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我一邊輕聲地叫著朱莉安的名字,一邊跑到其他房間去檢視,我甚至瘋狂地檢視了每一個櫃子。房子裡哪兒都沒有朱莉安。我衝到走廊上,在房子四周搜尋,接著甚至奔到了碎石密佈的院子裡,衝下了沙丘。我叫她的名字,用盡力氣地高聲喊著,叫著。然後我跑回來,不斷地摁汽車喇叭。在安靜的清晨的曠野上,喇叭就像一聲聲警報,令人毛骨悚然。但是沒有回應。毫無疑問,朱莉安已經走了。

我回到屋裡,開啟了所有的電燈,屋裡亮得刺眼,如同舉行集會時那般燈火通明。我再一次把整個屋子搜尋了一遍。在梳妝檯上有一疊五英鎊鈔票,是我給朱莉安買衣服剩下的錢,我曾堅持要她把這些錢收下放在手袋裡。至於手袋,那隻她在「狂歡購物」時新買的手袋已不見蹤影,而全部新買的衣服卻依然掛在衣櫥裡。沒有給我留下隻言片語,也沒有留下聯絡方式什麼的,什麼都沒有。朱莉安連同她的手袋在深夜裡消失了。她只穿了她那件藍色柳葉圖案的裙裝,沒有穿外套,也沒留下一句話,就在我進入夢鄉時悄悄地溜出了房間。

我急忙向汽車跑去,一邊在褲兜裡摸了摸,沒摸到車鑰匙,又馬上跑回屋把夾克衫翻了個遍,照樣沒有找著。莫非是朱莉安怕我追上她而有意把車鑰匙給拿走了?可是我最終發現,原來車鑰匙就放在飯廳的飯桌上。屋外的天空雖然還沒有一絲陽光,可是由於晨星的輝耀,它已經呈現出清澈而明亮的淡藍色。車,我怎麼也無法啟動。好在後來終於啟動了。我開車衝了出去,擦壞了門柱,仍顛簸著飛快地開上了小路。此時,太陽正冉冉升起。

我把車開上了公路,沿著來時的路線飛快地開向火車站。小玩具般火車站的月臺上空無一人。有個路警在沿線巡視。聽他說夜間沒有火車在此停留。我將車開上幹道,朝倫敦方向行駛。旭日冷冷地照耀著,陽光明亮,卻沒有熱力。已經有三五輛車行駛在路上了。路邊草地空蕩蕩的,我掉過車頭,駛上了另一條路。穿過村子時,經過教堂,我甚至停下車走進教堂尋找朱莉安,結果,希望當然落空。我又驅車返回,跑進那座鄉間小屋,絕望之中仍懷著一線渺茫的希望,唯願朱莉安在我離開時已經回到屋裡。可是那座小屋大門洞開,燈火通明,一片狼藉,在燦爛的陽光下透著摻雜著幾許淫邪的空虛。我又把車開到海邊沙丘地帶,車蓋碰到了那堵用鐵絲、草和沙石築成的擋風牆,牆上掛滿了晶瑩的露珠。我在沙丘間來來回回上上下下奔跑著,一直跑到海灘上,高聲喊著:「朱莉安!朱莉安!」太陽爬上了中天,陽光普照。大海靜謐得連一絲波瀾也沒有泛起。在由五彩斑斕的橢圓形石頭形成的峭壁上,海平面畫上了它的標記。

「等一等,布拉德利,最好讓羅傑先走。」

克麗斯蒂安緊緊地挽著我的手臂。

羅傑板著臉,邁著模仿來的軍人步伐,很不自然地離開了教堂座位,轉身向教堂大門走去。普麗西娜的靈柩已蓋上了刺繡殮簾,只等送去火葬。難以形容的葬禮終於結束了。

「現在做什麼?回家嗎?」

「不,我們應該在教堂花園裡轉一會兒。我想,按習俗應該是這樣的,至少在美國是這樣的。我去跟那兒的幾位女賓說上幾句。」

「她們是誰?」

「我不認識。普麗西娜的朋友吧。好像其中一位是她的女傭。來參加她的葬禮,她們真是好心人,是不是?」

「當然,非常好。」

「你得跟羅傑說幾句。」

「對羅傑我可沒有什麼好說的。」

我們慢慢地走進教堂的耳堂。弗朗西斯心神不定地站在門道的一邊給女賓們讓路,他向我們送來一個鬼一般的笑容,然後跟著女賓們出去了。

「布拉德利,那個人朗誦的那些詩是誰寫的?」

「勃朗寧。啊,丁尼生。」

「真是好詩,是不是?用得也恰到好處。它讓我感動得哭了。」

是羅傑為普麗西娜安排的火葬,而且挖空心思找出一組令人毛骨悚然的詩來朗誦。然而卻沒有為普麗西娜舉行任何形式的宗教儀式。

我們都走進了教堂的花園。天色微微有點陰沉,下起了濛濛細雨。好天氣看來是一去不復返了。我將手臂從克麗斯蒂安的手中掙脫出來,撐起了雨傘。

羅傑看起來認真負責,頗有男人氣概,一身整齊的黑衣服,表明了喪妻之痛。這時他正在向詩歌朗誦者和火葬場工作人員道謝。抬靈柩的人已經走了。克麗斯蒂安在同那三個女人談話。她們裝模作樣,對花園裡怒放的杜鵑讚不絕口。弗朗西斯站在我身邊,一邊往我的傘下擠,一邊大同小異地重複著他已經給我講述過好幾遍的故事。他輕聲輕氣地講著,絮絮叨叨個沒完。而在舉行葬禮時,他卻是嚎啕大哭了一陣。

「我上樓的時候沒有打算久呆。那天下午我在院子裡碰到瑞格比。他說,為什麼不到樓上他那裡去喝喝茶呢?而當時普麗西娜看起來很好。我對她說,我要上樓去喝茶,就是到住樓上的那個人家裡去喝茶。而她看起來很好。她說,她要洗個澡。於是,我就上樓了。我們喝了茶,鬼知道茶水裡放了什麼東西,不用說,那一定是毒品或其他什麼鬼名堂。說實在的,布拉德,我想茶裡準是放了毒品。耶穌哇,我本是有酒量的,可是那玩意兒居然把我放倒了六次!後來,噢,天哪,他竟然對我施起催眠術來。布拉德,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決不想那樣。回想起來,我那時一定是邊打哈欠邊狂飲。後來他說,要不要就在樓上過夜。噢,天哪!我這才發現,太他媽晚了!我說,我得馬上下樓去看看普麗西娜怎麼樣了。我下了樓,普麗西娜睡著了。我往她房間裡瞧了瞧,她睡得很熟,看起來非常平靜,沒有一點兒異常。於是,我又上樓去了,我在那裡呆了整整一夜。我們又喝了一通——噢,天哪——那天上午很晚我才醒過來。準是給我吃了麻醉品了,那才不是普通飲料呢。我醒來時瑞格比早去上班了。這真有點可怕,我想,我必須得開溜了。於是,我下了樓,看見普麗西娜還在睡覺,我就讓她睡下去。又過了一陣子,我覺得有點兒可疑,普麗西娜的呼吸不對頭。我拼命要弄醒她,接著就給醫院打電話,等了好久好久才等來救護車。我跟著車去了,她在救護車上還是活著的。我等呀等呀,然後他們才說她肯定早在頭天下午之前就服了那種藥片了。太晚了,沒救了。啊,天哪!布拉德利,今後我簡直沒法活下去了,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咳,不說了。」我說。「那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

「啊,布拉德利,請你原諒。」

「不要像個饒舌婆那樣沒完沒了地嘀咕。一邊去,行嗎?那不是你的錯。事出必然。那是最好的結果。凡是想要死的人無論如何你是救不了他的命的。這樣倒還更好些。」

「你叫我照顧她,而我——」

「去,去吧。」

「我能去哪兒呀。唉,我到底能去哪兒呀?布拉德利,不要攆我走,那樣我會發瘋的。我得跟著你,要不,我會痛苦得發瘋的。你得原諒我,你得幫助我,布拉德利,不然不行。我這就回到屋子去,把房間整理好,打掃乾淨。我會的,喔,請讓我同你住在一起吧。對你我是很用的。什麼錢你都不用給我——」

「我家裡不需要你。走吧,好嗎?」

「我去死算了,我去死。」

「那麼,就馬上行動吧。」

「你確實會原諒我的,是不是,布拉德利?」

「唉,當然啦。讓我一個人呆會兒吧,求你!」

我猛地把傘一斜,轉身丟下了弗朗西斯,向教堂門口走去。

一陣啪嗒啪嗒踩著雨水的腳步聲追上了我,是克麗斯蒂安。「布拉德,你一定得去跟羅傑談一談。他說,請你等他一會,他有事要對你說。喔,布拉德,別這樣溜走,這樣很不好。不管怎麼說,是我來求你的,別溜了。一定回來跟羅傑談一談。求你!」

「沒有用他那一檔子事來煩我,就整死了我妹妹。這下他該滿意了!」

「嘿,等一下,等等,等等,瞧,他過這邊來了。」

我在裝飾得頗為藝術的公墓大門屋簷下等著,羅傑打著傘邁步走了過來。他還穿了一件黑色膠布雨衣。

「布拉德利,這事太令人傷心了。我感到非常非常難過,是我不對。」

我瞟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作為普麗西娜的繼承人,」

我停住腳。

「普麗西娜當然留給了我一份遺囑。但是,我覺得,有些家中物品——我想是有的——照片啦什麼的,自然應該歸你。再有,凡你想要的任何小紀念品,只要告訴我,或許我會選些給你的。要我選嗎?有些小東西她一直放在梳妝檯上或其他地方。」

羅傑的雨傘碰到了我的,我後退了一步,這一來,我倒可以清楚地看到站在那邊的克麗斯蒂安那張神情急切的面孔了。她懷著一個未受任何傷害的人的貪婪的好奇心,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們。她沒有打雨傘,而是穿了一件深綠色的雨衣,戴一頂時髦的類似墨西哥小寬邊帽的黑色雨帽。弗朗西斯已經回到杜鵑花叢中的女士們那裡了。

我只是望著羅傑,一言不發。

「遺囑很簡單,不會有任何問題。我當然會讓你看看影印件。因此,也許你不會介意把你手邊屬於普麗西娜的所有東西都還給我,譬如,那些珠寶,可以掛號把它們寄給我。要不,最好就是,或許今天下午我可以直接到府上來取,如果你在家的話。承蒙伊萬德爾夫人好意,我可以到她家去取普麗西娜留在那裡的東西——」

我轉身走上了大街。

羅傑在我身後叫起來:「我心裡也非常不安,非常——但是,有什麼用——」

克麗斯蒂安走到我身邊,擠到雨傘下面,又挽住了我的胳膊。我們從一輛黃色的奧斯汀小轎車旁邊走過,它就停在一米之外的地方。車裡坐著瑪麗戈爾德。我們路過時,她向我點了點頭,但是,我沒理睬她。

「那是誰呀?」克麗斯蒂安問。

「羅傑的情婦。」

過了一會兒,「奧斯汀」從我們身邊駛過。駕車的是瑪麗戈爾德。她的一隻胳臂摟住羅傑的背部,而羅傑的頭則枕在她的肩膀上。毫無疑問,羅傑此時的確非常不安,非常不安。

「布拉德,別走得那麼快。你要不要我幫忙?要我幫你找到朱莉安嗎?」

「不用。」

「但是,你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嗎?」

「不知道。請你不要挽著我的胳膊行不行?」

「行——但是,你必須讓我幫助你才是。經過這一連串可怕的事件之後,你可不能獨自行動。請到諾丁山來跟我一塊兒住。我來照顧你,我非常樂意做這樣的事。你來不來?」

「不,謝謝!」

「但是,布拉德,關於朱莉安你究竟怎麼辦?你得想點辦法呀。要是我知道她在哪裡,我會告訴你的,決不撒謊。要不要我打發弗朗西斯去找她?這事之後,叫弗朗西斯為你效點力對他也有好處。要我告訴弗朗西斯這就去找她嗎?」

「不!」

「但是,布拉德,到底朱莉安現在在哪兒?她可能在哪些地方?你認為她可能在哪裡?你不會認為她自殺了吧?」

「不,當然不會!」我回答說。「她跟阿諾爾德在一起。」

「也許是。我好久沒有見到阿諾爾德了,自從——」

「他半夜三更來把朱莉安接走了,根本不管朱莉安願不願意。他已經把朱莉安藏在什麼地方了,正在教訓她呢。朱莉安很快就會趁他不備溜走的,像之前一樣又回到我身邊。事情就是如此。」

「我——們——」克麗斯蒂安從她那頂黑色寬邊帽簷下偷偷看著我,「你自己總的感覺如何,布拉德?你知道,你需要照顧的,你需要——」

「別管我,好不好?還是讓弗朗西斯住在諾丁山吧。我不想看見他。好,請原諒,我就乘這輛計程車走了。再見!」

那晚發生的事,不用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了。此時,我完全明白了。趁我睡著的時候,阿諾爾德肯定回來過,要麼花言巧語哄騙,要麼脅迫朱莉安上了他的車。也許,他叫朱莉安坐在車裡跟他談一談,一進去他馬上就把車開走了。朱莉安準是想從車裡猛地推門跳下。但是,她同我有約在先,答應不再這樣做了。此外,毫無疑問,朱莉安想說服她父親,這時他們正一塊兒在某個地方唇槍舌劍,爭論不休。也許,阿諾爾德已經把朱莉安鎖在某處的房間裡,不准她出門。但是,朱莉安很快就會逃出來,回到我的身邊。我明白朱莉安不會就那樣輕率地離我而去,連一句話也不留下。

我當然去過伊靈,到巴芬家找過朱莉安。我驅車回倫敦時先到我的住處去了一趟,怕萬一有紙條之類的資訊留下。之後才上路去伊靈的。我在巴芬家的房子對面停下車,走過去按了門鈴,沒人來開門。我走回去,坐在車裡,觀察房子裡的動靜,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我開始在對面的人行道上來回踱步。這時,我居然看見蕾切爾透過樓上房間的落地窗正在注視我。這樣過了一會兒,蕾切爾開啟窗子喊道:「她不在這裡!」接著又關上了窗戶。我驅車而去,把車還給了租車公司,走回我的住處。這次我決定死守在房間裡,因為這是朱莉安逃出後會來的地方。只是為了出席普麗西娜的葬禮我才露了一次面。

我回到住處便躺在了床上。弗朗西斯自己進了屋,因為他有一把鑰匙。他想方設法同我拉話,說他正在為我做午餐,但是,我沒有理會他。後來,羅傑找上門來了。我叫弗朗西斯把還在我這裡的普麗西娜的幾件東西給了羅傑。羅傑離開時,我沒有出去送他。到傍晚時分,弗朗西斯又溜了進來,把那尊騎牛女郎青銅鑄像放在房間的壁爐架上,旁邊就是「友人之禮物」。我不禁哭了起來。我叫弗朗西斯離開屋子,但是,一個小時以後,我聽見他仍然在廚房裡張羅著。

世界或許應該基本上被界定為一個受苦受難之地。人是受苦的動物,該受沒完沒了的焦慮、痛苦和恐懼的煎熬,該受佛教徒稱之為「苦」的那種東西的主宰,那是一種拼命追求純屬虛無縹緲之物的人類所遭受的無窮無盡的極度痛苦。然而,在這個悲慘世界當中,又劃分出了許多不同的區域。我們都在受苦,但我們受苦的方式又令人吃驚地千差萬別。一位智者——或許會——誰知道呢——同情煩惱不堪的百萬富翁,其憐憫的程度完全不亞於他對掙扎在飢餓線上的農夫的同情。有可能,那位百萬富翁的命運倒真正值得更多的同情,因為他被欺騙了,他所得到的慰藉不過是轉瞬即逝的虛假快樂而已。相反,農夫的貧窮卻可能給人以一種窮則思變的智慧。當然,持這種見解的人只應是智者,而那些假意為之鼓譟的芸芸眾生則應該被稱作膚淺浮泛之人。正是這樣,我們才會認為,在貧困中忍飢挨餓的命運比在紙醉金迷中伸懶腰打呵欠的命運更為糟糕。如果世界上的苦難,如人們所想象的那樣,不致讓人走投無路,如果對我們的最嚴重考驗只是某種厭倦和俗務中的挫折與失意,或者如果——這很難想象——我們對任何喪親之痛麻木不仁,而且視死亡如同上床睡覺,那麼我們的整個道德就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或者完全是另一種樣子了。說這個世界是個恐怖場所,這必然影響每一位嚴肅的藝術家和思想家,使他們的思想黯然失色,會摧毀他們的思想體系,有時候實際上會把他們逼瘋。但凡嚴肅認真者在危險時刻都回避這一事實,而那些似乎要對這一事實加以否定的人,只不過是在表面上做做文章而已。(這是一句同義反復。)這是一個癌症肆虐的星球。在這個星球上,人們像蒼蠅一樣經常地、自然地、幾乎是無聲無息地死於洪水、饑荒和疾病。在這個星球上,人們拿起各種可怕的武器相互殘殺,那番情景即便是噩夢也難還原。在這個星球上,人們相互恐嚇,相互折磨,在整個一生中都由於恐懼的原因而不斷撒謊。這就是我們生活其中的世界。

上述種種情況是否阻礙了人們的道德完善呢?親愛的朋友,其實,我們並沒有經常討論這個問題。再說,難道藝術家就不可享受世俗之樂?難道行樂者就一定是撒謊者,而且,難道發現真理的人們就能道出真理?什麼是並且什麼才會是一顆嚴肅十足的心的全部含義?我們非得一直揩眼淚不可?或者至少覺得該流淚或該受譴責?這裡,我是不能就這些問題給出答案的。因為要麼答案十分冗長,要麼就根本沒有答案。這些問題本身會地久天長地存在下去(事實上,它們不一定存在那麼久),來煩擾我們的智者哲人。有時候這些問題差不多快把他們變成魔鬼了,難道對這樣的問題作出的回答還不應該是超乎尋常的嗎?對此,上帝不知會笑成什麼樣子呢。(上帝自己就是一個魔鬼。)

親愛的朋友,這段開場白,也就是我的辯解詞吧,並非第一次講給你聽。它是關於這個愛情故事的。是愛的痛苦?啐!不,是愛的狂喜,愛的讚美。柏拉圖同一個漂亮小夥子睡覺。他並不以此為恥,反而由此看到了通往榮耀之路的開端。幸福之愛能解放自我,把整個世界帶到人的眼前。而不幸的愛情則是,或者說可能是一部十足的苦難史。當然,司空見慣的是,我們的逆境總是被妒忌、後悔、仇恨和一連串卑賤自私的「要是」之類組成的牢騷怨尤蒙上一層陰影,進而雪上加霜。但是,甚至就是這樣,人們也可能從中感覺出一種更令人震驚的痛苦。而誰敢說這種痛苦在某種程度上與其他方面的受苦受難者的感情就不是一樣的呢?人們說,宙斯愛嘲笑情人們的山盟海誓,而我們也一方面對失戀者表示同情,一方面又暗自發笑,特別是對失戀的青年人,我們更是如此。因為我們相信他們會從失戀中恢復過來的,不管是怎樣的恢復,多少會是如此。但是,總有那麼些受折磨的痛苦時日,就像那黑色的絕對的存在,會永遠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抹之不去。而能夠獲得那些黑色之星所閃射的某種光輝的人,已是幸運兒了。

當然,我感到懊悔。愛情與死亡,無論如何也是水火不相容的。經歷了死亡,性慾就消失得蕩然無存。愛必須把死神掩蓋起來,不然,就會毀於死神之手。我們的確不會愛上死人,我們愛的是一個幻象,它能悄悄地給人以安慰。有時候,被愛錯當成死亡的東西,其實是一種巨大的苦難,一種能夠忍受、能夠消解的痛苦。但是,要真正的了斷,那是沒法想象的。(假冒的神折磨人,真正的神置人於死地。)的確,在愛的語言中,結果這一概念是毫無意義的。(因此,我們必須超越愛,或乾脆反其道而行之。)當然,普麗西娜之死,儘管同我對朱莉安的愛有關,但畢竟是個純屬偶然的可怕事件。的確,正是我認為,這件事與我的愛情無關,而且它幾乎不會發生,才使我犯下了躲避和拖延的罪孽,從而也嚇壞了我的寶貝兒。這一逃避行為鑄成了大錯,其結果是,它把我妹妹的死更加明確地變成了與我們那另類性質的愛絕難調和的事情。我是後來才把這一切認識清楚的。我本該相信將來會發生的事,我本該將一切置於危險之中來考慮,我本該跑去找到朱莉安,直接把她帶回倫敦,讓她置身於那不光彩的、與她自己無關的恐怖之中。

那天后來的時間,我都躺在床上沉思默想,而弗朗西斯則在房子周圍靜悄悄地轉悠,挖空心思為自己找點事幹。我躺在床上,簾子拉下了一半,我注視著壁爐,注視著那尊騎牛女郎鑄像和「友人之禮物」。對阿諾爾德我也感到強烈的憤怒,這是一種妒忌,一種可鄙的情感。至少,他是朱莉安的父親,同朱莉安之間存在一種不可摧毀的聯絡。而我則是陌路人。後來有人問我,是否我真的相信那天夜裡是阿諾爾德把朱莉安帶走的?這個問題我是回答不清楚的。我的心境真是難於言表,這一點等會兒我還要盡力加以描述。

我覺得,如果我不能建立起一套至少是貌似有理的信念,以支援我從已經發生的事件中獲得某種恰好能夠忍受的意義,那我會乾脆一死了事。儘管依我現在看,我當時想到的死並非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而是一種比死更不堪忍受的折磨。想到朱莉安那天夜裡沒留下一言半語就一走了之,我還能夠活下去嗎?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有一種解釋存在。在此期間我是不是想要她?這是一個輕佻的問題。

我不得已而使出了自我保護的最後手段,那就是任由痛苦折磨。哦,我同病相憐的朋友,請讓我至少給你這樣一個勸告:與其你在日漸消失的希望中悲痛欲絕,在緬懷至愛和幻想奇蹟出現的思念中悲痛欲絕,不如干脆受苦吧。消除懊惱,消除怨恨,消除卑鄙的妒忌心造成的驚人曲解。就讓你自己去承受純粹的痛苦吧。這樣做,好處是你會將你的快樂同更為純潔的愛情結合起來,壞處是你會知道神的秘密所在;有利的是你將享有忘卻的特權,不利的是你將獲得知曉的特權。當然,希望是折磨人的第一要素,而我是同希望簽了約的。因此,凡事我仍然抱有希望,不過,我把希望藏在一朵烏雲裡。我的某些部分「知道」朱莉安是愛我的,是我的一部分,不能同我分開。我的另一部分則惦記著,等待著,呻吟著。我不讓這二者溝通交流,不允許任何臆測、討論,也不允許將二者彼此置換。我就這樣盡我所能地在純粹的燃燒著的痛苦中蹉跎時光。人間還會有比這更痛苦的景象嗎?就連煉獄也是被描寫成烈火的。而沙俄時代受過夾笞刑的人在回答他們的獄友,一位好盤根問底的作家,關於痛苦的感受時,他們的描述也莫過於此了。

時光在等待中吞噬著自身。巨大的空洞從一分一秒的內部向外無限地擴充套件,每一刻那些讓人望眼欲穿的事情都可能發生。可是,就在這每一瞬間,驚恐不安的思緒已經掠過了暗淡無光的失望的千百年。我一面躺在床上,注視著窗戶上光線的變化,看著它由暗變明,又從明到暗,一面努力去平息我頭腦的紛亂和騷動。奇怪的是,魔鬼般的人受苦應該面朝天躺著,而受人稱頌的人受苦卻臉朝地趴著。

現在我要引用幾封書信把這個故事繼續講下去。

我知道,一旦可能你就會同我聯絡。我一刻也不會離開這個公寓套間。現在我是一具等待救世主的殭屍。意外的事件及其自身的力量致使原本為責任感所隱藏的情感暴露無遺。情感一旦外露,你那令人歎服的捨己為人的行為便增加了一千倍的情感。我永遠都是你的。而且,我知道你愛我,我絕對相信你的愛。我們是不可擊敗的。你不久就會回到我的身邊。我的寶貝兒,我的女王。同時,啊,親愛的,我處在非常非常的痛苦之中。

親愛的克麗斯蒂安:

你知道朱莉安現在在哪裡嗎?阿諾爾德是否已經把她帶到某個地方了?阿諾爾德肯定是強行把朱莉安藏了起來。總之,如果你有了任何訊息,哪怕是道聽途說,也請看在上帝的分上,全都告訴我。

請通過電話或寫信件立即回答。我不想見到你。

親愛的阿諾爾德:

你害怕再次見到我,這點我並不感到詫異。你如何勸說或脅迫朱莉安跟你走,我不得而知。但是,我不相信,你的詭辯會使我們勞燕分飛。我和朱莉安傾談過,彼此真心相見,相互理解。你第一次離開後,我們之間一切如常。你的「啟發開導」不管用,而且將來也照樣不會起任何作用。你要對付的是一種生死戀。既然你在你的書中從未寫到過這種感情,我斷定你對此是一無所知。我和朱莉安同心同德。我們視對方為知己,彼此相親相愛,因此,我們的婚姻不存在任何障礙。不要做夢了,以為你可以左右別人的婚姻。你已經看到,不管你說什麼,朱莉安根本不願聽。請承認這樣一個基本事實,即你的女兒已經長大成人並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接受我的愛情,是她的自由,你得承認,因為到頭來你也的確不得不承認。自然,她是很在乎你的想法的,不過她最終不服從你的意願也是自然的。我時刻在盼望朱莉安的歸來,等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她也許就在我的身邊了。

你反對我向朱莉安求婚,當然是有你不可告人的動機的。至於我的年齡,雖然重要,但卻肯定不是關鍵問題。甚至可以說,你已經向我承認,作為一個作家你是個失敗者。而且,你總是有那麼點兒妒忌我,因為我的天資和才華一直保持著它的純潔,而你則恰恰相反。不斷地創作平庸作品,會使整個人生變得庸俗不堪。不得已而求其次的做法——這幾乎是每個人的命運——正是那些蹩腳藝術家之作為,是他們的露骨表現,也就成了這種人人生的永恆證據。一個更為嚴肅認真而又不懈努力的人的緘默或慎言,相對於前者會好得多。此外,我十分明白,我應該得到你女兒的愛這一點,看來一定是讓你最終忍無可忍了。

很抱歉,我們之間的友誼竟以這樣的方式結束了。不管人們把這種許多年來都將我們緊緊聯絡在一起的令人煩惱不堪的關係稱作什麼,反正它就這樣結束了。這裡不是為它唱輓歌的地方。如果此時我覺得無法寬恕你的話,那純粹是因為你是一大障礙,妨礙了遠比任何「友誼」更重要千百倍的某種東西。對你來說,不要妨礙我無疑是最聰明的做法。如果你還要來,可別帶不鋒利的傢伙來。任何口頭上的暴力威脅或者要訴諸暴力的暗示,對我都不起作用。老實告訴你,我渾身充滿了暴力,正等著對付任何挑釁!

我和朱莉安將按照我們的方式在一起安排我們的未來。我們彼此情投意合,心心相印。請你接受這一事實,並請你不要再殘酷無情地完全徒勞地強迫你女兒做她不情願做的事了。

布·皮

親愛的布拉德利老兄:

謝謝你的來信。我不知道朱莉安現在何處,(千真萬確!)我想她在朋友家裡吧。我見過阿諾爾德,而他對整個事件付之一笑!我恐怕有點不明白,你當時為什麼那麼感到受了刺激。(老實說,當初真讓我樂壞了好一陣呀!)不錯,朱莉安這姑娘魅力十足,頗吸引眼球。但是,她不會把你看作叔叔一類人或愛在少女身上花錢的老色迷嗎?總之,我感到莫名其妙。阿諾爾德說,你把朱莉安帶到海邊去度假,後來當你變得有點兒不規矩的時候,她就逃走了。不管怎樣,這只是阿諾爾德的一面之詞。我想,結果好一切才好。古人云:honisoitquimalypense。常言道,無風不起浪嘛。這樣的箴言不少呢。但願你此時此刻已經稍微有點兒平靜了。請一定來看我。我上次給你打電話時,就知道你在家裡,因為我透過大廳門上的玻璃把你看得一清二楚。(我得告訴你,那塊玻璃多明亮啊,尤其是當客廳的門大開著的時候!)我想你還在僱用弗朗西斯吧(當然,我是不需要他的),他簡直被你迷住了。所以難怪你會以為人人都是如此!請讀下文。

布拉德,這些話是我專門對你講的(這是這封信最重要的部分)。從某個角度說,我真希望我剛回來時沒有碰上阿諾爾德。我喜歡阿諾爾德,我對他感到有點好奇,他常常引得我發笑(而我這個人又喜歡別人逗樂)。但是,我認為他不過是顆開心果而已——可讓人散心罷了,並不是我的目標。我回來是來找你的。(你知道這個嗎?)而且,我現在仍然在等著你。我可是一心一意在追求你呀,你知道,我從來就沒有放棄過你。從某種深層意義上講,你比阿諾爾德更有趣。因此,我們為什麼不重歸於好呢?如果你需要安慰,我會給你安慰的。以前我就給你講過,我可是個非常聰明、非常富裕、非常富有吸引力的寡婦。追求我的人可真不少。對此,布拉德,你是怎麼想的呢?你清楚,那兩句「海枯石爛心不變,生生死死到白頭」的婚誓套語並非是無意義的東西。明天再給你打電話。保重,布拉德老兄,深深地愛著你!

克麗斯

上述關於「等待」的那段描述讓人以為好幾個星期已經過去了。事實上,只是四天而已,漫長得像四年一樣。

據我觀察,靠文字生存,以寫作為生的人總是迷信文字交流的魔力。我把給朱莉安的信謄寫了三份:一份寄到伊靈巴芬家,一份寄到她的培訓學院,一份寄到她的學校。我無法肯定朱莉安是否會收到其中一封。但是,寫信以及把信投進郵筒對我的痛苦是一種安慰。

葬禮後的一天,哈特伯恩來電話詳細地向我解釋了他為何沒能參加葬禮。噢,我忘了,早些時候哈特伯恩曾在電話上向弗朗西斯口授了一段致普麗西娜的悼詞。我的醫生也來電話說,我常服的那種安眠藥上了禁藥的名單。

第三天晚上蕾切爾露面了。當然每次門鈴一響,我總是在恐懼與希望的煎熬中衝去開門的。有兩次是克麗斯蒂安(我自然不會讓她進來),一次是瑞格比來找弗朗西斯。(弗朗西斯開門出去,他倆在院子裡談了一會兒。)第四次就是蕾切爾。我透過玻璃看到是她,便開了門。

在寓所裡看到蕾切爾就像乘時光機器做了一次可怕的旅行。四下裡彌散著記憶的氣息,像是東西腐爛的氣味。我覺得痛苦,害怕,本能地抵制著。她那張寬圓蒼白的臉我是非常熟悉的,但那種熟悉又有著夢境中的那般朦朧模糊。我彷彿看見母親穿著壽衣站在我面前。

蕾切爾興奮地昂著頭走進來,一臉的自信也許是裝出來的,不過,那樣子近乎洋洋得意。她在我身邊大步走著,看也不看我。雙手插在花呢外套的衣兜裡,外套上有一層蛛網般密佈的細雨浸潤的痕跡。她是有目的而來的,修飾得很漂亮,我則退縮不前,不予理會。她摘下羊毛帽,脫掉外套,輕輕地抖了一抖,然後把它們掛在門廳裡。我們在起居室裡坐了下來,傍晚昏黃冰冷的光線籠罩著房間。

「朱莉安在哪兒?」

蕾切爾把她的短裙撫平,齊齊地拉到膝蓋處,說道:「布拉德利,我想對你說,我對普麗西娜的死感到很難過。」

「朱莉安在哪兒?」

「難道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會回來的。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布拉德利,你這個可憐的老傢伙!」蕾切爾隨即發出一串咳嗽似的神經質的笑聲。

「她在哪裡?」

「她在度假。她現在的去向我不清楚,真的不清楚。這是你給她的信。我還沒開封呢。」

我接過信。情感熱烈的信還沒拆封就被退了回來,這粉碎了我的無數幻想。原以為如果朱莉安讀了我的信,這事就會有轉機的。可如今一切像落葉般死氣沉沉地被風颳回來,打在了我身上。

「呵,蕾切爾,告訴我她在哪兒?」

「說實話,我不知道。我和她斷了聯絡。布拉德利,就此打住吧。考慮考慮你的尊嚴或者其他什麼事情吧。你看上去糟透了,活像有一百歲。你至少該刮刮鬍子了。這件事全是你的想象在作怪。」

「當朱莉安說愛我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認為的。」

「朱莉安只是個孩子。與其說最近這件事與你有關,還不如說跟阿諾爾德和我的關係更大。你如果是作家,你就該對人性有所認識。當然,此事就其行為本身來講是‘嚴重的’,但人的行為動機是複雜的。朱莉安崇拜我們,只是她喜歡時不時地做出些叛逆的舉動。可以說,我和阿諾爾德是相當專制的家長,而朱莉安僅僅是個孩子。她一隻手推開我們,卻用另一隻手把我們往回拽。她想讓自己相信,她享有自由,同時她也想引起我們對她的關注,她需要有人管她罵她。她利用外人來煩擾我們,這不是第一次。一年前,她自以為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的一位老師。當然,那位老師年紀沒你這麼大,但他是有婦之夫,還有四個孩子。朱莉安用‘民主黨人’的方式向我們挑釁。我們熟知如何應付。事情結束得很圓滿。你不過是另一個受害者。」

「蕾切爾,」我說道,「你說的是另一個人,你說的不是朱莉安,不是我的朱莉安。」

「你的朱莉安是童話。親愛的布拉德利,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她不喜歡你,但是年輕女孩的感情是混亂的。」

「你不是在對我講話。顯然,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我生活在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我在戀愛,我——」

「你認為,你這麼鄭重其事地吐出的這些字眼,真有什麼魔力嗎?」

「是的,我這樣認為。這一切都發生在另一個空間——」

「這是瘋狂,布拉德利。只有瘋子才相信真有與世隔絕的空間。一塌糊塗,布拉德利,這簡直是一塌糊塗。我發誓,我的確是出於一片好心才對你講這些話的。」

「愛就是一種確定,也許是唯一的一種。」

「愛不過是一種心態——」

「一種真誠的心態。」

「噢,布拉德利,別說了。最近你的生活不如意,你的腦子也不大清醒。對普麗西娜的死,我深感遺憾。」

「普麗西娜!唉!」

「你一定不要過分責備自己呀。」

「我沒有——」

「弗朗西斯是在哪裡發現普麗西娜的?他發現時,普麗西娜躺在哪裡?」

「我不清楚。」

「你是說你沒過問?」

「沒有。我想她是躺在床上的。」

「我本想了解——所有的細節——我想——只是設想那一幕的情景——你沒有看到她的屍體嗎?」

「沒有。」

「難道你不用去辨認她嗎?」

「不用。」

「那麼一定有其他人去。」

「羅傑。」

「辨認屍體,看死人,多噁心的事。但願我不會——」

「阿諾爾德一定是把朱莉安囚在某個地方了,我知道他會這樣乾的。」

「布拉德利,說真的,你彷彿是生活在某種文學幻景裡。而世上的事,甚至那些可怕的事比你想象中的要乏味得多,也複雜得多。」

「阿諾爾德以前曾經把朱莉安鎖在她的房間裡。」

「他從未這樣幹過。小女孩總愛編故事。」

「你真不知道朱莉安在哪兒?」

「真不知道。」

「她為什麼不來封信?」

「她不善於寫信,一貫不愛寫。無論如何,你得給她點時間。她終會寫的。或許這封信很難下筆。」

「蕾切爾,你不懂我的心,你不瞭解我是怎樣的人,你不明白我的處境。你總是認為自己對事情有絕對的把握,也確信你對自己和別人的心思瞭如指掌。在你看來,事物是一成不變的,過去是什麼樣,現在還是那個樣。自打有了這個世界,它就不曾改變。因此,這就是為什麼你剛才說的那番話純屬廢話,它於我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一連串急促不清的音節而已。可朱莉安能領會,她和我有共同語言。因為我們彼此相愛。」

「親愛的布拉德利,請現實一點——」

「這就是現實。噢,天哪,要是朱莉安死了——」

「別犯傻。你真讓我噁心。」

「蕾切爾,她沒死,對嗎?」

「是的,她當然沒死!好好看看你自己。你真是荒唐至極,竟然在這裡編鬧劇,當著我的面,編所有人的故事!幾周前你熱烈地吻我,和我睡覺,現在卻指望我相信你在短短四天時間裡對我的女兒產生了一種終生不渝的愛情。看來,你是想讓我相信這點,想讓我同情你囉!你簡直不可理喻!本以為尊嚴、理智,或者常人都有的友善可以阻止你這種放肆,現在看來全不頂用。我們睡過覺,你總還記得吧?」

從某種意義上講,事實是,我確實想不起來了。對蕾切爾的說法,我記不起任何相關的細節。此刻的記憶是一片讓人戰慄的陰雲。蕾切爾是我的老朋友,也是常客,但我對跟她做過些什麼卻相當模糊。因為朱莉安的出現耗盡了最有意義的那部分生命,我有恍如隔世之感。我想解釋這一點。

「是的,我確實——記得——但是似乎——自從朱莉安——一切都——被切斷肢解了一般——而過去的早已經過去——不再有任何意義——過去只是——我很抱歉,這話聽起來有點不近人情,可戀愛中的人任何時候都需要講真話——我能體會,你會覺得——遭到了背叛——你會憎恨背叛——」

「憎恨?老天爺,我才不會呢。我不過是為你感到遺憾。事過境遷,說它遺憾也罷,無聊的消磨時間也罷,回想起來還真有點傷感。總之,令人沮喪,絕望,或許還感到幻滅。真是可笑,我以前把你當作一個睿智而強有力的男人,認為你能幫助我。當你滔滔不絕,滿口永恆的友誼時,我還為之而深深感動。那個時候,你似乎話中有話。你還記得你談論過永恆的友誼嗎?」

「不。」

「你真的記不得了嗎?真是奇怪!恐怕你神經出了毛病吧?我倆私通的事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我們沒有私通過。」

「噢,得了得了,我承認時間太短,也幹得笨頭笨腦的,聽上去難以置信。也難怪朱莉安不相信了。」

「你告訴了朱莉安?」

「是的。難道你沒想過我可能這麼做?哦,不過,你當然早已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告訴了——」

「恐怕我也對阿諾爾德直言相告了。又不是隻有你才花心呢。在任何情況下,我跟我丈夫講話都是無需謹慎的。誰和已婚男女打交道,誰就得冒這點險。」

「你什麼時候告訴朱莉安的——什麼時候——?」

「噢,前不久。阿諾爾德光臨你的愛巢時,順便把我給朱莉安的信也帶去了。我在信上都告訴她了。」

「呵,天哪——她肯定是讀了那封信——之後——」

「阿諾爾德認為這封信可以作為說服她的理由。他考慮事情向來細緻周到。他料到朱莉安看信之後至少會跑回來向我求證。」

「你對朱莉安說了些什麼?」

「當她果真回來了,我得說——」

「你到底對她說了些什麼?」

「不過是發生的一切罷了。比如你似乎愛上我了,你開始狂熱地吻我,然後我們一起上了床。儘管那事不那麼成功,但你卻發誓永遠忠於我,諸如此類。還有後來阿諾爾德來了,你來不及穿襪子就衝了出去。以及你為朱莉安買了雙靴子——」

「噢,老天——你告訴她——那一切——」

「嗯,為什麼不呢?事情確實發生了,不是嗎?你不否認,是吧?事情與你有關,不是嗎?它已經成為你的一部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要隱瞞可不能。」

「噢,天——」

「顯然你想把一切都忘了。可是布拉德利,一個人得為他的所作所為負責。他的過去就是他的一部分。你不能鑽進一個虛幻的世界,命令生活從昨天開始而把自己的過去一筆抹掉。不管你愛得有多深,你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就改頭換面成為一個新人。你那樣的愛是幻想,你口口聲聲說的‘肯定’其實是虛無縹緲的,就像藥物造成的幻覺。」

「不,不是,絕對不是。」

「不管怎麼說,一切都結束了,也沒造成什麼傷害。你不必太擔憂,也不必後悔,朱莉安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個錯誤。她還是有點理智的。說實話,你不必把年輕女孩的感情太當真。親愛的布拉德利,你還沒有失掉你那價值不菲的珍珠,很快你就會對它的可貴大加讚賞,這會比你想象的要快得多。你也很快就會為自己的解脫舒心地嘆一口氣了。朱莉安是個平凡的女孩。她不成熟,完全不成熟,幼稚得像個小娃娃。當然她的感情總是到處氾濫,至於誰是這些感情的接受者並不重要。這正是生命中最反覆無常的階段。在這種種狂熱中沒有任何穩定、持久或深刻的東西。近兩三年她多次瘋狂地陷入感情漩渦。我的好人,你真以為你會成為小女孩激情的焦點嗎?怎麼可能呢?像朱莉安這樣的女孩在選定自己的意中人以前會愛上成百個男人。我過去就是那樣的。噢,布拉德利,醒醒吧。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回到現實裡來吧。」

「朱莉安是徑直來找你的嗎?」

「我想是吧。阿諾爾德回家後沒多久,她就到了——」

「她說了些什麼?」

「別裝出李爾王那副樣子——」

「她到底說了些什麼?」

「她還能說什麼?換成別人又能說些什麼?她像個瘋子一樣嚎啕大哭,而且——」

「天哪,天哪。」

「她要我把一切重述一遍,不漏一個細節,要我發誓所講的一切都是真的。然後她就相信了。」

「可是她說了些什麼呢?你記不得她說的原話嗎?」

「她說‘要是早些時候知道就好了’。我覺得她話裡有話。」

「她不瞭解。事情根本不像你說的那樣。你那樣說是撒謊。你用的那些字眼,它們暗示了某種莫須有的事情。你暗示——」

「抱歉!我不知道你指望我用什麼字眼!我倒覺得我用的字眼相當貼切。」

「她不可能理解到——」

「我想她理解了,布拉德利。很遺憾,我認為她確實理解了。」

「你說她當時哭起來了。」

「唉,歇斯底里,像個要上絞架的孩子。可她一貫是把哭泣當成一種享受。」

「你怎麼能夠告訴她?怎麼能夠——但是,她一定知道事情不是這個樣子,並不是這個樣子——」

「哼,我認為就是這個樣子!」

「你怎麼會那樣告訴她?」

「是阿諾爾德的主意。說實話,那時我也覺得我沒必要再瞞著什麼了。我認為一個小小的震動對朱莉安恢復理智——」

「你此行的目的是什麼?阿諾爾德叫你來的嗎?」

「不,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有必要把朱莉安的情況告訴你。」

「可你還什麼都沒對我說呢!」

「關於你們倆的——嗯,想必你已經猜到了——結束了。」

「不!」

「別這麼嚷嚷。我來找你,儘管你並不當回事,可我完全是出於一片好心呀!要是能幫上什麼忙,我一定會幫。」

「我得見朱莉安,我必須見她。我得找到她,我得向她解釋——」

「既然一切都已經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我來的目的便是收拾殘局了。從你接到阿諾爾德的電話到我們家來那天起,我就有種感覺:你有些無知,不諳世事,看問題總是有偏差。可是,我敢說我是有心幫你的,可是愛莫能助。我確實想幫你。我知道你有強烈的感情需求,知道你是一個十分孤獨的人。也許,我當初不應該管你的閒事,可那時我認為自己處境很好,可以幫幫你。我過得挺好,這是人們的臆斷,我甚至傻乎乎地以為你也有同樣的看法。我的意思是,我原以為你知道,我和阿諾爾德是多麼恩愛,我們的日子過得有多麼甜蜜。也許我應該說得更明白些。並非我誤導了你,而是在某種程度上我聽任你誤導你自己,對此我很抱歉。當人們需要你時,你必須謹慎地對待他們。我就是太大意了。你也知道這恐怕就是已婚男女偶爾做的不公平的事情之一。他們要麼去安慰他人,要麼從他人那裡尋求安慰,然後徑直奔回家把一切都告訴給自己的伴侶。我從未騙過阿諾爾德,他也沒騙過我。這一點外人不理解,或者是根本無法理解。美滿的婚姻關係堅不可摧,靈活而不死板。你剛才說到背叛和怨恨,我看,遭到背叛的人恐怕是你,你也許不得不去承受那怨恨的重負。我很內疚,也深感抱歉。我實在不該作出這樣的假設,認為你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已婚男女有時候的確就這樣傷害了未婚男女,結了婚的人就是幸運。阿諾爾德和我親密無間,我們甚至嘲笑一切,嘲笑你,嘲笑克麗斯蒂安,嘲笑朱莉安。感謝上帝,到頭來一切都結束得合情合理。我知道你現在相當痛苦,你不久就會好起來的。這是一次荒唐的旅行,但對你頗有益處。振作起來,親愛的布拉德利。對世事太認真是不行的!」

我驚訝地盯著蕾切爾,她美麗而略顯蒼白,溫柔中透著幾分得意。說起話來措辭嚴謹,滔滔不絕,聲音微微發顫,帶著某種矜持和堅決。「蕾切爾,我想我們彼此一點也不瞭解。」

「別擔心。過後你就會解脫了。只是請你別恨我和朱莉安,否則,你只會痛苦不堪。」

「我們講的不是同一種語言。我聽到的只是一連串無意義的音節。抱歉,我——不管怎樣,難道阿諾爾德沒有愛上克麗斯蒂安?我想那是關鍵——」

「他才不會呢。那只是克麗斯蒂安一廂情願的想象。她一度追求過阿諾爾德。你知道克麗斯蒂安精力多麼旺盛。阿諾爾德當時有點飄飄然,當然也覺得有趣,但他從未對她認真過。所幸她是個敏感的女人,很快就發現這樣下去沒什麼結果。布拉德利,你為何不去探望探望克麗斯蒂安?從本質上說,她是個好女人。你和她可以互相好好安慰安慰。你看,我這人並不狠毒吧?我確實想關心你、幫助你。」

我站起來走到桌前拿出阿諾爾德的信。我此舉只是想確定我不是在做夢。或許我的記憶真有些混亂了。關於阿諾爾德的信,我記憶裡出現了空白,然而我還是隱約想起——我拿著信說道:「朱莉安會回到我身邊的。我知道她會的,就像我知道——」

「你手上拿的什麼?」

「阿諾爾德寄給我的信。」我下意識地看著信。

前門的門鈴響起來。

我把信扔在桌子上跑了出去,心裡一陣劇痛。

郵遞員站在外邊,他剛把一個大紙箱放到地上。

「什麼東西?」

「布拉德利·皮爾遜先生的包裹。」

「是什麼?」

「我不清楚,先生。你就是布拉德利·皮爾遜先生吧?要我把它推進去嗎?它簡直有一噸重!」郵遞員用膝蓋頂住箱子緩緩地把它推進門後就離開了。我返回起居室時看到弗朗西斯坐在樓梯上,顯然是在偷聽。他像個幽靈,那種常出現在作家筆下長一副常人相貌的鬼怪。他討好地擠出個笑臉,我沒理睬他。

蕾切爾站在桌邊看信。我一屁股坐下來。我簡直累極了。

「你本不該把這封信拿給我看呀。」

「我沒有給你看呀。」

「你不知道你幹了什麼。我永遠永遠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可是,蕾切爾,是你說過和阿諾爾德無話不說,理所當然你——」

「天哪!你這個卑鄙的、睚眥必報的小人——」

「這不是我的錯!它無關緊要,不是嗎?」

「你什麼都不懂。你是個破壞狂,惡毒心腸的破壞狂。你這種人渾渾噩噩只會壞事。難怪你寫不出東西來。你成天想入非非,完全生活在夢裡。朱莉安看著你,讓你暫時變成了一個人,而我那時讓你暫時成了一個人,是因為我同情你。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現在在你身上,我看到的是一個瘋狂的、壞心眼兒的吸血鬼,一個好報復的惡鬼。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可憐你。但是,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我也不會原諒自己。是我沒有讓你呆在你該呆的地方,沒有和你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你既危險又讓人噁心。你這類人鬱鬱寡歡,總是想破壞你們看到的幸福。你這麼做是出於卑鄙的惡意——」

「說真心話,我沒有讓你看的意思。我並不想讓你煩惱,這只是我頭腦混亂時的失誤。何況,現在阿諾爾德也許已經回心轉意了——」

「你當然是故意給我看的。你在處心積慮地報復我。我要為此恨你一輩子。你不明白,你一點都不明白——一想到你拿著信,幸災樂禍地讀著,浮想聯翩——」

「我沒有幸災樂禍——」

「不,你就是。否則,你幹嗎把它當作打擊我的武器,讓我看到,用它來傷害我,因為你認為我拋棄了你——」

「坦率地說,蕾切爾,我根本連一絲兒也沒有想到過你!」

「啊啊啊——」

蕾切爾的尖叫像火焰一般在光線漸暗的房間裡騰起,比她那張蒼白的臉更清晰可見。從她的眼睛和嘴巴,我看到了震驚和強烈的痛苦。她朝我撲過來,或許她只是打算奪門而出。我摔倒在一邊,手肘撞到牆上。蕾切爾像頭受驚的野獸從我身邊經過,她的尖叫聲仍然在我耳旁迴響。前門大開,透過臨街那扇敞開的門,我看到路燈的光反射在院子裡溼漉漉的石子兒鋪的地面上。

我慢慢地走出去把兩扇門關上,這才開啟燈。弗朗西斯還像幽靈般地一動不動地坐在樓梯上,一臉莫名其妙的笑容。他彷彿某個時代、某類故事中才有的四處遊蕩的小精靈,那來去不定、無人主宰、愛惡作劇的巴克小精靈的同類,正若有所思地、謙卑而深情地、會心地微笑著。

「你一直在聽。」

「布拉德,我很抱歉——」

「沒關係。這箱裡究竟是什麼鬼東西?」我踢了一下那個厚紙箱。

「布拉德,我來替你開啟。」

我看著弗朗西斯撕開厚紙箱,扯掉箱子的頂層。

裡邊全是書。《珍奇迷宮》、《權力的臂鎧》、《託拜爾斯與墮落天使》、《奇紋旗》、《探索者手記》、《燃燒的頭骨》、《象徵之衝突》、《天穴》、《玻璃劍》、《神秘主義與文學》、《少女和占星家》、《殘破的聖餐杯》、《雪晶裡的世界》。

我看著這座由自鳴得意的印刷符號密密匝匝堆積而成的大山,揀起一本信手翻了翻。憤怒攫住了我。在突如其來的厭惡感的支配下,我試圖把書從中間撕開,把書脊撕成兩半。但它太結實了,於是我只好一把一把地抓起多少撕多少。第二本是平裝書,我用一下力就將它一分為二,二分為四了。然後我又抓起一本。弗朗西斯看得津津有味,而且喜形於色,表情中既有快樂又有同情。接著,他下樓來助我一臂之力。他自顧自地低聲喊著「嗨」,一邊「嗨」一邊把書扯得粉碎。他還追逐那如瀑布般瀉落的碎片,抓住後又繼續撕扯。我們把這一箱書銷燬得堅決而徹底。我們像在河水中工作的人那樣叉開雙腳穩站著,成堆的碎紙片在我們周圍越堆越高。我們只用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就毀掉了阿諾爾德·巴芬的全部著作。

「感覺怎樣,布拉德?」

「還好。」

先前我有點眩暈什麼的。回到倫敦以後我實際上還沒吃過東西。現在我坐在起居室地板上一塊黑色羊毛墊子上,背靠牆邊的一張安樂椅。煤氣的火焰忽明忽暗。一盞燈發著幽光。弗朗西斯做了幾塊三明治,我吃了一點,還喝了些威士忌。事實上,我的感覺仍舊怪怪的,但是不再頭昏眼花,也不再覺得有黑沉沉的天穹塌下來,將我壓在地上。此刻坐在地上的我只是疲憊呆滯,希望渺茫。在跳動的燈光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弗朗西斯,而且似乎太清晰了,以致我不得不皺起眉頭。他突然間變得太親近、太真切了。我低下頭,發覺他握著我的一隻手。我再次皺起眉頭,挪開他的手。

若是我沒記錯的話,到目前為止弗朗西斯已經灌下不少威士忌了。他熱切殷勤地跪在我身邊,沒有一點倦意,彷彿我是他正在製作中的作品。他誘哄似的嘟起嘴唇,鮮紅肥厚的下唇向下翻卷,口水漫到了唇邊。他那一雙長得很近的眼睛閃耀著發自內心的快樂。被我挪開的那隻手合著另一隻手,在他那寒酸的藍色西褲包裹下的肥碩大腿上有節奏地上下搓個不停。他時不時地發出討人喜歡的咯咯的笑聲。

回倫敦以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是生活在現實中,同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一起。與此同時我又覺得自己像一個久病不愈的病人,面臨病情突然惡化以致無藥可救的局面,反倒變得釋然起來。我也還有足夠的聰明,看得出弗朗西斯對我的崩潰感到幸災樂禍。但我並不怨恨他的幸災樂禍。

「再來點威士忌,布拉德,它對你會有幫助的。別再憂心忡忡了。我會替你找到朱莉安的。」

「好極了!」我說。「我要留在這裡,必須留在這裡。朱莉安會來的,不是嗎?這兒正是她要來的地方。她隨時都可能來。今晚我要把前門開著,就像昨晚那樣。這樣她就可以像歸巢的小鳥那樣回來。她就可以進來了。」

「我明天就去找朱莉安。我會到她上學的大學去,我會去阿諾爾德的出版社,我總會在什麼地方找到點線索,明天一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出去找她。別難過,布拉德利,你會看到她回來,下星期這個時候你就會很開心了。」

「我知道朱莉安會回來的。」我說。「人在有知的時候感覺是多麼奇妙啊!朱莉安對我的愛不容許絲毫的懷疑,那是一種永恆。我怎能不信任她的愛呢!它是生命的理念,如果朱莉安不再愛我,我將再次陷入混亂。愛是一種知識,你知道,就像哲學家們常常告訴我們的那樣。我憑直覺來感知朱莉安,好像她就在我的大腦裡一樣。」

「我明白,布拉德,當你真心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訴說你的愛。」

「世間萬物都是對愛的保證,就像人們一貫認為萬事萬物是對上帝存在的保證一樣。你像這樣愛過嗎,弗朗西斯?」

「是的,布拉德。我一度愛過一個男孩。可他自殺了。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哦,我的天哪,普麗西娜。我總是忘了她。」

「那是我的錯,布拉德,你能原諒我嗎?」

「是我的錯。我總認為那是不可避免的,這個想法禁也禁不住,就好像她是一個被癌症判了死刑的人。可我為什麼要用這種想法來詛咒她呢?我似乎也覺得她在我心裡,可事實上她不在。她變老了,失望了,然後死去了。她化成了塵土。也許上帝也像我這樣。他想象著,在他的庇護下每一樣小東西都安然無恙。然而,有一天他湊近仔細一看,才發現所有的東西都死去了,腐爛了,只剩下空洞的思維。這就是為什麼愛那麼重要。它是理解那些以愛支撐、為愛生存的人的唯一途徑,難道這也錯了?你的那男孩自殺了。他叫什麼名字?」

「史蒂夫。別再問了,布拉德。」

「普麗西娜死了,是因為沒有人愛她。她的內心枯竭了、崩潰了,像一隻中毒的老鼠一樣死去了。上帝並不愛這個世界,他無能為力,只是袖手旁觀。不過,我似乎也根本就不在乎。我愛我的母親。」

「我也一樣,布拉德。」

「我母親是一個很愚蠢的女人,但我愛她。我覺得自己對普麗西娜負有一種責任,但這遠遠不夠,是嗎?」

「我想是的,布拉德。」

「因為我愛朱莉安,所以我應該能夠愛所有的人,將來的某一天我會做到的。啊,基督,要是我能夠擁有一些快樂,那該多好啊。只要朱莉安回來,我會愛每一個人,我會愛普麗西娜的。」

「普麗西娜已經死了,布拉德。」

「愛應該能戰勝時間而取勝的,可真的能夠嗎?時間說他不是傻子,如果有人懂得愛,他就懂;如果有人被血淋淋地釘死在十字架上,他也會如此。不用說,每個人都要受苦難的煎熬。也許到末了,苦難就是一切,而一切就包容於苦難之中。苦難就是痛苦,哪怕是它的小到不能再小的原子也還是痛苦。你多少歲了,弗朗西斯?」

「四十八了,布拉德。」

「你還擁有十年時光,可以比我幸運,比我聰明。」

「我從不走運,布拉德。我甚至根本不再抱有希望。可是我依然熱愛人們。當然,不是像愛史蒂夫那樣,但我愛他們。我也愛你,布拉德。」

「朱莉安會回來的。世界是不會無端改變的,它現在已不可能再變回原樣了。舊的世界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哦,我的生命是怎樣從我身邊溜走的啊,它漸漸消逝了。我真不敢相信,我已經五十八歲了!」

「你曾經愛過許多女人嗎,布拉德?」

「我從未真正愛過誰,直到朱莉安出現。」

「可你確實有過許多情人,我是指在克麗斯之後。」

「安妮,凱瑟琳,路易莎——名字能留下來真是件怪事,就像肉腐爛了僅剩下骨架。它們標誌著過去發生的一些事。它們不過是記憶的幻影罷了。那些人都消失了,就像死去了一樣。也許她們確實死去了,就像普麗西娜和史蒂夫那樣。」

「請別再提史蒂夫的名字,布拉德。我真希望什麼都沒對你說。」

「或許現實就存在於苦難之中。但這是不可能的。愛是快樂的承諾,藝術是快樂的源泉。只是,如果你不再需要將來,它就完全成了一句空話。我想,我現在很快樂。我會把這一切寫下來,不過不是在今晚。」

「我真羨慕你們這些作家,布拉德。你能說出你的感受,而我只能被感情吞噬卻甚至不能大聲吼出來。」

「是的,我可以大聲吼叫,我可以讓銀河盈滿痛苦的怒吼。可你知道,弗朗西斯,我從未真正闡明過什麼。現在我覺得也許到最後我才能解釋這一切。彷彿我的生命之源,它曾像堅果一樣堅硬、緊密而微小,現在已經變得光明、疏鬆而巨大了。所有的一切都變大了。最終我便能看清一切,探知一切。弗朗西斯,我現在能夠成為一名更加偉大的作家了,我知道我能。」

「你當然能,布拉德。我素來深知你具有這種能力。你總是顯得像一個大人物。」

「我以前從未展露過自己,弗朗西斯,我從不敢完全拿自己去打賭,絕對不敢。在整個一生中,我這人一直膽小怕事。現在我才體味到超越恐懼的感覺。我現在就是偉大的棲身之所,因為我已把自己交給了上帝。不過,這樣卻也像是受到了律令的約束,可我別無選擇。我愛過,我崇拜過,我應該得到回報。」

「肯定會的,布拉德,朱莉安會回來的。」

「是的,上帝會來的。」

「布拉德,我想你最好去睡了。」

「對,對,睡覺,去睡覺。明天我們來訂個計劃。」

「你就呆在家裡,我去找她。」

「好吧。快樂必定存在。生活不會都是痛苦。可是快樂是由什麼構成的呢?好吧,好吧,弗朗西斯,我這就去睡。你能想象到的最糟的苦難是什麼樣子?」

「集中營。」

「好。我會就此深思。晚安。或許朱莉安明天一早就會回來。」

「或許明天這個時候你就會很開心了。」

「現在無論發生什麼事,我想我都會很開心。只是,哦,如果朱莉安會在明天早晨回來呢!你剛才說什麼來著?集中營。我會好好想想。晚安。謝謝你,謝謝!晚安!」

我生命的轉折點在第二天清晨悄然而至。但事情卻是我最狂野不羈的想象力也想不出來的。

「醒醒,醒醒,布拉德利,這兒有封信。」

我從床上坐起來,弗朗西斯趕緊把一封字跡生疏的信遞給我。信上貼的是張法國郵票。我知道,那隻會是朱莉安寄來的。「你出去吧,出去吧,順便帶上門。」弗朗西斯走了出去。我顫抖著開啟信,希望和恐懼交織在一起,我差點哭出來。信上寫道:

最最親愛的布拉德利,我現在在法國,和爸爸在一起。我們要開車去義大利。我沒留條就走了,對此我非常抱歉,只因為我不知道寫什麼才好。我非常非常抱歉。我的心情糟透了。爸爸說,你認為是他回來把我帶走的,事實並非如你所想的那樣。我只覺得自己必須一個人待著,不能跟人交談。在我心裡,一切突然變得黑暗而可怕,我只好獨自離開。請原諒我!一切的一切驟然變得混亂不堪,彷彿所有的東西都在改換位置。我做錯了事,不該隨你到鄉下去,我應該事先想一想。後來一切都那麼迅速地發生了。我覺得自己的生活轟然崩潰了,我不能不離去,請理解我。我不願離開你,我的感情絲毫沒有改變。事情完全不是你說的那樣。不能不離開就像不得不喘口氣一樣。我是那麼傻,我對自己後來所做的事深感懊悔。聽你說,你愛我,那種感覺彷彿美夢成真。倘若我再成熟一點,我就會知道,怎樣做才能對彼此最好。我覺得自己糟蹋了曾經有過的某種美好的東西,可我當時不知道應該怎麼做,而當時看來一切都是對的。哦,我是多麼抱歉、多麼難過啊。(在這家旅店裡,我不能寫得很清晰,人們不停地進屋來,而臥室裡又沒有合適的桌子。)我曾就這一切和爸爸長談過,我想,我現在對自己瞭解更多一點了。我多麼希望你不生我的氣,不恨我,並已原諒了我那樣的不辭而別。我把你看得非常非常重要,而且永遠如此。我依然覺得迷惑不解,就像經歷了一場車禍而忘記了從前的事。我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噩夢,而所有的悲哀都源於我的愚蠢、糊塗和對自己感情的無知。爸爸說,這些事沒有人真正理解。人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但我毫不後悔並希望你也不後悔。在我看來,你那麼出色,是個了不起的人。你能那麼絕妙地談論愛情。爸爸說我太年輕,不懂得愛情,或許他是對的。現在我想象不出,我曾經有可能就是你的意中人,或者你所需要的就是我。或許,另外一個人本來更能滿足你的某些需要。我是指,我不是那個人或者說那個唯一適合你的人。原諒我,我不能恰當地解釋這一點,我是那麼年少無知,沒有個性,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頁白紙。恐怕其他比我好,比我成熟的人才配得上你。說到這裡,也許你覺得輕鬆一點了。現在我是那麼、那麼想你。不知道你現在的感受,這對我來說是多麼可怕啊。哦,不管怎樣,請你一定愛我,我需要愛,而且從未像現在這樣需要愛。我難過極了。所有的一切都荒誕不經,我感覺自己剛從夢魘中驚醒。很抱歉,我想我在前邊已經說過這些了,瞧,我沒法專心。爸爸知道我在給你寫信,要給我一張郵票。我希望你能很快收到這封信。要不是我的心全給撕碎了,我本來早就會給你寫信的。我為自己以前所做的蠢事感到難過,我真心希望我沒有傷害你,而你也不怨恨我。當然,你向我表達你的感情並沒有錯,雖然那些感情是前所未有且與眾不同的。人們常常通過傾訴來排遣情感,可我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是你的最佳選擇。在我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我感到你想要的並不是我。哦,我是多麼痛心啊,布拉德利。我一無所有。我之所以作出反應,部分原因是你的傾訴所帶來的震驚讓我強烈地感到,我必須採取行動。我絕沒有撒謊。原諒我,我沒能解釋清楚,因為我甚至連思考都不能思考了。我覺得自己有過一次重大的經歷了,不過在平凡的時空中它完全是不合時宜的。

我會盡力寫一封比較平常的信,就像多年以前我還是一個孩子時常給你寫的那樣。爸爸現在態度很緩和,讓我順便代問你好。(旅館裡所有的人都以為,我和爸爸是情人!)他剛出門開車去修理廠,引擎蓋有點毛病,蓋不嚴。我想我從未對你說清楚,我多愛我的爸爸。(或許,他便是我生命中的那個白馬王子!)我希望他還沒到達修理廠的平房!這裡砰砰的敲門聲令人心悸,我感到自己在發抖,我開始衝著一切東西流淚。不過,這對你我來說並沒有什麼要緊的。我的意思是,並不是爸爸讓我離開的。我離開的原因連我自己都不明瞭,那根本不是爸爸,不是任何與普麗西娜有關的事,不是發現了你的年齡,也不是發現了其他的事。任何人告訴我的任何事都沒有實質性的影響。我以為一連串的打擊會改變一個人的心態,並使其不得不作出決定什麼的。普麗西娜的事令人震驚,對此我深感難過。我本來應該多去看看她。人年紀大了並遭到拋棄,是件很可怕的事,尤其是對一個女人而言。今早我為此而落淚,而有時候我會哭個不停。我將與爸爸在義大利的一個崇拜者住在一起。然後,爸爸回家,把我留在那兒。那兒的人幾乎不講英語,因此,我只好整天說義大利語!我在去年確實學了點義大利語,不管怎樣我還認識一些字。斯格羅拉一家會教我。他們住在一個很偏遠的小山村。那個小山村是山間的一小片地方,在「冰雪」的包圍中,因此那附近不會有說英語的人。我想在義大利時我可能會開始寫小說。我一直同爸爸談論這事。我覺得現在我真的有話要說。

求求你不要恨我,不要太難過,也不要生我的氣。原諒我對自己的無知,原諒我空虛自私的年少。我現在仍然不敢確信你真的愛過我,你怎麼會愛上我呢?一位成熟的女性會更加吸引你。我認為男人喜歡「青春的花朵」一類的女孩子,但是也許他們並不能將年輕女孩真正一一加以區別,並不能真正弄清楚她們成熟與否。我希望你不認為我的舉止像個「蕩婦」。我體驗著偉大的激情,每一刻我所做的似乎都是不可避免的。除非我傷害了你而你不願原諒我,否則,我毫不後悔。我必須停筆不再寫了,我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同樣的事,你肯定感到厭煩了。我很抱歉我不辭而別。(順便提一下,當時,我很容易就搭便車回到了倫敦。我以前從未搭過便車。)當時我沒想別的,什麼事都沒想,但我只覺得必須離開。儘管從那以後,我非常非常想見你,但是我們繼續分開的做法,比起給大家帶來了更多困惑與痛苦,似乎要明智得多。我們會見面的,是不是?那可能是以後的事吧,要過一段時間才行。當我變得更成熟些時,我會努力讓我們成為朋友的。那將是全新而又有意義的。我現在發現,尤其是在我們越朝南邊走時,生活就越充滿了各種可能性。我真希望我能說義大利語!哦,原諒我,布拉德利,原諒我!我希望迄今為止,你只覺得你做了個奇怪的夢。我希望那是個好夢。我的夢便是好夢。哦,我真的很不開心,覺得一切都顛倒混亂。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愛哭。我曾經是那麼愚蠢和輕率。我真心真意愛你。這我以前就對你說過。我不想收回任何說過的話。但這卻不屬於我們能夠擁有的任何生活。

這封信我不能收尾,我覺得自己什麼都沒說清楚,而且我應該說些別的什麼。(就像「謝謝你擁有我」一類的!)(對不起,我沒有那種討厭的雙關意思。)我真的不能集中注意力,周圍太嘈雜。一個法國人正盯著我,他們就是那麼直盯盯地看人的。布拉德利,我希望我們以後能成為真正的朋友,那份友誼將會是很珍貴的。可我們原來卻不可能做到,我們真的不可能。那並非什麼特別的東西,只是我們不能夠擁有。我多麼高興啊!你對我說出了你的愛。(我不會把這些全都寫進我的小說。我多麼希望你也正想著這些事!)我的期盼是,你覺得輕鬆自在就好。謝謝。千萬不要悲傷。原諒我的年少無知和引起的紛擾。哦,我不能收尾,可我又必須擱筆了。哦,我的摯愛,再見了,給你無盡無盡的愛。

朱莉安

「布拉德利,我可以進來嗎?」

我正在穿衣。

「是好訊息嗎,布拉德?」

「朱莉安在義大利,」我說。「我要去找她。她在威尼斯。」

那封信,毫無疑問是寫給阿諾爾德看的。僅從阿諾爾德「提供郵票」這一點就已經真相大白。朱莉安被監視起來了,她實際上成了一個囚犯。當然,她就不能夠如她所說,「解釋清楚」。她不停地用含混、重複的語言抒發情感,只希望能在最後傳送真實的資訊,這正是「不能收尾」的含義。而這種打算被證實是行不通的。不用說,阿諾爾德回來了,讀了信,然後告訴朱莉安把信收尾。接著,他拿走了信,寄了出來。阿諾爾德想必清楚,朱莉安沒錢買郵票。然而,朱莉安仍然設法告訴了我,她是在脅迫下寫的信。她還設法告訴了我她的目的地。「冰天雪地」是她試圖引起注意的地方,顯然是指威尼斯。在義大利語中,「雪」的拼寫是「neve」,與信中「義大利詞語」的暗示聯絡起來看,顯然,是用了變換字母順序構詞法。此外,在「顛倒式」語言中,山中的一小片地方明顯地是指海邊的一個大城市。阿諾爾德曾提到過威尼斯,當時想誤導我。名字可不是隨便胡說的。

「你今天就去威尼斯嗎?」我正在穿褲子時弗朗西斯問道。

「是的,馬上就去。」

「你知道朱莉安在哪兒?」

「不知道,那是封密碼信。她和阿諾爾德的一個崇拜者呆在一起。我不知道是誰。」

「我能幫點什麼忙,布拉德?我是說,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我可以幫忙,可以打聽,可以替你處理日常事務等等。讓我去吧,我就當你的桑丘·潘沙。」

我想了片刻。「好吧。你或許有用。」

「太好啦!我現在就去把票弄來!你得呆在這兒,你知道。朱莉安也許會打電話來,而你可能會得到點訊息什麼的。」

「好吧。」這話說得有理。我坐在床邊,那種虛弱無力的感覺再次淹沒了我。

「呃——我說,布拉德,需要我做些偵察工作嗎?我可以到阿諾爾德的出版社查出他的義大利崇拜者。」

「怎麼查?」我問。窗外的燈光恰巧回射過來,我看到弗朗西斯的臉由於急切變得又紅又圓,臉邊閃爍著瀑狀的星光,彷彿畫中的神仙下凡。

「我假裝正在寫一本有關不同國家的人如何看待阿諾爾德的作品的書。我會詢問他們是否可以幫我聯絡上他的義大利崇拜者。他們或許會有地址,這辦法值得一試。」

「真是個妙計,」我說。「簡直是天才的主意!」

「布拉德利,我需要一些錢。我這就去訂到威尼斯的機票。」

「可能不會有馬上就走的直達航班。如果沒有就訂經米蘭中轉的票。」

「我還得買些地圖和指南手冊,我們需要威尼斯的地圖,不是嗎?」

「是的,是的。」

「給我開張支票,布拉德利。這是你的支票簿,填上‘持票人’姓名,我就可以到你的銀行去取款。多開一點,布拉德利,那樣我就可以為我們訂最好的機票。還有,布拉德利,不知你介不介意,我沒有什麼衣服,那地方會很熱,不是嗎?我買幾件夏裝,你不介意吧?我一件夏裝都沒有。」

「不介意。想買什麼就去買。買指南手冊和地圖是個好主意。還有,到出版社去,是的,就這樣。」

「需要我為你買點什麼嗎?你看,像太陽帽、詞典或別的什麼?」

「不用了。快去!拿著。」我遞給他一張大額支票。

「太感謝了,布拉德利!你呆在這兒休息。我就回來。哦,多讓人激動啊!布拉德利,你知不知道,我從未去過義大利,終究可以去了!」

弗朗西斯走後我走進了起居室。現在我已有了一個神聖的目的地,一個目標,那就是在這個世界上朱莉安可能駐足呆的那個地方。我應該收拾衣箱了。可我覺得自己力不從心。弗朗西斯會替我收拾好。對朱莉安的思念使我感到虛弱。我手裡仍捏著她的信。

我對面的書櫥裡放著但丁的愛情詩集。我把它們抽了出來。撫摸著詩集,我體味到相愛是一種多麼神奇的變化過程,我紛亂繁雜的心緒追溯著愛的歷程。如今我以一種神聖的憤怒來感受愛。我為那個姑娘受了多少苦啊!當然,我甘願受苦。但是,同樣產生的還有滿腔憤怒,它卻是構成愛的最純潔的原料。但丁,那個常常把上帝掛在嘴邊卻在上帝的手掌中受苦的人,最清楚這一切。

啊,她那頭美麗動人的金髮

我的愛的痛楚,愛的鞭撻。

倘若能把這秀髮緊握手中,

就把它編織成一隻聖鍾。

要讓悠悠的鐘聲長鳴,

讓它響徹晨昏;

從此我不再可憐,

也不再妄求心善,

像對待戲班的狗熊,

我要將她逗弄,把她戲玩;

為了那愛的痛楚依舊不斷,

我要百倍地以牙還牙,

千倍地以眼還眼。

我要近近地,近近地

凝視她那一對魅眼,

逼出那愛情的火花飛迸四濺,

如此

點燃我這顆僵死沉重的心,

為我昔日的膽怯

祓除那深深的遺恨。

然後

奉上滿懷的柔情蜜意,

還她以最後的安寧。

啊,飛吧,我的歌,

我的歌啊,飛吧,

插上翅膀飛向那位女郎,

飛到她的耳旁。

昔日她把我的心兒蹂躪,

如今她依舊緊閉雙唇,

叫我難尋真情。

我的歌啊,飛吧,

似疾矢如利箭

就在此刻,劈開她的心,

此乃我最急切的心情。

因為在復仇之中

我們將獲得莫大的尊敬。

我把朱莉安的信和那本《詩集》一起捧在胸前,臉朝著下方,伏在地上。這時,電話鈴響了。我昏昏沉沉、晃晃悠悠地爬起來,拿起了電話,聽到了朱莉安的聲音。

不,那不是她的聲音,那是蕾切爾的。蕾切爾的聲音唯獨在她情緒激動時,極像她女兒的聲音。

「嗯——」我應著,把話筒拿得遠離自己。在那一瞬間,我在突然閃現的、邊緣呈現鋸齒形的幻影中看到了朱莉安。她穿著黑色緊身衣、白襯衫和黑坎肩,把那顆綿羊的頭骨提到我面前。

「出了什麼事,蕾切爾。我聽不清楚。」

「布拉德利,你能馬上來一趟嗎?」

「我馬上就要離開倫敦。」

「求你,求你馬上來一趟,是非常非常緊急的事!」

「你也可以到我這兒來呀!」

「不行。布拉德利,你必須來,我求你了。請一定來,這事與朱莉安有關。」

「蕾切爾,她在威尼斯,是嗎?你知道她的地址嗎?我收到她的一封信。她和阿諾爾德的一個崇拜者呆在一起。你知道嗎?也許你有阿諾爾德的通訊錄,可以查一查她的地址?」

「布拉德利,馬上到這兒來,這事很——重要!我會把一切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只要你來——」

「出了什麼事,蕾切爾?蕾切爾,朱莉安還好嗎?你沒聽到什麼可怕的事吧?天哪,是他們出車禍了嗎?」

「我會告訴你一切。只要你來。快來,快,馬上,坐計程車,每分鐘都很重要。」

「蕾切爾,朱莉安還好嗎?」

「好,很好,很好,只要你來——」

我抖抖索索地付了車費,錢掉得滿地都是。我跑到蕾切爾家,開始砰砰地叩門環。蕾切爾立刻就開了門。

我幾乎認不出蕾切爾來了。或者,我只能說這是一個不祥的鬼魂,就像某些故事開頭出現的淚水漣漣、神情狂亂的一類人物。她的臉明顯被淚水浸腫了,看起來又是青一塊紫一塊,要不,就像是小孩子抹眼淚抹成的一張花臉。

「蕾切爾,發生車禍了?是他們打來了電話說朱莉安受了傷嗎?發生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蕾切爾坐到客廳的椅子上,開始哀哀地哭,身體前後晃動著,發出一連串可怕的嗚嗚聲。

「蕾切爾——是朱莉安碰到什麼可怕的事了——是什麼?我的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幾分鐘後蕾切爾站了起來,身體靠在牆上,仍舊嗚咽不止。她的頭髮,就像瘋子的那樣,蓬鬆而雜亂,在額前分開又稀稀拉拉地遮住眉毛和眼睛。她大張著嘴,嘴唇溼漉漉的,打著哆嗦。她的眼睛僅剩下了腫脹的眼瞼之間的一道縫,還不停地滲出淚水。蕾切爾用一隻手扶著牆,像一頭疲乏的野獸,從我身邊吃力地擠過,慢慢向客廳的門走去。她把門推開,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我隨著她走了進去。

阿諾爾德躺在靠窗的地板上。陽光從花園照進來,照亮了他的褐色粗花呢長褲,而他的頭籠罩在陰影中。我瞪大眼睛又使勁眨個不停,彷彿要用盡力氣看透另一個空間。乍一看,阿諾爾德的頭枕著地上一樣很奇怪的東西,似乎是一個托盤。湊近細看,才發現他的頭下是一片鮮紅溼潤的血汙,那片血漬已浸透他頭部周圍的地毯。我又朝前走了幾步,並俯下了身。

阿諾爾德側躺著,蜷著腿,一隻手掌心向上,伸向我站的地方。他的眼睛半睜著,僅現出一絲白眼仁。他牙關緊咬,嘴唇微微向後縮,看上去像是在咆哮。鮮血凝固在他向上翹起來的灰白頭髮上,並在他的臉頰和脖子上結成大理石般的血痂。我看到他顱骨的一側已被打出一個窟窿,真嚇人。沾著黑血的頭髮陷到了凹痕裡,彷彿他的頭是蠟做的,被什麼人強有力的手指狠狠地摁了下去。他那太陽穴上的一條血管還在緩緩地冒著血。

一把大火鉗放在地毯上的血汙處。血漬鮮紅而黏稠,猶如錶面浮著奶油的牛奶蛋糊。我先碰了碰,然後抱住了穿著粗花呢的阿諾爾德的肩膀。他的肩由於陽光照著還是溫暖的。我試圖稍稍把他挪動一下,可他好像鉛一樣沉重,緊緊地釘在了地板上,要不,就是我顫抖的四肢根本沒有力氣。我退了回來,鞋子上沾滿了血,並踩到了阿諾爾德的眼鏡,因為他的眼鏡就躺在那攤血跡的旁邊。

「天哪——你乾的——用火鉗——」

蕾切爾低聲說:「他死了——他肯定死了——是嗎?」

「不知道——我的天——」

「他死了,他死了。」蕾切爾喃喃地說。

「你讓人去叫——我的天——發生了什麼——」

「我打了他——我們爭吵了起來——我並不想——然後他痛得高聲大叫——我不能忍受他那樣尖叫——我又打了他,讓他不再叫喊。」

「我們必須把火鉗藏起來——你必須說這是個意外——哦,我們該怎麼做——他不能死,他不能——」

「我不停地叫他,叫他,叫他,可他一動也不動。」蕾切爾站在房門口,仍在不停地喃喃自語。她止住了哭,呆滯的眼睛看上去似乎大了些。她不停地、機械地在衣服上擦著手。

「他或許會好的。」我說。「別擔心,你打電話叫醫生了嗎?」

「他死了。」

「你打電話叫醫生了嗎?」

「沒有。」

「我叫醫生來——還有警察——我想——還有救護車——告訴他們他摔倒了,碰到了頭什麼的——我的天——不管怎樣我得把火鉗拿走——最好說他打了你——」

我把火鉗拾起來,盯著阿諾爾德的臉看了一會兒。他那無神、翻白的眼睛令人害怕。我又噁心又驚恐,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噩夢儘快讓給別人去對付。我向門邊走去,看到蕾切爾腳旁的地上有什麼東西。那是一張揉成一團的紙,上面是阿諾爾德的筆跡。我撿起紙團,從靠門站著的蕾切爾身邊擦過,進了廚房,同時把火鉗放到桌上。那紙團是阿諾爾德寫給我的信,談的是有關克麗斯蒂安的事。我拿出一盒火柴,開始在洗滌槽裡燒那封信。我的手不聽使喚,信老是落到水槽裡。當我終於將它化為灰燼時,便開啟了上面的水龍頭。接著,我開始沖洗火鉗。幾撮阿諾爾德的頭髮和著血粘在火鉗上。我把火鉗弄乾,並把它放到櫥櫃裡。

「蕾切爾,我要打電話了。只叫醫生來還是把警察也叫來?你打算說些什麼?」

「沒用的——」她轉身走到客廳裡,於是,我們一起站在彩色玻璃前門邊昏暗的燈光下。

「你是說,隱瞞真相沒用?」

「沒用的——」

「可你必須告訴他們那是個意外——他先打了你——那是自衛——蕾切爾,我應該打電話叫警察來嗎?哦,求你努力想一想——」

蕾切爾喃喃地說了些什麼。

「什麼?」

「多賓,多賓,我親愛的——」

就在蕾切爾轉過身走開時,我明白了這一定是她對阿諾爾德的暱稱。認識他們這麼多年來,我從未聽蕾切爾這麼叫過。這是阿諾爾德不為人知的名字。蕾切爾離開我走進了飯廳,我聽見她倒下了,不知是倒在了地板上還是在椅子上。她又開始慟哭,一聲短促的哀嚎之後是顫抖的嗚嗚聲,接著便嚎啕起來。我走回客廳去看阿諾爾德是否有動靜。我幾乎害怕看到他睜開雙眼,露出譴責的神情,也怕看到他在痛苦地掙扎,而這,是蕾切爾最不能忍受的。可是,阿諾爾德沒有任何動靜。他的姿勢看起來就像一尊塑像一樣不可改變,可他已經不再是阿諾爾德·巴芬了。痛苦扭曲的面容使他顯得陌生,就像一個瓷人,露出某種奇怪而難懂的表情。他輪廓分明的鼻子被鮮血染紅了,耳廓裡還積有一小汪血水。他翻白的眼睛隱約有光,因痛苦而扭曲的嘴巴似乎在咆哮。我正要轉身走開,突然注意到了他的一雙小腳。那雙我素來認為頗為獨特卻令人討厭的小腳,穿著一塵不染、擦得雪亮的棕色皮鞋,乾乾淨淨地靠在一起,彷彿在互相安慰。在往門口走時,我注意到椅子上、牆上、壁爐邊的瓦片上,到處都濺有血汙。正是在這裡,在這一很難想象會發生在世界其他某些地方的場景中,阿諾爾德被打垮了。我還看到地毯上模糊的血足印,有阿諾爾德的,蕾切爾的,還有我的。

我在客廳裡找到了電話。蕾切爾的哭喊已弱化為夢囈的哀泣。我撥了999,接通一家醫院,並告訴他們發生了不幸的事故,需要一輛救護車。「有個男人頭部受了傷。我想他的顱骨破裂了。就這些。」稍稍猶豫了一會兒,我撥通了警察局,說了同樣的話。對警察的畏懼使我根本想不出其他的辦法。蕾切爾是對的,想要隱瞞真相是不可能的,最好是馬上把一切都說出來,不管怎樣都比擔心被「查出」而惴惴不安要好得多。說阿諾爾德從樓上摔下來並不是一個好的託辭。而蕾切爾根本不可能學會胡謅一個故事來掩蓋事實。她在任何情況下都會失口說出真相。

我走進飯廳去看蕾切爾。她坐在地板上,大張著嘴,兩隻手用力擠著兩腮。她的嘴呈「o」字形,看上去她已沒了人樣,面容慘淡呆板,皮肉乾枯發青,猶如陰間的鬼魂。

「蕾切爾,別擔心,他們就來。」

「多賓。多賓。多賓。」

我走出來坐在臺階上,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正不住地說著「噢——噢——噢——噢」。

警察先到。我讓他們進來,並指了指裡屋。透過開著的前門我看到了陽光燦爛的街道和急馳而來的車輛,有一輛救護車。我聽到有人說:「他死了。」

「發生了什麼事?」

「問一下巴芬太太。她在那兒。」

「你是誰?」

穿黑色制服的人進來了,接著穿白大褂的也進來了。飯廳的門關上了。我一一解釋著,阿諾爾德是誰,我是誰,我又是怎麼到那兒去的。

「像敲蛋殼一樣敲碎了他的腦袋。」

蕾切爾在一間關著門的房間裡尖聲嚎叫。

「請跟我們走!」

我坐在警車上,左右兩側是兩個警察,我重新開始解釋。我說:「我想阿諾爾德打了蕾切爾。那是個意外,不是謀殺。」

在警察局,我再一次告訴他們我是誰。我與幾個警察坐在一間小房裡。

「你為什麼那麼做?」

「做什麼?」

「為什麼你要殺死阿諾爾德·巴芬?」

「我沒殺阿諾爾德·巴芬。」

「你用什麼東西襲擊他呀?」

「我沒有襲擊他。」

「你為什麼那麼做?為什麼那麼做?你為什麼要殺死他?」

「我沒有!」

「你為什麼那麼做?」

拉丁文,出自荷蘭猶太哲學家斯賓諾莎(baruchdespinoza,1632—1677),意為:凡事均應從永恆的真理的視角來審視。

列奧那多·達·芬奇。

出自莎士比亞第22首十四行詩。

約裡克(yorick),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中的虛構人物,已死的宮中弄臣。見第五幕一場:哈姆雷特正對著其掘出的頭顱發出對死亡的獨白。

烏切洛(paolouccello,1397—1475),義大利文藝復興初期佛羅倫薩畫家。他注重運用透視法,力圖調和晚期哥特式風格和新興文藝復興風格。作品以三幅《聖羅馬諾之戰》最著名。

勃朗寧(robertbrowning,1812—1889)和丁尼生(alfredlordtennyson,1809—1892)同為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著名詩人。勃朗寧表現手法獨特,以獨白形式和心理分析見長,代表作有《指環與書》;丁尼生是維多利亞時代最具特色的詩人,1850年其詩作《悼念》(iinmemoriam/i)付梓後,獲封「桂冠詩人」。這裡,布拉德利拿不準朗誦的是勃朗寧的還是丁尼生的詩。先說勃朗寧,猶豫後接著改口說丁尼生。

dukha,梵語,佛教之「苦諦」,是說人生皆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

拉丁文,意為:心中有惡,惡必近身;惡有惡報。

按布拉德利牽強附會的思路,「snowandice」可寫成「neveandice」再利用變換字母順序構詞法,並減去多餘字母,從「neveandice」中就變化出了venice(venice)。

桑丘·潘沙是塞萬提斯名著《堂吉訶德》中伴隨主人公堂吉訶德冒險的忠實隨從。

該詩原文為義大利語中古方言,是詩人但丁抒寫對貝雅特麗齊的愛情的《新生》(ivitanuova/i)中的詩篇「我要讓無情充滿我的話語」的最後兩個詩節。詩人九歲時在佛羅倫薩的阿爾諾河上的廊橋「舊橋」(pontevecchio)上邂逅八歲的貝雅特麗齊。兩人一見鍾情。待到第二次邂逅時,詩人的夢中情人已被迫嫁給了一位身為伯爵的銀行家。因相思但丁成疾,不久夭亡,留下廊橋遺恨。但但丁對她的愛矢志不渝,難以釋懷,因而催生了他早年的《新生》及晚年的《神曲》的部分詩節。布拉德利在此借誦讀此詩抒發對朱利安的思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