸見是德國間諜——至少不是親手安裝竊聽器的激進派間諜。雖然在新電影中,逸見飾演了一位優秀的日本間諜「善·東鄉」,但是,正如逸見本人在宴會席間發表的高談闊論,真正的間諜與電影中出現的恰恰相反。理想的間諜應該是乏味的小人物,仿若無人察覺的影子一般。像逸見那樣明目張膽在大銀幕中露臉的人,在現實生活中是無法擔任間諜一職的——

雪村不禁眉頭緊蹙。

說起來,竟然讓電影人出入與本國互動密電文的大使房間,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議。

如果要安裝竊聽器,還會選擇什麼地方?

他眯起雙眼,在腦海中攤開了新使館的建築示意圖。

突然,他感覺有點不協調。

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可是,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令雪村回過了神。

儘管在改建中,但隨著業務逐步交接,這座新使館幾近承擔起使館的日常工作職能。然而子時剛過,除了警衛人員外,其他工作人員應該全部回家了。

難道是定時巡檢的警衛嗎?不對,還不到時間呢。那麼,是誰的腳步聲呢?

為了探查館內的情形,作業期間雪村也開著大使房間的門。

腳步聲漸漸逼近,昏暗的門口出現一個人影。

來人身穿戰壕大衣,頭戴軟呢帽,敞開的大衣前襟露出人字呢西裝三件套。從上到下的打扮無懈可擊,宛如在電影中出現的主人公——

雪村小心翼翼地全身戒備,眯起雙眼,看清來人是誰時,突然鬆了一口氣。

來人正是逸見五郎。

逸見滿面通紅,步履蹣跚。空氣中的油漆味夾雜著酒精的味道,看來沒少貪杯。警衛與他熟識,即便如此,縱容爛醉的平民深夜隨意出入處理機要的大使房間,這種情況還是不太正常。

逸見在房間門口停下腳步,扶住牆壁。探頭向房間裡窺視,他納罕地歪著頭,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口中喃喃低語道:

「對了,如今大使回日本了……」

逸見轉頭看向雪村,聚焦似的用力眨了兩三下眼。一個酒嗝過後——

「我記得你是雪村先生,對吧?難為你工作到這麼晚啊。嗝,不過,你也不賴。陪我喝一杯吧。」

他晃了晃手中的褐色紙袋,努力做了一個單眨眼。

酒精類製品應該實行了配給制。不過,只要有門路,總會有辦法。也許,他看上了大使珍藏的櫻桃酒吧。

「沒問題。如果您不嫌棄,務必讓我作陪。」

雪村淺笑回應道。

在「清潔中」的現場遭遇醉鬼鬧事可如何是好。

雪村幾乎推著逸見的背,把他趕出房間,帶著他離開使館,一口氣走到大路上。

十二月的柏林,正值燈火管制之中。

天寒地凍——不僅如此,熄了燈的幽暗街道幾乎看不到人影,人宛若行走於廢墟之中。可是,爛醉如泥的逸見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的情況,始終怡然自得。他挽著雪村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走著,口中不斷重複哼唱《飛行的瓦爾基里》的旋律。

「噔,噔啦啦啦,噔,噔,啦啦啦,嗝,噔,噔,啦啦啦……」

曲調嚴重走音,恐怕連華格納這名作曲家本人都聽不出逸見唱的是什麼。

路面結冰,腳下極易打滑。雪村攬著逸見的手臂,扶著他遲鈍的身體往前走,心中煩悶不已。首先要把逸見送回下榻的酒店,然後才能繼續檢查……

忽然,他感覺到一道視線,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環顧四周——

難道是上面!

抬頭仰望,餘光捕捉到面對人行道的大樓屋頂上有人影一閃而過。

千鈞一髮之際,雪村把逸見推入建築物的背陰處,自己反身就地一滾。

一個黑色物體猛地掉落在方才他二人站立的地方。

石板路被它砸個粉碎。

抬頭看時,屋頂上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見了。

雪村聽到微弱的呻吟聲,大吃一驚,回頭看去。

只見逸見仰面躺在建築物的背陰處。雪村慌忙飛奔過去。

「逸見先生,你怎麼樣了?逸見先生……」

話音未落,雪村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黑色汙跡在逸見的大衣胸口一帶漸漸擴散。抱住逸見的手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染上血色。3「昨夜真是顏面掃地啊!」

一見到雪村,逸見馬上雙手合十,對他眨了眨眼。

「昨天,天還沒黑就和影業公司的領導們喝上了,害得雪村先生受了大驚嚇。」

「真是心驚肉跳啊。」

雪村聳聳肩,苦笑著說道。

「我見逸見先生您倒地不起,趕忙抱起來一看,轉瞬間胸口染得一片血色,萬沒想到那竟然是血漿……」

逸見豎起手指搖了搖,對雪村眨眨眼睛。

他不小心把昨天在拍攝時使用的血漿袋留在了口袋裡。恰好在摔倒時,血漿袋破了,染得全身是血,甚至把大衣外面染上了顏色。逸見摔倒在地,撞到了頭部,痛得呻吟不止。是同行人雪村悉心照料著他。

「不過,幸虧如此,昨夜是不是很驚險刺激,過了一把當電影主角的癮呀?」

逸見輕輕拍了拍雪村的背部,問道。

「介紹一下,這裡就是真正的電影拍攝地。」

開啟門,逸見帶領雪村走入片場。

他招待雪村來到自己工作的攝影棚中,說起來算是為昨夜發生的事情致歉。

「哇,棒呆了。遠遠超乎我的想象!」

雪村四下張望,大聲讚歎道。

「我曾經想過,既然難得來到德國,一定要親眼看看著名的ufa片場。沒想到承蒙逸見先生的招待……有幸參觀這裡,不勝榮幸。」

他的眼神如孩童般熠熠生輝。

全球電影股份公司。

簡稱「ufa」。

它是德國最大的影視基地,佔地面積廣闊,基地內搭建若干新式攝影棚——設有移動隔斷門,可以同時攝製多部電影。引入最尖端的攝影與剪輯技術,無論是規模、資本,還是技術層面,都可以與美國好萊塢並駕齊驅,稱其為世界規模最大、最高階的攝影棚也不為過。

「就是在這個片場,誕生了瑪琳·黛德麗主演的《藍天使》,以及早期有聲電影的佳作《國會舞曲》——導演是埃裡克·沙雷爾,好像是一九三一年拍攝的。」

不賴呀。

逸見對雪村刮目相看了。看起來這個人「比想象中更喜歡電影」。正中下懷。

逸見攬住雪村的肩頭,低聲叮囑:

「昨晚的那件事千萬要對這裡的人保密呀。好不好?」

「什麼?好,這個自然。聽逸見先生吩咐。」

雪村心領神會地點點頭,逸見這才鬆了一口氣。

昨晚,逸見喝得酩酊大醉,在結冰的路面上失足滑倒——然而,與事實有些出入。

逸見醉酒後昏昏沉沉,隱約記得從人行道旁的大樓屋頂上突然掉落一個花盆。摔得粉碎的盆栽和小小的淡藍色花朵散落在路面上——

小小的淡藍色花朵?難道是……

逸見揉著頭上被撞腫的包,想起了一件事。

勿忘草,英文名字是「forgetmenot」,花語是「永誌不忘」。

逸見醉意頓消。

確切地說,逸見並非從日本直接受邀入德的。

近幾年,日德之間漸漸出現聯合拍攝影片的機會。

第一次世界大戰之際,日本趁火打劫地奪去德國在華的權利,給德國國民留下強烈的「奸詐的東方蠻夷」印象,以至於「滿洲事變」爆發時,大部分柏林市民隔著日本使館的外牆向大使館丟擲石塊。

與之相反,日本國民對德國幾無印象。

六年前,情況有所改變。

日德相繼宣佈退出國際聯盟。

它們對「由戰勝國維持世界秩序」提出異議,由於均選擇處於國際社會孤立的處境,令日德兩國的關係迅速變得緊密。

其間,電影頓時備受矚目。

「若讓日德人民彼此瞭解,電影是最佳渠道。」

為了使兩國國民相互加深理解,在納粹德國與日本陸軍主導下,聯合拍攝影片的計劃旋即展開。

德方率先上映一部介紹日本的電影《武士之女》,德國國內各路媒體旋即大肆吹捧。《武士之女》亦獲得空前的成功,把德國國民心中根深蒂固的黃禍論一掃而空。

接著,原計劃由日本電影導演拍攝一部介紹德國的電影。然而,此計劃卻中途夭折了。

德國城鎮因應對聯合國的鉅額索賠而掙扎喘息,諷刺的是,文化界卻百花齊放。電影界尤為人才輩出,更是令人瞠目結舌。德國電影與美國好萊塢並駕齊驅,完成了將電影這種新媒介一舉推上娛樂藝術巔峰的任務。

對於看慣「世界標準」的德國電影人而言,在日本拍攝的電影幾乎令人難以理解。問題並不在於劇情,而是他們實在無法理解「日式表現手法」。

日本導演的「美的意識」過於具有地方特色了——最後,不得不做出以上結論。必須要轉變思路。比如,提出妥協方案,「不限於日本國內拍攝的電影,只要是日本人拍攝的電影都可以」。

放眼世界,雀屏中選的即為當時以好萊塢為活動中心的逸見五郎。

逸見原本立志在國內做一名劇團演員,卻沒能如願以償,便暫時放棄了演員之路。移民美國西海岸後,機緣巧合跨入電影圈。起初,逸見只是做臨時演員,或許這正中他的下懷,工作做得得心應手,還曾一度擁有自己的電影製片公司。這家名為「it'sme」的公司,從企劃、導演、製片、劇本到演員都一手承辦。以那位卓別林為首,逸見與電影界的大明星們多有往來,在好萊塢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人。

這位逸見先生卻因為某個理由離開他的美國老窩,東渡德國。

他天生有個毛病——即「好色」的惡習。與他一起出演過電影的女演員鮮有不與之「親近」的,故而他自然而然被捲入各種桃色糾紛之中。鉅額贍養費、私生子事件惹起的騷動以及女人間的爭執使得他不得不放棄「it'sme」。連逸見都覺得自己無可救藥,可一不留神又染指女人,不得不承認這是一種惡習啊。

逸見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位身材豐腴的紅髮女郎的俏模樣。

她名叫凱西·桑德斯,是他在好萊塢片場附近的酒吧認識的一位立志成為演員的年輕女子。兩人大吵一架後,逸見提出分手,女方便拿出他贈送的勿忘草盆栽,抱在胸前,笑容可掬地說道:「你要是敢甩了我,老孃就宰了你。」逸見原本只當她開玩笑,但接二連三差點被凱西開車撞死在道旁——而且,每一次她都露出欣喜不已的笑容。這下逸見實在笑不出來了。

恰逢此時,他接到德方拍攝電影的委託。對方聲稱「尋求演導兼備的日本人」。這委託好似救命稻草。所幸「親近」過的某位女性是德國人,他德語並不生疏。於是,他打算暫居德國工作,避一避風頭……

未曾想,凱西遠渡大西洋,一路追殺入德。看來以後不得不留心身家性命了。

之所以拜託雪村對昨晚那件事保密,是因為逸見在此已有「親近」的年輕女演員瑪爾塔·赫曼。這位北歐美女魅力十足,擁有一頭令人驚歎的金髮,淡綠色的眼眸猶如湖水般清澈。昨晚宴會結束後,二人結伴而行。難得發展如此順利,逸見可不願意節外生枝。

逸見無可奈何地嘆息一聲,看向身旁。

從方才開始,雪村似乎完全被德國這座規模最大的電影製片廠吸引,雙頰興奮地飛起紅雲,雙眼閃閃發光。不出所料,他相當熱愛電影。既然如此——

為了讓雪村對昨晚的事保持沉默,必須趁機徹底收買他。

逸見朝工作人員打了個手勢,請他們送些飲料過來。

托盤上放有兩隻杯子,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雪村先生,我們休息一下吧。你喜歡喝咖啡嗎?」

雪村聞言回過神來,回頭看著托盤,輕嗅香氣問道。

「該不會是真正的咖啡豆做的吧?」

如今,德國國內實行嗜好品全面配給制。人們普遍以菊苣的葉子作為替代品,真正的咖啡難得一見。

逸見笑眯眯地點點頭,拿起自己那杯咖啡。

「拍攝電影需要旺盛的精力呀。在窮酸的拍攝現場,只能拍出帶著窮臭氣的電影。拍電影可是需要資金支援的。」

逸見閉上眼睛,先是品了一下香氣,接著輕啜一口。醇厚的味道在口中擴散。

睜開半眯著的雙眼一看,雪村似乎感到相形見絀——很好,再加一把勁。

「雪村先生,你猜我從美國來到德國後,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什麼?」

逸見把杯子放回托盤,略作停頓後,自問自答道:

「那就是納粹德國的每一位高官都熱愛電影。不僅懂得電影拍攝過程,實際上也對電影行業瞭如指掌。他們觀賞過大量影片,熟悉各類電影作品。比如,現在他們把這個拍攝現場交給我,只要我開口,他們都會盡量滿足我的要求。沒錯,電影上映前確實需要經過審查,一如你們在美國聽說的那樣。不過,審查沒有想象中嚴格。如果打算在日本拍攝一部影片,審查絕對沒有如此寬鬆。話說回來,即便在美國,仍然有必要看投資方的臉色。相比較而言,反倒是這裡可以大展拳腳。我由衷覺得,若是能夠設法解決納粹德國提出的那個奇怪的原則,ufa電影一定可以凌駕於好萊塢之上,遲早會風靡全球……」

逸見剛一開口,視線便飄到雪村身後。當他發覺有兩個人走進攝影棚,立刻瞠目結舌。

「糟了……」

逸見低聲自語,已然忘了雪村。

那二人其中一名是身穿納粹制服的小個子男性,緊隨其後的則是一名纖瘦高挑、一身男裝的女性。制服男性揹著手,單足微跛,慢慢走了過來。沒錯,這二人組就是——

納粹德國的宣傳部長約瑟夫·戈培爾與其情婦兼納粹御用電影人萊妮·裡芬斯塔爾。

不過,他們為什麼來這裡呢?難不成……

疑竇叢生之際,那二人徑直向逸見走來。

他們同時在逸見面前駐足。身材矮小的戈培爾仰起頭,用冷冷的目光觀察著逸見的表情。

逸見條件反射性挺直腰桿,腳跟用力併攏,高抬右臂。

「希特勒萬歲!」

這句納粹禮喊得格外嘹亮。4「這位是誰?」

戈培爾打量著雪村問道,嗓音粗重沉穩。

待逸見緊張地介紹完畢,雪村主動向前邁了一步。微微屈身,伸出雙手。

「得見尊顏,不勝榮幸。」

雪村聲音沙啞,握住對方落落大方伸出的右手,旋即退回到方才的地方。他低著頭,悄悄抬眼看過去,確認對方露出輕蔑的神色後,暗自輕笑。

得見尊顏,不勝榮幸——

從某種意義而言,這倒是真心話。

雪村在腦海中整理起有關對方的情報。

在納粹的烏合之眾中,約瑟夫·戈培爾是鮮少擁有博士頭銜的精英人士,在納粹黨奪取政權的過程中,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他開始著手在大街小巷張貼政黨宣傳畫。廢除了只有文字的傳統海報,以富於設計感的血色大字在黑底上羅列出豪言壯語,如「大德國主義」「振興德意志第三帝國」「擁有純正雅利安血統的民族是世界之冠的優等人」「德意志民族不知生,不畏死」「打倒猶太人」等。街頭海報上羅列的幾乎都是內容空洞的標語,但它們卻抓住了德國國民的心。嚴重的通貨膨脹,經濟遇到的空前困難,身處前途渺茫之中,德國國民間瀰漫著無處發洩的不滿與不安。因此,由納粹黨提出的過激言辭成為他們的發洩渠道。

戈培爾接連構思出可令納粹黨備受矚目的計劃。運動與娛樂,遊行時身著整齊劃一的制服,演講(必然安插眼線)、群毆,甚至還有焚書運動。戈培爾在引人注目、引發群眾的狂熱方面擁有特殊的才能——稱其為天才也不為過。

六年前,「人類史上最為嚴謹」的《魏瑪憲法》令納粹黨合法奪權。與此同時,德國設立國民啟蒙宣傳部。提出此項議案的人便是戈培爾。

戈培爾順理成章地被任命為宣傳部首任部長。該部門的首要任務是控制報刊、廣播及其他宣傳渠道,其次是進一步利用媒體動員大眾。翌年,在各路媒體大肆宣傳、讚美希特勒的攻勢下,國民投票舉行,希特勒取得近九成的壓倒性支援,就任總統。獨裁體制就此完成。

至於萊妮·裡芬斯塔爾,她在積累了身為舞女與女演員的經驗後,轉行成為電影導演。《信念的勝利》《意志的勝利》這兩部納粹黨大會的紀錄片奠定了其獨特的拍攝技巧。如今,她被視為象徵納粹德國的電影導演之一。

雪村感到一道目光襲來,不由得抬起頭。

萊妮·裡芬斯塔爾眯著眼睛打量著他,臉上隱隱浮現出懷疑的神色。

她察覺出什麼了嗎?不可能吧?

雪村轉瞬間露出毫無防備的天真表情看過去。擁有鵝蛋臉龐的裡芬斯塔爾略略蹙眉,狐疑地問道:

「我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沒有,怎麼可能。在下第一次有幸拜會里芬斯塔爾小姐。」

雪村佯裝慌亂,邊擺手回答邊暗自咂舌。

他的確在執行其他任務時見過裡芬斯塔爾一次。偽裝成報社記者,潛入納粹黨大會時,雪村偶然與她擦身而過。若是她還記得那次碰面,這種對影像的記憶力著實了不起。不愧是希特勒賞識的電影導演。

「您拍的電影我都看過了,非常棒。今日得以拜見尊顏,實是三生有幸。」

雪村特意用有些笨拙的德語說道。

「其中有一部您記錄柏林奧運會的片子,名叫《奧林匹亞》。我最喜歡了。這部片子真的是棒極了。」

雪村對萊妮的讚不絕口總算打消了她的疑心。看來越是才華橫溢的人,越是對奉承之詞難以招架。

裡芬斯塔爾的唇畔露出一絲譏笑。

「真是可惜呀,東京奧運會取消了。」

「是啊,我也感到十分遺憾。不過,畢竟日本現在處於關鍵時期。」

雪村迎合著對方,誇張地聳聳肩。

裡芬斯塔爾所拍攝的《奧林匹亞》,是記錄上一次奧運會,即一九三六年柏林奧運會的紀錄片。當時已經決定下一屆由東京舉辦,因此,柏林奧運會閉幕式的致辭是「讓我們四年後相聚東京」。按原定計劃,四年後,即原本明年在東京舉辦奧運會。但由於戰爭,日本政府認為無法如期在東京舉辦奧運會,故而去年決定交還主辦權。

「呵,即便日本有些難以應付,可越是非常時期,反而越應該舉辦奧運會才是呀。」

裡芬斯塔爾仍然譏笑道。

「我們可是非常期待看日本導演如何拍攝奧運會紀錄片呢。對吧?」

說著,她轉頭看向身旁的戈培爾,投以意味深長的目光。

「博士,可不可以請你表演一下那個?」

遭到裡芬斯塔爾的催促,納粹精英戈培爾「博士」無可奈何地苦笑。

「‘前畑加油!前畑加油啊!贏了、贏了、贏了、贏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模仿日本廣播電臺的聲音惟妙惟肖。

「在柏林奧運會上,日方那位播音員真是令人瞠目結舌。萊妮和我準備得再怎麼萬無一失,也無法像他那樣巧妙地引發出國民的狂熱。雖然心有不甘,但我們的確稍遜一籌。」

戈培爾說著,聳了聳肩。

「話雖如此,那畢竟也是無心插柳。這種方法不能屢屢使用。第二次使用是東施效顰,此後再用便只是瞎胡鬧而已。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會覺得掃興吧。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會格外關注日本奧運會如何舉辦。正如萊妮所言,我也認為日本應該舉辦東京奧運會。貴國卻毅然決然地交還主辦權,令人扼腕嘆惜。」

說著,戈培爾再三搖頭。

在柏林奧運會之前,無論如何這只是場業餘賽事的慶典,是無法登上國際政治舞臺的小型活動而已。

納粹充分利用了奧運會。

首先,驅策國內外新聞媒體,大肆報道奧運訊息。各國媒體記者應邀入德。交通、食宿、開銷及其他費用,皆提供種種便利。甚至在奧運會開幕之後,以希特勒總統為首,納粹官員全部趕赴奧運會會場,為選手們加油喝彩。幾經鍛鍊的美好肉體、勝負一瞬間的緊張感、朝氣蓬勃與身強力健均令人賞心悅目。人們為選手的活躍表現加油,併為之狂熱。比賽結束後,髮色、瞳色與膚色各異的選手相互激賞不已。來自世界各地的媒體鏡頭捕捉種種畫面,記者們寫下報道發往全球。

接著,在奧運會結束後上映的紀錄片《奧林匹亞》,再次令全世界陷入狂熱。這部片子從觀眾們難以看到的角度拍攝成像,魄力十足。運用特寫、慢動作與反拍手法,賽事沒有拍好就重新來過。通過影像與音樂,原本只是業餘賽事的奧運會搖身一變,成為「動人心絃的大片」。

《奧林匹亞》將奧運會的美好傳遍全球,與此同時,不負眾望地讓世人對主辦奧運會、令賽事順利成功的納粹德國——鏡頭中時常出現希特勒總統的身影——萌生信賴感。

歐洲民眾對於德國的印象從「野蠻的納粹」一舉轉變為「和平的納粹」。納粹德國以此藏形匿影,暗中擴張受到《凡爾賽條約》嚴格限制的軍備,不知不覺間,竟成長為凌駕於英法之上的軍事大國。

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各國政治家均對奧運會這項賽事不屑一顧,納粹卻在政治軍事上對其物盡其用。

多麼巧妙的著眼點。據說,利用奧運會套取情報的策略也是戈培爾的提案。

或者,正如戈培爾所指,越是非常時期,日本反而越應該在東京舉辦奧運會,向全世界鼓吹「日本和平論」。但是——

雪村避開他人耳目,暗自蹙眉。

此時此刻,日軍正在中國大陸陷入苦戰。軍費擴張導致國內經濟危機,各地在貧困線苦苦掙扎,鬻兒賣女者比比皆是,甚至路有餓殍。值此前途渺茫之際,僅僅為了揚國威,投入龐大的國家預算舉辦奧運會,恐怕不僅會貽笑大方,還會令人咄咄稱奇。

形勢不明朗,即使狂歡一場,也沒有任何政治意義。若是利用奧運會「掩人耳目」達到政治目的,至少情勢必須更加明朗才是。比如——

混亂的歐洲局勢今後將由納粹德國一手掌控。

對此毫無疑問。

看透納粹真實意圖,摸清發展方向,才能處置得當。

在複雜多變、貪得無厭的國際形勢之中,日本如今已別無其他出路。

雪村眯起雙眼,竭力在與逸見閒話之中,揣摩戈培爾的意圖。

德國國內的媒體早已處於戈培爾的完全掌控之中。

相繼掌控報刊與廣播之後,戈培爾又把目光投向了電影界。目前,納粹黨擁有德國最大的電影製片廠「ufa」全部股份的七成以上,用人方面也與政界密不可分。事實上,稱「ufa」為納粹黨的所有企業也不為過。

電影是同時使用音樂與影像的複合型媒介。

據近期發表的學說,人類接受的外部資訊有八成來自視覺與聽覺。

電影這種複合型媒介把「通俗易懂的故事」自然而然地烙印在國民的深層意識中,藉此大肆推行國家方針政策也成為可能。通俗易懂的故事結合壯麗輝煌的音樂輕易奪取人們的理性,將之引入狂熱境地。「理性沉睡,心魔生焉。」恐怕這才是戈培爾的用意。問題在於——

納粹將引領德國國民去往何處。

具體來說,他們打算把誰作為下一個攻擊物件呢?是蘇聯,還是英國呢?

納粹預計灌輸給國民的下一個通俗易懂的故事便是——敵人是誰。

若能事先推測得知他們的方針,日本就可以採取相應的對策。至少對於本國而言,歐洲局勢算是外交上能夠打出的一張好牌……

「對了,戈培爾閣下,今日因何故貴足踏賤地呢?」

逸見滿面堆笑,狀似無意地隨口一問。

戈培爾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停留在牆上的日程表上,故作輕鬆地反問逸見:

「拍攝日程似乎延期了?」

「沒事。拍攝順序略作調整而已。預料之中的事。」

「而且,拍攝費用大幅超支了吧。」

「預算超支了?怎麼可能呢?」

逸見慌亂地眨眨眼睛。

「這一次的花銷應該沒有那麼大呀……」

戈培爾趁機眯起眼睛,不慌不忙地打量著逸見。

「其實我的耳邊刮過一陣邪風。」

戈培爾緩緩開口,似乎要確認自己這番話是否起了作用。

「據說最近某個人物在這個攝影棚現身了。」

「您說的某個人物是誰呢?」

「是啊,該怎麼形容好呢……」

戈培爾邊說邊把雙手放在背後,轉過身去。他環顧攝影棚,接著說:

「不知道為什麼,在此處目擊到原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果真如此的話,也只能稱其為鬼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戈培爾重新把目光投向逸見,齜著牙笑起來。

「我不認可世上有鬼。為了以防萬一,我命令蓋世太保監視著這裡,終於發現了一件事。」5翌日。

上午八點,柏林安哈爾特火車站。

這座德國最大的轉運站位於波茨坦廣場東南方向,擠滿了身著臃腫服飾的乘客。有趕著上班的,有趕著上學的,還有趕著採買食品或聖誕禮物的。不是所有人都目不斜視地一心趕路。隨處可見候車時停下腳步專心致志地看報紙的人,遇到熟人互道早安的人,或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的人。

德國成功對波蘭發動了「閃電戰」,繼而對英法宣戰。此後,柏林市民的生活看起來似乎毫無變化。唯一變化的只有在夜間實施燈火管制,以及嗜好品與部分食品實行配給制而已。

雪村在站內商店用零錢買了份報紙。拿在手裡大致瀏覽一遍後,疊起報紙,夾在腋下左右張望。

他看到一名男子在站內文藝復興式立柱的背陰處看報紙。

那名男子開啟的報紙一角被折成特殊的角度。

雪村若無其事地靠近那名男子,在他一旁開啟報紙,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把報紙折起來,從口袋裡取出記事本和鋼筆。他攤開記事本寫了幾筆,隨即蹙眉。不出墨了,他輕輕甩了甩鋼筆,又試了試,還是寫不出字。

「要不要用我的筆呀?」

雪村轉頭一看,身旁的男子把自己的筆遞了過來。那名男子操著一口無可挑剔的流利德語。不過,遞來鋼筆的手卻擁有東方人的膚色。只見他中等身材,身著樸素的灰色西裝,鴨舌帽低低地壓著,陰影擋住了他的臉……

「謝謝。真是幫了大忙了。」

雪村以德語致謝,接過男子手中的鋼筆,在記事本上奮筆疾書。

把鋼筆還給男子後,他再次開啟報紙。

——遲到了五秒鐘。

身旁的男子用報紙遮住臉,說道。嗓音低沉得難以辨識。從鴨舌帽簷下幾乎無法看到他說話的動作。

他是誰?

雪村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報紙上,卻眯起了雙眼。

以前在日本遇到過的人嗎?不對,這聲音難道是……

他搖搖頭。

不對。何況,如今追究對方是誰沒有任何意義。

此次接頭的目的在於得到來自祖國的報告檔案。報紙一角以事先約定好的角度摺疊。接頭暗號是「遲到了五秒鐘」。寫不出字的鋼筆。目前為止全部符合程式。雪村同樣壓低了嗓音問對方。

——那麼,委託你調查的那件事有什麼進展嗎?

——《武士的女兒》的高票房背後另有內情。戈培爾曾經私下召集新聞媒體,做出指示,命他們「大肆宣傳這部作品」以及「絕對不可以給差評」。

雪村冷哼一聲。果不其然。戈培爾的口頭禪不就是「並非叫好才叫座,而是叫座才叫好」嗎?問題在於……

——有證據嗎?

——戈培爾曾經在日記裡寫道「冗長到難以忍受」。

雪村對男子這番理直氣壯的回答暗自咂舌。這番話意味著一件事,那就是「我豢養著可以窺視戈培爾私人日記的內線」。無論採取哪種手段,或金錢美色,或信念巧言,抑或威逼利誘,豢養內線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工作。

是長期潛伏的特務嗎?從什麼時候開始潛伏的呢?

疑問冒出腦海,卻無法直接詢問對方。或者說,他覺得即便開口詢問也不會得到答案。潛伏的間諜相互接觸僅僅是為了交換情報而已,除此之外不聞不問。萬一落入敵手,遭到嚴刑逼供,不知道的事情便無從作答。如此一來,可以將損失降到最低。

目的既已達成。接頭結束了。

之後,待對方折起報紙離開,雪村暫留原地,確認附近是否有人尾隨和自己接頭的男子即可。若有需要,則「清除敵人」。這是間諜的禮節。

男子把有折角的那張報紙捲起來。

這是追加情報的暗號。

雪村皺了皺眉頭。對於間諜而言,儘量縮短接頭時間為第二本能。無論如何,「追加情報」都是非常罕見的。

——逸見五郎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對方的聲音中略帶嘲諷。

——他自稱為躲避感情糾紛從好萊塢逃至此處,理由並非僅此而已。逸見涉嫌營私舞弊,他被逐出日本也是因為經濟糾紛。在他因挪用納粹資金而引發糾紛之前,勸他見好就收吧。

男子面無表情地說完這番話,把報紙摺好,抬頭看了看站內的時鐘。鴨舌帽下露出的側臉白皙端莊,格外年輕。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錶上,確認了下時間,而後看也不看佯裝看報的雪村,便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6雪村回到酒店,開啟房門後,在門口稍作停留。

他原應在外出時設定若干機關,用以確認是否有人潛入房間,但是為了符合此次任務中「雪村幸一」的偽造履歷,才入住這種廉價旅館。倘若拒絕保潔人員在他外出時入室打掃,反而有些裝腔作勢。他只能以外出時遭到他人潛入為前提行動,才能避免惹人懷疑。

話雖如此,無論何時何地都必須進行最低限度的安全確認。

調整鏡子的角度,用以確認房間的死角中是否埋伏著可疑人員。指尖彈出的硬幣在房內滾動,他豎起耳朵,辨別裡面的動靜後,才邁步走入室內。

撿起地上的硬幣,開啟房間內配備的廉價收音機,脫掉外套,摘掉帽子,將其掛在衣帽架上。

稍待片刻,收音機內傳來一陣雜音,而後,突兀地傳出一陣旋律。

「開始吧!」春姑娘在森林裡呼喊,

洪亮的聲音在迴響。

像遠處的濤聲,從某地傳來,

從遠處滾滾而來,越來越近。

森林中發出無數可愛的聲音,盪漾著,迴響著。

這是《紐倫堡的名歌手》第一幕第三場,騎士瓦爾特的詠歎調——納粹心愛的華格納歌劇。

雪村的唇畔浮現出一絲嘲諷的微笑。

如此一來,若是在自己外出時,房內真的被安裝了竊聽器,對方也只能聽聽歌劇,無法捕捉到細微的動靜。

他在牆邊的桌子旁坐了下來。

桌上的檯燈罩了燈罩。開啟臺燈,雪村從上衣的內袋中拿出鋼筆,湊到燈下觀瞧——乍看之下,這根筆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就在剛才,雪村與另一名潛伏在德國的日本間諜在車水馬龍的安哈爾特火車站接頭。「寫不出字的鋼筆」是用來確認彼此沒有「尾巴」的暗號。與此同時,它還擔負另外一種任務。雪村從接頭人處借來鋼筆,在記事本上寫上幾筆後,立刻還給對方。不過,歸還的是雪村一開始拿出來的那根鋼筆。他在手裡做了掉包(他做了無數次掉包技術的練習,即便近身處有人看到,也絕對不會察覺)。

雪村和著收音機中的旋律哼唱起來,著手進行作業。

他把從日本帶來的形狀特殊的工具套在那根鋼筆的商標上。按之前的約定,向右轉三次,向左轉一次,最後再向右轉兩次。如此一來,筆身輕輕發出「咔嗒」一聲,開啟了。

雪村用尖頭鑷子把放在筆殼和墨水管之間的薄紙小心翼翼地抽出來。裝在墨水管裡的不是墨水,而是強酸液。一旦順序有誤,墨水管就會破裂,化掉薄紙。

精神集中在指尖。半透明的薄紙攤在桌上,密碼密密麻麻地羅列著。

雪村嘴呈o形,輕吹口哨。這份情報的分量遠超預期。慎重起見,他拿出火柴,放在手邊。一旦發現有人來襲,立刻用火柴點火。這種特殊材質的薄紙會瞬間燃燒殆盡,灰飛煙滅。

一般來說,使用亂數表作為轉換密碼的密碼錶。但是,亂數表是危險的代名詞。對於間諜而言,遭受懷疑意味著任務失敗。不會招致懷疑的字典及文學作品——利用頁數和文字排列——便廣泛用作密碼錶。在此次任務中,華格納歌劇的音符被指定為密碼錶。雪村原本不太喜歡華格納歌劇,卻熟記了全部總譜。

利用音符的排列,將隨機排列的細密數字轉換為文字。

重組文字後,雪村在腦海中又回顧了一遍情報的內容。

他皺皺眉,咬住了唇。

拿起火柴點了火,薄紙在火苗靠近的瞬間化為烏有。

情報是日前應召回國的駐德日本大使的筆錄。毫無疑問,這是一份絕密檔案。問題在於大使供述的內容。

日方在對德情報戰中一敗塗地。

之所以召回駐德日本大使,正是為了「追究責任」。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對本國調查官大談特談德國國家社會主義,以及傑出的納粹政權。

「日德兩國都是以武治國。二者的‘尚武精神’才是重要的,語言是次要的問題,換言之只不過是旁枝末節罷了。

「德國人對我方的貼心令我喜出望外。出訪時,我方沒有提出任何要求,德方也會源源不斷地投我方所好。這才是以心傳心,是日德心意相通的證據。

「那些納粹的幹部們經常對我說,‘我方絕不會虧待日本。待我方在歐洲實現第三帝國的夢想之後,必定讓身為榮譽雅利安人種的日本成為亞洲的盟主’,等等」。

看起來他連自己為什麼被召回國都不清楚。

陸軍武官出身的駐德日本大使受到納粹的「盛情款待」,樂不思蜀,親口洩露了日本外交機密。而且,根據本人的供述,「我由衷覺得一切都是為了日本」。

從筆錄中可以看出,大使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遭到德方利用。

雪村不禁啞然。

以心傳心?日德心意相通的證據?

事前徹底調查談判物件的嗜好或弱點,可謂是外交常識。為了達到這一目的,無論是否合法都要不擇手段。連談判物件的基本前提都不清楚,竟然擔任駐德大使一職?這本身就是件驚天動地的怪事。

不過,雪村發現了另一件怪事。

大使親口洩露了日本外交機密。

果真如此的話,這件事未免太古怪了。

新使館中,以大使的房間為中心,被安裝了無數竊聽器。仔細想想,竊聽器的數量多到不自然。

既然大使沒有保密的自覺性,只要直接詢問他,出於「為了日本」的想法,大使就會主動透露機密——不需竊聽器。

難道不是納粹安裝了竊聽器嗎?那麼,還能是誰?目的何在?

雪村抬起頭,窺視酒店牆壁上安裝的鏡子。

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張名為雪村幸一的「陌生男子」的臉,經歷是偽造的。可以成為任何人,卻又不是任何人。酒店廉價的燈光讓這名年輕男子的臉看上去宛若幽靈……

幽靈?

雪村皺了皺眉頭。

他最近剛聽過這個詞。

就在昨天,應逸見邀約前往ufa片場的時候。

在片場中,雪村偶遇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他在言談之間,唐突提起了一件怪事。「據說最近這個攝影棚裡鬧鬼了。」不,問題不在於他提起的這件事本身,而是「為什麼在此處目擊到原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雪村發覺戈培爾脫口而出的瞬間,周圍不少人同時大吃一驚。餘光所到之處也看到幾個人不安地交換眼神……

當時附近只有ufa的攝影師,還有幾位電影演員。

他們心照不宣的樣子一直被雪村暗記在心,所以「幽靈」這種可笑的比喻才會突然冒出。

雪村把雙臂支在桌上,十指交叉。

《紐倫堡的名歌手》的音符在雪村的腦海中跳躍、交纏,彷彿注入了生命力,演奏出不協調的音調。

高亢的旋律戛然而止,某種假設漸漸浮出水面。

先確認一下吧。

雪村喃喃低語,起身拿上帽子和外套,離開了酒店。7「停!停!」

逸見五郎怒吼道。

「自然一點兒!好嗎?自然點兒。聽好了,這可是一部有聲電影。不需要默片時代誇張的動作。時代變了,表演得更自然點兒,才能演出好萊塢的感覺!」

他連珠炮似的連罵帶說。站在壁爐佈景前、飾演德國軍人的男演員與金髮碧眼、一身碎花裙的女演員不滿地對視了一眼,彷彿說:「我們幹嗎非得聽一個日本人瞎指揮呢?」

逸見滿臉失望,倨傲地在導演專用椅上坐下來。

他不清楚日耳曼民族是否優秀,至少在片場,自己可是導演,即片場的神。要是有什麼不滿,就去對任命自己為導演的德國宣傳部抱怨吧。

不過,他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底暗暗自語。而後——

「好了,剛才那場戲再從頭走一遍。請你們表演自然點兒——預備,開始!」

表演重新開始,逸見依舊不滿意。

這幫棒槌。這麼爛的演技,永遠也贏不了好萊塢啊。

他不解地皺皺眉頭。

不對,問題不在於演技。不是這樣的。德國電影輸給好萊塢的根本癥結在於……

「停!」

表演再次中斷,演員們滿臉不快,似乎想說「這次又怎麼了」。逸見抓抓後腦勺,說道:

「暫時休息一下,半小時後繼續。」他任性地宣佈了這個訊息之後,心血來潮般接著說,「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所有演職人員到片場外面逛逛?我想一個人靜靜。」

逸見的話剛一齣口,所有演職人員不禁大吃一驚,面面相覷。拍攝進度已經延遲了,應該沒有時間悠閒地休息。但是在片場,導演下達的指示猶如聖旨。即便他是位反覆無常的日本人,即便眾人面帶不滿,大家依舊絡繹不絕地離開了片場。

空無一人的內景——拼接木地板、黑櫻桃木傢俱以及佈景用的壁爐——前,逸見雙手交叉,抱在頭後,深深地陷入導演專用椅中。

他東張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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