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麗斯蒂安後記
羅克西亞斯先生好心地把我前夫的手稿給我看,並問我是否願意對此作出評論,並說評論將會隨該書一同出版。我想我沒有什麼評論可寫。只是有一點,我認為整本書實在太離譜。書中的許多事情都是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的,譬如說,書中說我在審判期間是「自鳴得意」,而實際上我是非常苦惱的。倘若在那樣的時候我還自鳴得意,那也未免太沒有心肝了。布拉德利有自己看問題和行事的方式。或許我們人人都這樣,只是未寫成書而已。他在書中對我們婚姻期間生活的描寫是很不公正的。對此,我不予計較,只是對他深感遺憾而已。我得說,布拉德利雖然裝出一副堅強的樣子,然而,鐵窗生涯畢竟是十分令人沮喪的。(滑稽的是,他把監獄稱作寺院,某個寺院。)事實上,我無法想象出還有什麼事情比這更可怕的了。不過,布拉德利畢竟設法寫成了這本書,我認為這是他的一大成就。至於書的價值,我是指它作為一部小說或其他什麼東西的價值,我無話可說,因為我不是文學評論家。但是,我所能夠說的是,該書並非是對我所瞭解的種種情況的真實反映。在我們的婚姻生活中,布拉德利從未怨恨過我。我想,他其實一點都不恨我,只是由於我離開了他(他在該書中沒有提及),他才不得不假裝恨我。布拉德利在書中描寫我如何支配他,如何獲取他的歡心,我敢說,這些文字是全書中最生動流暢的部分,寫得很好。然而,在實際生活中的情況並非如此。我們婚姻的問題在於我還年輕,我需要更多的歡樂與幸福,而布拉德利卻沒法給予我。布拉德利很聰明,有時候他在書中巧於言辭,把事情說得很有趣味(有時候事實並非如此),因此,讀者可能會認為他是一個讓人快活的人。然而這不是真的,他的性格即使是在他年輕時也並不是這樣。正如布拉德利在書中所言,我們倆之間從未發生過沖突,我只是感到壓抑,他也是如此。因此,儘管布拉德利一再懇求我留下(這一點他並未在書中提到),我還是決定離開他。我們的婚姻是一個錯誤。我第二次婚姻就幸福多了。我也許針對我的第二任丈夫開過玩笑什麼的,但並沒有說過像布拉德利所說的那些可怕的話。布拉德利從來就不懂得什麼是玩笑,他在書中某處,我這會兒找不出來了,說他是一個清教徒,我認為這倒是千真萬確的。布拉德利從來都不能理解女人。而且,我覺得他當時忌妒我的第二次婚姻,因為人都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別人在一起更加幸福。如果布拉德利認為,如他在他的「小說」開頭時所寫的,我回倫敦後是極想與他重歸於好,那他就大錯而特錯了。我對此毫無興趣!我之所以去見布拉德利,是由於他差不多是我在倫敦唯一的熟人,同時,也是出於好奇,想去看看這段時間他的情況如何。當時我精神振奮,心情舒暢,僅僅是想去看看他,於是就順道去拜訪了。我並不需要他!!可相反的是,他顯然需要我,但又吞吞吐吐,把話說得不清不楚。他很快便開始糾纏我。在我告訴他我們只能成為一般的朋友之後,他頓時惱羞成怒,頗為不悅。我想,他於是便寫下了那些關於憎恨我的文字。不僅如此,由於我回倫敦後對他不夠友好,作為報復,他又把我描寫成了雌蜘蛛般的惡人。說真的,從布拉德利的書來看,他顯然是又愛上了我,或者說一直都在愛著我。我的重返以及對他的再一次拒絕,讓他感到震驚。我想,正是這一點導致布拉德利最終喪失了理智,變得瘋狂。這一點正是我現在的丈夫在法庭上極想證實的。布拉德利的妹妹和母親也不正常,患有精神病。不過,偶爾他們做事也有頭腦。他們全家都這樣。我完全相信,布拉德利殺害阿諾爾德·巴芬是由於他精神失常。那是一種腦病的突然發作,事情一過他就忘得一乾二淨,如同做了一個夢似的。同時他服的那些安眠藥也會使人喪失記憶。但我想,他妹妹的死也使他極度不安,雖然他表面上並未顯露出來。想來布拉德利是瞭解他妹妹的處境的,但他還是遺棄了她,把她留給我來照顧。當然,他很樂意這樣做。布拉德利總是有點兒吝嗇,也許這跟他的經濟狀況有關。此外,布拉德利在書的後記裡談到他的妹妹,在我看來那並非是他真實情感的流露。相反,這是他的一種負罪感的表現。布拉德利常常有這種感覺。然而,負罪感似乎未能使他的行為有絲毫的改善。至於有關巴芬小姐的那一部分定會使她非常尷尬,因為這顯然主要是布拉德利的一面之詞。該書居然要出版,對此我感到驚訝不已。因為在我看來,整個故事旨在掩飾布拉德利對我的愛戀。無論如何,除非是在小說中,人們從來不會如此這般突然愛上一個人的。我想,布拉德利的問題在於他從未真正從自己的經歷中擺脫出來。他總是跟那個「商店」糾纏不清,我認為他為自己的父母以及自己沒有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感到慚愧,這才是許多問題的關鍵所在。恐怕布拉德利有點兒勢利,但這是於事無補的。我丈夫認為,布拉德利根本算不上一名真正的作家,而應該是一位哲學家,只是受的教育還不夠。布拉德利聲稱我在審判期間才有了開高階女子時裝店的想法,他這樣說是毫無道理的。我不明白他這樣做的意圖。我從來都未曾打算與巴芬先生一起經營女人內衣,早在回倫敦之前我就計劃了要開辦現在經營的服裝店。不過有一點說對了,那就是我精於做生意。幾年來,我的服裝店取得了驚人的成功,我丈夫也如魚得水,很快學會了做生意,而且他對稅收的瞭解也派上了大用場。所以,儘管我在開始的時候說自己心情極不愉快,併為可憐的布拉德利深感遺憾(當然也為巴芬先生感到遺憾),但審判卻讓人聽到了一件好事。如果布拉德利還能看到這篇文章的話,我現在願告訴他,我對他感到難過,而且我還滿懷情誼惦記著他。當然,再給他寫信是毫無用處的,因為從他寫的故事後記來看,可憐的布拉德利至今精神仍然是十分錯亂的。他似乎認為自己已經成了一名神秘主義者之類的人物。我覺得這一部分寫得令人毛骨悚然,真正像是出自瘋子之手。我們沒有必要對藝術小題大做,我想沒有藝術我們也可以生活。譬如,就社會工作者、從事救濟饑民或其他工作的人而言,他們又如何呢?他們是否該被看作是失敗者嗎?藝術並非就是一切,不過布拉德利當然可以認為,他自己做的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不管怎樣,他終於又有大作即將問世。我想,迄今人人都知道,「羅克西亞斯先生」確實是一位頗有名氣的出版家,他希望通過出版布拉德利的回憶錄來賺一大筆錢。我由衷希望他取得成功。據說,星期日報紙也要登載這些回憶錄。我不知道囚犯是否也可以抽取版稅。如此看來,布拉德利談到並呼之為「老師」什麼的並似乎給予高度評價的那個人必定是另外的一個人了。在故事中,他顯然是另一個人,否則,他很可能是一個杜撰的角色。我想再一次說明,我為布拉德利感到遺憾,多麼希望他的鐵窗生涯不致太悲慘。如果精神錯亂能夠使人在不幸之時認為自己是幸福的,那麼它或許還是一件好事。
克麗斯蒂安·哈特伯恩
弗朗西斯後記
給這樣一部非同尋常的「自傳」寫後記,可謂是一件樂事,也是我莫大的榮幸。我之所以欣然從命是為了向仍在獄中受苦的人表示敬意,同時我之所以盡心盡力也是為了給科學事業做一點兒貢獻。這篇出自天才作家之手的優秀的自我分析值得寫上一篇詳細的評論。然而,遺憾的是,出版商告訴我說書的篇幅有限。因此,我打算在適當的時候出版一部關於布拉德利·皮爾遜一案的長篇論著。這本書我開始動筆已有一段時間了。我將在書中對這起轟動一時的案件的主要證據,這部「自傳」,予以詳細的分析。下面要說的只是幾點摘要。
從布拉德利明顯的表現來看,不用說他是患了典型的戀母情結症。這樣說也許又太一般,因為大多數男人都喜歡母親而討厭父親。正因為如此,許多男人成人後既憎恨又害怕所有異性(唉,永遠也無法寬恕自己喜愛的媽媽和該死的爸爸睡覺!),布拉德利就是這種情況。瞧,他用了怎樣的表示生理上厭惡的言辭來描述他故事中的「女士」們啊!於是,許多男人往往會無意識地認為女人骯髒。一想到女人來月經就感到噁心、可怕。女人有臭味!女人的天性就是亂糟糟、臭烘烘和軟綿綿;而男人的天性則是有條理、乾淨和剛強。布拉德利就是持有這種觀點的人。我們發現他幸災樂禍地(我想不出別的詞語)看待他筆下的女人這種身體上的窘迫、不潔和疾病。至於他的妹妹,他對其年齡和心理上的衰退症狀的厭惡,導致他以一種不夠仁慈也很恰當的方式將其逐出視覺範圍,同時卻又大談對她的義務和關心。毫無疑問,對布拉德利而言,他妹妹也不幸成了那商店的象徵,它那破舊的內部就好像是一個被社會鄙夷的女人那不中用的子宮。唉,這些比喻是多麼容易地彙集在我們的生活中,形成一條條巨大的因果鏈,將我們套住,永遠也擺脫不掉。此外,人們肉體的東西也可以體現出一個人的道德品格。女人是謊言家,是叛徒,是懦夫。相反,布拉德利本人似乎是一個清教徒、苦行者和一個瘦高男人的形象,一座人類中的郵電大廈,高聳,挺拔。通過這種方式,而無須展示實實在在的性的威武,我們的英雄就能夠把自己看成是「想象中的唐璜」了。(此為洩露天機之筆!)
當然,還有一點是清楚不過的,這就是,只需稍作觀察就可發現我們的主人翁是一名同性戀者。他有典型的自戀癖。(從他在故事開始時對自己的描述即知。)他的色情受虐狂(下面還要進一步談到)、他表現出的陽剛之氣、他自己承認的身份缺失、他對女人的態度(前面已經提到)、他父母關係模式的證據,這一切都表明同一種傾向。的確,審判時他表現出的令人吃驚的「缺乏說服力」,也可以歸為同一問題。他對自己缺乏信心,因此,他不敢希望法官和陪審團會施與他以信任。布拉德利·皮爾遜把這種缺乏自我意識的現象與其作為藝術家的生存模式聯絡在一起。但是,在這裡,他像其他許多無知的人一樣弄錯了原因和結果之間的關係。大多數藝術家都是同性戀者。這溫和而頗具欣賞力的一族,喪失了作為男人或女人的堅定的自我肯定意識,因此,不但能夠賦予我們這個世界以具體的形體,而且還把這個世界裝進了自己的心靈。
「布拉德利·皮爾遜的故事」則是一個男人迷戀一個女人的故事。但這並不一定就會給我們的理論分析帶來尷尬。布拉德利本人已經給我們提供了所需要的一切線索。當他首次(在故事中)看到他這位年輕的小姐時,他錯把這位小姐當成了一個小夥子。布拉德利把她想象成一個男人並愛上了她。當這位小姐將自己打扮成王子時,布拉德利與她上了床做了愛。(順便說一句,誰是布拉德利最喜愛的作家?就是所有那些同性戀者中最偉大的那一位。是什麼使得布拉德利的幻想高高翱翔,高得猶如那高聳的郵政大廈?正是那男扮女裝,女扮男裝的想法!)再者,如此喬裝打扮的姑娘究竟又是誰呢?(當然是具有強烈戀父情結因而把布拉德利當作父親的替代品的人。裡面沒有什麼神秘可言!)這個姑娘就是阿諾爾德·巴芬——布拉德利的被保護人,他的對手,一個白痴、討厭鬼,他的朋友、敵人、知己——的女兒。科學研究告訴我們,這本書不可能是心血來潮的結果。而科學是正確無誤的。
我說布拉德利·皮爾遜愛上了阿諾爾德·巴芬,不希望有人認為我是在信口開河。我們是在探討一個極其複雜而有教養的人的心理。布拉德利對另一個物件的態度更加直率,更加有人情味,而且也更加鍾情。然而,對這位自我作踐的不幸的受害者來說,阿諾爾德則是其激情的焦點,愛情之目標的象徵。阿諾爾德是他的恨,阿諾爾德是他在溪水中遭到扭曲的形象。他引得這位水邊的納喀索斯始終為之憂愁,為之狂喜。布拉德利承認,注意,這是個重要的字眼,在他和阿諾爾德身上都有「邪惡」的東西。正如任何評論家都會指出的,阿諾爾德這個「人物」從文學的角度來說是極其「蒼白」的。為何整個故事都顯得空洞,出奇地「難以令人相信」呢?為何我們會感受到故事缺少點什麼?這一切都在於布拉德利沒有和盤托出。他常說他喜愛阿諾爾德,他忌妒阿諾爾德,為阿諾爾德著迷,但他卻沒有也不敢在他的敘述中將這些情感形象生動地表現出來。正是由於省掉了這一點,使得本來應該是一個易懂的故事,讀起來卻使人摸不著頭腦了。
然而,這種典型的情感錯位並非是要關注的主要方面。這裡,令人感興趣的主要原因是布拉德利·皮爾遜是一位藝術家,而且,就在我們的眼前,他敞開了(平時並不如此)他對藝術的思考。如他所言,渴望生存的心靈創造深刻的事物。他常常意識不到自己思想的重要性。其實,他的思想只要經過有專門知識的專家恰如其分的解釋,定會使他的作品對我們產生更大的吸引力、更深刻的啟發。至於說布拉德利是一個受虐狂,這是文學批評的陳詞濫調。關於所有的藝術家都是受虐狂的說法,更是老生常談。對專家來說,要看出對文學的迷戀真是何等的容易!即使是最偉大的人物也無法掩蓋他們的蹤跡,隱瞞他們的點滴惡習,壓抑那歡樂的笑聲,何況一個藝術家!對文學的迷戀讓藝術家勞神費力,吃苦受累,把迷戀化為種種情節場面,將內心深情寄寓神秘象徵,以為之增添魅力。但是任隨他們有多少花招,總難逃出科學之眼、專家的眼睛。(這就是為何藝術家始終害怕而又詆譭科學家的一個原因。)誠然,布拉德利是個愛玩花招的傢伙,特別表現在誤導人們,讓人們以為頌揚同性戀是本書唯一的主題。但是,他真正醉心痴迷的事業現在已因阿諾爾德·巴芬一案而正遭滅頂之災,這一點我們怎麼能忽略呢?
當然,阿諾爾德·巴芬是一種父親形象的人物。為何布拉德利要將其愛與恨集中在一名作家身上?為何他自己又如此迫切地夢想當一名作家呢?選擇了藝術這件事本身就有重要意義。布拉德利用大量的文字向我們講述他父母開了一家書報店(紙象徵爸爸)。弄髒店裡紙張(排洩行為)的「罪行」便成了他反抗父親的一個自然意象。我們必須在這上面去尋找妄想狂的根源。這種病的症候,布拉德利在其獨特的無知狀態下在其故事中已經表現得淋漓盡致了(參考他對女友信件的「解釋」)。為何布拉德利會那麼豔羨那個「豪華」的文具店呢?因為他父親從未發達到這一步。那個全鍍金的鼻菸盒也說明同樣的問題。那件「禮物」之貴重遠遠超過了原來自家商店微薄的財力。(當然,鍍金象徵罪惡。)有關這一案件相對簡單的一面,請看我即將發表的論文《再論弗洛伊德雅典衛城之經歷》。
本書如果是作為心理學而不是文學來看,更有趣之處在於布拉德利對本書主題更具詩意、更為精心的經營。本書的書名有些神秘,究竟它有多少種含糊不清的意義,我也很難說明白。作者已對書名作出了「解釋」,儘管還是有些晦澀難懂。布拉德利談到黑色愛神厄洛斯,即「邪惡的性愛」。他同時還提到這一靈感有著更為神秘的來源。他給出的意思就其字面涵義而言,可以是意義重大的,也可以是自命不凡的胡說八道。然而,這一概念在心理上具有的「影響力」卻是毋庸置疑的。男人把女人說成是愛的動力,女人把男人說成是愛的動力,不用說,這都是很自然的事。(誠然,愛神厄洛斯和女神阿弗洛狄忒都是人的傑作,但重要的是,前者乃後者之子。)然而,布拉德利已經在頭腦裡形成了一個又黑又大的強者的形象(活像一個黑人巨無霸),還在構思過程中,這強者便逐漸主宰了他作為藝術家和作為男子漢的人生,而他不僅不以為恥,反而樂在其中。
此外,(我們還需要什麼來完善我們的理論?)如果我們想進一步探尋這個怪物的身份,我們只需要考慮一下他的名字blackprince(黑王子)的兩個首寫字母b、p與bradleypearson(布拉德利·皮爾遜)之間的關係就夠了。至於那位令人懷疑的羅克西亞斯先生,他也很快被發現就是我們的朋友,雖然身披薄薄的偽裝,文風卻沒有絲毫改變。這位性變態偏執狂的自戀情結吞掉了所有人物,唯獨寬免了一人,那就是布拉德利自己。他之所以要杜撰羅克西亞斯先生,是想以一種所謂的豐富多彩的客觀性向世人展示他自己。他提到羅克西亞斯時說:「他可能是我杜撰的。」事實也確實如此!
我希望我的老朋友,在他的慧眼偶然發現這些文字時,會仔細地品味一名科學家觀察的結果。(我可以想象,讀到這些文字時他會發出常見的怕難為情的譏笑。)我要向他保證,這些觀察並非是由於對真理的一時熱愛而被激發,而是被一個十分可愛的人物的真實情感所打動。對這個人物,本文作者感受到的是賞識,對這個人物,我要表達的是我的感激。我在早些時候就暗示過,布拉德利有幸得到了另一種更加平凡和更為「真實」的愛慕之心,另一種更為簡單、更為關注而又不那麼折磨人的情感。我不會,事實上也不需要用他對我的那種掩飾不當的愛來證明他有變態的心理傾向。(又一個典型例子是,他明顯試圖不把他喜歡的物件當一回事。)我只能以這種方式來結束這篇專論,我要對他說,我瞭解他的情感,而且,我確信他會相信我說的話,我會高度珍惜他的情感。
弗朗西斯·馬婁
心理諮詢醫生
我即將問世的新作《布拉德利·皮爾遜——在書報店裡成長的妄想狂》已開始徵訂。訂單可通過出版社索取。寄至我的諮詢處的信件也將通過同一地址轉交。
蕾切爾後記
有一位叫羅克西亞斯的先生請我對一部奇書發表評論,它的作者就是殺害我丈夫的兇手。開始時我拒絕了,沒有理會他的這個請求。我也曾想過運用法律手段來阻止它的出版。然而,社會上已經有了對這一事件的大量報道,鬧得沸沸揚揚,我相信這絕非偶然。如果試圖平息這些鋪天蓋地的報道的話,卻只會引起他們對此事的更大興趣,他們會表現得就像是發現了一份沒有掩蓋最後真相的秘密檔案。以坦誠和同情應對當前情況,效果會更好一點。因為我認為,對這部怪誕之作的作者,我們必須應該儘可能地保持一種憐憫和同情的態度,但糟糕的是,當人們為皮爾遜提供了他自稱嚮往已久的「幽居之所」時,他創作出的作品卻是一種瘋狂少年夢的東西,而不是嚴肅的藝術作品,儘管他想象他有能力並且一直不停地告訴我們他會寫出這樣的作品。
當然,我並非想表現得富有敵意,傳媒對這一駭人悲劇過多的報道已引起我巨大的悲痛。事實是,我自己的生活已經被「毀掉」了,而我還必須在這個現實中生活下去。我希望,並且相信,不幸不會使我更悲苦,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我也不相信我的坦率會傷害布拉德利·皮爾遜,因為他固執地用自己的觀念把自己包裹起來,而這一觀念在對所發生的一切以及對自身形象的問題上都表現為十分荒謬。
關於布拉德利·皮爾遜對事件的敘述,我無話可說。從大體上講,它分明是一個可能會引起心理學家興趣的「夢」。在此,我要說我沒有也不可能對布拉德利·皮爾遜的寫作意圖作出判斷。(至於羅克西亞斯先生的意圖我待會再來解釋。)也許,最善意的說法就是他想寫一本小說,但是他發現,除了他自己一時的幻想之外,什麼也寫不出來。我以為,許多小說家是「出自心靈的渴望」而去重寫他們不久前的經歷的,誰知他們的所作所為卻至少是違反了社會要求的標準或規矩。布·皮(以下我將布拉德利·皮爾遜的名字簡縮為b.p.——「布·皮」)宣稱,他在監獄中發現了上帝(或真理、宗教什麼的),也許所有的獄中人都認為自己發現了上帝,並且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發現上帝。我現在對布·皮不再有血親復仇者般的永久仇恨,也沒有罰他受苦的特別的請求。他的痛苦並不能彌補我的損失。他的新的「宗教」也許真的是他虔誠的信仰,也許,正如整個故事一樣,只是用來掩蓋他無盡的怨恨的煙幕。如果他的故事確實是仇恨的旁白,那麼我們與之交手的人就是一個惡棍,難以用一般的評判標準來衡量。如果——更有可能是這樣——布·皮已漸漸地相信或是有一半相信,他是在「救世」,是在講故事,那麼我們要面對的就是一個在不斷的壓力下失去了心智的人。(當然,他在行兇時並沒有發瘋。)那麼,正如我剛才說過的,他就是一個憐憫的物件。我寧願這樣來看待他,儘管事實上我真的沒法知道,也不想知道這案子的真相。從布·皮跨入監獄大門的那一刻起,我就認為他已經死了,我和他從此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了。當我憤怒地想起他時,除了有毫無用處及自降人格的感覺外,還會引起我太多的痛苦。
在此我要使用「青春期幻想症」一詞。布·皮就是所謂的「彼得·潘」型別的人。在他的故事中除了隱約提到他與女人有過幾次風流韻事之外,並沒有關於他過去漫長生活的描寫。他是那樣一種人,一方面暗示自己有著豐富的生活經歷,一方面要裝得像一個永遠只有二十五歲的青年。(他稱自己是上了年紀的唐璜,就好像真正的愛情征服者和想象中的愛情征服者之間只有微乎其微的差別似的!我懷疑在他的生活中是否真的有過許多女人。)精神病學家很有可能會發現,他在精神上有著某種「障礙」,他的文學趣味與青少年的毫無兩樣。儘管他大談特談莎士比亞和荷馬,但我懷疑他自當學生以來是否讀過這兩人的作品。他經常閱讀的是佛瑞斯特、史蒂文森和馬爾福德這類作家寫的通俗探險小說,當然,這一點他是不會承認的。描寫男孩的故事和粗製濫造的冒險傳奇是他的真愛,儘管它們毫無愛情的情趣可言。在這些故事裡,他可以把自己想象成血統高貴的英雄或佩帶短劍之類武器的鬥士。對他的這種種表現,我丈夫不以為然,常對我發議論,有一次甚至直截了當地向布·皮提了出來。這使布·皮大受震動,心煩意亂,他當時那面紅耳赤的樣子,我至今還記憶猶新。
布·皮描繪的自身整體形象是再虛假不過的了。他筆下的自己,擅諷刺,受譏誚,謹守規矩,善於剋制並且還富於理想。他承認自己「像清教徒」,這聽起來像是做自我批評,但這只不過是他表明自己是個嚴格自律的人的另一種途徑而已。實際上,他是一個外表邋遢、舉止可笑的人。(誰也不會認為,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他呆板,懦弱,膽小,害羞,同時卻又十分愛出風頭。不客氣地說,他更多的時候是一個枯燥無味的人。假裝自己是個藝術家是出於他心理上的需要。有人告訴我許多成功人士都是這樣的。他裝作寫出文章又把它們撕掉。他週而復始地這麼做,就好像他一直在等待,等待,好像他是一個完美主義者。我肯定,在他一生中他從未撕碎過寫的任何東西。(除了我丈夫的書之外。)他是一個出版狂。他確實非常想得到我丈夫所具有的東西——名聲。他只想出書而不計稿酬多少,總是拿著作品不停地圍著出版商打轉。他本應該有東西發表才對。他甚至使出請我丈夫替他向他的出版商求情的一招。他根本不是淡泊名利、清心寡慾的,反倒像一個心急火燎的毛孩子,想方設法要把自己的小文章塞進校刊。上了年紀的人還這樣,倒也夠感人的了。
布·皮當然是那種意識到自己社會地位低下而備感痛苦的人。他總是鬱鬱寡歡,沮喪失望,為自己的出身及缺乏教育而覺得羞恥,還愚蠢地為自己的工作感到羞愧,因為他想當然地認為這工作使他成為眾人的笑料。實際上,他確實是所有人的笑料,儘管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在這次悲劇發生以前,無論誰提到他都不免會發笑。他肯定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一個人只是為了不讓別人嘲笑就犯下嚴重罪行,這樣的事,我以為很有可能。這也是一個令人震驚的想法。故事自始至終清楚地表明,布·皮就是這樣一個痛恨受人嘲笑的人。其實,如果人們一心要笑話你,誇張的自嘲是自我保護的一種方式,就好比半道上截住了對手。
布·皮在他的描述中,把他與我家的關係中的一切都顛倒了。他忸怩作態地說,我們需要他。事實的真相是他需要我們。有時候他就像寄生蟲一樣實在令人生厭。他非常孤獨,我們都為他感到遺憾。我記得有幾次他要來看我們時,我們曾編出可笑的藉口拒絕他,或是在他按門鈴時躲起來。他與我丈夫的關係當然是非常關鍵的問題。他聲稱「發現」了我丈夫,這是非常可笑的。當布·皮百般哀求、勸說一位編輯讓他為我丈夫的一本書寫書評的時候,我丈夫已經是大名鼎鼎的了。在那以後他跟我們熟稔起來併成瞭如我女兒所說的「我家的一隻貓咪」。
布·皮甚至在他那異想天開的故事中,也掩蓋不住對我丈夫取得成功的嫉妒。我想他完全被這種嫉妒佔據了,吞沒了。他知道盡管我丈夫對他挺好,卻有點看不起他。就是這樣一個念頭折磨著他,以至於有時候我覺得他腦子裡除了這麼一種念頭,別的什麼也沒有。他很不老練地自己坦白,他不得不與阿諾爾德交朋友,為的是得到阿諾爾德的認同,並藉此機會使自己的作品獲得承認,以使自己不致被嫉妒和仇恨逼瘋。如果需要一個人站出來進行譴責的話,那麼布·皮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人。他自己也曾坦率地承認他對阿諾爾德的描寫是有偏見的。這使得他受到的譴責稍輕了一點。(他更進一步承認,他憎恨整個人類。)當然他從未「幫助」過阿諾爾德,倒是阿諾爾德常常幫助他。他與我本人和我丈夫的關係就是孩子與父母的關係。這一點也許精神病學家會感興趣。但是,我不想再將那些已在審判中公開的事情再張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