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不用說,敏銳的讀者已經看出發生了什麼事情。(無疑讀者很早就已預見到此事即將發生。而我呢,卻沒有看出來。這就是藝術的力量,而我當時卻是在遠離藝術的現實生活中。)我愛上了朱莉安!然而,在我們談話過程中,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我意識到自己愛上了朱莉安,這一點很難確定。意識本系自行生成,自行聚合,其活動神秘莫測。它在忙碌活動之時,猶如一把梭子飛快地在時間刻度中頗有節奏地來回穿行,迴圈往復,織出大量似是而非的現場情景。或許,是在朱莉安用動人的嗓音朗誦「因為我真誠的心靈就是她選擇的心上人的時候」,或許是她提到「黑色緊身褲和帶銀色扣飾的黑色天鵝絲絨鞋子」的時候,或許是她脫下靴子的時候。不,沒有那樣早。在鞋店裡,我的眼睛盯著她的腿看的時候,曾感到一種神秘的衝動,這難道不是朦朧地意識到自己已墜入愛河了嗎?事情似乎還不完全是那樣簡單,那種體念僅僅是其中的一部分罷了。其實,件件事情似乎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畢竟,從朱莉安出生那天起,我就認識她。我曾看見過朱莉安在襁褓中的模樣。在她僅有二十英寸長的時候,我還抱過她呢。噢,上帝呀!

「我愛上了朱莉安。」這句話寫下來很容易,但我應該怎樣描述這件事情的性質呢?很奇怪的是,雖然許多文學作品都涉及墮入愛河這一主題,但很少能夠精確地描述它。愛情,是一種讓人震驚的現象。對大多數人而言,愛情是他們所經歷的最驚心動魄的事了。因為愛情擁有超自然的力量,其驚心動魄的程度遠勝於生活中的「恐懼」。(當然,我指的不僅僅是「性」。)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在通常情況下,愛情的經歷有如死亡的別離,是一場幻夢,夢醒後一切都被忘得乾乾淨淨了。此外,人們要是從未有過瘋狂迷戀相識已久的人的經歷,他們就可能不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如今我要告訴他們,這完全可能,因為這類事確實在我身上發生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這女孩漸漸長成一位妙齡少女,我的愛情也在慢慢地滋長著。當然,從前我是一直喜歡朱莉安的,尤其在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但是,我卻沒想到自己會愛上她。這感情太突然,好似一個沉重的打擊,整個人被擊垮,胸膛被射穿,留下了一個空洞。我的雙膝發軟,不能站立;牙齒打顫,渾身發抖;臉上像塗了一層蠟,罩上了一個巨大的笑容古怪的假面具。我變成了一尊神。我趴在地板上,精神恍惚,臉深深地埋入地毯的黑色毛絨中,全身著了魔似的顫抖不止,鞋尖不停地叩打著地毯,像在打省略號。當然,我這時處於性興奮狀態。不過,我的興奮遠遠超出了對肉體的慾望,而形成這樣的情形:一方面意識到身體在蠢蠢欲動,另一方面也感覺到我已經不再是我,我徹底地變了,實際上我已經成了一個擺脫了肉體的無形遊魂了。

當然,愛,絕非心想事成,戀人心心相印,絕非朝夕之功。「奇怪,奇怪,真奇怪,不到相愛,不知在愛,到了相愛,才知早就在愛。」這一說法正是對戀人們的驚異感的一個腳註。而我愛上朱莉安,一定是前世就註定了的。可以肯定,占星術就是戀人們發明的。因為宇宙中沒有什麼東西比得上那偉大的星宿,只有它們才如此恢宏,如此恆定,才足以為永恆的愛情提供機緣,促其萌生,給予保證。現在我意識到,我的整個生命早已被註定向著這一時刻走來,而朱莉安還在玩耍、學習、成長、發育,乃至對著鏡子觀察自己胸脯的變化的時候,她的生命也註定在走近這一時刻。愛情就是兩顆心註定的碰撞。它並非剛剛產生,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甚至在開天闢地之初就存在的。當上帝說「要有光」的時候也就有了愛情。愛,是無跡可尋的。同樣,我的愛的甦醒也只是一個充滿無窮迷惑的歷程。我總是在問,我究竟從什麼時候起,又是怎樣地發現自己被這姑娘迷住的?愛情能夠產生,或者不如說,展現絕對的魅力。在戀人們的眼中,對方的一切無不優雅美好。那點頭搖頭,一言一語,一顰一笑,乃至一聲咳嗽,一個抽抽鼻子的小動作,都彷彿是天國的美景,珍貴無比。我趴在地毯上,眉毛貼地,雙眼緊閉,四肢軟弱無力,腦子卻在緊張活動。實際上,我感覺自己不僅瞥見了天國,而且就在天堂中漫遊。一個人要是墜入愛河,真正地墜入愛河(我不是指類似的感覺),就會立即被狂熱痴迷的浪濤所淹沒。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或許一個小時,或許兩個或三個小時。最後我好不容易坐起來時,好像已是下午。這無疑是進入了另一個時間與空間。當然不用說,也沒有吃過一點東西,這種情況原本會讓我生一場病的。我坐在地板上,伸手將朱莉安坐過的椅子拖到身邊靠著。我看見兩杯雪利酒仍然擺在桌子上,我的那杯還沒有喝過,而朱莉安的那杯已經喝了一半。酒裡飛進了一隻蒼蠅。要是我知道結果是一場空,我什麼也留不下的話,我會把那杯酒連同酒裡的蒼蠅一起喝下去的。我緊緊抓著那張椅子(就是繪有虎皮百合花的那把),目光停留在了朱莉安留下的那本《哈姆雷特》上。我拿起書,輕輕地撫摸著,或許還因為看見朱莉安寫在封面上的名字,我感到十分快樂。這種感覺是天長地久的,在遙遠的將來也是令人愉快、令人心滿意足的。不用著急,慢慢地享受這快樂吧。這一刻已經成了永恆的定格。我處在一個溫馨的巨形的意識球體之中,舉手抬腳都極端緩慢,或者可以這樣說,我自己就是這個球體。我所能做的就只是凝視,慢慢地伸出雙手,慢得像變色龍的動作。此時,我看著哪裡,做了什麼,已經不再重要。在我的眼中,朱莉安就是整個世界。

一些讀者可能認為,我所寫的是一種精神錯亂的狀態。從某種意義上講,的確如此。如果一件事在大多數人看來不合情理,那麼做此事的人必定會被看成是精神錯亂而被送進精神病院。然而,這件事是個奇蹟,或許也是我們這個星球的一個福分。在這裡,任何人都可能體驗這種人世間的變化,也都可能成為這一變化所改變的物件。讀者可能會對我說:朱莉安是一個多麼普通的女孩,天真,無知,沒什麼思想,甚至算不上特別漂亮,如果不是這樣,那就是你對她的描述有失真實。我只能說,直到那時我都沒能「讀懂」她。以我當時那種迷離恍惚的意識狀態,作為一個忠實敘述者的我所能描繪的僅僅是她的模糊形象。現在,我對她倒是一清二楚了。然而,在當時,一個熱戀中的人會懷疑他心目中愛人的真實性嗎?所以,就一個想象力活躍的人而言,與其說他像個瘋子,還不如說他更像上帝。

基督教的傳統觀念認為,上帝是世間萬物的創造者和是非曲直的判斷者。然而,一種人們更為熟悉的神學理論,也是一種同大家所知道的愛情的本質和諧一致的理論,卻把上帝描述成一種不斷進行創造,不斷進行參與的魔力。我感到,我就每時每刻都在創造朱莉安,都在設法把她塑造成與我的想象一致的形象。與此同時,朱莉安也總是以我曾看見過的各種模樣出現在我面前。我看得清朱莉安的單純,她的天真,她的孩子氣惡作劇,她的那張不十分漂亮的、神情急切的小臉蛋。我看出朱莉安既不十分美麗,也不十分聰明。所以,那種認為愛情是盲目的想法有多麼錯誤!我也能夠對朱莉安作出判斷,批評她,還能夠以玄之又玄的思想怪圈使她飽受思索之苦。不過,我這樣也仍然能夠構築起一個天堂。因為我就是上帝,我和朱莉安共同參與了某種永恆的創造生命的活動,而這種創造具有獨一無二的絕對的價值。正是有了朱莉安,才有了世界,一切也才十全十美,因為朱莉安就是這個世界,無論何時何處,我都能感到她的存在。

那時我坐在地板上摟著朱莉安坐過的那把椅子,就是這麼想入非非的。當時滿腦子五花八門的想法當然並非如現在這般清晰。我就那樣坐著想了相當相當長的時間,或許一直想到晚上。那段時間我完全沉浸於自己的快樂之中,沉浸在由壓倒一切的愛情來創造的狂喜之中。當然,在這個愛情輝耀的痴迷狀態中也不是沒有一點世俗的想法,它們就像小鳥似的在我頭腦中來回翻飛。不過,當時我很難對此加以描述,這正如一個人剛從黑暗的山洞中走出來,一下子面對光芒四射的太陽,便會感到頭暈目眩不知所措一樣。現在,我要談談其中的兩點,因為它們和我後來的經歷密切相關。應該說,它們並不是在我發覺愛上朱莉安之後才出現的。它們是和我的愛同時產生的。

在這篇前言不搭後語的冗長講述中,我先從我的整個人生旅程說起,一直說到剛剛發生的事情。如果敏銳的讀者朋友將我想當一名偉大藝術家的夢想解釋為僅僅是對一種偉大的人類之愛的追求,這種看法也是無可非議的。它的確不是什麼新奇觀點。人們,尤其是婦女們,往往這麼看。愛情會在短時間內就使追求藝術的夢想變得黯然失色,使藝術成為附屬品,甚至僅僅成為一種幻覺。但是,當下我要告訴讀者的是,我的情況並非如此。不用說,既然我身邊的一切與朱莉安息息相關,我要當作家的雄心壯志也就與她緊密相連。不過,這雄心壯志不但沒有因為我的愛情而消失,相反卻似乎變得更為強烈。朱莉安在我身上激發出前所未有且難以想象的激情,我很明白,我應該而且可以把這種激情用到我的藝術創作中去。在我看來,是宇宙的本源、天上的星宿、遙遠的銀河系乃至物質的基本粒子,造就了我的愛情和我的藝術,使之成為終極同一的兩個方面。我以為,愛情和藝術,這二者都來自這終極的同一。而今我之重獲新生,也正是由這同一性所註定並印證著這同一性的權威。關於這一觀點,我還將在後面的敘述中作更加廣泛深入的解釋。

隨即而來的事便是從發現自己愛上朱莉安那一刻起,我就清清楚楚地認識到,我千萬千萬不能對任何人宣佈我的愛情。對這一點,我的認識之快,甚至連一秒鐘都沒有延誤。意識到這一點並沒有立即使我痛不欲生,這一點正表明了我對朱莉安的愛情的巨大力量及愛情本身的純潔性。這一點正證明了我對這位姑娘發自內心的愛,就足以讓我快樂了。把她放在我的心坎上乃天大的快樂,與此相比,向她傾訴我的愛只能是多此一舉。我甚至對是否還能見到朱莉安也一點不在意。(除此之外的更大的快樂,我那插上翅膀的想象力不僅未敢貪求,而且連動也未曾動一下。)我根本就沒有再見她的打算。那麼不見她又想見誰呢?如果有人此時告訴我,從此再也無法見到朱莉安,我準會痛苦萬分的。但這痛苦會立刻淹沒在我對她的愛慕所激發的巨大的創作熱情之中。這絕不是胡言亂語,那些像我一樣愛得如此之深的人是會理解我這種心情的。然而,一種壓倒一切的現實感征服了我,我覺得最終必須回到現實,正視現實。桌子、椅子、雪利酒杯、地毯上的幾根鬈髮以及房間中的灰塵,這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

眼下,我也不曾預想過有什麼痛苦的折磨。這是因為「我主意已定,決心守口如瓶;縱使鞭撻千萬次,也要把秘密深藏於心」。不!對一個完全陷入愛情的人而言,當他沉浸其中的時候,痛苦僅僅是遙遠朦朧的感覺,僅僅意味著重又恢復到「自我」的狀態。所以,我當時的感覺不如說是一種飽含傾慕的感激。然而,我立刻非常理智地清醒地認識到,永遠不能告訴朱莉安我對她的愛。與這一決定相關的具體細節(即它所涉及的方方面面)是後來才在我心中變得越來越清晰的。不過,在我這方面,從一開始就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我五十八歲,而朱莉安才二十歲。我不能對朱莉安作出哪怕是最微弱的一點暗示,不能洩露自己對她的無限深切的愛意,否則會為難、會折磨、會打擾她年輕的生命。如果我們在另外一個人的生活中看見了黑色陰影時,那會是多麼可怕啊!不然,為什麼那些被愛神的黑箭瞄準的人往往會嚇得轉身而逃呢。如果有人要像我這樣默守自己的愛情,他一定會無法忍受的。而我是絕不會用自己那不合適的愛情去困擾我心上的可人兒的。從現在開始直到世界末日,對一切的一切都只能保持緘默,儘管後來發生的事情有了變化,違背了我的初衷。

讀者或許對上述大段的情感宣洩感到不耐煩,尤其是對我所描寫的情感曾有過體驗的讀者更會如此。「哼!」他們會說,「這傢伙想得太複雜,有點走火入魔。他知道自己不再年輕,所以壓抑著自己的感情。他說的一切,僅僅意味著他對一個二十歲的姑娘產生了強烈的肉體慾望,我們都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此時,我不會停下來反駁這樣的讀者,而是繼續忠實地記敘隨後發生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香。醒來時回想起那發生過的一切,還不免有陣陣蕩氣迴腸之感。躺在床上,我盪漾在唯我所知的幸福的海洋之中。因為我第一次意識到一點,這一點使我產生了這種幸福感,那就是,我是一個為秘密使命而獻身的男人,而且,毋庸置疑,我的獻身將終生不渝。一旦這愛情停止,我便會重新落入混亂的深淵。真正的愛情是永恆的,這永恆性將那得不到回報的愛情也變成了快樂的源泉。人類的精神渴望永恆,除了宗教的某些罕見的神秘力量以外,只有愛和藝術才能讓人瞥見永恆。(此時,也許有人要問:「你那永恆的浪漫愛情究竟能持續多久?」我不會停下筆來,反駁這些喜歡諷刺挖苦的讀者。他們或許同我上面所說的讀者是同一類人。當然啦,我會簡短地回答他們:「真愛是永恆的。真愛難尋。毫無疑問,先生,你未必有幸擁有真愛。」)與愛同在的,是無私的境界。柏拉圖認為,他在擁抱一個漂亮小夥的時候,他就走上了向善之路。這種看法是何等的正確啊!我之所以提到無私的「境界」,那是因為人類天性的複雜性降低了對美好事物的渴望的純潔性。如此的洞見,即使不常有,即使行於一時,也是難能可貴的,並且它還會因其強烈地打動我們而具有永恆的價值。啊,哪怕有一次能對他人而不是對自己產生影響也好啊。我們為什麼不能利用我突然獲得的這一啟示,製成一根槓桿,來支起地球呢?走出了自我的圈子,我們難道還不能獲得一片新天地供我們立足,由我們開拓並發展,使我們最終能夠驅使和影響我們自身以外的一切嗎?柏拉圖夢想過這一切,而這個夢想並非是不可能實現的。

上面提到的那些思想,是我在身心進入新境界的第一個早晨躺在床上的所思所想。雖不敢說一如老哲們的思想,但多少也不乏哲學的意味和機理。能確定的是,我的確感到自己已經脫胎換骨,渾身上下煥發著活力。其情形正如某一天一個人在敬畏與驚訝之中意識到,自己死而復活了一樣。我的四肢就像用奶油、百合、灰蠟或者嗎哪之類的東西做成的。不用說,此時正慾火中燒,周圍的一切因之而顯得如處女般的蒼白。不過,肉慾並非唯一,看來它並未與周圍的一切分開,或者說並未感覺到它從任何事物中分離出來。或許當肉慾與愛合二為一時,它就將我們同整個世界聯絡在一起,進而變成一種新的體驗方式。這樣,性,作為我們賴以克服兩性距離的了不起的聯絡方式,就顯示出它是一種力量,它可以在上帝也認為是快樂的某一時刻,把單一的個體變成水乳交融的整體的一個方面。對此,我如飢似渴,想得要死。然而,我也感到自己一生中從未有如此輕鬆愉快。躺在床上,我浮想聯翩,想象著朱莉安的雙腿,時而裸露在外,現出蛋殼似的褐色皮膚,時而裹在粉紅色、紫色以及黑色的連襪褲裡面;想著她又長又亮的金髮密密地蓋過脖頸;想著她皺著小鼻子的動人模樣;想著她噘得高高的小嘴,就像狗或狐狸那突出的吻部;想著她那雙英格蘭水彩畫一般的撩人心扉的眼睛,像藍天一樣清澈;還想著她那對高高聳起的乳峰。我感到十分快樂,十分美好。(我指的是善。)

我起了床,開始刮鬍子。一個人在高興時,哪怕就是刮鬍子,也會享受到多大的生理快感啊。從鏡子裡細看自己,顯得年輕而富有活力。雖然臉色仍然蒼白,但的確像是換了一個人。煥發的活力鼓起了我凹下去的雙頰,撫平了我眼角的皺紋。我認真地穿戴一番,選領帶時還很花了一點功夫。至於飲食,仍舊不必考慮,我覺得自己無需再吃什麼,僅靠呼吸就能永遠地活下去。我喝了點水,然後為自己榨了一杯橘子汁。這樣做更多的是出於營養的觀念,而不是想喝的慾望。可是,橘汁太濃,我一口也喝不下。然後我走進起居室稍作打掃,至少擦拭了幾處最顯眼的地方。在倫敦住了一輩子,我對灰塵早已是見慣不驚了。當時,太陽還未升到可以照射到對面磚牆的位置,但天空一片澄明,房間裡也充滿了柔和的光線。我坐下來,開始為自己的新生活制訂計劃。

這一切聽起來似乎滑稽可笑。但熱戀是一件傾其一生的事情,我以為這如同侍奉上帝一般,或者也可以說是後者的一種特例,並且它們都會使人的一生變得神聖。正如赫爾伯特在其詩中吟道:「上帝啊,只要天地照樣轉,我就天天為你打掃房間。」我只是為了朱莉安而打掃房間,甚至還沒有想過她是否還會再到這兒來。她的那本《哈姆雷特》仍然放在我的那張鑲嵌精美的桌子上。我允許自己拿起它看看,發現它原來是一種學校版本。封面上是該書原主人的名字,黑茲·賓利,不過它已經被劃掉,代之以朱莉安·巴芬幼稚的筆跡。顯然,這幾個字是以前什麼時候寫上去的。現在,朱莉安的筆跡是怎樣的呢?我只在她還是個孩子時,收到過她的一張明信片。今後能收到她寫的信嗎?這一點我不能確定。我把書仔細翻了翻,發現裡面塗滿了黑茲幼稚可笑的評論。其中有幾句是朱莉安寫的(我不得不承認,這些評論同樣是很幼稚的),日期是她在學校讀書的時候,而不是第二次讀這個劇本的時候。朱莉安在奧菲莉亞的「噢,一顆高貴的心」那段獨白旁邊批上了「軟弱」二字。她這樣評論,我認為有失公允。在克勞狄斯的那段不成功的懺悔旁邊批上了「偽君子」。(當然,年輕人是無法理解克勞狄斯的。)

我花了一些時間仔細翻檢這本書,選讀了其中類似旁批的一些「精彩片斷」,接著便把書緊緊地貼在身上,陷入了沉思。有一點一直是很清楚的,那就是我目前的這一新「工作」無論如何也不能取代我終生所從事的職業。在同一種力量的推動下我要做兩件事情。這兩件事不是相互排斥,而是相互促進的。不久,我將開始寫作,我一定會寫得很出色。但我所要寫的並非是關於朱莉安的一類普通題材。一個人要想取得卓越的成就,就必須把生活和藝術嚴格地區分開。但是,我感到了那些模糊的念頭像一個個小球在頭腦中震盪,在手指間丁噹作響,宣告寫作靈感的來臨。幻想的產物已經在佔據我的頭腦了。不過,我首先要完成幾件事:我必須把自己的生活調整得有條有理。而現在,我完全有能力這樣做了。我必須見到普麗西娜,必須見到羅傑,必須見到克麗斯蒂安,必須見到蕾切爾和阿諾爾德。(突然間,這一切似乎顯得十分容易!)我沒有對自己說「我必須見到朱莉安」,因為這是一塊神聖的處女地,我睜大雙眼平靜地注視著它,在那裡我看見了一個沒有罪惡的世界。此刻,我應該毫不遲疑地離開倫敦去完成我的寫作。我不應該做再見朱莉安的任何努力。想到朱莉安,想到我已經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送給了她,心中無限喜悅。那是朋友送的一個鍍金鼻菸盒,我本來不打算當時就交給她。如今,這個沒有知覺的小玩意兒已經隨她而去了。朱莉安可否知道,就是在無言之中,我將愛的信物送給了她,也把我獨自領略的快樂奉獻給了她。我會在沉默中經受錘鍊,從而鑄成自身的能力和力量。是的,這是我從這件事上得到的更清楚的啟示,我會堅持做下去。的確,我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必須死死守住這個秘密。我將因為能夠把自己的愛情塵封於無言之中,而變得更具有創造性。

一時間,我陷入了這一令人敬畏的思緒中。突然,電話鈴響了起來。想到可能是朱莉安打來的,我的心臟幾乎跳出胸膛。

「喂?」

「我是哈特伯恩。」

「你好,老朋友!」我覺得一陣輕鬆,儘管當時已經是激動得透不過氣來了,「你能打電話來,我太高興了。你看,我們馬上見見面吧。一起吃午飯怎麼樣——今天中午你能抽出時間嗎?」

「今天?好吧。我想我能來,沒問題。一點鐘在老地方碰頭如何?」

「行,這樣很好。順便說一句,我正在節食,恐怕不能吃得太多,不過,我確實高興見見面,一直盼望著呢。」我微笑著放下電話。這時,前門門鈴響了,我的心又是往下一沉。我掙扎著走到門口,這一次幾乎呻吟起來。

原來是蕾切爾站在門外。

一看見蕾切爾,我就迅速走出去並關上了門,說道:「噢,原來是你,蕾切爾。見到你太好啦。我正急著去買些東西呢,一塊去走走好嗎?」我不想讓蕾切爾進屋去。因為她可能會直接走進起居室,坐在朱莉安坐過的那把椅子上。而且,我感到跟蕾切爾談話決不能太親密,為此,必須在外面與她交談。不過,不論怎樣,看見蕾切爾我確實也很高興。

「我就不能進屋去坐一會兒嗎?」她問。

「可是,我必須出去吸吸新鮮空氣,你不反對吧?今天天氣這麼好,跟我一起走走吧。」

我們開始從院子出去,然後沿著夏洛特大街走下去,速度相當快。

蕾切爾比平時穿得講究一點,絲質連衣裙,方方的領口開得很低。她的鎖骨被太陽曬成棕色,上面有些斑點,在衣服映襯下顯得十分突出。脖子的皮膚乾燥而有皺紋,恍如爬行類動物的表皮。臉卻比較光滑,化妝比平時更濃,帶著一副法國人稱為陰鬱的表情。她好像最近才做了頭髮,光滑鬈曲的頭髮圍繞頭部盤成一個球形。就這一副打扮,蕾切爾看起來也還是個楚楚動人的女人,有點疲倦,但沒有被生活壓垮。

「布拉德利,不要走得那麼快。」

「對不起。」

「噢,我差點忘了,朱莉安要我順便取回她忘在你這兒的那本《哈姆雷特》。」

「我不打算把書還給朱莉安。」我說,「我想再儲存幾天,這種版本相當好。我要做點筆記。」

「但是,那本書是學生版。」

「好的版本就是如此,再也買不到了。」過幾天,我就謊稱書被我弄丟了。

「謝謝你昨天能接待朱莉安。」

「我很高興這樣做。」

「希望她沒有打擾你。」

「一點兒也沒有。我們到了。」

我們走進拉絲本廣場的一家文具店。我常常不定期地逛逛文具店,因為裡面幾乎每一樣東西都令我實在喜歡,實在想買。那裡的一切是多麼新鮮又多麼單純啊:活頁紙、書寫紙、筆記本、信封、明信片、鋼筆、鉛筆、資料夾、吸墨水紙、墨水、檔案袋,還有像封蠟那種過時的東西和膠帶一類的新玩意兒。

蕾切爾跟著我在貨架之間匆匆忙忙地跑來跑去。「我必須多買些筆記本,我有許多東西要寫。蕾切爾,我給你買點什麼吧,我現在非常想送你點小禮物。」

「布拉德利,發生了什麼事,你看起來很興奮!」

「我來給你買這些可愛的小東西吧。」我覺得必須買些東西送人。我為蕾切爾拿了一團紅線;一支藍色的氈制粗頭筆;一本特別的書法紙簿;一個放大鏡;一個新奇的手提包;一個大的木衣夾,上面印著兩個金色的字:緊急;以及六張印有郵政大廈塔樓的明信片。我付了錢,把這些東西裝進了手提包,塞到蕾切爾手中。

「你今天似乎心情特別好!」蕾切爾高興地說,雖然仍然帶有一絲陰鬱。「現在,我們可以回你那兒去了吧?」

「非常對不起,我事先已經和一位朋友約好一起吃午飯,我不回去了。」我仍然擔心蕾切爾回去後會坐那把椅子,並且要拿走那本書。並不是我不想和蕾切爾聊天,實際上,我現在很想和她談談。

「那麼,我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吧。」

「托特納姆法院路上有座位,就在康復中心對面。」

「布拉德利,我不想坐在托特納姆法院路上,也不想面對著康復中心冥想。難道酒吧還沒開門嗎?」

酒吧此時已經開始營業。看情形,我要陪蕾切爾多呆一會兒才行了。於是,我們進了一家酒吧。

這是一家毫無特色的現代酒吧。酒瓶、酒罐亂糟糟的,大煞風景,而且桌椅等一切都是輕型塑膠製成的。(酒吧應該是陰暗的洞窟。)不過,面向大街的門敞開著,外面的陽光灑滿了一屋,這一切似乎具有某種誘人的南方情調。我們進了酒吧,坐在一張塑膠桌子旁邊,桌子被潑灑的啤酒弄得溼漉漉的。蕾切爾要了一個不摻水的雙份威士忌,我要了一杯檸檬雪利酒,這只是為了應景而已。我們相對而坐,凝視著對方。

這是自從被朱莉安深深打動以後,我的眼睛第一次正視另外一個人。我現在感覺特別好,面露喜色,我差不多能斷定,我的臉讓人看著高興。

「布拉德利,今天你看起來很不一樣。」

「古里古怪嗎?」

「不,是很好。你今天氣色特別好,好像一下子變年輕了許多。」

「親愛的蕾切爾,見到你太高興啦。把什麼都跟我講講吧。我們談談朱莉安吧。她是個聰明的姑娘!」

「聽到你這樣說,我很高興。恐怕連我也還未必這樣想呢。也很感激你終於對我女兒產生了興趣!」

「終於產生了興趣?」

「對。儘管她說,自己幾年來一直在想方設法引起你的注意。我卻告誡她說,你很可能並不把這當回事而忘掉。」

「我會為她做一切事情。你知道,我喜歡她!」說完,我發出神經質的一陣大笑。

「就現在來看,她跟其他女孩子也沒什麼兩樣。懵懵懂懂,沒有頭腦,行事只憑一時衝動,凡事都不放在眼裡。她敬佩她父親,但卻老是挑刺兒,惹得他大發雷霆。今天早上她就對她父親說,你認為他的作品太傷感了。」

「蕾切爾,我一直在想,」我趕緊解釋說,「也許我對阿諾爾德不夠公允。我通讀他的全部作品已經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必須再把它們讀一遍,或許現在的看法就會很不一樣。你喜歡阿諾爾德的小說,是吧?」

「我是他的妻子。但正如我那可愛的女兒不厭其煩地對我講的那樣,我是一個十足的缺乏良好教育的女人。不過,我不想談論這些事情。我想說——哦,首先得請你原諒,我又來打擾你了。你一開始就會認為,我是個冥頑不化的神經質女人吧?」

「那怎麼可能,親愛的蕾切爾!見到你,我非常高興。你的衣服真漂亮,你真是魅力十足!」

「謝謝。最近發生的一切都令我感到非常不愉快。我知道,生活從來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一團紛亂。但是,這團紛亂一下子糟得不可收拾,變得嚴重,使我承受不起了。你知道,一旦有了心事,你就沒法扔開它,腦子轉來轉去總想著這件痛苦的事。這正是我為什麼不得不又來見你的緣故。可阿諾爾德總是冤枉我,說我不正常。我敢說,我應該負責任——」

「我也有責任。」我說,「不過,現在我覺得一切都可以糾正過來的。能夠息事寧人,就沒有必要非引起爭端不可。我會去見阿諾爾德,與他好好談談的。」

「等一下,布拉德利。不會是這杯啤酒讓你醉了吧?你還什麼都沒吃呢!你說要同阿諾爾德認真談談,可我看不出這有多大用處。男人們在解決爭端和招災惹禍的事情上都是自以為是的。我還不知道,是不是現在就要你去見阿諾爾德。我只想對你說說這事兒罷了。你在聽我說話嗎,布拉德利?」

「聽著的,親愛的。」

「上次我們見面時,你就我們之間的友誼說了一番非常友好而明智的話。而我想,當時是我的脾氣太壞。」

「一點兒也不。」

「我現在想說的是我不但接受,而且也需要你的友情。我還想說——這很難用語言來表達——我感到,如果我在你的眼中只是一個人到中年、恣意妄為的狠心女人,一個千方百計要把別的男人拉上床,來給自己的丈夫戴上一頂綠帽子才甘心的女人的話,那我會受不了的——」

「我向你擔保,我不會這麼看——」

「事情並非像你所想象的那樣,布拉德利。我感到自己仍然沒有把有的事情講透徹。我並非是由於婚姻出了毛病才來找一個男人安慰自己——」

「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只有你才能安慰我。我們相知相識已經很久了,但是直到最近,我才認識到我多麼在乎你。在我的生活中,你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我尊敬你,崇拜你,依賴你——嗯,我愛你。這就是我想說的。」

「蕾切爾,你說的多麼令人開心!我可交上紅運啦。」

「布拉德利,這種時候請別開玩笑,好嗎?」

「親愛的,我是認真的、嚴肅的。在日常交往中,人與人之間應該有更多的愛,我總是這麼想的。我們為什麼不能讓彼此都感到更輕鬆、更舒服些呢?一個人如果總是設法保護自己,他就會時刻生活在某種程度的焦慮和仇恨之中。超越這種自我保護的意識吧。越過雷池,自由自在地愛吧!這才是應該懂得的道理。在我和阿諾爾德的關係方面,我很清楚——」

「我從不在乎你和阿諾爾德的關係。此刻是關係到我的問題。我想要——我一定是有點兒醉了——我就直說吧——我想要和你保持一種特殊的關係。」

「這種關係你已經擁有了!」

「小聲點!我並不想和你來一夜風流,那並不是因為我不想,或許我也是想的。這一點倒不值得追究。而是因為如果那樣的話,會把事情弄得糟到不可收拾。而且,會造成你所說的那一切的焦慮和怨恨。再說,尋花問柳、拈花惹草什麼的,充其量你也不過是有賊心無賊膽而已,你不是幹那種事的人。但是,布拉德利,我真的需要你。」

「你已經得到我了!」

「唉,不要表現出這種嬉笑輕率的態度。你看來太自鳴得意了,怎麼回事?」

「蕾切爾,別擔心。你希望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事情再簡單不過了。就像朱莉安的同名人說過的那句話,含糊但充滿銳氣:一切都可以變好的,一切都應該變好的,一切都必須變好的。」

「我倒希望能使你變得稍微嚴肅些,你今天油滑得要命。布拉德利,這件事不是兒戲——你會愛我的,你會是值得我信賴的,對嗎?」

「沒錯。」

「永遠是我忠誠的朋友?」

「對,對!」

「我不知道——謝謝你——好了——你在看手錶,你得赴約去吃午飯。可我要呆在這兒——再想想——並且——繼續喝酒。謝謝你,謝謝你。」

我走出去的時候,透過窗戶又最後看了看蕾切爾。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桌面,手指在桌上的啤酒滴上緩慢地劃來劃去。她一臉的沉重,陰鬱,像在回憶著什麼,那似夢非夢的神情十分動人。

哈特伯恩向我詢問克麗斯蒂安的情況。他對克麗斯蒂安的情況知道很少。克麗斯蒂安回來的訊息一定已經通過某種方式傳開了。我就坦率而輕鬆地談了談克麗斯蒂安的近況。我說,不錯,我的確是見過克麗斯蒂安,她改變了不少,而且還並不僅僅是外表上的改觀。我和克麗斯蒂安關係不錯,彼此彬彬有禮。那麼,普麗西娜呢?她已經離開自己的丈夫,和克麗斯蒂安住在一塊兒。我正準備去看看她們。「普麗西娜會和克麗斯蒂安住在一起?真不可思議!」哈特伯恩說。是的,我也這麼想,不過,這也恰恰說明我們大家以前都是多麼好的朋友。我反過來也問哈特伯恩辦公室的情況,那荒謬的委員會是否還存在?馬瑟遜是否已經得到提升?新的洗手間是否已經修好?那個滑稽的端茶小姐是否還在那裡?哈特伯恩評論我說,我看起來非常健康而且輕鬆悠然。

那天下午,我的確打算去諾丁山,但後來又決定先回公寓。我必須獨處一陣,享受一些安寧,再思念一番朱莉安,以使自己恢復活力,振作精神。這就如同聖者須回返神殿,十字軍騎士要饗以聖宴才能重獲力量。我想回去呆在家裡也是因為有一點心存僥倖:說不定朱莉安會打電話來的。不過,我知道這種想法只是一種誘惑,於是,將這想入非非強壓了下去。如果一切發展順利,無論如何我決不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那就是說,不管是禍是福,不管是否破鏡重圓,我都絕不改變初衷,因為我有把握,主動權是掌握在我自己手中的。在回家路上,我在一家書店逗留了一會兒,訂購了阿諾爾德的全部作品。當然,他的作品太多,無法全部搬回家。再說,店裡也只有部分作品。店主保證可以把其餘的書很快給我送來。看著訂書單,我才意識到我並沒有讀完阿諾爾德所有的作品,而其中我讀過的那些,也因為年久月深而什麼也記不得了。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能對阿諾爾德作出判斷呢?我意識到自己過去並非完全公允,同時微笑著對店主說:「對,全部作品,一部不少。」「還包括他的詩集嗎,先生?」「對。」我甚至還不知道阿諾爾德曾經出版過詩集。我是一個多麼可惡的傢伙呵!我還買了倫敦版的六卷本《莎士比亞全集》,以便將來某個時候用來和朱莉安交換她的《哈姆雷特》。然後,我離開了書店,笑容仍然掛在我的臉上。

我正要轉身走進公寓的院子,就看見了我樓上的鄰居瑞格比。我叫住他,開始就晴朗的天氣寒暄起來。這時,他說:「有人在你的門外等你。」我抽了一口氣,道聲「抱歉」就趕緊跑起來。然而,等待我的是一個男人,穿戴整齊,模樣體面,頗有軍人風度。

那是羅傑。一見到我,他就說:「看看這個,在你開口之前——」

「親愛的羅傑,進來喝點茶吧。瑪麗戈爾德在哪裡?」

「我把她留在那邊的咖啡店裡了。」

「噢,快去把她叫來,快去,我很高興再見到她!我去燒水把茶具準備好!」

羅傑呆呆地看著我,搖搖頭,彷彿認為我一定是瘋了。不過,他還是接瑪麗戈爾德去了。

看樣子,瑪麗戈爾德為到城裡來而精心打扮了一番。她頭戴藍色亞麻布帽子,身穿白色亞麻布無袖連衣裙,外罩一件深藍色的絲質上衣,繫著一條看來價格昂貴的紅、白、藍三色圍巾。看上去有點像音樂喜劇裡的女水手。不過,她的身子卻是圓滾滾的,挺著肚子,一副孕婦特有的姿態。她的臉上也透著孕婦才有的忸怩又自得的神情,曬成褐色的雙頰泛出健康而愉悅的深紅色。她的眼睛始終在微笑,使別人也情不自禁地向她報以微笑。想來,她走過大街的時候一定在身後留下了一串串的眼福。

「瑪麗戈爾德,你模樣兒可愛極了!」我說。

「你搞什麼把戲?」羅傑說。

「請坐下,坐吧。別見怪,只因為你們倆看上去都很愉快,我便禁不住要發出一番讚歎。瑪麗戈爾德,你要當母親了吧?」

「我猜,這是某種心懷叵測的玩笑吧?」

「不,不!」我把茶端上紅木桌,並把朱莉安曾坐過的椅子推開。

「你馬上就要威脅人了。」

「羅傑,別緊張。我們之間用不著箭拔弩張,你我心平氣和地聊聊。我們應該以溫和、理智的態度彼此相待。很抱歉,在布里斯托爾時,我對你們倆不夠友好。我那時很為普麗西娜煩惱,儘管現在也仍然如此。但我不會把你們倆看成壞人,因為我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了。」

羅傑衝瑪麗戈爾德扮了個鬼臉,瑪麗戈爾德則報以微笑。「我原本就不想瞞你,而是想讓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他說,「而且,還希望你能為我們做點事,如果你願意的話。先給你看這個。」他把一個開啟了的大提包放在我腳邊的地板上。

我費解地瞅了一眼地板上的那個提包,接著便在裡面掏摸起來,原來是項鍊等東西。還有琺琅畫,小小的大理石或是其他什麼原料的雕像,兩個銀茶杯,及其他小玩意兒。「你太好了,普麗西娜會感到高興。那件貂皮披肩呢?」

「我正要提到它呢,」羅傑說,「真不好意思,我把它賣了。上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已經把它賣掉了。因為我贊成普麗西娜所說的,它是一種投資。我在適當的時候會讓她分到一半的錢的。」

「她完全用不著擔心。」瑪麗戈爾德說。她抬起自己穿著漂亮的漆皮鞋的腳碰了碰羅傑的鞋,並不停地晃動著手臂讓衣袖輕輕地、有節奏地掃著羅傑的衣袖。

「所有的珠寶首飾都在那裡面了。」羅傑說,「連同普麗西娜梳妝檯上的那些小東西。瑪麗戈爾德還把普麗西娜所有的衣服什麼的都裝進了三個大箱子。不知我們該寄到什麼地方?」

我給他們寫下了諾丁山的地址。

「我並沒有把所有的化妝品都收拾進衣箱,」瑪麗戈爾德說,「還有很多舊的吊襪帶之類的東西也沒有——」

「還有,你能告訴普麗西娜我們希望能立刻辦理離婚手續的事嗎?自然,我會給她一筆補償費。」

「我們不會因此而窮下去的,」瑪麗戈爾德說著,用衣袖掃著羅傑的袖子,「小寶寶出生之後,我會繼續工作的。」

「你是做什麼的?幹什麼工作?」我問道。

「我是個牙醫。」

「挺不錯呵!」我不禁開懷大笑起來。真想不到,這個勾魂的辣妹居然是牙醫!

「想來你已經把我們的情況轉告了普麗西娜吧?」羅傑神色鄭重地問道。

「當然,當然。正如朱莉安所說的那樣,一切都會變好的,一切都會變好的。」

「朱莉安?」

「朱莉安·巴芬,我朋友的女兒。」

「她是阿諾爾德·巴芬先生的女兒嗎?」瑪麗戈爾德問,「我非常欣賞巴芬先生的書,他是我喜歡的作家。」

「我說孩子們,你們想必該走了,」我站起身來說道。不能獨自想一想心事,這痛苦我再也忍受不了。「我會盡力安排好普麗西娜的一切的。剩下的事就是祝你們盡享幸福了。」

「我得坦率地說,你使我感到意外。」羅傑說。

「對你們倆態度兇狠,這對普麗西娜的事沒有好處。」

「你一貫都是和藹可親的,」瑪麗戈爾德說。我想,要不是那時羅傑領著瑪麗戈爾德走了,她本來是會吻我一下的。

「再見,我可愛的牙醫!」我在他們身後大聲叫道。

「他一定是喝醉了。」我關門時聽見羅傑這麼說。

我一回到屋裡,便趴在黑色的羊毛地毯上了。

「猜猜我這包裡有什麼?」我對普麗西娜說。

那晚弗朗西斯讓我進了屋。克麗斯蒂安不在那兒。

普里西娜仍住在樓上的「新居」裡。那間屋子的牆壁是人造竹子做成的,顯得有些寒酸。橢圓形的床上鋪著黑色床單,皺皺巴巴的,顯然是主人剛起床還沒來得及整理。此時的普麗西娜穿著一件頗像醫院病員的白色浴袍,坐在一張光滑閃亮的低矮梳妝檯前的小凳上。我進房間的時候,普麗西娜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鏡子看,板著臉跟我打了聲招呼,扭過頭又盯著鏡子看。她的臉擦得雪白,嘴唇塗得鮮紅,樣子古怪,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日本藝伎。

普麗西娜對我剛才的那句話沒有回答。接下來,她突然伸手拿過裝著油脂冷霜的大瓶子,把冷霜厚厚地往臉上塗抹,冷霜中蹭進了口紅,被染成微微的紅色。普里西娜一面把這種粉紅色的混合物塗了個滿臉,一面仍失魂落魄地注視著鏡子裡的自己。

「看,」我說,「你看,這是誰!」我把那尊白色的小雕像放在梳妝檯的玻璃檯面上,又把琺琅畫和孔雀石盒子放在旁邊,還取出一大把纏在一起的項鍊。

普麗西娜睜大眼睛凝視著。這些東西她連碰也沒有碰一下,而是伸手抽了一張紙巾把臉上紅色的冷霜擦掉了。

「羅傑帶給你的,你看,我把騎牛女郎鑄像又給你帶來了。只是恐怕她有點兒跛腳了。不過——」

「還有那條貂皮披肩呢?你見過羅傑了?」

「對,見了。普麗西娜,現在我想告訴你——。」

擦去冷霜之後,普麗西娜的臉看上去像是創傷未愈,還有點點血斑。普麗西娜把洇紅了的溼紙巾扭成團扔到地板上,說:「布拉德利,我已經決定回到羅傑身邊——」

「呃,普麗西娜——」

「這樣下去是沒有好處的。我真不該離開羅傑。這對他不公平。並且我覺得離開他以後,我簡直要瘋了。凡是獲得幸福的機會都已離我而去了。這麼孤零零獨自過下去,不管怎麼樣也一直是受罪。尤其是一個人在這裡,在這個毫無意思的鬼地方,更是苦上加苦。哪怕就是去恨羅傑也可以安慰安慰自己,也還有點意義,是他造成了我的不幸。說到底,羅傑終究還是屬於我的。再說,我已經習慣了那兒的一切。在那裡,我還有事可做,買東西啦,做飯啦,還有打掃房間啦,等等。即便羅傑不回家吃晚飯,我也照樣會為他準備好,等他回來。要是他不想回家,我就會坐下來邊看電視邊哭泣。儘管情況是這樣,比起沒事可做,也算不錯了。晚上上床以後躺在黑暗中等他回來,盼望聽到他用鑰匙在鎖眼裡開門的聲音,至少還有點什麼讓我等待,我的心還不孤獨。他是否跟其他姑娘或他辦公室的秘書廝混,我並不真正在乎。我猜,她們跟他有關係,現在我覺得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論是禍是福,我和他是永遠地聯結在一起的。即便是現在這種情況,事情糟得不能再糟了,但只要和他在一起,也算是在下地獄的路上有一個安慰了。你是不可能照顧我的,這很明顯,為什麼應該由你來照顧我呢?克麗斯蒂安對我不錯,但僅僅是出於好奇,她不過是玩玩遊戲,很快就會討厭我的。我知道自己的樣子猙獰可怕,我無法想象有誰能受得了我這副模樣。無論怎樣,我並不想落到要人照看的地步。我能夠感覺到我的心靈在腐朽,感覺到自己都散發出腐臭味了。我整天都呆在床上,就在你到來之前我才動手化妝。到頭來,這張臉看起來仍然太令人恐怖。我恨羅傑,而且這一兩年來我還怕他。但是,我如果不回到他身邊去,就會腐爛化掉,我的靈魂就會出竅,跟那些即將被絞死的人的情形一樣。我竟然落到這麼悽慘的地步,這種痛苦真是無法向你形容。」

「哦,普麗西娜,快別那樣想。看看這些,真是些漂亮可愛的小東西。重新看見這些東西你會很開心的。可見,總還是有些東西能夠給你快樂的。」我從那堆首飾中揀出一條由藍色珠子和透明珠子相間穿成的長項鍊,抖了抖,把它抖松,又把打結的地方解開,繃成一個大大的長圓圈,往普麗西娜脖子上戴,但她猛地一下把它撥開了。

「他讓你把那條貂皮帶來了嗎?」

「噢——」

「無論如何我是要回去的,因此,這倒不是什麼大問題。他還是挺好的,能給我帶來——他說了些什麼,他想見到我嗎?他有沒有說我的樣子很可怕?呵,我的生活這樣糟糕,我回去的話也許生活不會比現在更糟,應該不可能比現在更糟。我會努力使自己沉默寡言,保持安靜。我也會盡量少惹他生氣,多去電影院打發時間。我也不會大喊大叫了。只要我保持安靜,他就不會傷害我,是嗎?布拉德利,你和我一起去布里斯托爾好嗎?我希望你能向羅傑解釋——」

「普麗西娜,」我說,「聽我說,親愛的,現在已經沒有回不回去的疑問,也沒有回去的可能性了,永遠也沒有了。羅傑要求離婚,他已經有了一個情人,一個叫瑪麗戈爾德的姑娘,他已經和瑪麗戈爾德一起生活好幾年了,他現在想和她結婚。我是今天早上看見他們的。他們都很快樂,都愛對方,都希望能和對方結婚,而且瑪麗戈爾德已經懷孕了——」

普麗西娜站了起來,身子僵直地向床邊走去,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就像一具屍體被倒進了它的棺材。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想結婚——」她的嘴角開始往下撇,吐出來的話也變得含糊不清。

「對,普麗西娜——」

「他搞上這個女孩已經好長時間了——」

「嗯,是這樣。」

「她已經懷孕了——」

「是的。」

「所以他要和我離婚——」

「是的,親愛的普麗西娜,你已經完全弄明白這件事了,而你必須面對這一切——」

「死吧,」她喃喃地說,「死吧,死吧,死吧——」

「別自暴自棄,親愛的——」

「死。」

「你會很快緩和過來的,你會順利地擺脫這件事的影響,真的。我們會為你開闢一個新天地,會精心地照顧你。我們大家都會幫助你,你會看到這一切的。你自己說你要多去電影院,羅傑會給你一筆補償金,瑪麗戈爾德是牙醫——」

「而且,我或許還可以為他們的小寶寶織點什麼來打發時間。」

「那更好,顯出你的大度來!」

「布拉德利,要是你知道,哪怕就是對你,我的憎恨有多深,你就該明白我對人的絕望有多深了。至於羅傑——我恨不得能用一根——燙紅的編織針——刺進他的肝臟——」

「普麗西娜!」

「這是我在一篇偵探故事中讀到的。那樣,他會慢慢地,而且是在巨大的痛苦中死去。」

「請不要——」

「你根本就不懂得——恐怖——一無所知——難怪你寫不出真正的作品——你不明白——那種恐怖——」

「我知道恐懼,」我說,「但我也知道愉悅。生活中還有著美好的意外,有著褒獎和榮譽。我們會保護你,照料你的——」

「‘我們’是誰?唉——我孤苦伶仃,在這世界上什麼人也沒有。我會自己去死的,那是最好不過的事。人人都會說,她最好自殺,最好去死。我非常恨你,恨克麗斯蒂安,恨我自己。由於滿懷的憎恨和痛苦,我可以不停地尖叫它幾個小時。哦,痛苦,哦,羅傑,羅傑,羅傑,痛苦啊——」

普麗西娜轉過身,側躺著,上氣不接下氣地低聲嗚咽著,抽泣著。嘴唇在瑟瑟地顫抖,兩眼淚如雨下,哭得透不過氣來。這樣罕見的痛苦我還從未在什麼人身上見到過。我迫不急待地想讓普麗西娜入睡,當然不是讓她長眠不醒,而只是希望有人能給她注射一點什麼藥品來止住她這令人難受的哭泣,使她那飽受折磨的精神能暫時舒緩一下。

這時門開了,克麗斯蒂安走了進來。她看了一眼普麗西娜,隨手向我做了個類似擁抱的動作,作為對我的隨意的問候。對此我想到,這個動作便是我們之間關係的極限了吧。

「發生了什麼事?」克麗斯蒂安問普麗西娜,態度很嚴厲。

「我剛把羅傑和瑪麗戈爾德的情況告訴她了。」我說。

「噢,天哪,難道你不告訴她就不行嗎?」

普麗西娜突然開始低聲地尖叫起來。「低聲地尖叫」這話聽起來像是自相矛盾,但這裡我的意思是指那種有節奏,有奇怪的抑揚頓挫,而且還伴有歇斯底里大發作的低聲尖叫。歇斯底里總是讓人感到恐怖的,因為它具有行為者意志作用的屬性,又具有其非意志作用的屬性。歇斯底里的發作者構成了某種威脅,他可能有意識地攻擊旁觀的人,不過他也可能像一臺機器,以其特有的顯然是不可遏制的運動節奏,機械地迴圈往復地自我發洩下去。要讓處於在歇斯底里狀態中的人「控制自己」,是完全沒有用的。當人們「選擇」了歇斯底里的方式時,他們就把自己排斥在正常交流之外了。普麗西娜現在直直地坐在床上,先發出一陣嗚嗚的喘息,接著便「啊,啊」地尖叫,到末了便是一聲聲「格兒格兒」的抽泣,之後又是喘息、尖叫,迴圈往復,聲聲不息。那聲音既是飽受折磨的呻吟,又是兇狠的怒嚎,聽起來令人心驚膽戰。我曾經四次耳聞女人在歇斯底里發作時的叫聲。一次是我母親遭我父親慘打的時候,一次是普麗西娜懷孕的時候,還有一次是另一個女人——真希望我能忘掉那時的情景,而這次又是普麗西娜再度發作。我轉身面對克麗斯蒂安,心煩意亂地舉起了雙手。

這時,弗朗西斯·馬婁笑嘻嘻地走了進來。

克麗斯蒂安對我說:「你出去,布拉德利,在樓下等著。」

我跑下了第一段樓梯,然後放慢速度,走完了第二段樓梯,來到客廳門口。客廳裡是一片由褐色和藏青色混合而成的昏暗。這時候整個房子寂然無聲,一切都歸於平靜了。我走進客廳,分開兩腳站著,以便支撐身體,好不容易才喘了口氣。

克麗斯蒂安走了進來。

「她安靜下來了,」我問,「你用了什麼法子?」

「我給了她一耳光。」

我說:「我覺得我要暈過去了。」我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

「布拉德!快,過來,喝點白蘭地——」

「能不能給我幾片餅乾或別的東西?我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了,哦,或者是昨天吧。」

那一瞬間,我真的感到眩暈。那種極為怪異的特殊感覺就如同一個黑色祭壇的華蓋,像熄滅燭火用的滅火盤一樣向我頭上低低地壓下來。而就在白蘭地、麵包、餅乾、乳酪、葡萄乾蛋糕都有了的此刻,我也同時意識到自己馬上就要哭起來了。我已經有許多許多年沒有掉過淚了。這也真怪,誰也無法說清楚什麼樣的人掉淚最多。記得在《叢林故事》一書中,莫烏格力落淚的時候,群狼也都變得沮喪了。準確地說,是莫烏格力感到沮喪絕望,以為自己死到臨頭了,而群狼則因此被賦予好一點的品格,被美化抬高而不至於那麼令人厭惡了。我雙手握著盛有白蘭地的玻璃杯,凝視著克麗斯蒂安,感到自己是熱淚盈眶。這種感情靜靜的不可避免的宣洩使我得到了滿足。這真是一個成就,也許一切淚水都是一種成就。哦,淚水是珍貴的禮品!

「布拉德,親愛的,你別——」

「我痛恨暴力!」我說。

「隨她一直叫下去是沒有好處的。這樣會使自己疲憊不堪。昨天她也那樣叫喊了半個鐘頭。」

「好吧,行了,好吧——」

「哎,你這可憐蟲!老實說,我已經盡力了。家裡有一個近乎發瘋的人也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兒。為了你我才這麼做的,布拉德。」

我設法把一塊乳酪吞下去,可是它讓我覺得自己是在吃一塊肥皂。不過白蘭地還不錯。看了克麗斯蒂安這短短一幕的表演,我心煩意亂,苦惱萬分。將來的前景就是這樣,沒有任何希望。可是,剛才那些珍貴的淚水又該算什麼呢?那些淚水是,也只能是,一種純潔的喜悅之淚,預示著我的狀況發生變化的一個奇蹟。愛的狂喜組成了我的肉體,我的精神,我的所有細胞器官,我全部的體液,組成了一個完整的我。透過溫暖、晶瑩和薄霧般的淚水,我兩眼凝視著前方。我看見了朱莉安的面容,神情急切而渴望,像一個鳥形面具,懸在空中,又像是救世主,前來拯救荒漠洞窟中快要餓死的,幾近瘋狂的苦行僧。

「布拉德,怎麼回事?你的樣子十分異常,一定有什麼心事。看上去你美極了,就像聖人什麼的,又像某位神祇的畫像,你又變得很年輕了——」

「你不會拋棄普麗西娜,對嗎,克麗斯?」我一面說著,一面用手拭去淚水。

「有名堂!你注意到沒有,布拉德?」

「什麼?」

「你叫我克麗斯。」

「真的嗎?就像過去一樣。那麼,你不會放棄她吧?我會付給你——」

「哎——呀,千萬別在意錢的事!我會照料她的。我新換了一位醫生,普麗西娜可以接受一種注射治療。」

「太好了,朱莉安!」

「你說什麼?」

我剛才大聲地叫出了朱莉安的名字。想著朱莉安,我站起身:「克麗斯,請別介意,我必須走了。我還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做。」

「布拉德,請——哦,好吧,我不會留你,但我很想你能對我說點什麼。」

「說什麼?」

「哦,也就是說些你原諒了我,我們之間重歸於好之類的話。你知道,過去我是很愛你的,布拉德。你把我的愛看成是某種毀滅性的力量、權力意志或別的什麼東西,但實際上我想要的僅僅是擁有你、保住你。而且,我回到這裡來千真萬確是為了你。不在這兒時,我想你,並且意識到自己過去有多傻。當然,我並不是個異想天開的瘋子。我明白,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可能恢復,我們那時太年輕了。上帝呀,我們當時都很傻,在處理彼此的關係上竟是那樣的笨。不過,我發現你身上有某種東西,擾得我不能安寧。我過去常常夢見我們和好如初。你明白,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啊!」

「我也一樣。」我說。

「哦,上帝!那是一個個多麼愉快的夢。接下來我總是要醒,總是要想起我們在怨恨中分手的情況,並且意識到而今只有伊文斯痴老的面孔伴在我的枕頭旁邊。幾乎一直到他最後的日子,我和他還同睡一張床。哎呀,我對你說了伊文斯那可憐的老傢伙一些壞話,我希望自己以後不說了。我一定給你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其實,我真的沒有嫌棄伊文斯,沒有恨他,或者希望他死,完全沒有。我只是對他和他那個環境感到厭煩。我去那裡的唯一目的就是掙錢。我不但畫過畫,搞過氣功,算過命,甚至也制過陶器。天哪,我什麼都幹過。最後,實實在在得到的也只有錢。但我總認為還應該有另外一個世界,一個精神的世界。我揣想,它就在什麼地方等著我前去。回到這裡時我就只抱有一個希望,那就是我是在奔向家園,一個建在你心坎上的家園——」

「你都胡說了些什麼呀,我真正要命的克麗斯蒂安?」

「哦,真的!但是,不管怎麼樣,你是知道的。突然之間,我覺得你向我敞開了心扉,完全敞開了——我能夠徑直進去,你的心扉上寫著‘歡迎’——布拉德,說點讓人高興的話吧,求你了。說你已經原諒了我,說我們最終真的和解而又成為朋友了。」

「我當然原諒你,克麗斯蒂安,我們當然已經和解了。你也一定要原諒我,我不是一個有耐心的男人——」

「我當然原諒你!感謝上帝,我們終於又能夠交談了,我們能夠談談過去是怎麼回事,談談我們曾經是多麼可憐的大傻瓜。我們可以使一切變得美好,把過去買回來,那不就是‘贖回’的含義所在嗎?典當鋪裡所做的買賣就是那樣。在我看到你為普麗西娜傷心流淚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重歸於好是有希望的。你是一個善良的人,布拉德利·皮爾遜,只要我們敞開心扉坦誠相見,我們就會走到一起的——」

「克麗斯蒂安,親愛的,聽我說——」

「布拉德利,你知道,在某種意義上,你是我的老公。我一直就是這麼看你的,從來沒有改變過。畢竟,我們在教堂舉行過婚禮,還記得嗎?我將我之身體及神聖的一切奉獻於你,夫妻了一場。我們的內心一度是純潔無瑕的。我們都希望對方幸福,我們真的關心對方,對吧?難道我們不關心嗎?」

「也許吧,但是——」

「我們的關係變壞以後,我曾想我會變成一個憤世嫉俗者,永遠不相信人間有善良真誠。為了錢,我嫁給了伊文斯。哎,不管怎樣,事情確實是那樣發生了。我從未拋棄他,他是握住我的手死去的。咳,這個可憐的老傢伙。但是,現在我覺得過去的一切似乎都已經消失了。我回來找你,就是要對你說這個,要找到它,布拉德。現在我們都變得成熟些、聰明些了,併為我們過去的所作所為感到遺憾。那麼,為什麼不可以重溫舊夢呢?」

「克麗斯,親愛的,你現在有點迷糊了。」我說,「不過我還是很受感動的。」

「哎,布拉德利,你看上去真年輕,你還是那麼天真單純,像年輕人一樣不諳世故。」

「我要走了,再見。」

「我們剛建立起新的關係,你不能走。我過去就想對你訴說這一切。可是我不能,因為你有點與眾不同,有點內向。我不太能夠對你作出恰當的判斷。但是,現在你的一切,你的每一細微之處,都纖毫畢露地呈現在我面前了。我也同樣向你展示了我的內心,這才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必須重新開始,再做一次結合的嘗試,布拉德利,我們一定要做到。當然,你不必馬上就作出決定。在空閒的時候,你可以冷靜地考慮考慮。我們可以去任何一個你喜歡的地方生活,你也可以不受任何干擾而繼續進行你的工作。我們可以在法國或義大利買座房子,任何地方,只要你喜歡——」

「克麗斯——」

「瑞士。」

「不要瑞士,我不喜歡山區。」

「好吧,那——」

「你看,我必須得——」

「吻吻我,布拉德利。」

女人溫柔時,她的臉是變化多端的,可以變得簡直認不出來。眼前含情脈脈的克麗斯蒂安顯得老了一些,眼睛、鼻子、嘴巴頗有彈性地擠成一團,整個臉看起來滑稽可笑,像一張動物的臉。她穿著一件開領的橙紅色布連衣裙,脖子上戴著金項鍊。耀眼奪目的金項鍊下面的皮膚乾燥而有斑點。克麗斯蒂安的頭髮是染過的,光滑閃亮,就像動物的皮毛。室內幽暗,透著寒冷的北方所特有的藍靛色。在幽暗中,她看著我,臉上流露著謙卑的、與過去迥然不同的、懇求與懊悔般的溫柔。她兩手下垂,張開著向我伸過來。這個姿勢帶有那麼點兒東方人向君主表示服從和忠誠的意味。我走上前去把克麗斯蒂安摟在懷裡。

此時,我笑了。我摟著克麗斯蒂安,卻沒有吻她,只是一個勁地笑。越過她的肩頭,我看到的是另外一張完全不同的幸福的臉。我清醒地摟著克麗斯蒂安,笑啊笑,接著,她也開始笑起來,還把額頭在我的肩膀上蹭來蹭去。

這時,阿諾爾德走了進來。

我緩緩地放開了克麗斯蒂安,而她注視著阿諾爾德,依舊笑著,那副樣子顯得有些倦怠卻幾乎是心滿意足的:「噢,親愛的,我親愛的——」

「我正要走。」我對阿諾爾德說。

就像一個在車站候車的人,阿諾爾德一進屋就立刻一聲不吭地坐下了。他一副溼淋淋的樣子(他的面色如淋溼了的白化病人),彷彿剛從雨中走過。他那灰白的頭髮因油汗而加深了顏色,他的臉發著光,鼻子像一枚塗了油的大頭針似的直翹著。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因疲憊而更顯蒼白,如水一般冷漠。在阿諾爾德還來不及掩飾時,我已經從他的臉上讀出了他對眼前情景的不快。

「布拉德利,親愛的,你會再考慮一下,是嗎?」

「再考慮一下什麼?」

「哈,他太可笑了,竟然已經忘了!我剛剛才向布拉德利求婚,他卻忘了!」

「克麗斯蒂安失去理智了。」我以一種友善的口吻對阿諾爾德說,「我剛才訂購了你所有的書。」

「為什麼?」阿諾爾德問,佯裝出一副友好的心不在焉的樣子,仍舊穩穩地坐著,而克麗斯蒂安則繞著房間踏著小步,旋轉著,舞蹈著,獨自咯咯地發笑。

「我想再考慮一下,我覺得自己以前對你不公平。事實上,是完全錯怪你了。」

「你太謙虛了。」

「並非如此,我只想——與所有的人和睦相處——在這個時候——」

「是因為聖誕節嗎?」阿諾爾德問。

「不,只是——我會讀你寫的書,阿諾爾德——我會那麼做——謙遜而不帶絲毫偏見——請相信這一點——請原諒我——所有的——缺點和——」

「布拉德利成了聖人了。」

「你沒事吧,布拉德利?」

「瞧瞧他吧。我猜,他是脫胎換骨了!」

「我得走了——再見,再見了——還有——祝你們安好——安好——」我笨拙地向他倆揮手告別,避開克麗斯蒂安向我伸出的手,來到門邊,然後搖搖擺擺地穿過狹小的走道,到了街上。天已漸近黃昏。這一天都發生了什麼?

快走到街角時,我聽到身後有人跑著追來。是弗朗西斯。

「布拉德利,我只想說——等一等,請等一下——我想說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永遠忠於她,我會——」

「忠於誰?」

「普麗西娜。」

「嗯,她怎麼樣了?」

「睡著了。」

「謝謝你對可憐的普麗西娜的幫助。」

「布拉德利,我想確定你沒生我的氣。」

「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

「千萬別因為我說過的一切和我求你的一切而討厭我。有些人會因為你把自己的不幸一古腦兒丟擲來而討厭你,我擔心——」

「別放在心上。」

「還有,布拉德,我只想再說一句——我只想說——不論發生什麼——我都站在你這一邊。」

我停下來,注視著弗朗西斯。他傻笑著,咬住厚厚的下嘴唇,那雙小眼睛偷偷地探詢似的看著我。「在即將來臨的——重大的——戰鬥中,」我說,「不管——結果如何——謝謝你,弗朗西斯·馬婁。」

弗朗西斯看起來有些吃驚。我像行軍禮一樣作了個手勢,便繼續往前走,他又追了過來。

「我很喜歡你,布拉德。這你清楚。」

「走吧!」

「布拉德,能再給我點現金嗎——我很抱歉打擾你,但克麗斯蒂安使我手頭太緊——」

我給了他五英鎊。

在每一天與其下一天之間作一劃分,想必是這個星球上生活中意蘊最深遠的特點之一。總而言之,它是一種仁慈的安排。我們並非註定永遠忙碌不堪,而是通過給自己放放假以不斷地恢復生氣。我們是具有間歇性的生物。我們總是在達到小小的終點時倒下,又在小小的新起點上起來。我們那極易疲憊的意識分為若干不同的篇章,對於我們,每個明天世界都會顯得大不一樣。不論我們是否樂意,這都是事實。同樣奇異的是,黑夜與睡眠匹配在一起,睡眠造就了夜的甜蜜形象,二者的相得益彰如此巧妙地滿足了我們的需要。天使們一定會對我們這些有規律地從清醒墜入幻象出沒的黑暗中的生靈感到驚訝,想知道我們那脆弱的自身怎能在這些哲學家都一直解釋不清的差異中倖存下來。

第二天早晨——又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早早醒來,思考著我目前的狀況,要把它弄個一清二楚。當然我也知道我身上某些東西已經發生了變化。我已經不再是昨天的我。我躺著,作自我測試,就像一個出了車禍折了手腳的人那樣檢驗著自己。可以確定的是,我的心情依舊愉快,還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我的臉好像蜜蠟一樣在融化,幸福在上面盪漾開去,我的眼裡也充盈著幸福。至於慾望,依舊巨大無比,它更像是肉體上的痛苦,更像是可以讓一個人在角落裡獨自死去的東西。但我並沒有沮喪。我起床,刮臉,仔細地穿戴,並在鏡子裡端詳著自己的新面孔。我看上去是那麼年輕,簡直不可思議。然後我喝了點茶,走到起居室坐下,抄著手,望著窗外的那面牆壁。我像佛教徒打坐一樣靜靜地坐著,體驗著自我。

我的愛情初露端倪,它要求我必須拿出對策:因為這初現的愛情常常是人生目標的開始,因此如何應對處理就變得極為重要。我知道從今天,或許是從今以後每一天,我將因朱莉安而忙碌。而就在昨天,這種必要性似乎還不明顯。昨天所發生的一切,簡言之,是我變得高尚了。雖然這並非由於我的功勞。能有昨天的這一切已經足矣。我戀愛了,愛的快樂使我的私慾化為烏有。我滌除了怨尤與仇恨,滌除了所有構成我那可憐自我的瞻前顧後的卑劣恐懼。朱莉安存在就已經足夠了,哪怕她永遠不能為我所擁有。我必須孤獨地生活,孤獨地去愛,而我能夠做到這樣,這個意識幾乎把我變成了一個神。今天我的高尚絲毫未減,我的幻想絲毫未增,可我的意志卻有點忙亂躁動了。當然我絕不能告訴朱莉安,當然愛所賦予的力量會很好地支援我默默地努力的。儘管如此,我仍然感到有一種新的需要,那就是做一些與朱莉安相關的事情。

我一動不動地坐著,自己也不知道有多久。或許我真有些神思恍惚。後來,電話鈴響了。我立刻想到是朱莉安,我的心一下子爆發為漆黑一片。我奔向電話機,笨拙地拿起聽筒卻立刻又放下,如此反覆了兩次,才把聽筒放到耳邊。原來是格雷佩爾漢姆。他打電話來說由於他妻子生病,他手裡多了一張格林德布恩藝術節的票,問我是否感興趣。我不感興趣!格林德布恩藝術節又怎樣!婉言謝絕他之後,我打電話到諾丁山。弗朗西斯接了電話,告訴我普麗西娜今天早上比較平靜,還同意去看心理醫生。隨後我又坐下,考慮是否該打個電話到伊靈去。當然不是和朱莉安說話,或許我應該打電話給蕾切爾?可要是朱莉安接了電話呢?

就在我為這種可能性進退兩難之時,電話鈴又響了。我的心又一次爆開了花。這次是蕾切爾。我們的對話如下:

「喂,布拉德利。是我,你不幸的老友。」

「蕾切爾,親愛的——好啊——高興極了——你——太高興了——」

「你不會在早上這個時候就喝醉了吧?」

「幾點了?」

「十一點半。」

「我以為才九點左右呢。」

「聽到我不來找你,你該很高興。」

「可我希望你能來。」

「不,我已經能保護自己了。糾纏老朋友令我大失身份——」

「可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是的,是的,是的。布拉德利,我不該開始——我很高興你在家,我不會過分打擾你,我自己對付得了的。喂,布拉德利,阿諾爾德昨天在克麗斯蒂安那兒嗎?」

「不在。」

「他在,我知道,不必介意。我的天,我不該開始——」

「蕾切爾——」

「什麼?」

「怎麼樣——我是說——朱莉安今天怎麼樣?」

「噢,和往常差不多。」

「她不會——我是說碰巧——到我這兒來——來拿她的《哈姆雷特》,是嗎?」

「不,看來今天她不想看《哈姆雷特》。她和一對年輕夫婦出去了,那對夫婦正要在花園的娛樂室裡挖坑建一個談心角。」

「一個什麼?」

「一個談心角。」

「哦,我知道了。告訴她——不,算了——」

「布拉德利,你真的——這意味著什麼都不要緊——愛我,不是嗎?」

「是的,當然。」

「請原諒我——黏黏糊糊的——謝謝你聽我說了這麼多——我會再打來——再見。」

我立刻就把蕾切爾拋到了腦後。我決定出去給朱莉安買一件禮物。我仍然感到不舒服,渾身虛弱無力,並一陣陣地發抖。想到要買禮物,就顫抖得更厲害了。買禮物完全就是一種公開的示愛方式。這確實必要。(如果你不想送給她一樣禮物,那就證明你並不愛她。)我認為贈送禮物是打動心愛之人的一種方式。

我覺得自己完全能夠行走的時候,便離開了家,一直走到牛津大街。愛,改變了整個世界。它把整條牛津街上的商店都變成了能夠買到送給朱莉安的禮物的展區。我買了一個真皮錢包,一盒手絹,一個琺琅手鐲,一個可愛的海綿包,一副有花邊的手套,一套圓珠筆,一個鑰匙串,還有三條圍巾。接下來吃了一個三明治。回到家,把所有的禮物拿出來,同那套六冊倫敦版的《莎士比亞全集》一起放在鑲花木桌和桃花心木床頭櫃上,凝視著它們。我當然不能夠一次就把所有的東西都送給朱莉安,那未免顯得太不正常了。我會這次送一樣,下次再送一樣:不管怎樣,禮物都在這兒,而且都是朱莉安的了。我把其中一條圍巾圍在脖子上,肉體的慾望令我眩暈。我像在一座高高的樓上,只想縱身跳下。慾火煎熬著我,讓我幾乎失去知覺,我陷入了深深的痛苦。

電話鈴響了。我搖搖擺擺走過去,說話時還喘著氣。

「嗨,布拉德利。我是克麗斯。」

「嗨——克麗斯——你好,親愛的。」

「我很高興,今天你依舊稱我克麗斯。」

「今天——是的——」

「你考慮過我的提議了嗎?」

「什麼提議?」

「瞧,布拉德利,你真會捉弄人。怎麼樣,我現在就能過來見你嗎?」

「不行。」

「為什麼?」

「我在跟人玩橋牌。」

「可你不會玩橋牌呀。」

「我在三十歲時學的,那時還沒有你哪。我總得打發時間呀。」

「布拉德利,我什麼時候能見你?這是急事?」

「我要去看普麗西娜——今天晚上——可能——」

「好吧,我等你。別忘了,一定來!」

「上帝保佑你,克麗斯。上帝保佑你,親愛的,上帝保佑你。」

我坐在客廳裡,就在電話旁,用手指頭撫弄著朱莉安的圍巾。因為圍巾還在我手裡,所以雖然它應該是屬於朱莉安的,卻像是她送給我的一件禮物。我坐著,從起居室開著的門注視著那些擺在桌子上的朱莉安的東西。我在倫敦的低低的嘈雜聲中聆聽著房中的沉寂。時光逝去了。我靜候著。成了你的奴隸,除了分分秒秒追隨你的慾望,我還能做什麼呢?對我來說,無所謂寶貴時光白白浪費,沒有你的要求,我無事可做。

那天早上我竟有勇氣離開我的房子,現在看來簡直難以置信。試想,如果我出去時,朱莉安碰巧打來電話怎麼辦?朱莉安不會花一整天去挖一個談心角的,不管那是怎麼樣一個東西。朱莉安肯定很快會來拿她的《哈姆雷特》。有這本書在我手裡真是運氣。過了一會兒,我走回起居室,拿起那本破舊的書,坐在哈特伯恩的扶手椅上翻看。我的眼皮發沉,整個物質世界漸漸變得模糊不清。我等候著。

我並沒有忘記,我就要開始撰寫我生命中最偉大的書。我知道,擊倒我的那位陰鬱的愛神厄洛斯與另一位更神秘的神靈是一體的。如果我能保持沉默和清醒,我將被酬以力量。可當時寫作是不可能的。我只能在紙上下意識地亂劃。

電話鈴響了。我衝了過去,撞上了桌子,把六冊《莎士比亞全集》碰落到了地上。

「布拉德利,我是阿諾爾德。」

「我的天,是你啊。」

「出了什麼事?」

「沒事。」

「布拉德利,我聽說——」

「現在幾點了?」

「四點,我聽說你今晚要來看普麗西娜。」

「是的。」

「嗯,我能在那之後見你嗎?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告訴你。」

「好吧。什麼是談心角?」

「什麼?」

「什麼是談心角?」

「是房裡一塊凹陷的地方,你可以在裡面放上墊子,在那兒坐著或是交談。」

「它有什麼意義呢?」

「沒什麼意義。」

「唉,阿諾爾德,阿諾爾德——」

「什麼?」

「沒什麼。我會讀你的書。我會喜歡上它們。一切都會大不一樣。」

「你的僵腦筋也軟化了嗎?」

「再見,再見了——」

我回到起居室,從地上撿起莎士比亞的書,坐在扶手椅上,我在心裡對朱莉安說,我將受苦,可你不會。我們不會互相傷害。你會令我痛苦,不可能不這樣。但我不會讓你如此。我將以苦為樂。(呵,天哪。)你的存在足以令我快樂,我快樂就只是因為你!我是多麼驕傲啊,能與你生活在同一座城市裡,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能夠不時地、偶爾地見到你……

然而是怎樣的不時、怎樣的偶爾呢?朱莉安什麼時候才會再與我聯絡?我該多久才與她聯絡呢?我已經決定了,如果朱莉安寫信或打電話來,我就約她在幾天後見面。一切都必須像往常一樣。那早已徹底改變的世界必須完全保持原樣。如同它的過去或將來那樣,分毫不差。我不會有絲毫的草率莽撞,作出哪怕最微弱的暗示,也不會以任何細微的姿態背離過去的或將來的我。是的,我甚至可以推遲跟朱莉安的見面,而像一個聖人一樣,把寶貴的、本該用來見面的時間用來冥想;這樣,世界屬於我,猶如它屬於一個在深山修煉的聖人,既有所變化,卻又保持著原樣。聖人雖然有了一雙敏銳的眼睛,看世情洞若觀火,卻仍舊在鄉村過著平凡生活,他的頭腦雖然充滿神的智慧,可外表仍舊像一個農夫或稅務員,我們要能做到這樣,我們便能獲救。

電話鈴響了。我走到電話機旁。這次是朱莉安。

「布拉德利,你好,是我。」

我說不出話,只能發出一點聲音。

「布拉德利——抱歉——是我——是朱莉安·巴芬。」

我說:「稍等一下好嗎?」我捂住話筒,緊閉雙眼,摸索著找椅子。我喘著粗氣,努力地想控制自己的呼吸。過了一會兒我才說話,一邊還咳了幾聲以掩飾激動:「對不起,水壺裡的水剛燒開。」

「我很抱歉,打擾你了,布拉德利。我保證不當一個討厭鬼,不會老是打電話或是上門來找你的。」

「根本就不是討厭鬼。」

「我只是想知道是否能在你用完《哈姆雷特》後來取書。」

「當然可以。」

「不過一點不用著急——下兩週任何時候都行。我目前並不用它。不過我又想到了幾個問題。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把它們寄給你,你也可以把書寄給我。我不想妨礙你的工作。」

「在下一兩週內——」

「或者下月。事實上我可能會到鄉下去。我們學校仍在流行麻疹。」

「也許你可以在下星期某個時間來一下。」我說。

「好吧。星期四上午十點怎麼樣?」

「行啊。就這樣好了。」

「非常感謝。我不耽誤你了。我知道你很忙。再見,布拉德利,謝謝!」

「等一下,」我說。

朱莉安那邊沒了聲音。

「朱莉安,」我說,「你今晚有空嗎?」

郵政大廈頂樓的旋轉餐廳轉得十分緩慢。慢得猶如時針。這正是我們這個時代大英帝國獅威日衰的莊嚴寫照。

那天晚上,當倫敦在我所深愛的人的腦後悄然移動時,它旋轉得又有多快呢?它只是一個全然不動的,因思維靜止而靜止的,在沒有時限的世界裡所產生的「動」的幻覺嗎?或者它像是一個陀螺,飛速旋轉,直轉到無形,卻讓我飽受離心力的折磨,被甩出釘在外牆上,如四肢攤開的小貓小狗一般被拉成十字形?

戀人不在身邊時的相思之情,從來都是一個動人心絃的話題。其中清晰可見的是怏怏不樂的離愁別緒,當然肯定也蘊含著某些難以道盡的痛苦。然而,戀人的相聚就始終是備受讚美的歡歌嗎?做得到嗎?一個人在心愛之人的面前或許總是有點兒焦慮不安。正所謂天使們所喜愛的東西,大凡會令凡人顫抖。但這一點焦慮並不是什麼壞事。它會促發激情輝耀這一時刻,使其充滿著銷魂的狂喜。

說實在的,那晚我在郵政大廈頂樓的旋轉餐廳所體驗的是一種令人目眩的快樂。我眼前彷彿一片燦爛星光流曳飛濺,令我眼花繚亂,什麼也看不見。我的呼吸急促而艱難,卻沒有不舒服的感覺。我很滿意自己還能夠繼續吸入氧氣。一種悄然的,或者說一種表面上難以覺察的悸動,貫穿了我的整個軀體。我的雙手在顫動,我的雙腳疼痛並且顫抖,我的雙膝處於那位希臘女詩人所描述的那種狀態。這種非正常的狀態最終在一種難以自已的眩暈感中達到頂峰,而這種感覺純粹來自頭腦中的幻象,那就是我高高地飄浮在大地之上,卻又始終與大地相連。無論如何,這種眩暈都與身體的下面部分有關。

這些僅僅是身體的反應。它們很容易用文字來加以描述。但是,當心靈跳起狂野而優美的舞蹈不時與身體分而合,合而分時,如何才能描繪出心靈的這種銷魂奪魄的狂喜呢?宇宙間每一縷光線都在向我證實,並使我相信,我的確來到了自己嚮往已久的目的地了。如果一個人置身其中的正是他想象的情景,那麼幸福的夢幻就成了幸福經歷的同一。(或許這正是幸福夢幻的含義?)我的意識在對這不敢奢望、令人快活的殊榮的體味中變得如痴如醉,而敏銳的目光,在星光迸發之間,如飢似渴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不放過任何一個細枝末節。我在這兒,你也在這兒,我們現在都在這兒。看到朱莉安在人群中穿行,彷彿一位女神徜徉凡間,那種隱秘的感覺令人飄飄然。要是一個人能意識到這些正在逝去的分分秒秒,甚至也包括兩性魚水之歡的時刻,是最充實、最美妙的時刻,就會感到一種快樂的平靜,這是隻有人類才享有的。

所有這一切,以及此後種種難以言傳的、至濃至烈至高至深的幸福,都是那晚我與朱莉安一起坐在郵政大廈頂樓旋轉餐廳時體驗到的。我們交談著,我們談得是那麼地情投意合,以至於談話變成了一種心靈感應。事過之後我仍然能夠一一詳盡地描述那種種情形。夜色轉濃,變成了墨藍,但還不到深夜。倫敦建築物的身影,其中有些被黃色的燈火點染得斑駁陸離,在朦朧發光的夜霧中悄然向前移動。阿爾伯特大廈,科學博物館,中心車站,倫敦塔,聖保羅大教堂,節日大廈,議會廳,阿爾伯特紀念館,這些我所珍視所熱愛的神聖之所,其空中輪廓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那顆可愛而神秘的腦袋後面的背景行列中。只有皇家公園籠罩在黑暗裡,在夜的深沉與寂靜中變為黑黝黝的一片紫色。

人的頭腦真是神秘難測的東西。哦,我們對他人心靈的無知,導致了令人苦惱的人際疏離,而我們有權獨享的安慰只有我們各自心中的隱私。事實上,那天晚上我感觸最深的是朱莉安的清純,她幾乎是透明的。在那些令人擔憂的、標榜自我保護的種種狡詐欺騙盛行千百年後,世上居然還有那年輕人的純真和未被汙染的質樸存在。朱莉安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注視著我,她與我在一起,並以一種我從未遇見過的坦誠與我交談。但如果以為其中沒有賣弄風情的成分,那實在是一種不合時宜的感覺遲鈍。我們像天使一樣交談,不是模模糊糊如透過玻璃,而是清晰明澈如臉對著臉。不過,我要是就此說自己在演戲,那就是措辭不當了。我因居心叵測而渾身燥熱。當我用雙眼和思維撫摸、佔有朱莉安時,當我微笑著,以一種激情和她覺察不到的溫柔來回報她專注的凝望時,我覺得自己就要暈倒在地上,或者帶著我清楚而她一無所知的惡念,奄奄一息了。

「布拉德利,我想它在搖晃。」

「不可能,我相信它在風中的確會有些搖晃。可今晚沒有風。」

「可能起風了。」

「嗯,也許吧。是的,我想它是在搖。」我能說什麼?一切都在搖晃。

當然,我只不過裝模作樣地在吃東西。我幾乎沒喝酒。酒在這裡看來是一個完全無關的東西。是愛灌醉了我。朱莉安吃了不少,也喝了不少,對吃過的東西不加區別地大加讚賞。我們談論景色,談論她的大學,談論她那麻疹流行的學校,談論一個人要多久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一位詩人,談論這本小說,那個劇院。我從來沒有那樣毫不拘束地和人交談過。哦,這飄飄然的感覺多麼美妙,哦,這懸空的感覺多麼美妙!

「布拉德利,我希望我能懂得你關於《哈姆雷特》的那些泉湧般的思考。」

「忘了它吧。任何關於莎士比亞的高論都不值得推崇,這並不是因為莎士比亞太神聖,而恰恰因為他是個凡人。即使是最偉大的藝術到頭來也不過是一些廢舊雜物罷了。」

「這麼說,那些批評家都很愚蠢了?」

「無須什麼理論來對此作出判斷!一個人只需要儘可能地愛其所愛就行了。」

「就像你現在盡力想對我爸爸寫的東西產生興趣一樣!」

「這要特殊得多。我覺得自己以前不夠公正。他很有創造活力,故事講得很精彩。故事也是藝術,這你懂。」

「他寫的東西頗具匠心,但卻像一個門釘一樣死氣沉沉。」

「你太年輕,太尖刻了。」

「很年輕,我的先生,但很真實。」

那一刻,我簡直要五體投地了。而且,就作品思想性而言,我也認為朱莉安所見或許是對的。只是那天晚上我不想說什麼苛刻的話。我大部分的心思都用在考慮我是否——而且如果可以的話,又怎樣——在告別的時候吻她,因為我意識到我不能再多留她了。我們之間並未形成一種親吻的習慣,朱莉安還是個孩子時就是這樣。簡單地說,我從未吻過朱莉安。從來沒有。但今晚或許我會。

「布拉德利,你沒聽我講話。」

朱莉安常常對我直呼其名。我卻不能這樣對待她。她沒有名字。

「抱歉,親愛的,你在說什麼?」我的語氣不知不覺地多了一點親暱。這並未違反安全的原則。朱莉安會發現什麼嗎?當然不會,而我卻體味到了愉悅。

「我需要看維特根斯坦的書嗎?」

我想做的是在電梯下降時吻她,要是那時我們碰巧可以以此為我們的臨時愛巢的話。但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不能,絕不能表露出絲毫對她的興趣。出於那類具有迷人的自我主義、慣於憑衝勁行事的年輕人的思想方式,朱莉安會自然而然地認為,我是突然興之所至要到郵政大廈去吃飯,而她碰巧打電話來,所以我碰巧約了她。

「不必。我不應該給你製造麻煩。」

「你認為我讀不懂他寫的東西?」

「是的。」

「真的,我讀不懂嗎?」

「是的,他從未想到過你。」

「什麼?」

「我又在引用。別介意。」

「今晚我們全在用引語,不是嗎?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似乎整個英國文學就像一鍋熱熱的燉菜,不但塞滿我的肚腹胃腸,而且還從我的耳朵裡溢了出來。瞧,這個比喻多不文雅!噢,布拉德利,我們今晚在這兒過得真好。布拉德利,我真的覺得很開心!」

「好啊。」我付了賬。這個夜晚直到現在都很完美,我不想作出任何渴望拖延時間的暗示來毀掉它,過分的殷勤會使此後的相處變成一種折磨。我也不願見到朱莉安看錶。

朱莉安看了一下表,說:「哎呀,我得馬上走了。」

「我把你送到地鐵站。」

我們乘電梯下樓。在電梯裡我並沒有吻朱莉安,也沒邀請她跟我一道回我的公寓。我們順著古奇大街一直走,我連碰一下朱莉安都沒有,甚至連「不經意地」輕輕挨一挨都沒有。自己怎麼竟會捨得與她分手,我也感到奇怪。

在古奇街車站外面,我停了下來,無意中把朱莉安逼進了一個牆角,讓她背靠著牆。我本想兩手撐牆圍住她,可始終沒這樣做。朱莉安抬起頭,微笑地望著我,把她那濃密的長髮向後甩了甩,她是如此自信,而且對我毫無戒心。朱莉安今天穿了件黑色的棉線衣,上面有黃色的曼陀羅圖案,我想是印度風格的。她像個宮廷侍童似的站在那裡,路燈的光芒照在她柔和而真誠的臉上,也照在脖子下面從v字形領口露出來的那片肌膚上,吃晚飯時,我是多麼強烈地渴望伸過手去摸摸那地方。此時我還是方寸不亂,只是因為決定不了是否要吻朱莉安而感到苦惱。

「那麼——好——,那麼——」

「布拉德利,你真好,謝謝你,我今晚很開心。」

「噢,我完全忘了把《哈姆雷特》給你帶來。」我當然沒忘。

「沒關係,我下次再來拿。晚安,布拉德利,再次感謝你。」

「好,讓我看——」

「我得走了。」

「你不——我們要不要約定你來的時間——你不是說你有一些——我又老是在外面——或者我——你——」

「我會打電話給你。晚安,太謝謝你了。」

錯過了就永遠沒機會了。於是我恰到好處地運用了某種小步舞的舞步,有意緩慢地移動,向著正要轉身的朱莉安邁近了一點,右手輕輕握住她的左腕不讓她動,然後靠近她,把我張得恰到好處的雙唇印在了她的臉頰上。朱莉安應該能感覺到這個吻包含的深意。我站直了,有那麼一刻,我們就這樣凝視著對方。

朱莉安說:「布拉德利,如果我邀請,你願意陪我去考文特花園看戲嗎?」

「當然願意。」何止是考文特花園,就是地獄我也會跟著去的。

「劇名是《玫瑰騎士》。下個星期三六點半在劇院大廳見。票很好,是塞普蒂穆斯·利奇買的,只是他不能去了。」

「塞普蒂穆斯·利奇是誰?」

「我新交的男友。晚安,布拉德利。」

朱莉安走了。我呆呆地站在路燈下,路人如鬼影一般地在我身旁匆匆來往。我此刻的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剛才還平平安安,心滿意足地享用了一頓美食,現在卻一下子被秘密警察投進了監獄。

所以,第二天一醒來時,痛苦煩躁就不足為怪了。讀者也許會認為我愚蠢得不可理喻,居然會看不出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再也不可能得到幸福了。但是,除非讀者在讀此書時正瘋狂地戀愛著,否則他不可能瞭解這種感受。因為即使他曾經有過這種體驗,也很可能已經寬厚地把它忘掉了。就像我說過的,這是精神症狀的一種表現。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到某一個人身上,餘下的世界全無意義,沒有思想,沒有感覺,除了跟所愛的人有關的,其他一切都不存在,這算不算精神失常?至於被愛戀的那個人看起來什麼樣,或實質上是什麼樣都無所謂了。當然,有些人會狂熱地迷戀別人不屑一顧的人。「她怎麼會愛上那夥人的頭兒?」這個問題永遠沒有答案。看到我們所敬重的人,被一些庸俗的,輕浮的,甚至是卑劣的人玩弄於股掌之間時,我們會震驚。然而,即便崇拜的物件是一個傑出睿智而人人拱服的人物,這種一往情深的專注、排他性的崇拜也仍然是瘋狂的表現。

我剛剛經歷的就是這種瘋狂的早期階段。人人如此,雖然並非一成不變。它十有八九表現為一種自我迷失的假象。它可以走向極端,使人無視痛苦的恐懼,完全喪失時間概念(時間就是焦慮,就是恐懼)。對愛這一行為的體驗本身,對已存在的所愛之人的魂牽夢繞就是這一階段的結果。人世間的神秘天堂原本寓於對上帝的無盡冥想之中。只有上帝才有(或可能有,如果真有上帝的話)非同一般的特質而獲得世人樂此不疲的崇拜。作為所謂的「萬物之本」,他在世人眼中或許就已達到至高至遠的完美。此外,他始終如一,亙古不變。而人們對凡人的崇拜是靠不住的,因為這取決於這種關係雙方的對等,即使被愛的人不是比自己差不多年輕四十歲,即使她不是那麼無動於衷,那也是靠不住的。

事實上,我在短短的兩天中差不多經歷了一部「戀愛史」的全部滄桑。(我說「幾乎」是因為還有更多的事會接踵而至呢。)這部濃縮的歷史在我的內心上演。第一天我簡直是個聖人,感激讓我變得熱情,而且活力四射,以致整個內心洋溢著慈愛,我覺得受到了如此的恩寵與嘉獎,以致任何怨尤、任何受冤屈的記憶彷彿都化為烏有。我想四處去接觸人們,去祝福他們,同他們分享我的幸福,告訴他們好訊息,揭開那個秘密:這整個世界原來為何是一個自由之邦,一個銷魂奪魂的快樂之地,一個流溢著忘我的狂熱之所。那一天,我甚至不想見朱莉安,不需要朱莉安,知道有朱莉安的存在我就心滿意足了。可以說,我幾乎已經忘記了她。也許極度崇拜上帝的神秘主義者,在以為自己變成了上帝時會忘記上帝。

第二天,我開始需要朱莉安了。那是一種細膩溫柔的磁力吸引,用「渴求」這個詞來形容則太強了,它只是渴求的最初的溫和流露。我的自我意識漸漸甦醒了。第一天對我來說,朱莉安無處不在。第二天她似乎存在於某處,是的,在某個不確定的地方。雖然還未到飢渴難耐的地步,可我感到需要她。這天,朱莉安不在我身邊。我不由得起了玩玩花招、策劃一次見面的念頭。原本被過分強烈的愛情之光所遮蔽的未來,又現形了。展望,設想,希冀,都一一重生。但是歡樂與感激仍舊照耀著世界,使我對人對物都懷有一種溫柔的關切。我不知道別人戀愛的第一階段會持續多久,相信會比我的長得多,但肯定不會永無止境。我倒相信如果條件適宜,第二階段也許會持久得多。(但還是不可能永遠,愛情是歷史,是辯證法,它必須是運動的。)就這樣,我在幾小時中就經歷了別人幾年才能全部經歷的事。

猶如那天的時光一點一點地被剝蝕,第二天我的幸福感也隨著肉體的緊迫感加劇而發生了變化,就像有磁力,或繩索、鐵鏈,先是輕輕地牽動,而後拉緊,最後死死地拖拽著我。當然,肉體的慾望是從一開始就有的。但在此之前,儘管它存在於感性的知覺中,卻融進了精神的抽象的光輝裡。性愛是我們跟這世界之間重要的紐帶,就其讓靈肉獲得最大滿足的時刻而言,它絕不是什麼苦差事。因為那時愛慾充滿了一切,並使我們能夠欣賞享受我們目之所及,手之所觸的一切,與之融為一體。可是在其他時候它潛伏在身體裡,像個禍根,隨時可能演變成一種折磨和負擔,不過也不會因此就被唾棄,我們有時也許還會熱愛我們的繩索桎梏呢。直到朱莉安打電話給我時,我還處於深深的渴望和思念之中,但並不很難受。那時我就不該推遲見面的時間,我的願望實在是太強烈了。跟朱莉安在一起的時候,我能感受到無與倫比的幸福。但是,我沒料到,痛苦的深淵在等著我。

即使在我離開朱莉安回到公寓的時候,也只是有點昏昏然,有點受驚,有點受了傷害的感覺,但並沒有狂亂,也沒有叫喊。靠酒精獲得的精神解脫似乎消失了。於是,我取出一瓶秘藏著預備應急的威士忌,沒有摻任何飲料,喝了不少。然後又喝了雪利酒,還吃了些東西,用勺子舀著吃了點兒罐頭咖哩雞,那顯然是弗朗西斯弄到家裡來的。後來,我感到難受了,記憶中童年時代有過的那種難受,像是受到了羞辱。我決定不去多想,決定逃入夢鄉。我知道我會睡得很好,而且我真的睡得很好,就像一艘疾行的船駛進壓在地平線上的烏雲,我很快就沉入了無意識的世界。

醒來時我神清氣爽,微微有點頭痛,而且明白自己已經徹底完蛋了。理智,這些日子它到哪兒去了?——它曾經躲閃,或是茫然,或是改頭換面,或是被丟在一邊——現在它又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至少我現在能聽到理智的聲音了。)但它現在扮演的是個相當特殊的角色,而且肯定不是一個會安慰人的朋友的角色。不用說,理智沒有告訴我某些逆耳的事實,比如朱莉安實際上只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年輕女子,不值得我這樣大動感情。它也沒有進而指出我所陷入的將是一種以受嫉妒折磨為特色的痛苦境地。我還沒有開始嫉妒,可嫉妒之心很快就會隨之而來。理性的寒光只照亮一個事實,那就是我現在的情況糟透了。我想得到我根本無法得到的東西,這一慾望比我以前的任何一個慾望都更加強烈,不過它的突然迸發燃燒還沒有將我立刻毀掉。

眼淚也乾涸了。我躺在床上,經受著肉慾狂風暴雨般的侵襲。我扭動著,喘息著,呻吟著,像是在跟一個惡魔搏鬥。而我碰過朱莉安、吻過朱莉安的這些事實膨脹成山一樣的重擔壓在我身上。(很抱歉,用了這麼些比喻。)我的嘴唇上留著對朱莉安的肌膚的感覺,這一點接觸導致了幻象叢生。我真是個被詛咒、被唾棄的怪物,我怎麼會吻了朱莉安的臉頰卻不抱住她、愛撫她?我怎麼會在那個時刻抑制住自己而沒有跪在朱莉安腳下哀嚎?

我起了床,身體的某個地方極度的不舒服,這讓我幾乎沒法穿衣服。我動手泡了茶,那氣味卻讓我噁心。喝了點摻水的威士忌之後,更加難受。我站都站不穩,卻在公寓裡四處狂竄,在傢俱上摩來擦去,就像囚籠中的老虎不停地蹭擦著周圍的鐵欄杆,呻吟停止了,嘴裡發出了嘶嘶聲。我試圖整理思緒為未來做些打算。我應該把自己殺死嗎?我應該馬上到帕塔拉去把自己關起來借酒澆愁嗎?離開,離開,離開!可是,我思緒萬千,鎮定不下來。我所能做的只有想方設法熬過這痛苦的分分秒秒。

我說過,我尚未萌發嫉妒之心。嫉妒,說到底,是一種理智的練習或遊戲。而我的愛情極其完美圓滿,沒有容納理智的空間。可以說,理智似乎只是站在一邊,高舉火把,照耀著愛的豐碑,它還無法在其中有所作為。直到接下來的那一天,也就是第四天,(我想先描述一下那天的情形。)我才開始想到朱莉安只有二十歲,正像一隻自由自在的小鳥。我有勇氣心懷嫉妒地猜測她在哪裡?她在談戀愛嗎?是的,我有勇氣猜測,這是絕對無法避免的。此時此刻,朱莉安就完全有可能在某個地方躺在某個人的懷抱裡。當然,我本該從一開始就清楚這一切的,這都是多麼顯而易見的事啊。可那時候,這些似乎與我無關,絲毫不會觸動我這個聖人。那時的朱莉安只是隨著不確定的思緒的湧起出現在我心裡的。可現在這一切突然間與我聯絡得這樣緊密,就像一枚燒紅的織衣針刺在了我的肝臟上。(我這是從哪裡學到的如此駭人的比喻?)

在所有的罪孽中,嫉妒是最不受人意志控制的,它既是最醜惡的行為之一,又是最可原諒的行為之一。事實上,若以嫉妒的為惡的性質而論,它也許是最可寬恕的罪行。就連對戀人們的山盟海誓報以訕笑的宙斯,也定然會對他們為愛而受的痛苦和由此而生的惡毒加以寬容。有位法國人說過,嫉妒隨愛而生,卻未必隨愛而死。我不能斷定這是否正確,我寧可以為有嫉妒則必有愛,要是嫉妒在愛情似乎終止時出現,往往說明這愛並沒有真正結束。(我想這不只是個論斷。)嫉妒確實是愛情在某些階段的衡量標準,雖說我自己的情況不盡然如此。嫉妒也會(這也許能證實法國人的說法)排他性地滋長的,用「滋長」一詞來描述是再合適不過的了。它就像癌症,侵蝕其寄生的基礎,一點一點地耗盡這一基礎。(然後自己也死掉。)當然了,也可以換個比方,嫉妒就是愛,是愛的知覺,愛的幻想,只不過它被痛苦變得陰鬱晦暗,以一種被仇恨扭曲了的醜惡面目出現罷了。

嫉妒心最令人難受的可怕之處,在於它會使人產生一種感覺,那就是自我的一部分被永遠剝離開了,被偷走了,再也找不回來了。朱莉安這事讓我體會到了這一點,開始還模模糊糊,後來越來越清晰。這還並非僅僅是求之而不得的瘋狂的渴望,而是一種粗糲的被鈍刀切割般的折磨。我是註定了要追隨朱莉安的,即使是遭到她棄絕也罷。這被拒絕的過程將是多麼漫長、多麼難熬啊;無論朱莉安到哪裡,誘惑總是存在。既然朱莉安能夠跟我在一起,那她同樣能夠投向其他人的懷抱,這種事可是無止境的。在朱莉安與別人親吻、愛撫的臥室裡,我會像個令人憎惡的魔鬼一樣賴著不走。她會跟我仇恨的人攜手並肩,跟嘲弄我的人相親相愛,跟羞辱我的人卿卿我我,而每一次我的靈魂都會在場,隱而不露,卻只能無聲地痛哭。我所經受的是一種讓我中毒,還要將我整個吞噬掉的折磨。我感覺到,這種折磨將永不停息。

戀愛中人能從戀愛中恢復常態的想法,在被定義(至少是被我定義)為戀愛狀態的那種情形之下肯定是不可能實現的。再者,人們也並非總是能夠恢復常態的。諸如此類我原本想要的一些普通的安慰話當時必定是一秒鐘也沒有在我焦急如焚的腦子裡出現過。正如我之前說過的,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徹底完蛋了。儘管此刻我要提及,後來有些事情讓我看到了一點希望,但當時的情形真是沒有絲毫光明,沒有一點慰藉。現在將這些寫出來並加以「昇華」(可笑的說法),當然毫無問題。然而當時我始終認為這就是我的宿命,是……那同一種力量作用的……結果。受這種力量支配就不得不生活在惶惶然不可終日的感覺中,即便利劍穿心,飽受痛苦折磨,說到底也是我應該承受的。

還是說點實在的吧。我很快就認清自己是不能「離開」的。我不能跑到鄉下去,我得再見到朱莉安才行。我必須捱過這些苦日子,直到在考文特花園約會的那一天。我很想馬上打個電話要她來見我,但無論如何我也得把這一誘人的想法拋開。當然,我不會讓自己淪落到瘋狂的地步——獨自承受而不要使生活整個陷入混亂,才是較好的辦法。沉默雖說令人很不是味,而且絲毫起不了安慰人的作用,卻是此時唯一能做的。

那天上午的情形我不想再過多描述了。(不過,還是要提及一點,哈特伯恩打過電話來,我立刻掛上了。)上午過了一半時,弗朗西斯·馬婁來了。

他跟著我進了起居室,用一種驚奇的目光盯著我。我坐下來,搓揉著自己的眼睛和眉毛,呼吸顯得很沉重。

「怎麼了,布拉德?」

「沒什麼。」

「嘿,那兒有瓶威士忌,我還不知道你有這個。你藏得可真嚴哪。我可以喝點嗎?」

「可以。」

「你呢?」

「也喝點。」

弗朗西斯把一隻杯子塞到我手裡。「你病了?」

「是的。」

「到底怎麼了?」

喝了些威士忌,我有點噎著了。我覺得十分難受,分不清是身體還是心靈的痛苦。

「布拉德,我們等了你一晚上。」

「為什麼?在哪裡?」

「你說過,你要去看普麗西娜。」

「哦,普麗西娜,是的。」我已經完全徹底地忘了她的存在。

「我們給你這兒打過電話。」

「我出去吃飯了。」

「你忘了這事兒?」

「對。」

「阿諾爾德在那兒一直呆到十一點過。他想見你,跟你談點事兒。他很認真的。」

「普麗西娜怎麼樣?」

「還是那樣。克麗斯蒂安問你同不同意給普麗西娜做電擊療法。」

「好的,可以。」

「你的意思是同意了?你要知道,那會損壞腦細胞的。」

「那就最好不要做。」

「另一方面——」

「我該去看她的。」我想著,大聲說了出來。但我知道,自己就是沒法去見普麗西娜。我自己一點精神都沒有,拿什麼去鼓勵別人。我不能讓那個可憐的人看到我現在的狀態。她自己也急需恢復理智。

「普麗西娜說,她全聽你的。」

電擊。那是對大腦的重創。他們說,就像砰砰砰擊打收音機讓它響起來一樣。我必須振作起來。普麗西娜。

「我們一定要——好好談談這事——」我說。

「布拉德,怎麼了?」

「沒什麼。破壞腦細胞。」

「你病了?」

「是的。」

「什麼病?」

「我戀愛了。」

「哦,」弗朗西斯說,「跟誰?」

「朱莉安。」

我原本並沒打算告訴弗朗西斯,卻是因為普麗西娜一事觸動了我。對她遭遇的憐憫,以及比關心更甚的一種備受打擊和重創的感覺促成了我的這一衝動。

弗朗西斯聽到我的事表現冷靜。我認為這正是接受這個事實的恰當方式。

「噢,情形不妙吧?我是指你的病。」

「是的。」

「你告訴她了嗎?」

「別傻了,」我說,「我五十八歲了,她才二十歲。」

「這有什麼,」弗朗西斯說,「愛情從來與歲數無關,這一點人人都明白。我能再喝點嗎?」

「你不懂,」我說,「我沒法——在那個——年輕姑娘面前——表白我的這種——感情,那會嚇著她的。我無法想象與她發生那種關係——」

「我不明白為什麼就不行,」弗朗西斯說,「雖說這個想法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兒。」

「別這麼說——這是一個道德問題,一個關乎一切的問題。她不可能對我——差不多是一個老頭子的人——產生什麼感情。這會讓她噁心。她一定會再也不想見我了。」

「瞧瞧,這麼多假設。這跟道德嘛,也許有關,儘管我不知道有什麼關係。世上一切都在發生變化,尤其是最近這些日子。不過,你會滿足於一次又一次跟她見面而又對此隻字不提嗎?」

「不,當然不。」

「那就對了。抱歉,我的頭腦比較簡單。你試過就此撒手嗎?」

「很顯然,你從沒戀愛過。」

「可實際上我戀愛過,很可怕。而且,總是處於絕望之中。我的愛甚至從來沒有得到過回應。你不會告訴我——」

「我無法自拔。我陷進去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我真是被網住了。」

「那就割開繩子,逃之夭夭。去西班牙或其他什麼地方。」

「我不能。星期三我還要見她,我們要去看戲。啊,我的天哪。」

「如果你甘願受苦,那就是你的事兒了。」弗朗西斯說著又給自己斟上了威士忌。「但你如果想解脫,我要是你就會向她坦白一切。放鬆一點,把事情看淡些,這會幫助你恢復。悶在心裡只會更糟。寫信告訴她吧。你是個專門寫東西的傢伙,寫出來會讓你心情舒暢的。」

「那隻會讓她噁心。」

「你可以輕描淡寫。」

「沉默才能保持我的尊嚴和力量。」

「沉默?」弗朗西斯說道,「沉默已經被你打破了。」

好一個未卜先知者,事情真是這樣的。

「當然,我不會說出去。」弗朗西斯說,「但你究竟為什麼要告訴我呢?你本不打算這樣做的,你會後悔的,也許還會為了這事恨我。但是,如果可能的話,請你別恨我。你太狂亂了,是你那不可抑制的衝動,驅使你告訴我的。這遲早也會驅使你向她表白的。」

「決不會。」

「別把事情搞得這麼嚴重。與其說她會感到厭惡,還不如說這更有可能讓她發笑。」

「發笑?」

「年輕人不會對我們這些老傢伙的感情太認真的。她會挺感動,但會覺得這是可笑的頭腦發熱。她會覺得有趣,會給迷住。這也會給她的生活加點佐料。」

「啊,滾出去,」我說,「滾出去。」

「布拉德,你生我氣了。別這樣,是你自己告訴我的,不是我的錯。」

「出去。」

「布拉德,那普麗西娜怎麼辦呢?」

「你覺得怎麼好就怎麼辦。我託付給你安排。」

「你會不會去看她?」

「會的,會的,再過些時候。告訴她,我愛她。」

弗朗西斯走到了門口,我仍然坐在那裡揉眼睛。由於關切和焦慮,他那張有趣的熊臉皺成一團,這讓他突然顯得很像他姐姐,像她在我們昔日客廳暗藍色光線下溫柔地望著我時的樣子,那時候她已經變得有些荒唐而不可理喻了。

「布拉德,你為什麼不把普麗西娜當回事?」

「什麼意思?」

「讓她成為你的生命線。全力去幫助她,把這當成正事,那就會讓你忘掉這些事了。」

「你根本就不明白這是什麼事!」

「那麼就去做另一件事,努力去贏得她。為什麼不呢?」

「什麼意思?」

「你為什麼不能跟朱莉安乾脆風流一番?那對她沒有害處的。」

「你這個無恥的傢伙。哦,我怎麼會告訴你,怎麼會?我一定是瘋了。」

「哪兒的話,我會守口如瓶的。好了,好了,我走了。」

弗朗西斯·馬婁走後,我在房間裡暴跳不已。唉,為什麼,唉,為什麼,我為什麼要打破沉默!我把自己僅有的寶藏展示於人,而且那人還是個傻瓜。我倒不擔心弗朗西斯會出賣我,而是某些更可怕的東西加重了我的痛苦。在跟命運下的這盤棋中,我也許已經走錯了致命的一步。

後來,我坐下來開始思考弗朗西斯跟我說的話,至少我考慮了其中的一些。而關於普麗西娜的,我倒一點都沒想。

親愛的布拉德利:

最近,我陷入了可怕的混亂,我覺得有必要把一切都跟你攤牌。也許你不會太感意外:我瘋狂地愛上了克麗斯蒂安!我想象得出,你嘲笑這個宣言時的冷漠態度。「墜入愛河?在你這把年紀?真是!」我瞭解你對「浪漫」是多麼的不屑一顧。這是我們之間長期以來的一個重大分歧。讓我告訴你吧,我此刻的感受可不是什麼甜蜜的美夢,也與多愁善感的發作無關。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如此沮喪過,也從來沒有面對過比這更可怕的現實。布拉德利,這是實實在在的事,我感到害怕。我被一種力量徹底打倒了。我猜,你根本不相信世上有這種力量。怎麼才能讓你相信我現在很狂熱?我去了好幾個場合都希望碰到你,向你解釋,讓你看到已經發生的事兒。不過,寫信也許才是比較好的途徑。不管怎麼說,這是第一點。我真正跌入了愛河,這是一個可怕的經歷。真想不到啊,我以前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我徹底變了,裡裡外外都變了,就像生活在某種神話中,失去了個性,變作了他人。順便說一句,我確信,作為一個作家的我已經被完全改變了。這些事情之間都有聯絡,彼此勢必會相互影響的。不管還會發生什麼,其結果是它們肯定能讓我今後寫出更好、更有分量的東西。天哪,我感到真為難,難啊,難!不知你能否領會這一切?

這裡我要談談第二點。兩個女人,一個是我所熱愛的,另一個是我絕不會拋棄的。我當然在乎蕾切爾,但遺憾的是,對人產生厭倦的事時有發生。我們的婚姻雖然還維持著,可已經完全倦怠了,耗幹了,恐怕已經永遠喪失了活力。我此刻看得很清楚,我們之間不可能再出現死灰復燃的奇蹟了。有時我不得不四處尋覓一份真愛,而我對蕾切爾的感情早已是一種習慣了,差不多是裝出來的。但無論如何,我會保持跟她的關係,會保持跟她們兩人的關係,因為我必須這樣做,放棄任何一個對我來說都無異於死亡,所以該怎樣就怎樣吧,那樣事情就簡單清楚多了。如果說,我這是腳踏兩隻船,那就腳踏兩隻船吧。其他人也是這麼做的。感謝上帝,我還能應付。蕾切爾似乎有所察覺(但此事令人崩潰的真相,她全然不知),不過,我還沒跟她挑明。從感情上來說,我覺得我能夠兩個都愛。(為什麼人們非要認為,自己的愛十分有限而拒不分而施之呢?)這樣做,只在開頭會比較困難,往後,習慣會讓一切風平浪靜,我會守著她們倆,愛著她們倆。我知道你會覺得我這些話令人厭惡(事實上,你很容易對事物產生厭惡感),但是,請你別懷疑我對待此事的清醒和純真,這不是什麼浪漫的或「烏七八糟」的事。事情於我並不輕鬆,但我就認為它是必須要做的。

第三點是關於你的。你會以怎樣的方式介入此事?其實你一直都不是局外人。我倒是希望你漠不關心,可事實上你有利用價值,請原諒我這無情的直截了當。也許你現在能夠明白我所說的「難」和「純潔」之類的話了吧?直說吧,我必須要得到你的幫助。過去我們之間的恩恩怨怨我都心知肚明。我們是老朋友,也是宿敵,但我想更大程度上是朋友,或者說是有點仇氣的朋友,而不是有點交情的敵人。這個你懂。你跟這兩個女人都有關係。如果用簡單粗俗的方式表達的話,那就是:我想要你放開一個,並且去安慰另一個。蕾切爾很喜歡你,我知道。不過,我不想過問最近或某一時期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我不是個愛吃醋的男人,蕾切爾許多時候——當然尤其是最近——得忍受很多折磨。在她將要面對無法避免的痛苦時,我想,你可以做她強大的後盾。對蕾切爾來說,有個可以聽她抱怨我的種種不是的朋友是件好事。我需要你立即去做的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告訴她我跟克麗斯蒂安的事。由你去說,從心理學角度講是再好不過的,那樣還可以給以後的事作一個準備。告訴她「這次事情是認真的」,不像以往的逢場作戲。把有關「腳踏兩隻船」等等的話也說給她聽。跟她實說,既要讓她瞭解事情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也要讓她明白事情尚可補救而不致糟到無法收拾。這件事白紙黑字地道出來是挺難聽,但是我認為,由於愛情的力量,此時的我已經是心如鐵石,不可改變的了。相信如果你去坦率地跟蕾切爾談談(我以為越快越好,今天或明天),她也會馬上面對現實的。當然,你和蕾切爾之間也會因此而建立起特別親密的關係。至於你是否很樂意這樣,我就不追問了。

至於克麗斯蒂安方面,也有個與你有關的問題。儘管我當然已經有所暗示,但還沒有談到克麗斯蒂安的感受。啊,她很愛我。過去短短的幾天裡,發生了很多事,這也許是我一生之中的多事之秋。你上次見到克麗斯蒂安時,她跟你說的只不過是些高度興奮時的玩笑話,我認為你應該明白。她是個如此活潑快樂、溫柔多情的女人,而且她對你還有些舊情難忘。克麗斯蒂安現在想從你那兒得到的,是一種對我所描述的那種格局的認可,一種最終的和解,以及了結宿怨並作出保證,這些可真是難以定名,但我想你不會拒絕。還有你也不會拒絕的是,她同我一起生活的同時你仍舊是她的朋友。我還想加上一點,克麗斯蒂安是一個審慎多慮的人,她對蕾切爾的權利以及她能否「挺過來」都極為關切。我希望你在這方面也能給予一些保證。蕾切爾也是很堅強的。她們倆真是卓越不凡的女人哪。布拉德利,這些你都能明白嗎?我是又喜又怕卻又意志堅定,真是百感交集啊!我不知道是否把自己的意思說清楚了。

這封信我會派專人送給你。我並不急於見你,但是很快就會跟你面談的,今天晚些時候或是明天。你肯定會去看望普麗西娜,我們就在那時見吧。你不必等見了我之後再跟蕾切爾談,儘早談好了。不過,我希望你見了我之後再單獨跟克麗斯蒂安見面。上帝啊,這是合情合理的吧?這是一封求助信,而它會滿足你的虛榮心。這次你佔了上風。請千萬鼎力相助,看在我們友誼的分上。

阿諾爾德

又及:此外,如果你厭惡這一切,請看在上帝的分上,至少予以寬容,別為此讓我受苦受難。我的話聽起來有條有理,可我內心實是極度狂亂不安。我非常不願意傷害蕾切爾。不到事情變得明朗一點,求你別跑去驚擾克麗斯蒂安。如果你不能像我要求的那樣,平靜地跟蕾切爾談,你也別去找她。抱歉!萬分抱歉!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這封不尋常的信。如果早一點收到,它就會激起我各種強烈的感受了。可愛情能讓人對外界事物麻木不仁。這封信我只看了一遍就放在一邊,丟在腦後了,感覺上跟看一張乾洗店賬單沒什麼差別。唯一不同的是,它更讓我感到沒法去看望普麗西娜了。我去了一家鮮花店,開了一張支票,讓他們每天給普麗西娜送去鮮花。

我不打算敘述後來幾天我是怎麼熬過的,精神的孤獨淒涼只可意會難以言傳。我時時瞪大雙眼呆坐,內心如劫後一片廢墟。與此同時,隨著星期三的臨近,又有一種可怕的興奮感日漸上升。一想到要和朱莉安幽會,就欣喜若狂,跟我在郵政大廈之時的感覺一樣。那時想得很單純,現在卻是負罪感與宿命感兼而有之。在某種程度上,它讓我一想到自己,就想到孤獨、野蠻、極端、粗俗和冷酷……然而,星期三,又能和朱莉安在一起了。

不用說,我還得接電話。萬一是朱莉安打過來的呢!每次電話鈴一響我就像遭到一次嚴重的電擊。有克麗斯蒂安打來的,也有阿諾爾德打來的,但我都立刻放下聽筒,隨他們怎麼想。阿諾爾德和弗朗西斯都來按過門鈴,透過門上的磨砂玻璃我看見了他們,但沒讓他們進來。他們是否也看到了我,我也不管。弗朗西斯留了一張紙條,上面說,普麗西娜接受了電擊治療,情況好多了。蕾切爾來訪,我躲開了,後來她打來電話,頗有點生氣的口吻。我簡短地說了幾句,告訴她等會兒我再打給她,便掛了電話。時間就這樣給打發過去了。我也試著給朱莉安寫了幾封信:親愛的朱莉安,最近我思緒如麻,心情糟透了。我覺得必須向你敞開心扉,訴說一切。親愛的朱莉安,我必須離開倫敦,很抱歉不能如約在星期三和你見面。最親愛的朱莉安,我愛你。噢,我親愛的,我是多麼痛苦。不過,這些信我都撕成了碎片,它們只能做我私下的自我表白。在漫長的萬般磨難的痛苦之後,終於等來了思念中的星期三。

朱莉安挽著我的胳膊,此前,我卻沒想過去挽著她。也許由於興奮,也許出於無意,她時不時地緊貼著擠壓著我。皇家劇院的門廳人多且很嘈雜,剛剛從暮色中走出來的人們聚集到了這燈火輝煌的熱鬧所在。我和朱莉安在人群中穿行。朱莉安穿了一件長長的紅色絲裙,上面有新潮設計的藍色鬱金香圖案。她的頭髮,從我初次看到她時起,就一直是不動聲色地精心打理過的,梳成了頗為別緻的頭盔式髮型,髮絲平順而細長,像深色金屬絲一般發出暗暗的柔和的光亮。她快樂地四處張望,發出愉快的笑聲。我卻感到一種病態的、混合著快樂的慾望之苦,彷彿被一把刀子從上到下割開了一般。我還覺得恐懼,人群令我害怕。我們進了觀眾席,朱莉安拉著我找到了座位。位置在正廳前排中間,人們紛紛站起來讓我倆過去。我討厭這樣。我也不喜歡劇場。那裡總是嗡嗡著一片低低的然而卻很熱烈的談話聲,那是有教養的觀眾們自鳴得意的「八卦秀」,他們在等待開演的時刻進行著自己的表演:空虛對著空虛說,虛榮對著虛榮講。此時開始傳來樂池裡樂隊調絃的聲音,那可怕的聲音讓人有說不出來的難受。

這不是我對音樂的感覺問題。我並不是個音盲,儘管這種時候我要是個音盲也許更好一些。音樂能感動我,能震撼吸引我,也能折磨我。可以說這時演奏的音樂聽起來像在用一種人們勉強能懂的語言唸咒,急促含混令人恐懼,讓人疑心大禍即將臨頭。在我還年輕的時候,我甚至是有意識地聽音樂,讓紊亂的激情把自己弄得頭暈目眩,還想象自己在進行一種偉大的親身體驗。藝術真正的快感是一道冰冷的烈火。我並不否認,有那麼一些人,儘管他們的人數比那些自成風格的專家所說的還要微乎其微,能從這些混為一團的聲音中感受到一種純淨的、由數學般精確所帶來的樂趣。而我所能夠說的是,「音樂」於我不過是放縱個人幻想的一個機會,是宣洩混亂的熾熱情感的一種方式,是化身樂音而聽得見的我思想的垃圾。

朱莉安不再抓住我的胳膊,而是用她的右手臂貼住我的左手臂,斜靠著我。我僵直地坐著,感受著這種肌膚相觸的美妙。同時,我小心地挪動左腳,靠向她的右腳,這樣兩隻鞋捱到了一塊,但又沒有壓擠的感覺。這種做法如同是秘密委派自己的隨從去收買情人的隨從一樣。我呼吸急促,但願喘氣聲不被人聽見。樂隊還在演奏著它那雜亂的瘋鳥之哀歌。我覺得偌大一個歌劇院頓時化為一片空無,似乎只有我的胃還在那裡,慾望的巨大傷痕貫穿其間。我惶恐不安,無法確定這種恐懼是精神上的,還是身體上的,只覺得很快我就要失控,想高聲喊叫,想嘔吐,想暈過去。朱莉安的手臂一直穩穩地輕輕地壓在我的手臂上。我能聞到她絲綢衣裙上清爽的氣味。我輕輕地,輕輕地蹭她的腳,像在觸控一個光滑的雞蛋殼。

一片柔和紛亂的紅色和金色在我眼前晃動,然後像布萊克筆下描寫的那樣,開始慢慢地旋轉,旋轉:原來那是一個巨大的聖誕節裝飾綵球,它閃爍著明亮的光輝,發出輕微的吱吱聲。在這個暗玫瑰色大球的中心處,我和朱莉安懸掛在半空,打著旋兒,一股如飄忽的羽毛般並漸漸減弱的力把我們卷在一起。我們的頭頂上是湛藍的天空,一片星光燦爛。一群半裸的婦女手舉著紅紅的火把環繞在我們四周。我的頭著火了,腳也著火了,由於努力保持靜止不動,我的雙膝不住地顫抖。我好像身處一個金紅色的叢林,處處可聞猿猴的喋喋絮語和鳥雀的鳴叫。一道甜美的聲音像利劍刺破天空,衝進了我那紅色的傷痕,變為痛苦。我成了那痛苦之劍,成了那痛苦。我又像身處競技場,無數鬼臉圍住我點頭,在那裡,那道德之聲宣告了我的死亡。我將死於這刺耳的鳥鳴,葬身在一堆天鵝絨中,然後被鍍上一層金色,最後被打得稀爛。

「布拉德利,你怎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