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睡蓮池的蓮葉上懸浮著一個人影,那是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小女孩,白色長裙,有一頭捲曲的金色長髮,有著可愛的笑顏。她伸出一隻手向人群中指了一下,然後一晃眼的功夫就不見了。
「我、我的上帝啊!這怎麼可能!」鮑曼夫人尖叫起來。而隨後紅線也發出了一聲短暫的驚呼,因為她身邊的本傑明頹然倒地,面孔發紫,四肢抽搐。
鬼魂出現了,而我——果然是冒牌法師,紅線混亂的想。此刻教授依然望著睡蓮池神情恍恍惚惚,雖然不喜歡本傑明,但是看到一個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而袖手旁觀還是無法做到,紅線剛剛想要上前,已經有人跑到了本傑明身邊,是西蒙斯。
「嘔吐,心動過速,抽搐……」
「他嘴裡怎麼有杏仁味?」愛德華俯下身子檢查了一下三月兔的口腔。
「啊?杏仁味?這症狀……應該是的,不過,中毒的劑量應該不大!」這個牛津大學的醫學生面色蒼白,慌慌張張的從自己的皮包裡掏出幾管針劑,擊碎了其中的一支後倒入手帕,放在三月兔的口鼻前吸入,隨後他將手帕交給自己的旁邊的愛德華,交代他要兩分鐘給三月兔嗅一次,而他自己又取出了一支針劑進行靜脈注射。
紅線撿起西蒙斯丟棄的針劑瓶掃了一眼:亞酸硝異戊酯和亞硝酸鈉。
可是即使擁有了解毒劑也無法救得了本傑明的性命,一陣可怕的抽搐後他停止了呼吸。
「氰化物中毒!有人毒死了他!氰化物中毒!有人……」西蒙斯在朦朧的光線下驚恐的望向他的導師,口中不住的碎語。
紅線湊上前去,看了看三月兔的嘴和鼻腔,然後若有所思。
「既然發生了命案,這裡就是現場,那麼諸位請退後!在警方到來之前,任何人都不要離開。」一個冷靜的聲音從旁響起,是斯瑞德先生。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老闆他是怎麼中的毒!難道是茶點?那麼我們……」一個明顯是本傑明手下的人發問。
所有碰過奶茶與糕點的人聽到這句話也都慌亂起來。
「諸位,大家不要慌亂,氰化物是劇毒,大劑量中毒常發生閃電式昏迷和死亡。而小劑量中毒可以出現15~40分鐘的中毒過程,會出現咽喉麻木感、胸悶、脈搏加快、心律不齊等症狀,大家到現在都無反應,說明食物應該沒有問題。」斯瑞德先生安撫眾人,大家漸漸冷靜了下來。
「如果茶點沒有問題,也就是有人投毒。」愛德華環視了一下左右,「除了那些沒有到場的人,我們之中有人是兇手!」
此刻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照亮了每個人驚恐的臉龐也帶來了隆隆的雷聲。雨,終於下大了。
「說到沒到場的人。」紅線打破了沉默,將視線轉向斯瑞德先生,「我不知道艾希斯河是不是流到達冥府,但我認為我們應該立刻去找公爵夫人,有些事情似乎已經開始了,警官先生!」
(六)
泰晤士河流經牛津就更名為了艾希斯,卡洛爾就是從這裡為可愛的小女孩講出了那個以她為名流傳至今的童話故事。此刻在它附近的小路上,流逝的雨水被染成了紅色。
安妮的屍體趴伏在小路上任雨水沖刷,雙眼大睜,表情驚恐,脖子上從左至右橫著一道深深的血槽,肌肉則因血液流失而變得慘白,皮膚在路燈燈光和閃電的照射下,那種不正常的白和地上一片片的紅反差的讓人心驚。
紅線退了一步,長久以來,她一直相信自己已經見識過了太多的犯罪場景和人間悲劇,再沒有什麼能夠震撼她。但是此刻,她突然一陣噁心,幾乎要吐出來。她深吸了幾口空氣,雨水掠過雨傘襲上她的臉,帶來幾分涼意,慢慢地,她平靜了下來。
「從刀口的進出角度來看,死者應該是從背後被襲擊,兇手先伏腰拉過她的肩膀,然後捂住口鼻向後扳住身體,最後割開她的脖子。這種殘忍的手法更像是黑幫的懲戒手法——會不會是本傑明清理門戶的行為。」愛德華做了個勒住脖子然後用刀抹的動作,雨水在他的臉上肆意流淌,他將雨傘往紅線的方向推了推,而自己卻被淋的溼透,「我已經溼透了,不在乎更溼,但我不希望你著涼。」
「愛德華。」紅線有幾分感動。
「人已經死了有一陣子了。」斯瑞德先生檢查了一下屍體,然後望了望天,「只是這該死的雨!該死的雨!」
「紅線,有人說雨是天浴,你說它可以洗淨罪惡嗎?」愛德華看著眼前的一切輕聲問。
「不,世上有些東西融魂刻骨,永遠不會消失不見!而罪惡就是其中之一」紅線靜靜的開口,「但就本案而言,這場雨最大的後果就是——洗清了某人罪證。」
「你是說老天也站在兇手這邊麼?」愛德華喃喃的說。
「死在路燈旁邊,她也許是在這裡等待什麼人。」斯瑞德先生四處打量,「腿微微的蜷曲,手伸向路燈的底座。我想她很可能是蹲伏在這裡找些什麼時,兇手從背後襲擊了她。」
「等一等,路燈、找東西!」紅線的雙眸瞪大了,「愛迪生之道!這裡是愛迪生之道!當黑暗降臨,誰帶來了光明,當太陽落下,由燈光照亮黑暗,那麼是誰發明了電燈,是愛迪生。愛麗絲的第三個謎語的謎底應該就是愛迪生之道!而第十五個,由前到後的第十五個是指路燈,這條路上的第十五個路燈應該是——」
「就是我們眼前的路燈。」教授站出來,臉色蒼白,「第三個謎語就藏在底座上給電工維修用的小門裡!」
悽苦無邊的牢獄裡
紅心王后今後再也不會叫囂
雙手沾滿鮮血的她最終也將在絞架上飄搖
——愛麗絲
3×73×7
23×123×1
「這是什麼?這並不是我留下的紙條!」讀出上面的留言,教授訝然。
「目前來說,這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教授。」紅線意味深長的將視線轉向傘下已經被驚嚇的有些呆滯的鮑曼夫人,「重要的是這紙條上指出的下一個要接受懲罰的人。」
「小姐,請不要製造恐慌了。」斯瑞德先生打斷了紅線的話,「死者顯然是在這裡找留言時別人襲擊的,那時天還沒下這麼大的雨,這麼大的傷口,血跡一定是立刻飛濺出來,就算兇手是站在死者身後,身上也難免會沾上零星半點。而且這裡是土道,兇手的鞋子定然沾上了這裡的泥土並且留下了腳印。可惜,下了這麼大的雨,把一切都搞砸了!」
「說到這個,我想起了一個人……」愛德華的目光移動到某個人身上。
「她的袖口和膝蓋在茶會的時候就是溼的,至於她為什麼要深夜中到艾希斯河中洗手或者說之前她做了什麼,就要看警方的調查了。」紅線望向斯瑞德先生,指了指不遠處的鮑曼夫人,「當人處於情緒崩潰的邊緣時,會需要一個宣洩口來獲得精神上解脫。以她現在的狀態,我想您現在問什麼,她都會坦白。」
(七)
表演和語言都是藝術,紅線知道怎樣運用它們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走完錄口供這個程式,從這一點上看,她對於自己不可預測的未來中要和警察先生們打交道的那部分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小姐,我不得不承認,您的眼光極為銳利,我很好奇您是怎麼看出我的職業的?」斯瑞德先生把剛剛被錄完口供的紅線非常紳士的引到了沙發上,然後遞過一杯水。
「首先,您並不是一位合格的死靈法師,這當然不僅僅是從您的外表和著裝上下的判斷。一位正統的召喚靈魂的死靈法師,儀式的地點通常會指定在一些荒廢的十字路口、廢墟、人跡罕至的森林中,從愛麗絲一案看來,發現她屍體的墓地或是一牆之隔的死人道都是極好的選擇,而人氣鼎盛的植物園裡並不合適。還有那些作為儀式用的像徵力量的同心圓和符號畫的顯然敷衍了事。當然,如果不考慮這些因素,作為一個臨時頂替的冒牌法師,您做的不錯。」
「呃,謝謝您的誇獎!」斯瑞德先生抓了抓頭。
「其次,是教授的反應。」
「教授的反應?」
「有人說,世上有三樣東西無法真正偽裝隱藏——愛、貧窮和咳嗽。如果說人臉上的情緒可以偽裝和隱藏,那麼感謝上天賜給了我們一顆時時刻刻跳動的心臟——至少它是最為真實的,我們可以根據脈搏心跳來判斷一個人情緒的變化。在降靈會中,我恰好持住是教授的手,當愛麗絲來到的時候,教授表現的很激動,可是——他的脈搏卻並無明顯的變化起伏。」紅線攤了攤手,「他愛自己的女兒,可是卻會出現這樣的反應,這不是很矛盾嗎?我便在猜想教授是否對於要發生的一切都心知肚明,如果降靈會是假的,那麼教授請來的降靈師自然也是假的。
「最後,也是極為重要的一點。我非常細緻的觀察了您,您穩健又莊重,言行彬彬有禮,是一位典型的紳士。而您的手,手掌和食指上的繭告訴我那是一隻常握槍的手,而從您的站姿看——明顯是受過軍事方面的訓練,綜合一下您在各個方面的表現和在事件發生時您所作出的一系列反應,我得出了結論:您是一位警官。」
「小姐,我為您不是我的同行而感到遺憾。」斯瑞德先生舉起自己面前的杯子致意,「說來可笑,身為警察的我當然知道法律上沒有把鬼魂指證把人入罪的先例,但是我依然寄希望於人在驚恐之下會洩漏出某些秘密的本能。當然,有關愛麗絲的鬼魂……
「我明白。」紅線以指掩唇,「這世間總有些事情不足為外人道也,警方當然也一樣。」
「很高興您能理解,如今的情況為警方和陪審團都免去了麻煩,雖然對於他會在另一個世界接受另一場審判這種狀況我並不樂見,但我依然很高興可以對留在這世上的某些人作出懲罰。呃,您不喝點水嗎?」斯瑞德先生將水杯又向紅線那裡推了推。
「不,謝謝您的好意,我不渴。雖然在警察局這種地方,大部分人都緊張的口乾舌燥……」紅線看著那透明的玻璃杯饒有趣味的笑了笑——想得到我的指紋並不容易。
「您知道我們把西蒙斯先生扣起來了嗎?」
「這不奇怪。因為驗屍的結果一定表明,三月兔先生並不是死於氰化物或是他的心臟病——雖然他當時真的病發了。美國是肥胖症心臟病高發的國家,三月兔先生過於肥胖,從他的唇色和臉色上看,他的心臟並不是很健康,而昨夜我抓住他的手的時候也發現他的脈搏很不規律。我想他的真正死因是——亞硝酸鈉中毒和心臟病。氰化物的解毒劑也是毒物,氰化物中毒口腔裡會出現充血、水腫,而亞硝酸鈉中毒皮膚粘膜上則會出現明顯的紫紺。換句話說,他是死於一場慌亂之下的誤診。」紅線狀似遺憾的聳了聳肩,「這件事的奇怪之處在於西蒙斯先生——他竟然將氰化物的解毒劑亞酸硝異戊酯和亞硝酸鈉隨身攜帶,要知道,這兩種藥品並不常用。」
「西蒙斯先生剛剛解釋了這一點,一個月前,他覺得自己申請來做試驗的氰化鉀似乎是丟失了少許——他自己也無法完全確定這件事,也許是在試驗的使用上出現了誤差。但是他聲稱那是一種直覺,一種無法抹煞的直覺——這可怕的毒藥被某個人偷走了。」
「他認為丟失了多少?」
「不多,但足可以讓一個人致死!而讓人憂心的是我們到現在還無法確認是否真的有這樣一份潛在的威脅流失在外,如果等到真的出現了屍體,那才真正是糟糕透頂。」斯瑞德先生頓了頓,「而您說的很對,本傑明當時確實是心臟病發作。不幸的是,由於他剛剛所食用的甜點都是杏仁口味的,在口腔中留下了氣味,造成了一直疑神疑鬼的西蒙斯先生的誤診。」
「警官先生,甜點中就沒有什麼別的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突發性的精神刺激是心臟發病的一個誘因,但我想知道是否有其它的可能性存在。」
「雖然不符合規定,但我還是告訴您。洋地黃,裡面有洋地黃。但是分量不大,三月兔吃下的所有糕點裡的洋地黃加起大約不過0.1克,這個分量是作為藥物口服洋地黃可接受的安全劑量範圍內。」
「是這樣啊!」紅線點點頭,「這讓我想起了某些孩子不喜歡吃藥,媽媽就會把藥偷偷藏在食物裡的例子。洋地黃是做糕點的鮑曼夫人放的嗎?
「是的,因為本傑明不喜歡醫生和藥片——怕死卻又偏偏諱醫忌疾,所以作為情人的安妮時常會限制他的不良飲食習慣——戒掉他的甜食和高脂牛奶,或者偷偷的將他要服用的藥物藏到食物裡。這次雖然不是安妮做的糕點,但是鮑曼夫人還是學了安妮的做法。」
「原來是這樣,看來本傑明先生的死亡真的是一個不幸的意外!」
「恕我直言,小姐,您真的不認識本傑明?你剛剛提到了鮑曼夫人,您怎麼知道製作糕點的人是她!」斯瑞德先生眼睛熠熠發光。
「先生,難道英國的茶會上的茶點不應該是女主人親手準備的嗎?為了到這裡旅遊,我可是認真的學習了英國的禮儀。」紅線表情天真而無邪,毫不慌亂,「而且,不知道您聽沒聽說過六度分隔理論,你和任何一個陌生人之間所間隔的人不會超過六個,也就是說,任何兩位素不相識的人之間,通過一定的聯絡方式,總能夠產生必然聯絡或關係。世界很大,就算我加入了本傑明先生旅行社下的旅遊團,又共同來到了同一個地方參加了一場死亡遊戲,但我對他一無所知。」
「據我所知,您的男伴——那位愛德華先生似乎與本傑明先生有過來往。」
「我本人剛剛在英國入境,而我的男伴和本傑明先生有過什麼樣的來往,我覺得您最好去詢問他本人。換句話說,先生,我現在是作為嫌疑人被傳訊嗎?」
「當然不是,小姐,如果我冒犯了您,我願意向你道歉。您得原諒我的好奇,在某些方面,您真的是——非常專業而神秘。」斯瑞德先生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眼神真誠又歉然,「所以我總是忍不住做各種各樣的猜想,您是否真的是一位尋幽訪古的遊客!」
「先生,這世上不乏瞭解各種知識的人存在,比如貴國的福爾摩斯先生。」紅線微笑,「不過說到遊客這件事,我的導遊鮑曼夫人今後還有可能為我服務嗎?」
「很遺憾,我們已經正式的逮捕了她。誠如您說的那樣,崩潰的鮑曼夫人招認了一切,本傑明、安妮和鮑曼夫人自己,都是一個國際走私集團的成員,他們以旅行社的名義,在各國誘拐流浪兒和福利機構中的孩子,進行販賣和人體器官走私。一年前,鮑曼夫人為了能和教授結婚,想要除掉愛麗絲——隨便找個國家把她賣掉,鮑曼夫人就利用遊園會之便,讓安妮帶走了愛麗絲,交到了本傑明手中,可是他們一不小心之下,竟然把孩子弄死了。所謂一不做二不休,他們便滅絕人性的把壞事做到底——取下了她的幾個器官然後棄屍,現在警方正在搜捕旅行社其他的涉嫌其中的人員。至於安妮之死,我們查驗了鮑曼夫人的衣物,有血液反應,她也承認那是安妮的血,只是……」
「嗯?」紅線皺眉,「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說,她承認那是安妮的血,但是不承認殺人。」
「就是這樣,她的確被本傑明命令殺死安妮,但是在她找到安妮時,安妮已經被殺死了,由於她搬弄了安妮的屍體,所以沾上了血跡。後來她把要作為兇器的刀子丟到了艾希斯河裡,在那裡清洗了手然後回到茶會上,雖然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但是在安妮一案上,警方依然會以一級謀殺罪起訴她。」
「英國沒有死刑,但是她的餘生必定要在牢獄中度過,這是愛麗絲給她的懲罰。」
「說到愛麗絲,本案的最神秘之處就在這裡,逝去的小愛麗絲只留下了那些算式,而這位留言的愛麗絲——無論是他或她,才是真正冷靜和可怕的對手。」
「留言的真的不是教授嗎?」
「除了下面的算式,教授否認了署名為愛麗絲的留言出自他的手筆,我們警方信任他的話。」斯瑞德先生吁了一口氣,「因為昨夜的兇手一定不是教授,昨天晚上,教授寸步未離大家的視線——你知道明裡暗裡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他無法離開植物園,更不要提靠近本傑明身邊。除了一種可能——買兇殺人,可是目前沒有證據支援這一點。」
「瞭解一切,冷冷的觀望,一步步的誘導,讓每個人都付出代價,不管他是誰,這位愛麗絲真是冷靜的可怕。」紅線感嘆,「說到這個,您應該找到最後一張字條了吧?‘跟著線球走,你將到達中心,它在t之下,s之上。’跟著線球走應該指的是希臘神話中米諾斯迷宮的故事,謎底應該就在花園迷宮的中心。如果按字母順序來理解,t之下是s,s之上是t,顯然行不通,我想這應該是指花園迷宮裡開頭帶t和s的東西。t——tree,s——stone,字謎應該藏在花園迷宮中心的某棵樹下,某塊石頭上。」
「不錯,就是這樣!」斯瑞德先生將放在證物袋中的紙條遞給紅線。
閉上眼,堵起耳,
即使看不見聽不著,罪惡依然在那裡,
如果繼續裝睡,你這隻睡鼠終會自食其果。
——愛麗絲
56÷2
15÷342÷2
「對西蒙斯先生的警告很嚴厲,但是不血腥,因為這位愛麗絲很清楚,他罪不至死。」斯瑞德先生說,「也許在今後的很長時間我都會在尋找,誰是這位把他人性命玩於股掌之上的神秘的愛麗絲。」
「那麼先生,我在這裡預祝您早日成功。」紅線微笑,「而我,則對下面的算式——愛麗絲的真正留言更有興趣。因為,我終於可以得到那本珍貴的《愛麗絲》原版了。」
(八)
「真的?你真的找到了愛麗絲留下的禮物?」教授那一刻的表情是如此驚喜,他那滿是胡茬憔悴的臉上似乎也升起了片刻光輝,「我只是解開了愛麗絲留下的字謎,但卻不明白這些算式的意思。它們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當然,教授,請不要著急,我願意為您效勞。不過,在此之前,您能讓我們參觀一下愛麗絲的房間嗎?請相信我,這和找到她給您的禮物有關。」
「好的,從她的走後,我一直把她的臥室保持著原樣,任何東西都沒有動過。」教授有些尷尬的將兩人讓入自己那雜亂的屋子。
粉紅的小床,可愛的玩偶,還有那一書架的書。打掃的乾乾淨淨的臥室,與外面的髒亂形成了兩個世界,紅線在心裡嘆了口氣。
「《福爾摩斯探案集》、《牛津童謠選》、《哈利·波特》……能看出愛麗絲是一個擅於思索和喜愛幻想的小女孩。咦?還有這個!」紅線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密碼歷史和起源》。」
「這孩子,什麼都有興趣,淘氣又聰明……」教授眼中泛起的悲傷就如同艾希斯中的河水層層疊疊。
「很抱歉,教授,我無意讓您傷心。」紅線欠了欠身,「我現在就為您解開算式中隱藏的迷題。您還記得那些算式嗎?」
「當然!」教授飛快的在紙上寫下了算式:
5+610+98-423-53×73×723×123×156÷215÷342÷2
「請原諒,教授。當年你找到愛麗絲留下的算式的時候就是這樣寫在一起嗎?」
「不,和紙條上一樣,分為上下兩行,不過那時愛麗絲是用粉筆留的言——除了植物園中的那個,那時她把算式寫在池塘邊的石頭上。而遊園會那天我也只是在紙上留下了算式,只是紙條後來不知被誰調換了。」
「所以教授,你不應該把它們寫到一起,算式分為上下兩行就是要我們將它們分著看,第一行的算式放到一起:5+68-43×73×756÷2,第二行的算式放到一起:10+923-523×123×115÷342÷2。剛剛看到書架上的書,讓我更確定了我的想法——密碼。愛麗絲雖然聰明但也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過於複雜的波雷費密碼、柵欄密碼她未必能懂,所以我想她留下的密碼不會太難,也許就是簡單的埃特巴什碼(最後一個字母代表第一個字母,以此類推),但是您看這本密碼書折起的這一頁——是描述凱撒密碼的。我們可以從日常的細節上揣摩到一個人的行為習慣,現在我們不妨用凱撒密碼試一下,最原始的凱撒密碼是通過將字母按順序推後3位起加密作用,很簡單。將上面的數字減3再在字母表中找到他們的次序就可以了。第一行算式的結果是:114212128,把他們減3,得到的是81181825,對應字母表所以拼出的詞語是harry(哈利)」
「下一行是16152020518,詞語是potter(波特)」愛德華說,「哈利·波特!愛麗絲要送一本《哈利·波特》給教授當生日禮物嗎?」
「沒錯,就是《哈利·波特》。」紅線指了指書架上的那一排《哈利·波特》原版書,其中只有一本精心的包上了書皮,書脊上用熒光筆寫了書的名字。
「雖然我的外表和內心不盡相同,但最終的目的是希望你快樂。外表和內心不相同……」紅線輕輕的摸著書脊,「禮物就藏在這裡!」
開啟書,裡面的內容果然不是《哈利·波特》。
「這是去年發行的《愛麗絲》最新版本,也是她送給您的禮物。」
「爸爸,祝你生日快樂!她最喜歡他,這必須永遠是個秘密。也切勿告訴其他人,只在你我之間。(注:這為《愛麗絲》中涉及歌謠的一段)」
望著書中夾著的賀卡,教授潸然淚下。
「你是我的生命,沒有了你,我怎麼會快樂!」
「即使不快樂也請活下去,愛麗絲沒有延續的生命,希望您可以讓它在別人身上延續下去,用您的雙手,用您的知識。」紅線擁抱了一下痛哭的教授,輕輕的在他耳邊說。
陽光灑在人身上,似乎要把一切陰霾掃去。從教授家中出來,愛德華有些興奮的看著手中的原版書,而紅線緩緩的從兜裡拿出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裡面只有小半瓶液體。
「這是什麼?」
「教授兜裡的小紀念品,你沒有發現他的手總是下意識的觸碰左邊衣兜嗎?我把它順手拿了過來,這可是要命的東西,也許那一天教授是真的想把它投到某個人的杯子裡。」
「是教授偷的氰化物!」
「想想看,在實驗室裡,誰與西蒙斯最接近,誰最有機會偷走氰化物?是教授!人都是有第六感的,西蒙斯從前對愛麗絲的不正常的愛戀本就讓他在教授面前心虛,他一直懷疑教授要毒死他所以才一直身揣解毒劑!你記得在本傑明死亡後,西蒙斯看向教授的眼神嗎?多麼恐懼啊!」
「可你又憑什麼判斷教授想要自殺?」
「你不記得教授邀請各位嫌疑人時說的話了嗎?他說:‘請答應一個父親的最後任性。’為什麼是最後的任性?為什麼把自己最珍貴的收藏送人?為什麼他的生活狀態是如此低迷不振?」
「如今兇手得到了懲罰,而女兒的禮物也找到了,他的心願已經完成,那麼……也許你只能阻止這一次,而今後……」
「命運是自己選擇的,我希望他能夠明白:‘對於一個缺乏耐心的世界來說,堅韌而耐心地受苦,這本身就是最可寶貴的榜樣。’」(出自《福爾摩斯探案集·帶面紗的房客》)
(九)
「不管怎麼說,這次的牛津的尋愛麗絲之旅很有趣,竟然出現了三個愛麗絲:一本書、一個鬼魂還有一個神秘留言者。」在酒店的陽臺上,看著艾希斯河水中的倒影被划艇的漿劃散,感受著暖日驕陽,紅線滿意的端起愛德華為她續上另一杯奶茶。
「至少現在,我們已經成功找到最有價值的一個,不是嗎?」愛德華晃了晃手中的原版書,「我們的僱主死了,所以這次我們書財兩得,真是一筆不錯的買賣!」
「不,其實三個愛麗絲我都找到了。」紅線笑得神秘,「你不妨去看看我的床下,那裡就有一個被我打包要寄給忘言的愛麗絲。」
「咦?」愛德華訝然,但還是很快的起身走到了屋內。「這是什麼?」
「收藏愛麗絲鬼魂的魔法道具呀!也是我牛津之行的戰利品——最新型的全息投影機,擁有最新的3d光學成像技術,就是全息影像,讓人無需戴任何專用眼鏡,在1.5米到30米內,無論從哪個角度都可以看到在空中成像的3d立體圖,在室內或室外都可以運用。這可是最新型的產品,教授和警方用這個上演了一場鬧鬼記。雖然它佔地不大,可是也不代表本傑明那麼多的手下還有遊客們個個都是瞎子,所以當天不能把它放在茶會四周,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本應該出現在魔法陣的中間的鬼魂卻出現在了蓮池上方,還有為什麼那天晚上所有的光源都是蠟燭,營造氣氛是其次,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隱藏這些裝置不被人發現。」
「溫室作為案發現場被封鎖了起來,而你竟然從那裡把這些偷了出來!」
「警察也是人,並不是神,在別人眼皮底下做事就是我們的本職工作,我下手的時候它還在溫室,警方忙著死亡現場還沒來得及顧及它。」
「虎口裡拔牙,真是刺激,小包子會喜歡的。」愛德華甜笑,「那麼,紅線,最後一位愛麗絲又是誰?」
「呵呵!」紅線笑得城府,「中國有句話叫做‘引狼入室’,愛德華,你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嗎?
「嗯?是說有人把狼領到了自己的家裡嗎?」愛德華眼神閃爍了一下,但神情還是無比平靜。
「禮儀攸關性命,毒藥亦可甜蜜。」紅線喝了一口茶,並未對愛德華的話表態,「說實話,我很喜歡奶茶。但是我討厭過於繁瑣而古板的茶桌禮儀。英國茶會中的點心搭配正確的吃法是由鹹而甜,而三層點心架上的茶點按照規矩必須先從下層吃起,英國人有時恪守傳統甚至達到了古板的地步,所以大家先拿的都是三明治鹹點,而美國人比較隨意,講究也不是很多,只有本傑明一個人吃了上層的杏仁甜點,而巧合的是上層的杏仁甜點裡被摻上了洋地黃。
「英式奶茶喝法是先倒鮮奶、糖,再衝進茶水,本來這是可口甜蜜的飲料,與人身心有益,但是心臟病人服用洋地黃、地高辛等藥物治療時,喝大量牛奶,輕易就能產生中毒反應,甚至發生意外,因為牛奶中所含的鈣能增加洋地黃的毒性,而茶葉中的鞣酸能和許多藥物產生化學反應,並生成難以被人體吸收利用的沉澱物質,產生嚴重不良反應。這種手法很巧妙也很保險,在昨天那個情形下,沒有多少人會有心情去品嚐點心,即使有人賞臉,也不過是先吃鹹點或是淺嘗輒止,其中並沒有像本傑明那樣嗜甜如命的老饕。
「本傑明疏遠了安妮,沒有人會對他飲食多加控制,他的心臟本就不好,所以見到愛麗絲的鬼魂受到驚嚇心臟發病也不奇怪。可是睡鼠先生即使再不學無術,也是牛津大學的學生,判斷出一個人是否是中毒還是心臟病還是不難的。他發生誤診,緣於三個因素,一是他自己心中的隱憂,二是受了別人的暗示,三是他導師的態度。這個遊園會本就讓他精神緊張,你記得我說過他對教授的恐懼嗎?他本就惴惴不安,而此時一個人在他耳邊的一句話又給了他極大的心理影響,所以當他聞到死者口中的杏仁味時,他認為自己的擔心終於發生了,而此刻教授對此漠不關心的態度讓他的恐懼變成了肯定。」
「所以說這是一場悲劇,一場陰差陽錯下的悲劇啊!」愛德華聳了聳肩,攤開了雙手,毫無同情之意。
「愛德華,我記得首先提到杏仁味這個詞的人就是你吧!」
「是啊,真遺憾,我又不是醫生,做不出準確的判斷是正常的,誰能責怪我呢?」愛德華的眼神無辜而自然,「可是我們的教授先生在這場悲劇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呢?如果說西蒙斯是過於慌亂無法確診,而牛津大學的醫學教授又怎麼會看錯呢?明明知道眼前愛麗絲的鬼魂是假的,還裝作失神憂鬱,在一旁袖手旁觀一言不發的態度不是更令人尋味嗎?」
「我們每個人心中都有惡意,愛德華,你抓住了教授心中的惡意。因為你知道,教授的心中對他們的恨早已到達了極點。」紅線抱緊了雙臂,好似在這麼溫暖的陽光下依然會感到寒冷一般,「小愛麗絲留下的謎語並不是什麼絕密,可以很容易就得到,我想你早就得到了謎語並解開了第一層並以此做了文章。因為你瞭解他們每一個人的秘密和罪惡,所以你才能依照每個人的罪,為他們安排下了死亡之路。
「如果說本傑明之死是你的設計,可是安妮之死你卻是執行者!那天衣服有問題的不僅僅是紅心王后,還有你!那天晚上你故意拿出任性的態度和我分道揚鑣是有預謀的,我在蓮池邊遇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殺了安妮,跳入了水中是為了處理身上的痕跡,而後來,你更是站到了雨裡,你連老天爺都利用到了,我還能說什麼呢?」
「是啊,可紅線要怎麼證明你說的這一切呢?」愛德華語氣溫柔,好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首先是時間,我遊遊逛逛到植物園花費了太多的時間,而以你的聰明,怎麼可能只比我略提前一點到達,畢竟你在牛津呆了這麼久了。說實話,我當時以為你是得到了其餘的留言,為了趕上降靈會才最後到達植物園呢!還有,那天你那件一直沒有出現的一次性的紙雨衣最後的歸宿到底是哪裡呢?」紅線雙手握緊茶杯,好像要從中汲取一點溫暖,「我不得不說,一次性的紙雨衣真的是個好東西,可以遮擋雨水也可以擋住血液,同時易銷燬易處理,這種可以乾淨利落拋棄的東西真的是要比感情這種麻煩的東西好多了。」紅線看了愛德華一眼,「安妮——是你柔情陷阱裡的獵物吧!從她看向我的眼神和你們身上同樣的香氣,我想我沒有判斷錯——女人的直覺總是很靈。本傑明要除掉安妮,也許是並不因為她是內鬼——至少我在警方那裡沒有看出這樣的跡象,很可能是因為發現了她在感情上的背叛,而你處理這樣的感情糾葛似乎永遠不會給別人留下把柄,愛德華,我不得不說,你的確有花花公子的本錢。」
「多謝誇獎。」
「安妮出現在寂靜的愛迪生之道是因為你約了她,不管你約她的理由是什麼,她可能永遠也想不到,這次赴約付出的代價是她的生命。愛德華,你怎麼可以如此平靜的殺人!畢竟,她……」
「你在憐憫他們嗎?紅線!」愛德華笑的冷酷,「有人說:凡是有甜美的鳥歌唱的地方,也都有毒蛇嘶嘶地叫。是啊,世間一切美好都伴隨著陰影。聯合國在03年發表的一項報告,批評英國入境管理措施鬆懈,讓這個西歐先進國家成為全球販賣兒童的中心,甚至被不法組織利用作為販賣人口的轉運站。本傑明的旅行社,私下進行人口走私,他們的網不僅僅撒在牛津這裡,還有別的旅遊線路,下手的多是各國的流浪兒還有福利機構裡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們,童工、色情行業、器官的買賣……魂歸異國土地便是這些孩子的最終歸宿。
「你記得《愛麗絲》中有段童謠是怎麼唱的嗎?‘它笑得多麼快樂,伸開爪子的姿勢多麼文雅,它在歡迎那些小魚,遊進它溫柔微笑著的嘴巴。’用偽善的面孔欺騙世人,實則包含禍心,這樣的人是最不可原諒的。紅線,你知道當年我為什麼會被拐賣嗎?就是因為這樣的人,他會面帶微笑的為你拍去身上的泥土,會溫柔的遞給你糖果和禮物,可也是這樣的一個人,轉瞬之間就可以變成可怕的惡魔。只不過我是幸運的,至少活到了現在。本傑明、鮑曼夫人、安妮披著美麗的外皮,販賣的不是孩子們的快樂而是他們的噩夢。《聖經》上說: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隨意扭曲他人命運的人自然也要有自己命運也被人扭曲的心理準備!」愛德華的藍眸裡折射出的光芒是如此冰冷,「所以,我不介意雙手沾滿他們的鮮血。而且,紅線,你認為鮑曼夫人還會活很久嗎?被捨棄的棋子就沒有存在的價值,在她洩露出更多秘密之前赤蛇的人就會堵住她的嘴,相信我,她很快就會在另一場審判中和那些人團聚。」
紅線久久不語,她覺得這短短的午後光陰裡自己好像要把一生的氣都要嘆光了。
「愛德華,你知道我第一眼見到牛津時覺得它像什麼嗎?」片刻之後,紅線才緩緩開口,愛德華沒有答言。
「像迷宮。步入其中,更有體會,牛津是迷宮——擁有四通八達的古老街巷的牛津城就像一個大迷宮,同時這裡也是各種學術的迷宮,人們在此尋找解答的終點。當看到了本傑明一行人,我又覺得這裡像米諾斯的迷宮,有專吃小孩子的妖魔鬼怪。直到現在,我才發現這世間最大的迷宮,就是人心。一如你我,雖然相隔近在咫尺,但是我卻不知你的心在何方。愛德華,我不會出賣你,無論是在警察還是任何人——包括父親。但是,愛德華,我卻一直認為:我們不是神,不能隨意決定他人的生死。所以……」
「所以,有一天,你我終將背道而馳。但是我會祈禱,希望那一天不會過早到來。」
撒花,終於寫完了,這篇文章寫的好慢,因為在這期間身體出了點小問題,小心臟和小闌尾都在鬧意見,小心臟還好說,而小闌尾我實在是沒有勇氣去捱上一刀。我真是個懦夫!
牛津是個美麗的地方——雖然我沒有去過。但是從各種各樣的圖片和紀錄片上就可以窺見她的芳姿,如果將來有機會,我一定會去尋找愛麗絲和波特的蹤跡。而關於《愛麗絲》的版本、還有聯合國03年有關英國的報告、全息投影儀還有一些醫學方面的問題都是有資料可查的。
最近愛上了穿越小說,看的昏天暗地,後來翻開了從前的《推理世界》,突然意識到我們的馬天才是走在推理穿越小說的最前端,果然,男人寫的穿的都是男的,女人寫的穿的都是女的,而且大家的經歷都很不平凡。
而我最近又開始喜新厭舊了,《紅線傳》要找和看的資料太多了,真是好累。我又打算寫一個唐代的偵探故事——資料都是現成的,不是狄仁傑,而是謝瑤環——《大唐御史謝瑤環》。寫了太多唐代,似乎真的想穿越了!哈哈!
好多坑,慢慢填吧。
最後,祝: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作者「遠寧」的其他小說
《八聲甘州》《紅線傳2:聖女貞德之心》《紅線傳4:消失的男人》《唐案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