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我們在商店購物時,朱莉安顯得興致勃勃。她買了食物、清潔用品、洗衣用品以及廚房用具。她甚至還買了一個漂亮的藍色垃圾桶、一把印有花兒的刷子、一條圍裙和一頂太陽帽。各種東西塞滿了我們租來的汽車。幸虧我的先見之明,讓我把駕照保留至今。但是,畢竟很多年沒開車了,我一路上都十分小心。

那天下午的五點鐘,我們已經離開倫敦很遠了。我們來到一個村子,把車停在一家商店外,鋪路石石塊間長著青草,西斜的夕陽給青草的每片葉子投下了一個小小的褐色陰影。前面還有長長的路在等著我們。

看見朱莉安一邊忙碌而又自然地充當著主婦的角色,一邊吩咐著我做這做那,似乎我們已是結婚多年的夫妻,這情景不禁讓我喜不自勝。我竭力掩飾住心中的喜悅,以免她會難為情。我像一般夫妻購物時常做的那樣,買了雪利酒和葡萄酒,不過我覺得我應該是永遠地陶醉於純粹的歡樂之中。有一瞬間,我幾乎想一人獨處,以便能夠一心一意地品味發生的一切。駕車行駛了一段路,我們停在一片樹林中休息。低頭看見松針上十字形的亞麻,樹根上已枯死的苔蘚,以及一些星形的紅色海綠花,我的心中充滿了詩意,感覺像一個偉大的詩人。這些小小的東西就出現在眼前,象徵了某種能引起共鳴而又巨大的東西,同時又是歷史、激情、眼淚的具體體現。

黃昏時分,我們默默地駕車沿著一條條小路行駛,小路上長著開滿白花的栗子樹和粉狀的絲帶草。駕車載著自己心愛的人,讓人覺得是以一種特殊的方式擁有了對方。汽車這個正在有節制地震動著的交通工具成了個體的延伸,而這一個體中已強烈地包含了他身邊的那個人。有時我伸出左手去尋找她的右手,有時她害羞地謹慎地撫摸我的膝蓋,有時她側身凝視著我,使我在注視著前方迎面而來的道路的同時,又像陽光下的花兒一般微笑起來。車在道路上穿行,使我們不可能有更親密的舉動,而引擎那低沉連續的嗡嗡聲,像是跟車子串通好似的,讓我們無法交談,只好把幸福保持在沉默之中。

福兮禍所伏——幸福達到極致的時候,也許就預示著不幸的降臨,所以幸福中總有一些災禍的陰影。我此時的快樂,儘管很強烈,卻並不純粹。即使在極度快樂時(比如看見朱莉安買畚箕和掃帚時),我也很快開始想到了災難和不幸。畢竟還有報復心切的阿諾爾德、滿懷憎恨的蕾切爾和痛苦不堪的普麗西娜,還有我隱瞞了真實年齡這一事實以及對於未來不可知命運的疑惑。不過,既然現在我和朱莉安在一起,這一切便只是些問題,而不是無法擺脫的噩夢。等我們一旦安頓下來,我會把什麼都告訴朱莉安,由她來裁判。兩情相悅(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說,有時比較虛幻)可以讓最大的困難也顯得微不足道,甚至不成問題了。至於一般人怎麼看我,我是不在乎的。沒有人知道我們要去的地方,我沒把計劃告訴過任何人,我們會很安全的。

暮色中,驅車行駛在開滿白花的栗子樹間,一輪滿月掛在天邊上,就像一盤澤西地方出產的奶油懸在麥田上方,而麥田依舊沐浴在最後一抹夕陽之下。如此美麗的景色卻無法解除我的兩大煩惱。這兩者,一個宏大,即如天地之永恆與神聖之類,一個渺小,具體細微到卑俗不堪。前一個煩惱是我感到我肯定會失去朱莉安。而我感覺的方式與眾不同,面對可能發生的事,人們通常不會像我這樣去想。我其實一點不懷疑她對我的愛,但卻感到一種完全的絕望,似乎我們已經相愛千年,可由於倦於追求完美還是受到了譴責。我像閃電一般繞著星辰奔走,給群星系上腰帶,但在喘息的瞬間便失望地回到了原地。這種感覺,凡愛過的人定能明白。我因為害怕而變得神經質。一個大時空的延展形成了一個大圓,在圓點的首尾相接處朱莉安的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所有的一切以前都曾發生過,也許有上百萬次了,因為這都是註定的。再也沒有通常意義上的未來了,只有既讓人狂喜,又讓人飽受折磨的可怕的現在。未來像一支箭穿越到了現在。我們即便在四目相對,兩唇相貼的含情脈脈之時,也深深地陷在即將來臨的恐懼中。我的後一個煩惱則是,等我們到了帕塔拉,和朱莉安做愛時,我到底能不能行。

於是,為這些,我們開始爭論起來。

「你想得太多了,布拉德利,所有的問題我們都能解決的,普麗西娜將和我們住在一起。」

「我們不會住在任何地方。」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確實不會,我們根本沒有將來,只能一直駕車走下去,這就是一切。」

「你不能這麼說,這不對。看,我都買了麵包、牙膏,還有畚箕。」

「是的,這是個奇蹟。但它們就像化石。信仰宗教的人過去認為,它們是上帝在西元四千年前創造世界的時候放在那兒的,以便我們能對過去產生一個幻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們對將來存有幻想。」

「這樣說真令人不快,是對愛的背叛。」

「我們的愛在本質上是一個封閉的系統。它本身就是完整的,既沒有機遇,也不能延伸。」

「請不要用那麼抽象的語言談話。那樣不過是撒謊罷了。」

「也許。但是,朱莉安,要談論我們的真實情形,還沒有合適的語言。」

「不,我有。我會和你結婚。你會寫一本偉大的書,而我也要試著寫一本。」

「你真的相信會這樣嗎?」

「是的。布拉德利,你這是在折磨我,而且我認為你這是在故意折磨我。」

「也許吧。我覺得和你那麼親近。我就是你呀。但是,如果我要完全擁有你的話,我必定會有些不安,甚至會產生痛苦。」

「那麼就讓我痛苦吧,我會高興地去承受的,但這痛苦必須在我們的安全範圍內。」

「噢,一切都在裡面。這就是麻煩。」

「我不知道你說的‘裡面’是指什麼。但是,你似乎正在說那一切只是幻想,好像你會離開我。」

「我想可以這麼解釋。」

「但我們彼此才剛剛找到對方哪。」

「我們幾百萬年前就找到對方了,朱莉安。」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也有這種感覺。但是實際上,從我們在考文特花園聽歌劇到今天,才不過兩天時間呢。」

「我會好好想想的。」

「好好想想吧。布拉德利,你不能離開我。你剛才是在胡說吧?」

「不,我不會離開你,親愛的,但是你會離開我的。我不是說我懷疑你的愛,只是我覺得那讓我們在一起的神秘力量同樣也會把我們分開。讓我們在一起就是為了把我們分開,這便是它的目的。」

「你不要那麼說!我要擁抱你,讓你在我的愛意中安靜下來。」

「當心,這段路很難對付。」

「你能停一分鐘嗎?」

「不行。」

「你真的以為我會離開你?」

「isubspecieaeternitatis/i,是的。你已經這麼做了。」

「你知道我不懂拉丁文。」

「真遺憾,你這方面的教育被忽略了。」

「布拉德利,我要生你的氣了。」

「看,我們已經爭吵起來了。要我送你回伊靈嗎?」

「你這是故意傷害我,破壞興致!」

「我本來就不太好,你總會了解這點的。」

「我瞭解你,瞭解你的一切。」

「你瞭解但又不瞭解。」

「你懷疑我的愛嗎?」

「我害怕神的力量。」

「我什麼也不怕。」

「完美就是瞬間的絕望。瞬間的絕望。和時間沒關係。」

「如果你絕望,就是懷疑我愛你。」

「也許吧。」

「請你停車好嗎?」

「不。」

「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證明我絕對是愛你的?」

「我看不出你能做什麼。」

「我會跳車來證明。」

「別傻!」

「我會的。」

說完,她真的跳下去了。

只聽見幾聲輕微的爆裂聲,一陣風吹過,朱莉安便從我身旁消失了。車門啪的一聲開啟了,晃了一下,又啪地關上了。汽車猛衝到草地邊上,也停了下來。

我回頭看去,在半明的燈光下,朱莉安躺在路邊,一動不動。

我這一生中曾經歷過許多可怕的時刻,似乎以後還將經歷很多。但回首過去,這次是最美麗,最純粹,也是最真實的懲罰。

由於恐懼和痛苦,我好不容易才讓自己走出汽車向後面跑去。路上空寂無人,靜悄悄的,暮靄沉沉,一切都很模糊。

噢,人類的身體是多麼脆弱,像蛋殼般脆弱!在這個堅硬的地球上,造成死亡的重力下,人的血肉之軀怎能生存?我感覺到了朱莉安的身體落地時骨頭碎裂的聲音。

她的頭栽在草叢中,雙腿懸在路邊。我朝著她走去,那寂靜變得更可怕了。我跪在朱莉安身旁,高聲呻吟著,卻不敢觸控或移動一下她那也許受了重傷的身體。她還清醒嗎?會不會立刻因疼痛而尖叫起來?我束手無策,不知怎樣救援,只感到痛徹心扉的無助和自譴。當我笨拙地檢視那毫無生氣的、摔壞了的身體時,我甚至不敢把朱莉安摟在懷裡,我感到我的未來完全不一樣了。

朱莉安這時說道:「對不起,布拉德利。」

「你傷得重嗎?」我有點喘不過氣來,而且聲音嘶啞。

「別——這麼——想。」接著,朱莉安坐了起來,雙手抱住我的脖子。

「噢,小心點,朱莉安,你沒事兒吧?沒摔壞哪兒嗎?」

「沒有——我肯定——沒有——你看,我是摔在這些草上或者是苔蘚上的,或者——」

「我以為你摔在路上了。」

「沒有,我只是——把腿又擦傷了——還有把臉也劃破了——哎喲,不過我想我絕對是完好無損的,只傷了一點點。等會兒,讓我看看我能不能動。好了,完全沒事。噢,對不起——」

我小心翼翼地把朱莉安擁進懷裡,我們緊緊依偎著半躺在小丘上。旁邊是一條小溝,裡面長著開滿白花的蕁麻。奶油色的月亮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了。我們靜靜地相擁,夜色更濃,霧氣更重了。

「布拉德利,我冷,我的鞋丟了。」

於是我放開朱莉安,轉過身去親吻她冰冷、潮溼的雙腳。她的腳擱在柔軟的苔蘚上,便有了露珠和泥土以及像芹菜味道似的苔蘚植物的氣息。接著,我再將它們摟進懷中,並且因為狂喜和渴望而呻吟起來。

「布拉德利,別這樣。我聽見汽車聲,有人來了。」

我急忙站起來,同時扶起朱莉安。真有一輛車過來了,車燈照見了她的雙腿,與她眼睛顏色相配的藍色衣裙,濃密的褐黃色頭髮以及路旁的一雙鞋。

「你腿上有血。」

「不過是擦傷罷了。」

「你走路有點跛。」

「沒有,只是腿有點僵。」

我們一起返回汽車,我開啟車的前燈。等我們坐進汽車,又緊緊握住了彼此的雙手。

「朱莉安,再也不要那樣做了。」

「我很抱歉。」

我們繼續靜靜地開車,朱莉安的手放在我的膝蓋上。藉著手電筒的光,朱莉安看著地圖。我們穿過一條鐵路和一條運河,來到一片空曠的平原。此時已見不到沿途人家屋裡透出的燈光,只有車燈照著路面。路邊是灰色光滑的鵝卵石和生機盎然的青草。我們在一個毫無特色的十字路口停下,朱莉安用手電筒照見了一個指路牌,於是我們在此轉了個彎。路上鋪著石頭,我們只好以每小時五英里的速度緩慢行駛。終於車燈一掃,照見了兩根白色的門柱,門柱上用醒目的義大利文寫著一個名字:帕塔拉。汽車在礫石路上又開了一陣,車燈掃過紅色的磚牆,然後我們在一個狹窄的裝有格子窗的門廊邊停下來。朱莉安手裡拿著鑰匙,她已經這樣拿了好幾英里了。我仔細打量著我們的避風港:這是一座小巧的四方形紅磚平房。「真是棒極了!」朱莉安說著讓我進了屋。

朱莉安開啟所有的燈。她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把臥室裡雙人床上的床單也掀開了。「這兒沒怎麼通風,太潮溼了。噢,布拉德利,我們馬上到海邊去好嗎?回來我再做晚飯。」

我看著床,說:「寶貝兒,今天已經晚了。你摔了一跤,真的沒事嗎?」

「當然沒事!我只要去換件衣服,有點冷了。然後我們就去海邊。海肯定就在那兒,我能聽見海浪聲。」

我走出屋外傾聽著。就在前面離我不遠的地方,大概是沙丘那裡吧,海水沖刷著卵石,有規律地發出刺耳的嘆息。這聲音越過沙丘一陣陣地傳來。月亮蒙上了一層薄霧,發出金色而不是銀色的光芒。藉著月光,我看見花園裡白色的籬笆,參差不齊的灌木叢以及一棵樹的輪廓。空曠寂寥之感油然而生。微風吹來,空氣中有一絲鹹味。我的心中既覺得狂喜,又覺得恐懼,二者交織在一起。過了一會兒,我返回屋內,屋裡靜悄悄的。

我走進臥室,只見朱莉安已經躺在床上睡熟了。她身上還穿著件有紫花和白花圖案的飾有花邊的短大衣。一頭潤澤閃亮的褐發散落在枕頭上,絲絲縷縷罩住了半邊臉,彷彿是一條美麗的披肩的一部分。她仰躺著,露出的喉嚨似乎正迎向一把匕首。她那蒼白的肩膀,似黃昏時凝脂般的月亮。沾了泥漿的光腳倒向一邊,腳尖朝上。雙手也同樣沾了泥土,握在一起緊貼胸前,就像兩隻小動物。右邊的大腿靠近短大衣的白色花邊處,有兩塊紅紅的擦傷。一塊是在翻籬笆時留下的,另一塊是跳下汽車時留下的。朱莉安的這一天,真是一個多事之日哪。

我也一樣。我坐在朱莉安身旁沉思冥想,想了很多。我無意叫醒她,儘管我確實考慮過要不要洗一洗她的右腿。兩條長長的傷口看起來很乾淨。朱莉安這樣突然地像被施了魔法般地陷入無意識狀態,正是我在這一天裡的其他時候所期待的,既和她在一起又沒和她在一起。此時此刻,靠近朱莉安卻不去碰她,我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喜悅。過了一會兒,我輕輕地給她蓋上被單,把她緊貼著身體握在一起的雙手下面的床單攤開。我想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麼,或者更多地想知道朱莉安都做了些什麼,因為更多的是出於朱莉安的而不是我的意願,我們的生活才完全改變了。也許明天早晨,這一切在朱莉安看來,不過是場可怕的夢。也許明天早晨我就得載著一個哭泣的女孩返回倫敦。即使這樣我也得認真地做好準備,因為我已經得到了至少是不配得到的好運。當朱莉安跳車時,多令人驚奇又多麼可怕!但是除了說明她年輕,而年輕人都喜歡極端以外,這又意味著什麼呢?朱莉安是個極端的孩子,而我是個蒼老的清教徒。我會和她做愛?我該嗎?我行嗎?

「看,布拉德利,一隻動物的頭骨,被海水沖刷成這樣。是什麼骨頭,是羊的嗎?」

「對,是羊的頭骨。」

「我們把它帶回去。」

「還有那麼多需要帶回去的石頭和貝殼呢。」

「我們把車開過來好嗎?」

「我也這麼想。聽,又是那叫聲。你說它是什麼?」

「鷸。它在叫自己的名字。噢,布拉德利,快看這塊漂亮的木頭,海水把它沖刷成這樣,看起來像是中國書法。」

「也要把這木塊帶回家嗎?」

「那當然。」

我接過木塊,上面的木紋已經磨平了,加上海水的作用,使它看起來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的精緻素描,一張某個義大利畫家,也許是列奧那多在筆記本上相當抽象地畫出的素描。我又接過羊的頭骨。它沒有牙齒,否則就很完整了。看得出它已經在海里浸泡了很久了,因為摸起來非常光滑。海水將它沖刷、打磨,最後使它看起來不像自然界的殘羹,倒更像是件藝術品,一件象牙雕制而成的精緻的藝術品。陽光把它照得暖暖的,摸起來更加光滑,它的顏色如奶油,又如朱莉安的肩膀。

事實上,朱莉安的肩膀已經變成了鮮明惹眼的紅褐色。這是第二天的下午。前一天晚上,我的沉思是被睡意打斷的。瞌睡像突襲朱莉安一樣,一下子把我也放倒了。睡意的來臨就像從樹後躍出的美洲虎的猛撲。當時我衣服還沒脫光,正想著作為朱莉安的伴侶,我該睡在哪裡,要不要獨睡一處。而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便是時間已經到了第二天的早上,陽光照在臥室裡,我穿著襯衫、短褲、短襪躺在床上,身上蓋了床毯子。我立刻意識到自己是在哪裡。看到朱莉安不在身邊,我感到一陣恐懼,但立即又釋然了,因為廚房裡傳來了她的歌聲。接著,我又為自己以這樣衣冠不整和狼狽的睡相出現在她面前而覺得煩惱。只穿了襯衫和短襪那副衣冠不整的裸露狀真是太隨便太不討人喜歡了。是我自己爬上床的還是朱莉安給我蓋上的毛毯?本該和自己心愛的人同床共枕度過一夜,結果竟蠢到完全不知對方的存在,這有多可怕,多丟人,多好笑。噢,珍貴的一夜,珍貴的一夜。

「布拉德利,你醒了嗎?要茶、咖啡、牛奶和糖嗎?我對你瞭解得太少了。」

「確實如此。我要茶、牛奶和糖。你看見我的短襪了嗎?」

「我喜歡你的短襪。我們直接到海邊去。」

我們真的去了。帶著奶茶、麵包、黃油和果醬,用熱水瓶裝上奶茶,來到海灘。我們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吃了一頓豐盛的野餐。旁邊就是大海。比起昨晚,此時的它溫柔多了。它輕吻著光禿禿的陸地邊緣,一遍遍重複著上前接吻、退後呼吸的動作,表現得像一個忠誠的愛人、伴侶。我們的身後是沙丘、綠草和藍天,天空的顏色就如朱莉安的眼睛。面前是平靜、寒冷的英格蘭的大海,海面如鑽石般閃閃發亮,不過即使在陽光下,它也是那麼深沉幽暗。

我們在一起有過許多幸福的時刻。但是從海邊的第一頓早餐所感受到的那種單純和激情卻是無可匹敵的,甚至希望也沒有來折磨人。這種情投意合和寧靜快樂,只有當所愛的人和自己的心靈跟外界完全融合在一起時,才能獲得;只有當這個星球上千載難逢地出現這麼一個地方,那裡有這樣的石頭,這樣的草叢,這樣透明的海水和低吟的風,才能獲得。此情此景就像雙聯畫的一半,與作為另一半的昨天黃昏的一幕形成了對照。那時,朱莉安一動不動地躺在路邊。但是,這二者又並沒有真正的聯絡,正如絕對快樂的時刻和一切都毫無聯絡一樣。

我們拿著撿來的各種石頭和浮木塊往回走——一次「遠征」所獲就多得帶不了。站在沙丘上,可以看到我們的家,後面是一座破敗的農舍。再往後是一片黃綠色的平地。天上捲雲朵朵,白色的雲朵被鍍上一點金色。遠處,在一片陰沉的天空之際,陽光照在一座大教堂長長的灰色背牆和高塔上。我們把撿來的東西堆在一起,放在沙丘的腳下。朱莉安堅持用沙蓋上它們,以防別人偷走。其實這麼做毫無理由,因為除了我們,周圍就再也看不見其他人。在回家路上,我們穿過一片由海蝕石頭圍成的巨大場院。這裡生長著許多淡紫色的海白菜、藍色的野豌豆和粉紅色的海石竹。野生黃羽扇豆的星形葉子四處蔓延,地面上花紋般的石頭縫裡開滿了暗淡的錐形花朵。翅膀透明的蜻蜓在飛舞,蝴蝶從海面悠然飛來,又在微風中飄然而去,很快消失在晴空裡。我有很多理由不告訴大家這個天堂一樣的地方的確切位置。不過,喜歡沿英國海岸線旅行的人不妨大膽一猜。

我坐在一旁看朱莉安準備午餐。(她告訴過我,她不會做飯,這話不錯。)但是看著她一下子就進入了角色,而且應付如裕,我不禁大為驚奇。於是我努力像朱莉安那樣去忘掉所有的焦慮,努力抵禦幻魔的進攻,它們老跟我作對,總是要讓我想起朱莉安跳車的情景。下午我們開車經過開滿鮮花的場地去拿我們的石頭,同時又再找了一些,然後將它們放在房前的草坪上。這些石頭圓鼓鼓的,橢圓形狀,大小几乎一樣,顏色卻有很大區別。有的是紫色的底子上點綴著深藍色的圓點,有的是茶色的底子奶油色的圓點,有的又是淡紫色和灰色的混合。許多石頭上都有這樣的圖案,一箇中心眼居中,四周一個圓圈一個圓圈地擴散開去,或者有一條條淺白線條。每塊石頭都那麼美麗,就像朱莉安所說的,我們很難做出取捨。這種感覺就像站在一個巨大的藝術館裡並被告之你自己慢慢欣賞。朱莉安把最好看的石頭和山羊頭骨以及浮木塊拿進了屋子。木塊放在客廳的壁爐臺上,它的一側是山羊頭骨,另一側是鍍金的鼻菸盒。窗臺上灰色的樹根中間放了一些石頭,就像小小的現代雕刻。我看著朱莉安全神貫注地安排著這一切。然後我們一起喝了茶。

喝完茶,我們開車來到大教堂。漫步其間,只感到它的荒涼和虛空。寬敞的石頭地板上只有幾排椅子,說明參加禮拜式的會眾不多。巨大的垂直式窗戶沒有彩色玻璃,冬日陰冷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顏色暗淡並開始風化的石頭地板上,給那唸了幾世紀之久已經消乏了的安魂祈禱投射了幾分陰沉。這座坐落在平地上的教堂就像一艘已毀的輪船或者大平底船,或者又像巨大動物的骨骼,站在它那枯槁的肋骨之下,人們的舉動只能充滿敬畏和同情。我們輕輕地移動著腳步,在教堂漫步、徘徊。雖然是各自分開走著,卻時時未離對方。我們不時停下來,彼此注視,看著對方穿過那斜斜射入飽含湧湧塵埃的光線,時而斜倚著柱子站站,時而背靠著厚牆歇歇。而當靠著牆壁上陰冷潮溼的石頭,那感覺就像是觸到了死亡或是真理。

我們驅車往回走。天空濛上了一層淡淡的陰雲,雲開處透出棕色、綠色、橙色的光芒。我心中充盈著崇高、空虛以及滌淨的感覺,同時還燃燒著慾望,我不由自主地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朱莉安在一旁喋喋不休,那些話透著自然和天真。於是我簡單地向她傳授了一些英國教堂建築的知識。接著她宣佈要游泳,我們便開到沙丘那兒,停下車向大海奔去。原來她的泳衣就穿在外衣裡面。朱莉安跳進海里,一邊濺起水花,一邊還逗弄著我。(我不會游泳。)但是,她很快就起來了,我想可能是因為海水太冷的緣故。

朱莉安游泳的時候,我坐在一塊冒出水面的有花紋的石頭背脊上,手裡一直拿著她脫下的衣服,神經質地把它揉成一團。直到我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才放鬆下來。我知道朱莉安並不是在故意拖延做愛的時間,不是懷疑是否願意把自己交給我。我也不認為她想要我強迫她。我感到身不由己,完全在按照她的直覺和意願行事。我既渴望又害怕的時刻在它該來的時候總會來的,而這一刻便是今晚。

一個人的身體只渴望得到另一個特定的人的身體,而對其他的身體無動於衷,這是生命中一個巨大的謎。別人告訴我,有人只想得到一個女人或一個男人。我無法想象這種情形,因為這與我無關。我很少完全地想得到另一個人。握手和親吻只意味著友誼,儘管這不是我的方式。但是,那晚當我坐在床上等待朱莉安時,我體會到了那以前從未有過的想要完全獻身給另一個人的感覺,儘管理智告訴我,我曾經愛過克麗斯蒂安。而跟克麗斯蒂安在一起又是另一種情形,這裡就不講了。

這一天既像是又不像是蜜月的第一天。因為在這一天,新婚夫婦在溫柔地遵從對方願望的同時,往往會新造出一些自己原本沒有的習慣。我不是一個年輕的丈夫。我既不年輕也並非為人之夫。我沒有丈夫想要控制妻子的慾望,也沒有他時時掛在心中的對將來的憂慮以及平靜地做出的各類承諾。我害怕未來,而我卻做出了承諾。但是,那天我覺得自己處於一個非常奇特怪異的境地,需要我做的便是鼓起勇氣,便是一直朝前走。我覺得沒有控制別人的必要,朱莉安也沒有控制我。我們倆都被別的什麼東西控制了。

午餐我們吃的是雞蛋,晚餐我們吃的是香腸。晚餐時我們還喝了點葡萄酒。像許多健康的年輕人一樣,朱莉安不喜歡烈酒。我本來以為我太興奮了,不能喝酒,誰知在欣賞之中還喝了兩杯,這讓我很吃驚。朱莉安找到了一塊漂亮的桌布,吃飯時盡其所能地把餐桌裝飾了一番,她在這件事中也找到了樂趣。正如廣告上所說,帕塔拉提供了所有的居家用品,所以朱莉安買的畚箕和掃帚一點用不上。(而且也如廣告上說的那樣,帕塔拉由一個廢棄農場的發電機直接供電。)朱莉安還從花園裡採來了鮮花,有蔓生的淺藍色風鈴草,黃色的千屈菜和生長在圍牆外面的野生羽扇豆。此外,還有一株白色的牡丹。牡丹的花瓣上有猩紅色的條紋,它像蓮花一樣絢麗。我們很正式地就座,吃飯時談笑風生。晚飯以後,朱莉安突然說:「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嗯——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明白。」我們洗了澡。朱莉安進了浴室,而我回到臥室。我從鏡子中審視著自己沒有光澤的直髮以及瘦削臉龐上不顯眼的皺紋。我看起來出人意料的年輕。我脫下衣服。然後她進來了。我們第一次同床共枕了。

人們在最終得到長久以來一直熱切渴望的東西的時刻,只希望時間能夠停止。而神奇的是,在這樣的時刻,時間往往真的慢了下來。我們凝視著對方,不慌不忙輕輕緩緩地相互撫摸著,心中充滿了溫柔、好奇和驚異。我一點沒有感覺到馬韋爾所說的那種狂熱。倒是覺得自己獲得了特權,在短暫的時間裡享受到了人類億萬年對愛情的體驗。西元前600年至西元400年這一千年中,希臘人知道他們展現了什麼樣的人類經驗嗎?也許他們並不知道,但是當我五體投地地崇拜我的心上人時,我知道我正在行使使命,即體驗和展示一部人類性愛的歷史。

然而,性福不常在,我的命運卻有它的劫數。我把根本的東西荒廢得太久,太久,當我去啟動它時,它就不中用了。完事之後,我痛苦地呻吟著,試圖愛撫朱莉安,但她卻緊緊抱著我的胳膊。「我不好。」「別說傻話,布拉德利。」「我太老了。」「親愛的,我們睡覺吧。」「我要出去一會兒。」

我赤裸著身體走進黑洞洞的花園。臥室裡透出的燈光模模糊糊地照在青草和水仙花上。海面飄來的霧,緩緩地從房前飄過,菸圈般繚繞盤旋,隨後又散去。我仔細傾聽,卻聽不到海浪聲,只有火車聲以及從我身後什麼地方傳來的像是貓頭鷹的叫聲。

等我回到屋裡,朱莉安已經穿上了一件深藍色絲綢睡袍,釦子直到肚臍都沒扣上。我掀開她的睡衣,往後直撩到肩上。她的一對乳房,圓潤尖挺,像熟透的果實,充滿了青春的活力。吹得乾乾的頭髮柔軟蓬鬆,如金色的細絲。一雙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我穿上一件睡衣,跪在她的面前,卻碰也沒碰她一下。

「親愛的,別擔心。」

「我並不擔心。」我說,「只是我一點都不好。」

「一切都會好的。」

「朱莉安,我老了。」

「胡說,我能看出你年齡有多大!」

「不,但是——看你傷得多重,可憐的胳膊和腿。」

「對不起——」

「這很美,就像是你被神撥弄了一下,染上了紫色。」

「上床吧,布拉德利。」

「你的膝蓋聞起來有北海的氣息。以前有人吻過你的腳心嗎?」

「沒有。」

「那好。真抱歉,這次失敗得這樣慘。」

「你知道這沒有什麼失敗可言的,布拉德利,我愛你。」

「我是你的奴隸。」

「我們會結婚的,是嗎?」

「不可能。」

「不要說這些可怕的話來嚇我。你不是這個意思,那只是個手續的問題。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們。比起那些想要結婚又不能結婚的可憐人,我們是自由的,我們都沒和其他人結過婚,對別人不需負什麼責任之類的。當然,還有可憐的普麗西娜,但是,她可以和我們一起住。我們照顧她,讓她快樂。布拉德利,別隻是愚蠢地拒絕幸福。好了,我知道你不會,你不能,如果我覺得你會,我就要尖叫了。」

「你不必尖叫。」

「那你為什麼要說這些並不是你本意的毫無來由的話呢?」

「我只是本能地保護自己。」

「你還沒有好好地回答我。你會和我結婚,是嗎?」

「你瘋了。」我說,「但是,正如我告訴你的,我是你的奴隸,你想要得到的就是我存在的理由。」

「那就一切都解決了。噢,親愛的,我實在太累了。」

我們都累了。熄了燈,她說:「還有一件事,布拉德利,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兩秒鐘後我就睡著了。黎明時分我們都醒了,再次擁抱在一起,但結果卻一樣。

第二天清晨,霧不但未散,反而更濃了,仍舊毫不留情地從海面不斷湧過來,從房子旁邊經過,朝著一個方向從容前進,猶如一支開赴遠地作戰的幽冥大軍。我們一早就依偎在一起,坐在小小客廳窗前觀看著這一景象。

早飯後我們決定朝內陸方向走,去找一家商店。天氣很冷,朱莉安穿了一件我的夾克衫當作大衣。她在那次瘋狂購物中,沒有想到要買件大衣。我們沿著溪邊一條長滿了水田芥的小路步行,經過鐵路訊號員的小屋,穿過鐵路,又跨過一座弓形橋,橋身倒映在一條寂靜的運河裡。此時陽光射進了晨霧,把團團濃霧染成了團團金黃。我們穿行其間,就像走在一個個巨大的金球之間,這些球卻永遠不會碰著我們,也不會彼此相碰。想到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確切地說,是沒有發生的事,我覺得很煩惱。但是由於朱莉安的存在,我又很快樂。為了折磨彼此,我說:「你知道,我們不會永遠呆在這兒的。」

「不要再用那種語氣說話。那是你的‘絕望’,不要再這樣了。」

「不,我談的只是最明顯不過的事。」

「我想,我們必須在這兒呆一段時間,學會享受快樂。」

「這不是我的性格。」

「我知道,但是我要教你。我要你留在這兒,直到在你心中,對於將要發生的事感到滿意為止。」

「你是指結婚這件事?」

「是的,然後我就要做我的試題,一切都會——」

「假如我老得多——」

「哎,別擔心了,布拉德利。你有點想證明一切都是正當的。」

「我之所為將永遠由你證明是正當的。即使在你的愛情即將消失了的此刻,我也是正當的。」

「你引用的是誰的話嗎?」

「是我自己的話。」

「那好,我的愛情不會消失,也不要用你的年齡來煩我。」

「既然那簇擁著你的全部美麗正是我心靈之漂亮外衣,既然你我的靈魂在彼此的心房跳蕩,那還說什麼我比你年長?」

「這又是什麼典故?」

「這是過時的陳詞濫調。」

「布拉德利,你從我身上注意到什麼了嗎?」

「我想,注意到了一兩點。」

「你注意到最近兩三天裡,我長大了嗎?」

我的確已經注意到了。「是的。」

「我曾經是個孩子,也許你現在仍然這麼想,但是現在我是一個女人了,一個真正的女人。」

「噢,我的心肝,緊緊抱著我,抱著我,抱著我。如果我曾經想過要離開你,千萬別讓我離開。」

我們穿過一塊草場,在一個村子裡找到了商店。等我們往回走的時候,霧已經完全散盡了。沙丘和我們的那片場院看起來很大,在陽光下閃著光。沾了霧水的石頭煥發出各自的顏色。我們把籃子放在籬笆旁,便朝大海奔去。朱莉安建議撿一些木塊作燃料,但是這太難了,因為撿到的每一塊木頭都那麼漂亮,叫人捨不得燒掉。不過,終於還是找到了幾塊,她同意用作柴火。我抄近路穿過沙丘,到我們堆放柴火的地方去放木塊,朱莉安仍然留在海灘上。這時,我看到的遠處的情景讓我一下子僵住了。只見一個穿著制服的人騎著腳踏車正走在我們屋旁的坑窪小道上。

毫無疑問,他是去了帕塔拉。那條路只能通到那兒。我立即放下木塊,趴在一個沙坑裡,透過一片拱起的溼漉漉的金色草叢望過去,看著那個騎車人,直到他從視線裡消失。警察?郵遞員?我一直害怕那些官員。他想對我們幹什麼呢?他是找我們的嗎?可是,沒有人會知道我們在這兒呀。因為內疚和害怕,我一陣陣發冷。我想,我已是呆在天堂裡了,卻還不知道感激。一直以來,我總是憂心忡忡,招災惹禍,而又愚不可及。現在山雨欲來,擔心的事就要發生了,我也就要知道真正的恐懼究竟是什麼了。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在同恐懼較量,其實在此期間這毫無必要。

我叫住朱莉安,告訴她我回家去取車來載木頭,她留下來繼續撿。我只是想去看看騎車人是否留下了什麼。我剛穿過場院,朱莉安立刻叫起來:「等等我!」然後追上來抓住我的手,笑著。我轉過頭,朱莉安因此沒有看到我臉上恐怖的表情。

到了家,朱莉安留在花園裡,欣賞她那些成排的石頭。我向門廊走去,沒有顯出明顯的慌張。進門後發現地上有一封電報。我迅速撿起來,然後進了衛生間,鎖上門。

電報是給我的。我顫抖的手指不中用,一把就將整封電報撕破,電報紙也撕成兩半。拼好後看到電報紙上寫著:「請立即給我打電話!弗朗西斯。」

我盯著這幾個要命的字,這隻能意味著發生了可怕的事。真不理解電報怎麼就到了這兒,這真的太恐怖了。弗朗西斯並不知道這個地址,一定是有人已經發現了它。怎麼找到的?也許是阿諾爾德。我們不小心犯下了致命的錯誤,什麼時候怎麼犯下的呢?說不定現在阿諾爾德正在來這兒的路上,因而弗朗西斯想提醒我。

這時朱莉安在外面喊起來:「喲嗬!」

我回答:「就來了!」我走了出去。我必須趕緊打電話而又不讓朱莉安知道。

「現在該吃午飯了,不是嗎?」朱莉安說,「我們等會兒再去拿木柴。」她正把一張藍白格子的桌布鋪在桌子上,把一瓶鮮花放在桌子中央,這花總是要等我們坐下吃飯時再鄭重其事地從桌上拿走。這些程式已經是固定的了。

我說:「你先準備午飯。我把車開到加油站加汽油,這樣,如果下午想出去就好辦了。」

「但是,我們可以在去的路上再加油呀。」

「下午加油站可能會關門,而且也許我們不想走那條路。」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下來。去採點我們在路上看到的水芥子好嗎?我午飯時想吃。」

「噢,那好,我就去,我先找個籃子。你別去得太久了!」她跳著走開了。

我上了車,焦急之中無法發動。最後,汽車好不容易才動起來,以慢得可怕的速度顛簸著前行。路邊最近的村子就是大教堂所在地,那兒一定有電話亭。教堂正好在村外通向大海的路上,自那天夜裡到達以來,跟這裡有關的事我都想不起來了。我經過了加油站。本想問問加油站的人,是否可以用他的電話,但那可能不利於私人通話。經過教堂,轉過街角,就看見村旁的街道有一個公用電話亭。

我停下來。電話亭里正有一個女孩,她微笑著打了幾個手勢,然後就轉過身去了。我只好等著。那女孩終於出來了。我卻發現身上沒有零錢。不付費,接線員是不會我給接通的。最後我撥通了我公寓的電話號碼,是對方付費。我聽到弗朗西斯立即拿起了聽筒,在那頭模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你好,弗朗西斯。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噢,布拉德利,布拉德利——」

「什麼事?阿諾爾德發現了嗎?看你把事情弄得這麼糟糕!」

「噢,布拉德利——」

「到底什麼事?看在上帝的分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先是一陣沉默,接著一聲嗚咽。電話線的另一端弗朗西斯在哭,我覺得一陣恐懼。

「什麼——?」

「噢,布拉德利——是普麗西娜——」

「什麼——?」

「她死了。」

突然而且很奇怪地,在我的意識中閃現出了電話亭、陽光、等在電話亭外的人的形象,以及鏡中我臉上吃驚的神情。

「怎麼——?」

「她自殺了——吃了安眠藥——她肯定是早就藏起來的——我離開她——我本來不該走的——我們把她送到醫院——但是太晚了——噢,布拉德利,布拉德利——」

「她真的——死——了!」我喃喃自語。我覺得普麗西娜不可能死,這簡直是不可能的。普麗西娜住在醫院裡,醫生會讓她好起來。她根本不可能自殺。這一定是場虛驚。「真的——死了——你確信無疑嗎?」

「是的,是的——噢,我太——都是我的錯——她死了——布拉德利——在救護車裡都還活著——接著他們就告訴我她死了——噢,布拉德利,原諒我——」

普麗西娜已經不在人世了。「不是你的錯,」我機械地說道。「是我的錯。」

「噢,我太難受了,是我的錯——我想自殺——經過了這件事,我無法活下去了,我怎麼能——」又是一陣嗚嗚的哭聲。

「弗朗西斯,別再哭了。聽著,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我從你書桌裡找到一個代理商給你的信——我想你可能會在那兒——我必須找到你——噢,布拉德利,我一直在受煎熬,受煎熬,不知道你在哪兒——想到發生了這一切,而你竟然無法知道——我昨天深夜給你發了電報,他們說你要今天早晨才能收到。」

「我剛收到。別掛電話,平靜下來,別掛。」陽光斜照在我身上。我靜靜地站著,看著電話亭裡凹凸不平的混凝土牆,我想嚎啕大哭。普麗西娜不可能已經死了。已經盡了一切努力了嗎?一切努力?我真想把普麗西娜擁在懷裡,讓她復活。我非常非常想安慰她,讓她快樂,這本來是那麼容易做到的事。

「噢,上帝,噢,上帝——」弗朗西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聽著,弗朗西斯,另外還有人知道我在這兒嗎?阿諾爾德知道嗎?」

「不,不,沒有人知道。阿諾爾德和克麗斯蒂安昨晚來過,我不得不把這事告訴他們。但是我當時還沒找到信,我告訴他們我不知道你在哪兒。」

「那很好,別告訴任何人我在哪兒。」

「但是,布拉德利,你馬上會回來,是嗎?你必須回來。」

「我要回來,」我說,「但不是立刻。你只是碰巧找到了那封信。你必須這樣想,我們之間根本就沒有這次通話。」

「但是,布拉德利,葬禮和——我什麼都還沒做,她還在殯儀館裡——」

「你還沒告訴她丈夫,羅傑·薩克斯,你認識的?」

「沒有,我——」

「喂,告訴他。你從我放在——的地址簿裡可以找到他的地址和電話。」

「好的,好的——」

「他會安排葬禮。如果他不,你就來安排——著手辦吧,怎麼辦都行——就當你真的不知道我在哪兒,去做你該做的一切——我能回來的時候,就一定回來。」

「噢,布拉德利,我辦恐怕不行——你必須回來,你必須——他們不停地在問——她是你妹妹——」

「我僱了你,要你照顧她的,你為什麼離開了她?」

「噢,上帝!噢,上帝,噢,上帝——」

「就照我說的去做。我們不能為——普麗西娜——做什麼了。她已經——不在了。」

「布拉德利,請你回來吧——請看在我的分上——不看到你,我就像活在地獄裡——你無法知道這種感覺,我必須見到你,必須——」

「我現在不能來。」我說,「現在——不能——回來。著手安排吧。和羅傑·薩克斯聯絡——我把一切都交給你了。我能回來就回來。再見。」

我迅速放下話筒。走出電話亭,走進燦爛的陽光下。在外面等著打電話的男人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才進去。我走到汽車旁邊站住,用手撫摸著引擎罩。乾燥的路面使引擎罩蒙上一層灰,我用手指劃出一道道痕跡。順著村裡相當整潔的街道看過去,滿街是十八世紀的建築,形態、大小都不一樣。接著,我鑽進汽車發動起來,轉了一個彎,慢悠悠地往回開,經過教堂,駛向帕塔拉。

生活中往往會出現這樣的情形,一個人倘若到了對責任的驅使這一最基本、最明顯的刺激都無動於衷的地步,他就會發現自己一定是處於某種心神迷亂的非常狀態了。有時候,他會不由自主地抗拒上述刺激,或是不由自主地形成一些與責任毫不相干的、可怕的、穿鑿附會的想法,而對所做的這一切,他卻從未產生過懷疑。事實上,我當時就不曾費神思考過責任問題。或許我也曾想過我的做法不當,但這想法卻沒有引起我的注意。當然,對於未能保全我妹妹性命這個不可原諒的錯誤,我深感內疚和恐懼。然而,我在繼續開車前行時,我的全部思想都集中在為迫在眉睫的未來做種種細緻的盤算。也許這是由於我受到一個荒唐想法影響的結果,我以為這純粹是一個偶然事件,它只是由於我的粗心而造成的一個意外的結果,而弗朗西斯本來就知道在何地能夠找到我。要是他當時沒想起打這個可怕的電話,又沒有這樣碰巧找到我,事情就不會是這樣,或者乾脆就不會發生了。就這樣,我把整個事件當作沒有發生過一般看待,認定整個事件的真實過程就是如此。同時,由於這種事是人所不願見到且絕對不該發生的,因此它的存在在我心中倒成為模糊不清的了。假如情況真是這樣的話,我就沒有必要進一步折磨自己,沒有必要就是否應該立即動身返回倫敦一事進行痛苦的選擇。無論如何,對於普麗西娜我再做什麼也是於事無補了。

我以每小時大約十五英里的速度在路上行駛。行車途中我想到,自從我們來到帕塔拉以後,我一直是處於怎樣的模稜兩可、懸而未決的狀態啊!當然,我一直準備使自己過得幸福,讓朱莉安一直陪伴在我身邊。這肯定是正確無誤的。苦苦熬過那些令人焦慮的緩慢的時光之後,這些無拘無束的樂園般生活不應該被對未來的驚慌恐懼所破壞,或者被朱莉安稱之為「胡思亂想」的那種絕望所破壞。另一方面,正如我現在所看見的那樣,在那似乎不假思索地追求眼前快樂的過程中,某種深思熟慮的思考一直在起作用,而且肯定起了重要作用。實際上,我是野心勃勃的,儘管奮鬥目標連我自己也都還是半清不楚的。而我的問題是如何才能永遠擁有朱莉安。雖然我對自己也對朱莉安說過,這是不可能的。但同時我又很清楚,一旦以目前這種方式跟朱莉安呆在一起,從此我是怎麼也無法放棄她了。擁有朱莉安這個問題,在很久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因為這就像是要我說服自己,哪怕一切跡象清楚表明行不通,也要相信,接受朱莉安的慷慨大度並善加利用,是正確之舉一樣。可是,到現在,當我在自己安靜隱秘的內心深處反覆進行冷靜客觀、不帶任何個人感情的推理論證時,這個問題已經變得極其簡單,幾乎不成為什麼問題,或者幾乎可以不再予以考慮了,反倒更像是在我心中油然而生的。

似乎滑稽可笑或者說不可理喻的是,在那次電話之後,需要同朱莉安圓圓滿滿地做愛的慾望不僅絲毫沒有減少,甚至越發強烈。那次做愛失敗,朱莉安參與太少。在我看來,這就是我們整個窘境的象徵。無論如何,它都是擺在我們面前的下一個障礙。在排除這一障礙而事成之後,我就可以進行思考了,也就看得見我的前景了。我可以一直等到「那個時刻」,而不致受到指責。也許我已經悄悄地感覺到,我的一切終將變得光明正大並且可以把握;現在似乎只差一步,我這顆歸宿渺茫的心便會獲得明亮清晰的方向,從而使我能夠質問自己:為什麼我不應該娶這個姑娘?我們奇蹟般地心心相印,除了年齡上的差異之外,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們結婚成家。只要我們去消除差異,那麼它就會不復存在。像我們這樣天作之合的愛情,怎麼可能付諸東流呢?絕對不能!我們怎麼可以不結婚呢?況且,像我們這樣的愛情,只有婚姻才能使其天長地久。而且我可以,也能夠永遠地擁有朱莉安。但是,我尚未到達這一步,我極端拘謹的清教徒道德觀念仍然正在不斷地弱化這一意圖。在打電話之前,我甚至也還未充分意識到我究竟在猶豫什麼。

當然,我已經做出決定,不把普麗西娜的死訊告訴朱莉安。要是告訴了她,我就只好立即返回倫敦了。再者,我覺得要是我們現在就離開這個安全地方,現在就分別,那麼,由於這場不成功的私奔,為了確保我們不被他人懷疑並達致終成眷屬的結局,這一整個努力,就將成為泡影。我做出這個決定是為了我們雙方,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為了我們倆能走出黑暗的處境,我必須保持沉默。這是命中註定的對我的嚴峻考驗。事情既已發生,就得一干到底,而做愛就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不能也不會用這個自殺的訊息來冷卻朱莉安那一腔情竇初開的熱情。當然我很快就得將這條訊息「抖摟」出來,我們很快就得返回去,但現在還不行,在沒有圓滿實現我已經做出的最後決定之前還不行,因為這個決定似乎近在眼前,因為這個決定能夠使我永遠擁有朱莉安,使我值得永遠擁有朱莉安。再也沒有什麼我能為普麗西娜做的事情了。從今以後,我只對朱莉安負責。對朱莉安隱瞞訊息必然帶來不堪忍受的痛苦,這本身就是這場嚴峻考驗的一部分。我真想馬上就告訴朱莉安,因為我需要她的安慰和她那寶貴的寬恕。但是,為了我們倆著想,我暫時不得不放棄這種需要。

「你走了好久好久呀!喂,猜猜,瞧,我是誰!」

我穿過門廊走進起居室。屋裡燈光暗淡,模糊不清。

一開始,我簡直看不見朱莉安,只能聽見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然後,我看清了她的臉和剛才還是模糊的身體的其他部分,再後來我就看見她做了些什麼了。

朱莉安穿著一條黑色的緊身褲,一雙黑色的鞋子,一件黑天鵝絨背心外套,一件白色的襯衣,脖子上戴著一條綴著十字架墜子的項鍊。她斜倚在廚房的門上,手上舉著那個綿羊頭骨。

「我想這會讓你大吃一驚的!我用你的錢在牛津大街買了這麼些東西。這個十字架有點嬉皮士意味,我從一個嬉皮士手中弄來的,50便士。我最需要的是一個頭骨,於是,我們就發現了這個可愛的玩意兒啦。你不認為它很適合我嗎?哦,可憐的約裡克——出了什麼事嗎,親愛的?」

「沒有,」我說。

「你幹嗎這樣盯著我呀!難道我看起來不高貴嗎?布拉德利,你嚇著我了,怎麼回事?」

「沒事,」我說。

「現在我就去把這些東西脫掉,然後我們吃午飯。我採了些水芥子。」

「不吃午飯,」我說,「我們去睡覺。」

「你是說現在?」

我向朱莉安走過去,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進臥室,摁倒在床上,羊頭骨落在了地板上。我一條腿跪上了床,開始扒她的白襯衣。「等等,別急,你這樣要把衣服扯破的。」她匆匆忙忙地動手解衣釦,又在背心上摸索了一陣。我把她幾件衣服一古腦兒地往上拉,要從她頭頂上脫下來,但衣服被十字架項鍊卡住了。「等一下,布拉德利,求你,項鍊纏住我的脖子了。」我在朱莉安的白花花皺成一團的襯衣和她糾結纏繞的絲一般柔軟的頭髮中亂翻,找到了項鍊,狠命把它扯斷。衣服脫掉了。朱莉安毫不猶豫地解開胸罩。我動手把她的黑色緊身褲褪到她的大腿上,然後脫掉。而她則拱起身子以助我一臂之力。此時此刻,我仍然穿戴整齊,欣賞著她的胴體。一會兒之後,我才扒下了我的衣服。

「哦,布拉德利,求你,別這麼粗暴,求你,布拉德利,你把我弄傷了。」

事過之後,朱莉安一直在哭泣。我們做了愛,這是毫無疑問的了。我精疲力竭地躺著,任由她哭。過了一會,我把她的身子轉過來,讓她的淚水合著我的汗水流淌。那汗水早已使我濃密灰白的胸毛顏色變深,服服帖帖地拳曲著,粘在我的肌膚上。我抱著朱莉安,心神恍惚,迷離中既有驚駭又有勝利的陶醉。在我雙手的環抱中,我也感覺到了朱莉安的身體發出的惹人憐愛的痛苦抽泣。

「別哭了。」

「我不能。」

「很對不起,我弄壞了項鍊,我會把它修好的。」

「這沒關係。」

「我把你嚇著了。」

「是的。」

「我愛你,我們要結婚。」

「是的。」

「我們會的。對不對,朱莉安?」

「是的。」

「你原諒我嗎?」

「是的。」

「別再哭了,好嗎?」

「不好。」

後來,我們又做愛。於是,在不知不覺中,黃昏來到了。

「究竟是什麼使得你那樣厲害呢,布拉德利。」

「丹麥王子,我想。」

我們筋疲力盡,飢腸轆轆。我需要喝一點酒。沒有任何慶祝儀式。窗戶大開著,外面是深藍色的夜空。在臺燈的燈光下,我們吃了本該是午餐的肝腸、麵包、乳酪和水芥子。我喝完了所有剩餘的酒。

是什麼使得我那樣瘋狂?是由於我突然覺得殺了普麗西娜的是朱莉安嗎?不是。那狂暴與憤怒是通過朱莉安向我自己發洩的,或者是通過我和朱莉安向命運發洩的。當然,這種狂暴也是愛,是上帝的力量,瘋狂而充滿警惕。「是愛!」我對她說。

「是的,是的。」

無論如何,我已經排除了我的下一個障礙,儘管跨過障礙後在此以外的世界與我想象的仍然大相徑庭,並非是我所預期的。我的想象更接近於一個被簡化了的、理智的、易於把握的世界。現在存在的問題,是我和朱莉安的關係。這種關係正向著朦朧的未來發展。它是那麼急迫而又令人迷惑,儘管一直以來在增強,但似乎時時刻刻都處於變化之中。這女孩看起來不一樣了,我看起來也不一樣了。這就是那個身體,那每一部分都令我崇拜的身體嗎?似乎這種達到可怕程度的忘我投入,是由一股神聖力量的衝動直接送到我們情感漩渦的中心的。現在,我發現自己時時刻刻在顫抖,朱莉安也在顫抖。令人感動的是,我們彼此互相安慰,就像剛從火災中逃出的人一樣。

「我會修好你的項鍊的,我會的。」

「沒有必要去修,我能把它接起來。」

「我也會修補好綿羊的頭骨的。」

「它已經碎成片了。」

「我會把它拼補好的。」

「把窗簾放下來吧,我覺得魔鬼正在窺視我們。」

「我們已經處在魔鬼的包圍之中了,窗簾擋不住它們的。」

但是,我還是放下了窗簾,然後走到朱莉安椅子背後,手指輕輕地撫摸她的脖子。她的皮膚很涼,不,幾乎冰冷,她勾著脖子,渾身顫慄。儘管除此之外,她別無反應,但是,我覺得我們的軀體卻不由自主地陶醉於彼此的結合,彼此的心心相印。同時,這也是我們用溫言款語溝通心靈的時候,我們表達的內容和方式是從來不曾有過的,我們的語言充滿了神秘和預言的意味。

「我知道,」朱莉安說,「它們蜂擁而至。以前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你聽,海的聲音,聽起來它是如此之近,儘管沒有風為之助力。」

我們側耳傾聽。

「布拉德利,去把前門鎖上,好嗎?」

我去鎖了門,回來又坐在朱莉安對面。「你冷嗎?」

「不,那不是——冷。」

「我知道。」

朱莉安身穿藍色套裙,肩上披著羊毛毯。那件套裙印有白色柳枝圖案,她逃出來時就一直穿在身上。肩上的毛毯輕飄飄的,是剛從床上扯下來的。她的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凝視著我,臉不時地抽搐一下。剛才她哭成了個淚人兒,現在眼淚已不見了蹤影。她看起來成熟多了,長大了,變美了。再也不是那個我熟悉的孩子,而成了一個女人,一個神奇而聖潔的女人,一個女預言家,一個令修道士也為之瘋狂的女人。朱莉安梳順了頭髮,把它們全部抹到後面,這樣她的臉就像一副生動的面具,靜穆、直露而不加掩飾,凝視的目光曖昧,深邃。而她那副空落迷茫的模樣簡直就是一個偉大的雕塑作品。

「哦,你真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真奇怪,」她說,「我有一種非人的感覺,這是我以前從來沒有過的。」

「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愛情會這樣嗎?我想昨天,前天我也愛你,感覺就不是這樣的。」

「那是神,是邪惡的愛神厄洛斯。別怕。」

「哦,我不——怕——我只是感覺到被擊碎了,心裡空落落的。我在一個我從前從未去過的地方。」

「我也在那兒。」

「是的,真有趣。當我們溫柔安靜地呆在一起時,你知道,我最能感覺到你在那兒,你比誰都實在。但是,現在我覺得我像是獨自一人——然而我不是——我——我就是你,我就是我們。」

「是的,是的。」

「你甚至像我,像極了,看著你時的感覺就像在照鏡子一樣。」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正是我自己在說這些話,通過朱莉安的嘴,通過她那因愛而變得空洞無物,只有迴響與應聲的軀體,在說著這些話。

「然後,我從你的眼睛望進去,同時想著布拉德利,現在你沒有名字了。」

「我們將彼此據為己有。」

「我覺得我們永遠結合在一起了,一種——微妙的——」

「沒錯。」

「聽,火車的聲音!它聽起來多麼清楚啊!」

我們聽見火車經過,然後又消失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靈感也是這樣嗎?我是說在你寫作時。」

「是的。」我說。儘管我還從未體驗過,從來沒有,但是,我知道是這樣的,但現在,愛賦予了我創造的能力。雖然仍是黑暗,我已經通過了我的考驗。

「真是一回事嗎?」

「是的。」我說,「人心對愛和知識的渴望是無止境的。但是,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只有當他們自己身陷愛河,只有當他們實際形成了關於這個渴望的概念時,感受到的這種渴望實際上已經實現時,他們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

「那麼藝術也——」

「是這種渴望——在面前——在神的面前——有可能變得純潔。」

「藝術和愛——」

「兩者都必須追求不朽和永恆。」

「你現在要開始寫作了,是嗎?」

「現在就要寫了。」

「我感到踏實多了。」朱莉安說,「就像已經解釋了我們為什麼在一起一樣。不過,解釋並不重要。事實上,我們就在一起。哦,布拉德利,我困了!」

「看,我的名字又回來了!」我說,「來吧,上床睡覺。」

「我想我一生中從未感到過如此舒服的疲倦和充實。」

我讓朱莉安上了床。像第一夜一樣,她穿著襯裙進入了夢鄉。而我卻頭腦清醒,警惕地看著周圍的一切。當我摟著朱莉安時,我知道,沒有回倫敦無疑是正確的。為了考驗我自己,我必須留下來。我抱著她,一股普通家庭才享有的溫馨,暖暖地流入了我的身體。我想到了可憐的普麗西娜,想到明天我和朱莉安將如何去承受那痛苦。明天,我將告訴朱莉安一切,告訴她每一件事,然後我們要回倫敦,一起承擔那些日常的責任和義務,開始平凡的生活。

我睡得很沉。不知是什麼聲音,咔嚓,咔嚓,咔嚓,傳入了屋內。我是一個東躲西藏的猶太人,終於被納粹們發現了。我聽見他們來了,就像烏切洛畫中計程車兵,用他的槍在撞門,並且大聲嚷嚷。我猛地一驚,醒了,發現朱莉安仍在我懷中。四處漆黑一片。

「什麼東西?」朱莉安驚恐的聲音使我完全清醒過來,讓我也感到毛骨悚然。

砰,砰,砰,有人敲門。

「誰?噢,這會是誰呢?」朱莉安坐起來了。黑暗中,我感覺到了她身上的溫暖,而且似乎也看見了她眼中的光芒。

「不知道。」我說著也坐了起來,抱著朱莉安。我們緊緊貼在一起。

「最好別出聲,也別開燈。哦,布拉德利,我怕極了。」

「噓,或許他們會走的。」

「砰砰」的聲音停了一會兒又響了起來,比原來更大。有某一種金屬的東西正在撞擊門閂,接著傳來木頭裂開的咔嚓聲。

我把燈開啟,起了床。我看見自己的一雙光腿抖個不停。我穿上睡衣。「就呆在這兒,我去看看,把你自己鎖在裡面。」

「不,不,我也去。」

「呆在這兒!」

「別開門,布拉德利,不要——」

我開啟那間小小的客廳的燈,敲門聲立刻停止了。我站在門後一聲不吭,這時我已經知道門外是誰了?

我輕輕地把門開啟,阿諾爾德一個踉蹌幾乎摔倒,同時也進了門。

我開啟起居室的門,他跟著我進了起居室,把一把大扳手放在桌子上。這就是他剛才用來敲門的工具。他坐下後並不看我,自顧自地喘著粗氣。

我也坐下了,用手蓋住了自己不斷髮抖的光膝蓋。

「朱莉安,在——這——兒——嗎?」他一字一頓地說,像是喝醉了。當然,他並沒有醉。

「是的。」

「我是來——帶她走——」

「她不想走,」我說,「你怎麼找到我們的?」

「弗朗西斯告訴我的。我問了他一次又一次,不斷地追問他,他才告訴了我,也包括那個電話。」

「什麼電話?」

「別裝蒜了!」阿諾爾德說。這時他死死地盯著我。「弗朗西斯告訴我,今天早晨他已經把普麗西娜的事在電話裡告訴你了。」

「我明白。」

「可是你——仍然離不開——你的愛巢——即使你的妹妹——已經自殺!」

「明天我就去倫敦,朱莉安和我一起去。我們要結婚。」

「我要見我的女兒。車就在外面。我要帶她走!」

「不行。」

「你能叫一下她嗎?」

我站起來,向臥室走去,走過桌子時,順便拿了放在上面的扳手。臥室門關著,但沒鎖。我走進去,反鎖了門。

朱莉安已經穿戴整齊,身上還披了一件我的夾克。衣服長得掩住了她的大腿。她臉色蒼白。

「是你爸爸。」

「我知道。那是什麼?」

我把扳手扔在床上。「一件致命的武器,可不是一件工具。最好還是出去見見他。」

「你會——」

「我會保護你的,沒什麼可擔心的。我們向他說明我們的情況,然後送他走。來吧,哦,不,等等,讓我把褲子穿上。」我飛快地穿上襯衣和褲子。發現才過了半夜,真令人吃驚。

我又回到起居室,朱莉安跟在我身後。阿諾爾德已經站起來了,我們和他隔著桌子,面對面。桌上杯盤狼藉。晚飯後,我們疲憊不堪,也沒顧得上收拾。我摟著朱莉安的肩膀。

阿諾爾德努力控制住了自己,顯然他決心不大叫大嚷。他說:「親愛的孩子。」

「你好。」

「我來帶你回家。」

「這就是家。」朱莉安說。我緊抱了她一下,然後離開,在一旁坐下,讓他們面對著面。

阿諾爾德穿著一件雨衣,滿臉倦容,神情激動,看起來就像那類瘋狂的持槍歹徒。他那雙蒼白無神的眼睛盯著我們,嘴唇翕動著,斷斷續續地說:「唔,朱莉安——走吧——你不能和這個男人呆在一起——你一定是昏了頭了——看,這是你媽媽的信,她也求你回家——我把它放在這兒,讀讀吧——你怎能如此狠心,如此絕情呀,竟呆在這個地方,而且——在可憐的普麗西娜——我還以為你已經——」

「普麗西娜怎麼了?」朱莉安說。

「他沒有告訴你?」阿諾爾德說,看也不看我一眼。他緊咬著牙齒,一陣抽搐掠過臉上,似乎是要掩飾他的勝利或者說快意。

「普麗西娜怎麼了?」

「她死了。」我說,「昨天她吞了大量安眠藥自殺了。」

「這個人今天早晨就已經知道了。」阿諾爾德說,「是弗朗西斯在電話裡告訴他的。」

「是的。」我說,「我告訴你我要去加油站時,就是去給弗朗西斯打電話,他告訴我了。」

「而你沒有告訴我?你瞞著我——而且我們——我們整個下午——」

「唉——」阿諾爾德嘆了口氣。

朱莉安沒有理睬阿諾爾德。她盯著我,用我的外套把自己裹得更緊了,衣服的領子豎了起來,包住了她零亂的頭髮。她雙手交叉,捂住脖子。「為什麼?」

我站起身來。「很難解釋,」我說,「但請你理解。對普麗西娜,我再也無能為力了。但是,為了你——我必須呆在這裡——並且獨自承受沉默所造成的心靈的重負。這並不是絕情。」

「那就是情慾吧!」阿諾爾德說。

「哦,布拉德利——普麗西娜死了——」

「是的,」我說,「但現在我還能做什麼呢,而且——」

淚水,充滿了朱莉安的眼睛,一滴一滴地掉在我夾克的翻領上。「哦,布拉德利——你怎麼能——你怎麼能——噢,可憐的,可憐的普麗西娜,多麼可怕——」

「他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傢伙!」阿諾爾德說,「要不然,就是有點兒瘋了。他一點感情都沒有!他妹妹死了,可他居然還在貪戀淫樂,縱情雲雨。」

「哦,布拉德利——可憐的普麗西娜——」

「朱莉安,我原來準備明天告訴你的。明天,我會告訴你每一件事。但今天,我必須呆在這裡。你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們已經合二為一,融為一體,再也無法分開了。原本我們就不該來的,事情卻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他瘋了!」

「明天我們再回到日常事務中,明天我們再考慮普麗西娜的事。我會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一切,告訴你我應該受多大的譴責——」

「這是我的錯。」朱莉安說,「全是因為我。要不然,你會和她在一起的。」

「一個人決心要死,誰能阻擋呢?這樣做或許是錯誤的,但是她的生活已經變得很可悲了。」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阿諾爾德說,「這麼說來,你認為普麗西娜最好是自殺,是嗎?」

「不,我只是說這——至少可以這樣想——我不想讓朱莉安感到——哦,朱莉安,我早該告訴你。」

「是的——這是——我覺得厄運降到我們頭上了——哦,布拉德利,你為什麼瞞著我?」

「有時候一個人不得不保持沉默,即使這樣會造成很大傷害。我也想得到你的安慰,當然想,但是另外有些事情是更重要的。」

「一個老色鬼對性慾的滿足呢?」阿諾爾德說,「想想吧,朱莉安,你想想,他比你大三十八歲啊!」

「不,不是的!」朱莉安說,「他才四十八歲,那是——」

阿諾爾德冷笑了一下,臉上又像剛才那樣抽搐了一下。「他是這樣對你說的嗎?他五十八歲了!問問他。」

「他不可能有——」

「在《名人錄》中查查他吧!」

「《名人錄》中沒有我。」

「布拉德利,你多大歲數了?」

「五十八。」

「當你三十歲時,他都將近七十歲了。」阿諾爾德說,「夠了,事情到此為止吧。今天我們大家都保持了鎮靜,的確也沒必要大叫大嚷。我看見布拉德利甚至拿走了那把扳手。我們走吧,朱莉安。在車裡你可以哭個夠。然後你會感到自己是獲得了怎樣的解脫。來吧,他不會再攔著你了。看看他那副樣子!」

朱莉安看著我。我用雙手矇住了臉。

「布拉德利,把你的手拿開。求你了。你真的五十八歲了嗎?」

「是的。」

「難道你就看不出來?難道你看不出來他上了這個年紀?」

朱莉安喃喃自語:「是的——現在——」

「這要緊嗎?」我說,「你說過,你不在乎我的年齡呀。」

「噢,別同情他!」阿諾爾德說,「讓我們保持一點尊嚴吧。來吧,朱莉安,來!布拉德利,可別認為我不友好。我是在做一個父親該做的事。」

「的確,」我說,「的確。」

朱莉安說:「普麗西娜的事,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

「鎮定,」阿諾爾德說,「鎮定!現在走吧。」

我說:「朱莉安,別走!你不能像這樣就走了。有好多事情我想好好地單獨地向你解釋。好吧,如果你現在對我的看法變了,那也是應該的。你想去什麼地方,我就用車送你去。然後,我們說再見。但是,我求求你,現在別離開我。求求你,看在——」

「我不准你留下!」阿諾爾德說,「我認為這是一種骯髒的關係!抱歉,我的話說得很重。我實在是煩透了,氣極了,但我還在努力做到通情達理、仁至義盡,我的確是很客觀地看待這件事情的。但是,你不走,我不能也絕不會走!」

「我想向你解釋。」我說,「我想向你解釋普麗西娜的事。」

「你怎麼能——?」朱莉安說,「哦,天哪——天哪——」朱莉安哭了起來,哭得無法控制,被淚水沾溼的嘴唇顫抖著。

我又苦惱,又痛苦,又恐懼,這種感覺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別離開我,我的寶貝兒,不然,我會死的。」我向朱莉安走去,伸出手,戰戰兢兢地摸了摸我那件夾克的衣袖。

阿諾爾德迅速地繞過桌子,抓住朱莉安的另一隻手,把她拉到門廳。我緊跟其後。臥室門開著,我看到那把放在白床單上的很重的扳手。我衝進去,拿起扳手,站在門前,堵住了門。

「朱莉安,我現在不能讓你走,我會發瘋的。請別走——你必須和我呆在一起,給點時間讓我解釋——」

「你還有什麼可辯解的!」阿諾爾德說,「為什麼還要狡辯呢?你難道不明白一切都結束了嗎?你玩弄了一個傻姑娘,現在該結束了。魔咒解除了。把扳手給我,我不想看見你拿著它!」

我把扳手給了阿諾爾德,但我仍站在門口,一動不動。「朱莉安,你決定吧,」我說。

朱莉安努力控制住淚水,迅速地、堅定地掙開了她父親的手。「我不會跟你走的,我要和布拉德利呆在一塊兒。」

「噢,感謝上帝!」我說,「感謝上帝!」

「我想聽聽布拉德利怎樣解釋。明天我會回倫敦的。但是我不打算在深更半夜扔下他一個人不管。」

「感謝上帝!」

「跟我走!」阿諾爾德說。

「不,她不會的,她已經說出了她的決定。現在,請你離開。阿諾爾德,想想吧,難道你想我們為此打一架嗎?你想用扳手敲碎我腦袋嗎?我發誓,明天我就把朱莉安帶到倫敦。沒有人會強迫她,沒有人能夠強迫她。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又不是想綁架她。」

「請回去吧。」朱莉安說,「很抱歉。你已經表現了你的仁慈,而且——也很鎮靜,但是,今晚我必須留在這裡。我發誓我會回到你身邊,聽聽你想說的每一件事。但是,請發發慈悲吧,讓我單獨和他談談。我們非談不可,請你一定理解。你在這兒真的是於事無補。」

「她是對的。」我說。

阿諾爾德沒有看我。他盯著女兒,但眼神淒涼。然後長嘆一聲,說:「你保證明天回家嗎?」

「明天回家來看你。」

「你保證回家?」

「是的。」

「今晚不要再——噢,見鬼——你簡直想象不出,你使我傷心到了什麼程度——」

我從門口走開,讓出了路。阿諾爾德大步走進了門外的黑暗中。我開啟回廊的燈,就像是在送走一位客人。朱莉安和我像丈夫和妻子那樣站著,目送阿諾爾德上了車。接著響起「鐺鐺」兩聲,扳手被他扔在了車後座上。他開啟車燈,燈光一下照亮了黃黃的、開著小花的雜草覆蓋的礫石小路,連同蓬勃葳蕤的綠草和一排用作柵欄的白色柱子。突然燈光一轉,照在了開著的大門上,然後,照在了公路上。我把朱莉安推進屋,關上門,我跪在她腳下,抱住她的腿,把我的頭緊緊地貼在她藍色裙裝的下襬上。

朱莉安對我的擁抱感到不安。沒多久,她輕輕地掙脫我的手,走進臥室,坐在床沿上。我跟著她進去,想抱著她。但是,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粗暴地推開了我。

「哦,朱莉安,我們沒有失去對方,對嗎?我對我隱瞞自己的年齡感到十分抱歉,真是太愚蠢了。但這沒有關係,是嗎?我是說,我們什麼也不在乎,它不至於真的那麼重要。今天早晨我不能回倫敦。我知道不回去簡直是在犯罪。但是,我所以犯這樣的罪過是因為我愛你啊。」

「我心裡很亂,」朱莉安說,「亂極了——」

「讓我解釋一下是怎麼——」

「不,求求你。我聽不進去,實在是沒法聽下去——每一件事都令人震驚——就像——一種毀滅——我寧願——我想,我還是先去一下盥洗室,然後睡上一覺。」朱莉安走開了,又走回來,脫下裙裝,穿上深藍色的絲織睡袍,看起來就像一個夢遊者。

「朱莉安,謝謝你留下來。為了這個,我感激你,崇敬你。朱莉安,你會對我好的,是嗎?事實上,用你的一根小指頭,就能折斷我的脖子。」

朱莉安開始艱難地挪動身子,鑽進被窩,動作僵硬,簡直像上了年紀。

「好吧,」我說,「明早我們再談,好嗎?現在我們休息。如果我們在彼此的懷抱中入睡,感覺會好得多,不是嗎?」

她憂鬱地看著我,臉上的淚水已經幹了。

「我可以呆在這兒嗎,朱莉安?」

「布拉德利——親愛的——現在我想獨自一個人待著。我覺得我好像遭到侵犯了,或者說——被打碎了,我需要找回一個完整的我。為此,最好是一個人待著——就是現在。」

「好的,我明白。我的小親親,我的小甜心,我不會——明早我們再談。只說一句,請你原諒我。」

「是的,是的。」

「晚安,寶貝兒。」

我吻了吻她的眉毛,迅速地站起來,熄了燈,關上門。然後我又去把前門閂上,鎖好。看來今晚什麼事都是可能發生的,甚至包括阿諾爾德帶著扳手又找上門來。我坐在起居室的椅子上,真希望帶了點兒威士忌來。我決定一直坐到天明。

我感到非常傷心,非常害怕,連想都不敢去想了。我只覺得自己的痛苦和煩悶簡直在成倍地增長。朱莉安的父親把我揭露無遺,又羞辱成這樣,朱莉安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呢?這將對她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呢?阿諾爾德根本不需用什麼鈍器就可以把我打翻在地,讓我站不起來。他已經完全把我打敗了。沒有把普麗西娜的事告訴朱莉安又意味著什麼呢?唉,要是我有時間親自把這一切告訴朱莉安該多好啊!朱莉安會突然改變對我的看法嗎?我給她的印象是一個貪慾的淫棍嗎?我必須向她解釋,並不是因為我想和她做愛,才隱瞞普麗西娜自殺的事,才拋棄普麗西娜把她扔給別人照顧,而不管她的死活;而是因為這些事情比它們本身重大得多,它們關係到奉獻和苦難,是另一類我必須以絕對忠誠的態度來對待的東西。

這些話現在在朱莉安看來,會不會像是胡說八道呢?四十六歲和五十八歲之間的差異——我擔心這恐怕是一切之中最折磨人的念頭——是否就證明是最要命的呢?

後來我便想到了普麗西娜,想到她的事帶給人的傷心和悲痛,想到她可憐的結局。只有現在,我的心才體會到普麗西娜的死訊所帶來的震驚,才感到我對她的純真但卻無用的愛。我早該想到怎樣安慰普麗西娜,這並非是不可能的。我開始感到疲倦,於是站起來,在屋裡四處徘徊。我開啟臥室的門,聽到朱莉安平穩的呼吸,暗暗祈禱。我走進浴室,端詳著鏡子裡映出的我的臉。神聖的光輝正從我的臉上消失,眼眶四周全是皺紋,眉毛稀疏得可以數清,青筋突起,像血紅色的蚯蚓爬在乾癟的凹凸不平的皮膚上。我看起來乾癟而又蒼老。此時,朱莉安正睡得很香,我的一切希望也正隨她沉睡。我又回到起居室的椅子上,把頭靠在上面,很快,我也進入了夢鄉。我夢見普麗西娜和我又成了孩子,躲在小店的櫃檯下面。

我醒來時,天已矇矇亮,晨光照進屋裡,使這個我不熟悉的房間看起來陰森可怖。傢俱有如睡著了的野獸,亂七八糟地趴在我的周圍。每一件東西都蒙著一層灰土。窗簾沒有拉嚴,空隙裡現出一線天空,蒼白而朦朧,沒有一點顏色。太陽還沒有出來。

我先是感到恐怖,然後才記起發生過的事。我站起身來,渾身痠痛僵硬,還聞到一股令人討厭的氣味,或許這就是我自己的氣味。拖著僵硬的腿,扶著椅子靠背,我搖搖晃晃地來到臥室門口。我聽了聽裡面的動靜,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小心翼翼地開啟門,把頭伸進去。

很難看清楚屋裡的一切:昏暗的晨光,花花點點地照在貼著舊報紙剪貼畫的牆壁上,非但沒有使人把眼前景象看得更清楚,反而似乎更加模糊。

床上亂糟糟的。我想,我總不至於連朱莉安都分辨不清吧。然而,那兒只有亂扔的被單、脫下來的衣服。床,乃至整個房間都是空蕩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