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沙粒無休止地流逝,輕易湮沒了陌生人之間的約定,再也遍尋不得……4二十年——
恍若隔世。
顯子用小型望遠鏡觀望著舞廳裡眾人百態,懷念起逝去的歲月。
此後,發生了一場大地震。年號也從大正變更成昭和,巨大的恐慌在世間蔓延。兩次血腥的政變使得軍部漸漸如日中天。日本對中國發動了戰爭。
深深淺淺的回憶交織在一起,模糊得她已經弄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兒了。
顯子憶起了某個場景。
她曾經見過一次那人的照片。
一年前,不,或許在更久之前吧?
那一日,天上飄著雨。
拜其所賜,顯子取消了外出計劃,在家中百無聊賴地打發時光。突然,她靈光一閃,走到二層最裡面的房間。那是加賀美專用的書房,平時禁止任何人進入——顯子婚後從未進過「丈夫的辦公室」。
她開啟門,環視屋內,不禁皺眉。映入眼簾的是整牆勳章與獎牌,以及大大小小的槍支收藏。令人賞心悅目的一幅畫、半幅字,或是一朵花都沒有。顯子在這間索然無味的書房中,好似見了鬼一樣,挪著步子慢慢走。
她看到牆上掛了一幅肖像畫,畫中人正面而立,身著軍裝,軍服上掛滿勳章。
加賀美也上了年紀。
顯子輕聲嘆道。不過,這張板著的臉依然會讓人想起蜥蜴。畫中男子蓄髭,結婚之時似乎還沒有,什麼時候開始蓄的呢?她似乎有點兒印象,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算起來加賀美已經年近花甲,這也可以稱得上是符合年齡與陸軍中將身份應有的威嚴吧。儘管如此——
(這幅畫到底是什麼時候畫成的呢?又不是小孩子,眾目睽睽之下戴著這麼多勳章,他不覺得難為情嗎?)
顯子皺皺眉、聳聳肩,轉過頭去。無意中看到書桌上的檔案,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夾在檔案中的一張照片露出了一半,那上面的男子看上去似曾相識。
尼莫先生。
那位「什麼人也不是」的男子……
她剛走到書桌旁,打算拿起照片時,書房的門突然開啟了。她回頭一看,只見加賀美站在門口。
「你幹什麼呢……」
加賀美看到顯子站在書桌旁,眯起雙眼,略帶詫異地問道。
「沒什麼。」
顯子放下照片,聳了聳肩答道。
「無聊而已。」
加賀美冷哼一聲。露出一向對這位貴族大小姐無可奈何的表情,搖了搖頭。他大步走了過去,坐在椅子上。
「沒事的話,可以請你出去嗎?」
他拿起書桌上的電話,注視著一旁的顯子說道。「我要打個重要的電話。」
顯子默默地點了點頭,目光懶洋洋地落在書桌上。
「他是誰?」
她本打算不動聲色,可一張口,聲音還是有些微微發抖。
加賀美順著顯子的視線看到了那張從檔案中露出的照片,輕聲咋舌,立刻整理好檔案,隨手扔進抽屜並上了鎖。
加賀美抬起頭,發現顯子仍然站在原地等待自己的回答,他臉上浮出一絲難得的不悅之情。
「什麼人也不是,只是個早就該死的傢伙。」
他深惡痛絕地說道,擺了擺手,命令顯子出去。
顯子走出書房,反手帶上房門,倚門而立,輕聲嘆了口氣。腦中不斷迴響著方才聽到的那句話。
早就該死的傢伙。
換句話說他還活著。
顯子閉上了眼。
十五歲那年,被那名男子從愚連隊手中救下後,顯子回到家裡才想起來她忘了問對方的姓名。她本以為自己很冷靜,可還是有些不安。無法聯絡到那位什麼人也不是的尼莫先生。
顯子能做的就是等待。今天他該聯絡我了吧——每天早上醒來,她無數次這樣祈求。可是,無論怎樣等下去,都得不到半點音訊。
半年過去了,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顯子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他和其他人沒有什麼區別,那個約定也僅限於當時的場合——顯子這樣想道。
。
她也曾義無反顧地僱人進行調查。
線索是「軍人」,以及男子說過的那句「因軍務在身,稍後要離開日本一段時日」。
另外,據顯子所知,無論是陸軍還是海軍,年輕計程車兵一律剃光頭。那名男子卻留著與軍人身份相違的長髮。服裝、舉止以及說話方式也很難讓人把他與軍人聯想到一起。那樣的「軍人」應該不會有很多。
恰逢女子學習院中盛行僱用「偵探」之風。顯子請多次僱用偵探並引以為豪的大崎千代子介紹了「最優秀的偵探」調查此事。
「這可難辦了。您還是另請高明,調查軍方相關資訊吧。」
起初,這名偵探面露難色,直到顯子開出價錢才勉強接受委託。
但是,偵探的調查結果也只是一些風言風語而已。
據傳,「那時,陸軍情報部恰巧派人入德」。
「此人與您委託調查之人年齡相仿,不過,出於任務性質,此人的姓名、軍階、履歷等一概保密。」
偵探在地處偏僻的咖啡廳和顯子見了面,彙報情況後遞出一份剪報。
「日本電工因涉嫌間諜行為被捕」的標題被紅筆圈出,大致報道內容無外乎是「發現橫濱一帶建築外牆的變電箱內安裝了竊聽器,一旦發現相同裝置,請儘快告知當局」等呼籲讀者的內容。
顯子抬起頭,緊皺眉頭,問詢報道內容的意義。
「這是您在橫濱與調查物件見面後第二天的報道。」
偵探拿出一支菸,抽了一口才回答。
「當時,接連發生日軍機密情報洩露國外的案件。這篇報道就是調查洩密案的結果。發現真相,並解開這一系列案件的人就是您委託我的調查物件……不過,這也就是個傳聞而已。」
顯子冷哼一聲。橫濱的舞廳是外務省與海軍省接待外賓的場所。每當外國艦隊入港,艦上官兵都會來跳舞。原來他們也不全是因為喜歡跳舞才去舞廳的。
偵探抽完一支菸,長嘆一口氣,撓撓頭說道:「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然後開始繼續彙報。
「聽說,您委託我調查的這個人在國外遭到逮捕,已經被處決了。似乎是陸軍高層出賣了他——當然,這也是傳聞,只是個傳聞而已。有關此人的情報屬於陸軍機密,以我的能力也只能查到這些了。」
顯子默默聽完偵探的彙報,當場支付了約定的報酬(她從家裡偷出了五條家的傳家寶,賣掉它換來的錢),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此後不久,她同意了父親擅自決定的聯姻。
尼莫先生已經死了。
顯子不斷說服自己,強迫自己接受現實。可是——
他還活著。那個人還沒有死。
顯子走在二層昏暗的走廊中,不知不覺地笑了,雙頰染上一層紅暈。
「一言為定。」
一瞬間,耳畔清晰地迴盪起那人在分別之際所說的話。
這個人的約定將左右著顯子今後的人生。她對於這種預感十分確信,以至於連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就算這是濫俗的言情劇又如何。5舞廳內一切準備就緒,樂隊也開始調音。
短暫的安靜後,音樂正式響起。
第一支曲子是狐步舞曲,是拉格泰姆風的輕快四拍子——的確很有美國大使館做派。
嘉賓們迅速找到舞伴,結對步入舞廳中央。隨著音樂的節拍婆娑起舞。顯子依然坐在隔壁休息室的椅子上巋然不動,對於邀舞的幾名男士,她也只是沉默地搖搖頭,接連拒絕幾位後,總算清靜下來。
顯子坐在椅子上,遠遠望著舞廳中翩然起舞的盛況。
扮成汐汲人偶的戶部千代子挽著高個子外國人跳得起興。只見她滿面春風,顯然在盡情享受著舞會。一曲終了,她立刻又接受了另一位男士的邀請。在外國人看來,汐汲人偶的裝扮十分罕見。狐步舞、探戈、倫巴,她跳完一曲又一曲,全無休息的打算。跳著跳著,不小心被踩到腳,停下舞步氣喘吁吁的樣子惹得周圍一片笑聲。
顯子看著這位老朋友幹勁十足的樣子,不禁苦笑。畢竟歲月不饒人,這麼跳下去,明早一定會渾身痠痛,起不來床的……
她搖搖頭,再次打量起聚集在舞廳裡的客人們。
這裡彙集了各種身著奇裝異服的人。聽說這是場假面舞會,有人戴著覆蓋整張臉的假面,有人只戴了遮住眼部的假面,還有人扮成小丑和天使。像千代子這樣身著和服者也不在少數。在這裡,連燕尾服也不失為一種變裝。所有人看上去未必人如其貌。
顯子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一名男子身上。那名男子身著無尾禮服,步入舞廳。
背影有些眼熟,側臉也很像是——
顯子慌忙舉起望遠鏡,調整焦距。
不。不是他。
顯子沮喪地嘆了口氣。那名男子向德國大使躬身問好,露出一口歪斜的黃牙。若是那個人,不可能如此諂媚賠笑……
她拿著望遠鏡左顧右盼,在醉心於舞會的人們身上依次尋求答案。
不對。這不是他。那個也不是,這個也不是。
顯子咬住了唇。
他不會現身了。
她邊用望遠鏡偷偷打量著賓客,邊默默告訴自己。並非無法說服自己,畢竟這二十多年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
可能與那人共舞的機會僅剩今日了。
在中國大陸陷入長期作戰之中,日本中止了奧運會與世博會的籌備。
時局處於非常之時。
隨著這個鮮有所聞詞彙的普及,政府對國民生活的掌控日漸嚴苛。
國家禁止一切奢侈行為——這不是玩笑話。寶石、昂貴的和服、香水甚至販賣水果都遭到明令禁止。
「奢侈是敵人!」
這樣的標語掛滿東京的大街小巷。愛國婦女會及國防婦女會的女人們率先響應國家號召,自發組織巡邏隊,專門對那些燙了發、戴首飾、畫眼影、塗指甲甚至衣服紋樣色彩稍微豔麗些的女性肆意說教。錦旗到手後,那些女人對女同胞們的指責更是變本加厲,最近,就連孩子們也學著母親的樣子,上街尋找衣著華麗的女子,一旦發現便團團圍住冷嘲熱諷。
顯子也曾經在銀座被一群熊孩子圍堵。他們大喊著連自己也不太懂的話,諸如「不準燙髮」「禁止衣著華麗」之類,一邊擋住顯子的去路,一邊像野猴子似的圍著她手舞足蹈。顯子停下腳步,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環顧著這群熊孩子。然後,她提起自己的裙襬,慢慢向上拉。熊孩子們慢慢停止了喊叫,目瞪口呆地盯著漸漸提起的裙襬。拉到膝蓋以上的位置時,顯子突然停下了手。
她「唰」的一聲甩下裙襬,猛地撞開擋在正前方的熊孩子,高跟鞋踩得咚咚作響,大踏步地離開了,全然不顧身後傳來陣陣被嚇哭的聲音。
舞廳自然也受到這陣禁奢風潮的影響。
從前年七月起,舞廳禁止女客入場,男客則需要提供記載著姓名與住址的身份證明。去年七月三十一日,政府又下達了「此後三個月內逐漸關閉所有舞廳」的通告。十月底,所有舞廳一律停業。據報紙報道,舞廳最後一天營業時幾乎人滿為患。
紀元兩千六百年的紀念慶典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舉行的。慶典前夕,街上所有「奢侈是敵人」的標語一夜之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
「普天同慶!歡欣鼓舞!」
街頭隨處可見類似的標語。
數日內,東京街頭行駛著裝飾華麗的電車。原本遭到明令禁止的活動,如持旗、持燈上街遊行、花車以及抬神轎等佇列隨處可見,白天可以免費飲酒。但是——
這場狂歡也到今日為止了。
昨日,顯子隨手拿起一張送到家裡的海報,不由得讓她心驚膽戰地扔了出去。這些堆積如山的海報上寫著如下字樣:
「狂歡過後,拼命工作吧!」
鮮明的標語映入眼簾。
管控從明天開始比慶典前更加嚴苛,這是顯而易見的。即便在外國使館內召開舞會,從今日之後也不會再招待日本人參加了……
顯子回過神,千代子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從舞廳消失不見了。不知道她跳舞跳累了自己回去休息了呢,還是身體吃不消讓人送回家了。
此時,舞廳中演奏了狐步舞曲、探戈、耶魯藍調,之後又是狐步舞曲、西班牙式慢狐步舞,舞曲不停變換著。
然而,卻從未演奏過華爾茲。
以前,橫濱舞廳裡充斥著華爾茲的旋律。如今這舞曲已經過時了吧。
顯子抬起頭,看了一眼掛鐘的時間。
馬上就要到明天了。午夜一過,舞會就會散場。
時間啊,請你慢些流逝。
顯子自言自語。一曲就好,請再給我一支曲子的時間,若是他還沒有現身,我就只好若無其事地回去了。
顯子邊想邊下意識地調整呼吸。
這支曲子即將結束。
旋律忽然一轉。6是華爾茲。
顯子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
四分之三拍,優雅的圓舞曲。
可是,為什麼是華爾茲?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耳邊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
——可以請您跳一支舞嗎?
顯子回過頭,看到身旁站著一名高個男子,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連帽長衣上裝飾了很多黑色多米諾骨牌,手上戴著白色手套。
是他!
顯子的直覺這樣告訴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地點點頭。
顯子跟隨著黑色多米諾骨牌男子,第一次步入舞廳中。
音樂已經響起,舞池似乎有些擁擠,但是,這名男子所到之處,其他舞者都會自動分開左右,為他讓路。顯子覺得自己彷彿跟在漫步紅海的摩西身後。
不對,並非如此。
正相反,黑色多米諾骨牌男子注視著舞池中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邊走邊預測每隊舞者下一個甚至於再下一個動作。
男子如入無人之境般悠然漫步,走到舞池中央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顯子。
顯子與他相對而立,裝飾著連衣帽的多米諾骨牌擋住了男子的臉。
男子緩緩做出請舞的動作,顯子順勢將左手搭在對方的上臂上,右手輕輕握住了對方的左手。
男子的手彷彿義肢般冰冷、堅硬,即使隔著手套也能感覺得出。
顯子調整好呼吸,開始邁出舞步。
第一步放低重心,接著身體上升,踏出的第三步再放低重心。這就是華爾茲三步舞「上升與下降」的舞步。
右轉接側行並步、翼步、右並步。
顯子跟隨男子的節奏翩然起舞。
停步、屈膝迴轉,之後是重傾斜。
顯子昂起頭,看到高懸在天花板上的枝形燈閃閃發光。起身踏出下一步。
並步,自然旋轉再旋轉,繼而鎖步……
華爾茲是一道通向異世界的大門。
沉溺其中便可忘卻自我。
時光彷彿也在此時倒流。
顯子發覺自己被一雙巨大的黑色羽翼包裹其中。當她還是十五歲的小姑娘時,她曾經在那人身後「見過」。羽翼展開的瞬間,愚連隊那夥愣頭青立刻喪膽而逃。可羽翼之中溫暖舒適,令人心安。不要緊,現在的我不會遇到任何壞事——顯子無條件地如此確信。
顯子任由對方的引領跳著華爾茲,不停地跳著。每踏出一步、每一次旋轉,都如行雲流水一般優美。
真希望可以永遠跳下去,希望這一曲永無止境。
但是,世間哪有什麼永遠呢。
時間猶如指尖沙轉瞬而過,舞曲終了,樂手們放下樂器,迴盪在舞廳的音樂也戛然而止。
顯子止步,再次與黑色多米諾骨牌男子相對而立。她只覺雙頰潮紅、呼吸尚未平復。放開對方的手,完成了收勢。
顯子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男子被面具遮住的臉。忽然,男子把手伸了過來。
冰涼的指尖碰觸到顯子的脖子。
男子俯身過來,湊到顯子的耳邊沉聲道。
——下不為例。
記憶中的那個人,他的聲音猶如一把銳利的冰刃,深深刺入顯子的胸膛。
顯子下意識地向男子身後看去,不由得輕聲尖叫了一聲,隨即整個人癱倒在地。7「我聽說你在舞會上有點兒樂不思蜀啊。」
顯子剛一回到家,就看到坐在一樓客廳的丈夫——加賀美陸軍中將彷彿自言自語般說著,看也不看顯子一眼。
「剛剛得到聯絡,說你和戶部山男爵夫人一起被送到美國大使館的醫務室裡接受治療,對吧?哼,看來五條家的大小姐也不年輕了呀,不如趁機收收心吧。」
顯子對加賀美的一番話置若罔聞,徑自上了二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後,她在梳妝檯前坐了下來。
鏡中映出她的模樣。
裁剪簡潔的絳紫色高領長裙,白皙的瓜子臉,為人側目的妝容勾勒出一雙大大的眼睛,唇邊掛著冷笑,一向鮮有血色的蒼白麵容。沒關係的,無論發生了什麼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雙手繞到頸後,解下項鍊,指尖撥弄著項鍊上的小銀墜子,「咔嗒」一下開啟了蓋子。
果不其然,墜子裡是空的。
藏在吊墜中的東西——拍下帝國陸軍機密檔案的微縮膠捲竟然不翼而飛了。
顯子立刻回想起她的脖頸被黑色多米諾骨牌男子的冰冷指尖觸碰過。
他是在那時取走吊墜中的微縮膠捲的吧。再無其他可能。
顯子抬起頭,視線從空空如也的吊墜轉移到鏡中的自己。
沒想到,那個人真的現身了……
在今晚的舞會上,顯子並非為了搜尋那人的身影,才用望遠鏡窺探舞廳的。她要找的是另一個人。大約半年前,顯子受朋友邀約,去了輕井澤的一家秘密俱樂部。她在那裡邂逅了一名英俊的青年——桐生友哉,此人相貌周正、膚色白皙,把望遠鏡交給顯子,低聲叮囑她「用這個拍下加賀美陸軍中將帶回家中的機密檔案」。桐生利用花言巧語獲取顯子歡心之後,把望遠鏡型特種相機的使用方法教給了她,「只要轉動這個按鈕就可以拍照了。怎麼樣,很簡單吧」,若無其事地教唆顯子「如果看到家門前的郵箱上用粉筆畫上了白線,就悄悄溜進中將的書房,把他包裡的檔案一張張拍下來帶給我」。說著,他的臉上露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一道白線代表上野演奏會,二道代表歌舞伎座,三道則是新橋大劇院。這幾處密會之所都是帶著望遠鏡也不會讓人察覺到異樣的地方。顯子按照桐生的吩咐,一次次將情報交到他的手中。
可是,桐生沒有出現在今晚的舞會上。
其實,顯子以前常常被桐生放鴿子,對於他恣意妄為的行為也只是一笑了之。就算他這次不來,等他再度若無其事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一併交給他就是了。顯子並沒有對他牽腸掛肚。
今晚顯子一直舉著望遠鏡,並非一時興起,打算和年輕男子幽會。她不知道桐生友哉會以什麼扮相出現在假面舞會上。顯子為了找尋這位任性的小情人,才不停地用望遠鏡四處搜尋。其間,二十多年前的言情劇卻莫名地屢屢浮現在腦海之中——
所以,當那名黑色多米諾骨牌男子現身,還邀請自己跳上一支華爾茲時,顯子真的吃了一驚。
是他!
顯子立刻心中有數了,同時也為這樣不可思議的巧合感到詫異。若是履行二十多年前的約定,今晚確實是最後的機會。可是,沒想到他真的會出現……
她不知所措地跟著那人進入舞池,跳完一支華爾茲。舞步旋轉,彷彿又回到青春年少的十五歲。
一曲終了,顯子聽到對方湊到耳邊低語的瞬間,猶如被一把銳利的冰刃深深刺入了胸膛。
——下不為例。
全部露餡了。被他看穿了一切。可是……為什麼……
混亂之中,顯子向男子身後看去,某個場景映入眼簾。
一個戴面具的男子被兩名壯漢架出了舞廳——
顯子不由得輕聲尖叫了一聲。是他,桐生友哉被捕了。她隨即眼前一黑。
倒地之前,顯子被人扶住了。
她睜開眼,只見一名素不相識的年輕人扶著自己。雖然顯子強調自己不要緊,可對方堅持把她送到了醫務室,與戶部千代子一起以跳舞過多導致身體不適為由,要將她們強行送回家休息。
顯子趁機溜出醫務室,拿回放在休息室椅子上的手提包,卻發現包中只有望遠鏡不知所蹤。舞會散場後,她向附近閒逛的人打聽黑色多米諾骨牌男子的去向,奇怪的是所有人都一臉納罕的表情,異口同聲地說今晚沒有見過類似打扮的男子,彷彿該男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切只是顯子的幻視而已。
以後,我該何去何從呢?
顯子所做的一切屬於竊取陸軍機密情報的間諜行為。
我會像桐生友哉那樣被捕入獄嗎?本大小姐?因涉嫌間諜行為?
顯子皺皺眉頭,隨機又搖了搖頭。
還不至於遭到逮捕。顯子——堂堂貴族院議長五條直孝侯爵之女、下一任陸相候選加賀美陸軍中將之妻,怎麼可能因涉嫌間諜行為被捕呢。一旦被捕,必定舉國譁然,眾議洶洶。最重要的是,若是有意逮捕,就該在今晚的舞會上來個人贓俱獲才是啊。
那桐生友哉呢?
想起這位年輕的情夫白皙周正的容貌,顯子輕輕聳了聳肩。大概再也見不到桐生友哉了。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反正他告訴顯子的是個假的名字),為哪國效力,有何目的呢?顯子永遠沒有機會得知他的真實身份了。
顯子略感遺憾——不過,僅僅是略感遺憾而已。
桐生友哉也好,受他所託進行的間諜行為也好,對於顯子而言不過是打發時間的消遣之一而已。
——還是老樣子啊。
顯子看著鏡中的自己,戲謔般地說道。
正因為你無所事事,才會勾引司機私奔。正因為你無所事事,才會不斷離家出走。正因為你無所事事,才會沉溺舞廳。同樣的,還是因為你無所事事,才會開始玩起了間諜遊戲……
對間諜產生興趣實屬偶然。
大約一年前,顯子在加賀美的書房中偶然發現了那人的照片,那名「什麼人也不是」的尼莫先生。一心以為他已經死了,沒想到他尚在人世。看來他在國外被捕,卻未遭處決。顯子非常感興趣,想要知道那人後來怎麼樣了。
她想起學生時代曾經僱用過的偵探,便約了出來。多年不見,偵探已雙鬢斑白。一如從前那般,一聽顯子的委託內容便嘟囔著「調查軍方相關資訊還是另請高明吧」,直到顯子開出價錢才勉強接受委託。
三週之後,偵探給出的調查結果令顯子深感意外。
最近,陸軍內部成立了新的秘密情報機關。在向來被非軍方人士稱為「土包子」而遭到蔑視的日本陸軍之中,這個把大學畢業的普通優秀青年培養成間諜的「新」情報機關是極其特殊的存在。
有人力排眾議,憑藉一己之力建立了這個猶如異端的情報機關。那個人恐怕就是你要找的人了——偵探如是說。
顯子聽過調查結果,有些困惑。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從前她委託偵探調查時,得到的結果是「那人極可能是陸軍情報部的人」。與此同時,風傳「這個人在國外遭到逮捕,已經被處決了」,而且還是被陸軍高層「出賣」了。恰恰還是這個人,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憑藉一己之力在陸軍內部建立了新的情報機關」。有這種可能嗎?未免也太離奇了吧。
對於顯子的疑問,偵探只是聳了聳肩,說「畢竟只是軍中傳言,我也不清楚具體情況」,並以此為前提繼續彙報。
「據說陸軍高層對這個特殊的間諜培養機構恨得牙癢癢,其中某位大人物似乎還曾惡言相向什麼‘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勸你們好自為之’,不過是否屬實就不清楚了……」
d機關。
據偵探所說,陸軍內部似乎如此稱呼這個特殊的間諜培養機構。
此後,顯子對間諜產生了興趣。正好此時,在娛樂場所偶然認識了桐生友哉,受他之邀當上了間諜。所以,她也就卻之不恭了——
反正不過是場間諜遊戲而已。
顯子心裡再清楚不過了。
如果是在陸軍內部力排眾議、建立特殊間諜培養機構的人,應該注意到顯子的「間諜活動」,早已識破才是。為什麼偏偏任她妄為了這麼久呢?得出的結論就是顯子溜進加賀美書房中,用微型膠捲拍下來的檔案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的機密情報……
想到這兒,顯子皺起了眉頭。
若真如此,今晚那人為何特地現身呢?
即便隱身在黑色多米諾骨牌之中,在美國大使館主辦的舞會上和顯子跳上一支華爾茲,再親手回收證物,不可能毫無風險。若是想要拿回微型膠捲和望遠鏡,應該有的是辦法。
難道是為了遵守二十多年前和顯子的約定前來的嗎?不,恐怕不是。不可能是這樣。難以想象那個人會貪戀這樣的浪漫之約。難道是——
顯子的腦海中漸漸浮出這樣一種可能性。
那一日。
偵探對顯子彙報後,準備離席之前,支支吾吾地開口道「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而後繼續說道:
「剛才我不是說過,陸軍內部有人對那個特殊的間諜培養機關冷眼相待,想要除之而後快,還惡言相向什麼‘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據說這位極端右翼的人物,似乎就是您的先生——加賀美中將。」
顯子聞言,自知臉色大變。
如此說來,最近半年每每在家中遇到加賀美,他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顯子非常清楚對於加賀美這位從陸軍幼年學校進入陸軍士官學校,最後畢業於陸軍大學的「陸軍精英」而言,絕對無法容忍糾集一群軍外人士成立間諜組織之流的存在。何況,根據偵探的調查結果,這個組織功勳卓著。
自幼年學校起接受正統軍事教育的加賀美,十分珍惜陸軍軍人之間「美好的羈絆」。對於陸軍內部的怪物——猶如腐爛的蘋果——不擇手段除掉它也情有可原。那麼……
腦中閃過一道黑影。
難道今晚舞會上發生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圈套呢?
今晚,顯子隨身攜帶的微縮膠捲中若是真的拍下了重要機密情報,黑色多米諾骨牌男子悉數拿去,情報不會洩露出去。但一旦查明機密情報洩露的事實與渠道,加賀美中將必將陷入困境,不要說擔任下屆陸相,恐怕連引咎辭職的機會都沒有了。
儘管間諜機構成績顯著,但還需要能夠與蠻不講理的陸軍高層相抗衡的方法。也許這才是那個人的目的吧?這是今晚這件事的真相才對。同時,那個人假借遵守二十多年前與顯子的約定前來,當著顯子的面逮捕了桐生友哉,也是為了告誡她莫要再次嘗試間諜遊戲了。
顯子目不轉睛地看著鏡中人黯淡的臉龐。
她還想起一件事。
今晚,顯子邊用望遠鏡尋找桐生友哉,腦中邊回想起二十多年前遇到的那個人。
大概是掛在休息室牆角的那副匾額造成的。
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人不同
看到這幅寫有漢詩的匾額,顯子不由得回憶起往昔歲月。可是——
顯子眯起雙眼,努力思索起來。
她從醫務室溜出來,取回手提包時,匾額已經被摘走了。難道那塊匾額是故意讓顯子看到的嗎?為了讓顯子追憶往昔,想起與那個人的約定,才特地放在休息室的……
太可笑了。
顯子露出一絲苦笑。今晚舉辦舞會的可是美國大使館,也就是說,那裡是外國領土。怎麼可能讓日本人擅自做出這種偷樑換柱的事情呢。
疑點越想越多。說起來,半年前桐生友哉出現在顯子面前。他恐怕也是d機關的人吧——也許是為了控制顯子派來的間諜。反過來說,也許那個人真的只是為了完成二十多年前與顯子的約定才在今晚現身舞會的,不過,他的真實目的也許是為了防止陸軍機密情報外洩……
假作真時真亦假。顯子這樣的外行人顯然無法辨清真假虛實。
——還是老樣子啊。
顯子戲謔般地說著,閉上了雙眼。
鏡中人的面容可想而知。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憧憬著浪跡江湖,到頭來不過是躲在安全的角落中不斷玩火——厭倦了無聊的生活,為了打發時間才染指些許危險,但絕對不希望真正遭到毀滅——我就是這樣的人,這才是我一成不變的真實面目。
顯子十五歲時就清楚這點了。
顯子「看到」那個人背後張開無形的黑色羽翼的瞬間,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堅信只要有了這對羽翼,就可以擺脫迄今為止的無聊生活。同時,她也明白自己不會為了得到它而付出一切——直覺這樣告訴她。
年年歲歲花相似
歲歲年年人不同
騙人。
她依舊閉著雙眼,無聲地呢喃。
人是不會變的。
即便容顏、想法甚至名字會隨著歲月流逝而發生變化,人也是不會變的。
改變的只是這個世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