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爾德·巴芬給我打電話說:「布拉德利,請你馬上過來一下,剛才我恐怕把我太太給殺了。」故事從這個時候講起,或許是最具有戲劇效果的。
然而,一種較有深度的創作模式卻促使我考慮選擇了弗朗西斯·馬婁作為開頭講話的人,充當聽差或管家一類角色(他是很適合充當這類角色的)。因為早在阿諾爾德那個非同小可的電話打來半小時之前,弗朗西斯已經引出了故事的情節。還因為他告訴我的訊息構成了阿諾爾德·巴芬那出戲中當時和後來發生的諸多事件的框架,或者說,構成了對照點或外部包裝。故事的確可以從很多地方開頭。可以從蕾切爾的眼淚講起,也可以從普麗西娜的眼淚講起。在這個故事裡眼淚流得可多啦!在一篇頭緒紛繁的開場白當中,似乎任何規矩都會束縛手腳。然而,凡事總得有個開頭呀!我提到的四種開端中有三種剛好都是互不相干的,這就不免會引起人們去對人類命運的神秘性進行種種推測。毫無疑問,其中最不可理喻的一種也就在探索之列了。
我已經說過,當時我正要離開倫敦。那是五月的一個下午,天氣陰冷,寒氣襲人。這五月的春風非但沒有送來花香,反而溼得要命,凜冽刺骨,吹到肌膚上,像要刮掉一層皮。我已經收拾好手提箱,正要打電話叫一輛計程車。事實上我已經拿起了電話。就在這時,我感到自己有一種等一等再出發,坐下來想一想的緊張不安的強烈要求。我聽說,出發前靜坐默想在俄國已經變成了一種儀式。我放下電話,回到我那擁擠不堪的維多利亞式的起居室,坐了下來。這一轉念的結果是,我又迫不及待地擔心起那已經檢查過不下十遍的準備工作來。買的安眠藥夠不夠?顛茄合劑放進箱子沒有?筆記本也放進去了嗎?我只能在那種有格的筆記本上寫作。我跑回過道,當然找到了安眠藥、筆記本和顛茄合劑。不過,這下子那幾只提箱又在那裡半開著了,而我的心臟也劇烈地跳動起來。
那時候我住在北索霍區一座排屋公寓裡,離郵政大廈不遠。那地方低階下流的叫鬧聲一年四季不絕於耳。公寓又小又破,我在底層一套單元房裡已經住了許多年。我寧可忍受這種時髦的大城市貧窮,而不願享受巴芬家偏愛的那種乏味的富裕的郊區生活。我的「房間」全部在房子的背面一側。臥室與垃圾桶和太平梯相望,起居室面對著一堵未經粉刷滿是塗鴉的磚牆。所謂起居室,實際上只有半間,因為分出去的那一半,降貴紆尊做了臥室。室內的木質鑲板灰濛濛的,呈現出一種高貴的綠色,沒有五十年歲月的磨蝕是休想獲得這種色調的。這間屋子充塞著太多的傢俱。有維多利亞時代的和東方的古玩,有鴛鴦形小玩意兒,小椅墊、鑲嵌工藝盤、各種天鵝絨織品,甚至還有沙發背套、花邊什麼的。與其說我是在收藏,不如說是在積攢。儘管不得不與灰塵打交道,我卻是十分講究整潔的。我的住房外面十分樸素簡陋,裡面卻是精心佈置了一番的,雖然終日射不進一絲陽光,卻也是一個舒適溫馨的小窩。只有從這座房子的前門——並不是我的前門——才能望見高樓上方的一線天空和莊嚴樸素的郵政大廈那巍峨的身影。
我就是這樣有意拖延著不動身。要是我沒有拖延又會怎麼樣呢?當時我打算整個夏天都不露面,到一個任意選擇的,我從未見過的地方去。我沒有告訴阿諾爾德我要去哪裡,因此,我的舉動使他感到神秘兮兮。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恨嗎?反正神秘總是會使事情顯得更加重要。我含含糊糊地告訴他,我將要去國外旅行,沒法提供通訊地址。為什麼要撒這些謊呢?我想部分原因是要叫他大吃一驚。我這人什麼地方也沒去過。或許我覺得,是到我該讓阿諾爾德感到吃驚的時候了。我要離開倫敦這事,就連我妹妹普麗西娜我也沒告訴過。這沒有什麼奇怪的。她同她丈夫住在布里斯托爾,我對她丈夫頗為反感。設想一下,要是在弗朗西斯·馬婁敲門之前我就離開了這座房子,那會怎麼樣?要是皇太子的汽車到達街角之前,電車就已經到站並把普林茲普載走了,又會怎麼樣呢?
我重新收拾好手提箱,從裡面拿出為阿諾爾德的最新小說寫的評論的第三稿,放進衣袋,以便在火車上重讀一遍。阿諾爾德這位一年出版一部書的通俗小說家總是受到讀者的關注。關於他的創作,我同他本人有著意見分歧。當朋友之間交情深厚,遇到重大問題時,他們往往承認分歧的存在,同時又對分歧保持沉默。我和阿諾爾德曾經一度就是這樣。藝術家都是些需要小心對待的傢伙。然而,我卻沒有在意。我走馬觀花地讀了一遍阿諾爾德的新作,卻發現其中有些東西我還喜歡,於是便同意為它寫一篇評論,由一家星期日出版的報紙發表。我很少寫書評,事實是很少有人請我寫書評。我覺得我的這篇文章將會是對阿諾爾德的一個補償,因為我過去寫文章批評過他,說不定他對那些批評至今還耿耿於懷。後來再細讀這部小說,我不無遺憾地肯定,我討厭它,就像討厭它的無數同類一樣。而且我發現,自己正在寫的書評其效果將如同是對阿諾爾德的作品發動的一場總攻擊。怎麼辦呢?我不想得罪編輯先生:人們有時候的確想看到自己的作品變成鉛字。可是,一位批評家難道不應該毫無畏懼地實話實說嗎?但另一方面,阿諾爾德卻是我的老朋友呀。
然後,前門的門鈴(由於我那散漫的閒聊,拖延了很久才寫到這裡)響了。
站在外面(在公寓的前門裡邊而在我的套房門外)的是個陌生人。他好像在瑟瑟發抖,可能是因為剛才吹了風,也可能是因為緊張,要不就是喝了酒。他穿的那件藍色雨衣已經很舊了,一條黃褐色領帶細得像繩子,緊緊地勒住了脖子。那人個兒不高,身體肥胖(雨衣的扣子沒法扣上),長著一頭濃密的灰白色長鬈髮,一張圓盤大臉,一個略微下勾的鼻子,兩片厚厚的紅嘴唇和兩隻靠近得幾乎擠在一塊兒的眼睛。後來我才想到,他看起來非常像一頭漫畫上的熊。我相信,真正的熊兩隻眼睛離得很遠,而漫畫上的熊兩眼通常離得很近,大概表示它脾氣暴躁,或者生性狡猾吧。我絲毫不喜歡那人的模樣。他身上散發著某種我還琢磨不透的氣息,預示著厄運降臨。而且,從他站著的地方遠遠地就飄來一股異味。
寫到這裡也許我可以再次停一下,以便講講我自己的情況。本人長得又高又瘦,剛好六英尺多一點。頭髮稀疏卻並未禿頂,髮絲又直又細又軟,只是失去了昔日的光澤。我的臉透著溫和、靦腆、緊張和敏感,嘴唇長得很薄,眼睛是藍色的。我不戴眼鏡,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多了。
那個站在門前渾身散發著異味的人迫不及待地開口了。他說得飛快,講的什麼我根本聽不見。我有點輕微耳聾。
「很抱歉,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麼。你要幹什麼,請說大聲點,我聽不見。」
「她回來了。」我聽他這樣說。
「什麼?誰回來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克麗斯蒂安回來了。他死了。她回來了。」
「克麗斯蒂安。」
這是我前妻的名字。這個名字在我面前已經有許多年沒有提起過了。
我把門開大了點兒。我已經認出了站在門前的那個人是誰。這時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過來,或者說,躲躲閃閃地走過來,進了這個套房。我回到起居室,他隨著跟了進來。
「你不記得我了!」
「不,我記得。」
「我是弗朗西斯·馬婁,你清楚的,你的小舅子。」
「對,不錯——」
「過去是,現在也是。我想你應該知道,她現在是寡婦了,他把一切都留給她了。她回倫敦來了,回到你們過去住的老地方——」
「是她打發你來的?」
「來這兒?噢,不完全——」
「到底是不是?」
「唉,不是,我是剛從律師那兒聽說的。她回到了你們那老地方!天哪!」
「我看不出有什麼事需要你來——」
「這麼說她給你寫過信了?我不知道她究竟給你寫了信沒有。」
「她當然沒有給我寫過信!」
「我想,你肯定想見見她——」
「我才不想見她呢!我想不出還有誰會讓我更不願見或者更不願聽到的了!任何我不想見到、不想聽到的人,我連想都不想!」
我不打算在這裡詳細講述我的婚姻。它的某些後果將來無疑是會顯現出來的。從眼前這個故事的需要來看,要緊的是瞭解這場婚姻所具有的普遍性質,而不是它的細枝末節。這是一樁失敗的婚姻。一開始,我把克麗斯蒂安視為帶給我生命的人,到後來我把她看成是帶給我死亡的人。有些女人就是這樣的。有一種力量似乎能夠使天下的一切昭然若揭。到那時有那麼一天,你就會發現你正遭到滅頂之災。同病相憐的人們準會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我可能是生就的單身漢,克麗斯蒂安則肯定是生就的風流娘兒們。大凡只要是女人,就連她那要命的愚蠢也是能夠吸引人的。我自然也就被吸引住了。我認為克麗斯蒂安是一個相當「性感」的女人。當時還有人認為我交上了桃花運呢。如今想起來還感到深惡痛絕的,是她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塌糊塗。她是個尋釁鬧事的吵架高手。鬧到最後,我對她實在是厭惡透頂了。五年的婚姻似乎教會了我們兩人,結婚這樣的事情是萬萬不能再做的了。可是,就在我們離婚後不久,克麗斯蒂安就嫁給了一個腰纏萬貫卻目不識丁的美國佬,那人叫伊萬德爾。克麗斯蒂安搬走了,住在伊利諾伊。對我來說,她就永遠地消失了。
一場失敗的婚姻所引起的極度麻木的感覺真是難以形容。一個人對其前配偶的怨恨也真是無可名狀。(這樣的人還敢言什麼幸福?)在這種情形之下,我連那些侈談「友誼」的人也不敢相信了。一切都無可挽回地弄糟了,毀掉了。好些年來我就懷著這種感覺活著。有時候,它會突如其來地在我心中引起對世事滄桑的陣陣悲哀。克麗斯蒂安老是縈繞在我的腦際,我揮之不去,無法讓自己擺脫,這卻並不是因為愛情的緣故。箇中滋味只有嘗過此種縲紲之苦的人才會懂得。有些人就只專門幹貶低他人、毀滅他人的事。依我看,幾乎每個人都要貶低他人。而聖人大概就是對誰也不加詆譭的人吧。不在身邊的朋友熟人,大多數是可以被輕輕鬆鬆地忘掉的。走出別人的視野,離開別人的心田是人類生存延續得以實現的共契。克麗斯蒂安可不是這樣,她是無所不在的,她的意識會佔據一切,她的思想能夠摧毀一切,它們就像有害射線一樣穿越時空,作用於人。她說過的話讓人想忘也忘不掉。到末了,只有那個美國好老頭才替我把她給醫治好了。我把她推給了一個單調乏味的偏遠小鎮上的一個單調乏味的男人,終於能夠感覺到她死了。謝天謝地!
弗朗西斯·馬婁就是另一回事了。他這個人,他怎麼想,對我來說從來就無足輕重,而且,據我看對任何人也都是無足輕重的。他是克麗斯蒂安的弟弟,從姐姐那兒得到的也只是肆意氾濫的輕蔑。他從沒有結過婚。在做了年深月久的努力之後才獲得了一個醫生的資格,可是因為違反了開麻醉品處方的規定,很快就被吊銷了行醫執照。此後,令我反感的是,聽說弗朗西斯·馬婁打著自封的「心理學家」的旗號又再次開業。再後來聽說他染上了酒癮。要是有人告訴我,弗朗西斯·馬婁自殺了,我是不會感到奇怪的,自然也不會感到憂慮。這回再次見到他我很不高興。事實上,弗朗西斯·馬婁已經變得讓人幾乎認不出來了。如果說過去的他本來是個細長高挑、金髮拳曲、步態輕盈的「牧神」,那麼此時的他則判若兩人,看起來又肥胖又粗俗,面孔潮紅,神情可憐,整個人透出那麼一點野性,一點邪氣,也許還有一點瘋癲。他從來就是個笨蛋。但是,此刻我關心的並不是這位弗朗西斯·馬婁先生,而是他給我帶來的極其可怕的訊息。
「真是怪事,你居然跑到這兒管閒事來了。簡直是豈有此理!我不想知道我前妻的任何事情。那樁事我早就了結了。」
「別發火呀!」弗朗西斯說。他的兩片紅嘴唇像要來一個甜蜜親吻似的噘了起來,一想到這個動作我就噁心。「請不要對我發脾氣,布拉德。」
「別叫我‘布拉德’。我就要趕火車去了。」
「我一點兒也不會耽誤你的。我只是要解釋一下,我一直認為——對了,我還是乾脆點兒吧,請聽我說,行行好,求你了——哎,是這樣,你瞧,克麗斯蒂安在倫敦要找的第一個人就是你——」
「什麼?」
「她會徑直來找你的,我敢打賭,我憑直覺感到是這樣——」
「你簡直在發瘋!難道你不曉得怎麼——我不能談這件事——絕不可能往來。這在幾年前就徹底結束了。」
「不,布拉德,你知道——」
「別叫我‘布拉德’!」
「好,好,布拉德利,我道歉,請別發火。你當然是瞭解克麗斯蒂安這個人的,她非常非常關心你,真的關心,遠遠超過對伊文斯那老傢伙。她會來找你的,哪怕就只是出於好奇——」
「我是不會呆在這兒了。」我說。我的話乍聽起來是極其真實合理的。也許我們所有的人天性中都帶有一絲深藏不露的惡毒。而克麗斯蒂安那實實在在不摻任何雜質的惡毒肯定在分量上早就超出了她生而固有的那一份。她的確可能會不由自主地跑來找我,或是為了好奇,或是出於惡意,就像常言所道,貓總是喜歡跑到討厭貓的人的大腿上去一樣。人們對他們原來的配偶往往確實抱有某種好奇心,總希望看到對方受到悔恨與失望的煎熬,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他們只想聽到壞訊息,只想幸災樂禍地袖手旁觀。克麗斯蒂安一定渴望以我的不幸來滿足她的願望。
弗朗西斯還喋喋不休。「她會炫耀一番的。你瞧,她現在闊了,十足一副快樂小寡婦的派頭。她不但要在老朋友面前顯擺,還會在任何人面前顯擺呢。哦,對了,她還會呼哧呼哧地跟著你,你會看到的,並且——」
「我不感興趣!」我提高了嗓門,「不感興趣!」
「你會感興趣的,你清楚。如果我在有個人的臉上的確看到了感興趣的樣子,那為什麼——」
「她有孩子嗎?」
「瞧,這不是嗎?這不是嗎?不,她沒有。嘿,我一直就喜歡你,布拉德,很想再見見你,我一直就崇拜你,我讀過你的書——」
「哪一本?」
「書名忘記了。棒得很!也許你疑惑過我為什麼從未拜訪你——」
「沒有!」
「呃,我這人怕羞,老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個區區小人物而已。不過,如今克麗斯蒂安就要回來了,這下——你瞧,我眼下是債臺高築,不得不隨時變換住處,而且——呃,克麗斯蒂安說不定會給我點謝禮,如果你哪天要回頭的話。我想過,如果你和克麗斯有可能破鏡重圓——」
「你的意思是要我替你去求她?」
「差不多是這樣,差不多——」
「啊,天哪!」我說,「你給我出去!」要我為克麗斯蒂安這個不乾不淨的弟弟去撬開她的錢箱,這個主意我覺得實在是異乎尋常的瘋狂,甚至就是對弗朗西斯本人來說也同樣不可思議。
「呃,你知道,聽說她要回來,我簡直驚呆了。這可是一件令人振奮的大事啊。許多事情都會為之一變的。於是,我就想過來跟人聊聊。這是人之常情嘛。而你自然就是——喂,家裡有喝的嗎?」
「請你這就走!」
「憑直覺,我想她是要來找你的,想打動你,並且還有——我們在書信來往中鬧僵了。你知道,我總是缺錢。她後來就請了個律師來阻止我給她寫信——不過,現在似乎又有一個新的開端,如果你能在某種程度上讓我悄悄加入進來,幫我一把,就像——」
「你要我裝成你的朋友?」
「不過,我們是可以成為朋友的呀,布拉德——找找看,隨便什麼喝的,家裡有嗎?」
「沒有。」
電話鈴響了。
「你走開,」我說,「呆遠點兒。」
「布拉德利,發發善心——」
「滾出去!」
他站在我的面前,謙卑得令人作嘔。我迅速拉開起居室和套房的門,抓起了過道里的電話。
電話裡傳來阿諾爾德·巴芬的聲音。他說得很平靜,速度相當慢:「布拉德利,請你馬上過來一下——剛才我恐怕把蕾切爾給殺了。」
我趕緊說:「阿諾爾德,不要犯傻,不要犯傻!」我的語調也很平靜,但不無感情。
「請你馬上過來一下。」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放的錄音。
我說:「你打電話叫醫生了嗎?」
片刻停頓。「沒有。」
「那麼,快去叫呀!」
「我會——解釋——請你馬上過來——」
「阿諾爾德,」我說,「你不可能殺了她的——你在胡說——你不可能已經——」
片刻停頓。「也許。」他的聲音呆板單調,好像很冷靜。這無疑是一種受到深度震驚才有的情形。
「發生了什麼——?」
「布拉德利,請你——」
「好的,」我說,「我立刻就來。坐計程車來。」我放下了電話。
聽到阿諾爾德非得告訴我的一番話以後,我最初的感覺竟是一種古怪的喜悅。把這一點記錄下來也許關係重大。讀者可能會把我看成是冷血怪物,不過在此之前,請你們也審視一下自己的內心世界吧。這種心理反應畢竟並非那麼不正常。小而言之,它至少是差不多可以原諒的。我們天生就會在朋友的災難中替自己覓得一點樂趣。不過,這絕不會真正妨礙友誼。之所以如此,部分原因是因為我們喜歡受人之託,幫助他人,尤其是每當飛來橫禍或遭遇滅頂之災的時候,我們就覺得特別的刺激。我同阿諾爾德和蕾切爾兩人的感情都很深。不過,在結了婚的人與單身漢之間天然地存在著一種群體仇恨。那些結了婚的人時常於無意之間露出得意神色,言行舉止往往向你暗示他們不但比你幸運,某種程度上還比你更體面。這實在叫我受不了。而單身漢們又往往天真地認為,所有的婚姻都是幸福美滿的,除非事實證明他們是不幸的。這就更助長了那些已婚人士的氣焰。巴芬夫婦的婚姻似乎一直就是魚水和諧的。可是,突然間插進來如此一幅家庭生活畫面,使我無所適從,不知該作何感想了。
阿諾爾德的電話使我一時熱血沸騰,同時我應該說明(這裡不存在任何矛盾之處)也使我深感驚恐不安。就在我還喜形於色,臉泛紅光時,我一扭頭,看到了弗朗西斯。剛才簡直忘了他的存在。
「出事了?」弗朗西斯問。
「沒有。」
「我聽見你說到醫生什麼的。」
「一個朋友的太太出了點事,她摔倒了,我這就要過去。」
「要不要我也去?」弗朗西斯說,「也許會有用的,在上帝眼裡我總還是個醫生嘛。」
我考慮了一下,說:「好吧。」我們上了計程車。
我要在這裡停一下,稍微談談我的被保護人阿諾爾德·巴芬。我擔心(這完全不是客套話,我的確感到惶恐不安)我對阿諾爾德的描述是否清楚和公正,因為這個故事的要點就是我與阿諾爾德的關係,以及這關係如何走向驚人的頂點。正當我在文壇初露頭角的時候,我「發現了」阿諾爾德。那時他非常年輕,剛走出校門,即將完成他的第一部小說。那時候的我已經「擺脫了」我的太太,正品嚐著生活的「新開端」的滋味,並時時盼望著這個「新開端」會把我引向輝煌的成功。阿諾爾德從雷丁的某大學英國文學系一畢業,就當了箇中學教師。我們是在一次聚會中相識的。他靦腆地向我從頭至尾大談了一通他的小說,我則禮節性地表示了應有的興趣。他把差不多就是定稿的一份打字稿給我寄來了(當然,這就是《托比亞斯和墮落天使》,我至今還是認為這是他最好的作品)。我看這部作品還有一些價值,便幫忙找了一家出版社。作品問世之後又給予一番盛讚好評。於是,從商業角度講當今一個最成功的文學生涯就開始了。阿諾爾德不聽我的勸告,很快放棄了他的教師職業,把自己全部奉獻給了「寫作」。他寫得很輕鬆,每年出一部迎合大眾口味的作品。財富、名聲源源不斷而來。
於是便有了風言風語,人們尤其以近年來發生的許多事情作根據,認為我嫉妒阿諾爾德在文學上的成就。對此我可要斷然否認。我固然有嫉妒他的時候,嫉妒他享受著想寫才寫的自由,不過那也僅僅是在我必須埋頭寫作的那些日子裡才會發生。總的說來,我並不嫉妒阿諾爾德,理由只有一個,而且十分簡單:在我看來,他的成功似乎是以犧牲他的特長換來的。作為阿諾爾德的發現者和保護人,從一開始我就把他的創作看得如同我自己的一樣。使我感到痛心的是,他這樣一個很有希望的作家竟然不樹雄心,不立壯志,反而如此迅速地把目標定位在通俗文學模式上。阿諾爾德的勤奮我很佩服,他的「事業」我也羨慕,他除了文學才能還擁有許多別的天賦。然而,我卻並不十分喜歡他的書。他變得日益圓滑老練,正如我已經提到過的,不久,我們在某些話題上便本能地採取迴避態度了。
阿諾爾德和蕾切爾結婚時我在場。(我說的這個時間到現在已經二十五年了。)他們婚後有很多年我總是每個星期日和他們夫婦一道共進午餐。此外,通常於一周之內同阿諾爾德至少見一次面。這是一種類似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阿諾爾德甚至一度把我當作他的「精神父親」。這種雷打不動的定期聚會的習慣在阿諾爾德對我的著作來了一番評頭論足之後就改變了。他是怎麼評論的,這裡我不去細講。但是,我們的友誼雖然仍舊保持著,它卻經歷了考驗和磨難,並在其中變得愈益緊張,無疑也變得愈益複雜了。要說我認為阿諾爾德和我魂魄相依,那也太言過其實,我還不致幼稚到這一地步。不過,我們確實保持著對彼此的關心。我感到巴芬夫婦需要我,在所有涉及他們的問題上,我自認為表現得像一個守護神。阿諾爾德懼怕我的批評,這是毫無疑問的。儘管如此,他始終是對我心懷感激甚至忠心耿耿的。這也許是因為當他在文學上不斷獲得平庸的成就的同時,他也相應地獲得了對自身的批判力。人們素來喜歡遇事反其道而行之,凡是別人討厭的,他們就支援。就藝術家而言,對某人作品的批評就會構成彼此間深而又深的仇恨源泉。但是,我和阿諾爾德不受任何理由的影響,總是高明地保持著相互之間的關愛。這一點可謂是我們這兩位不同凡響的人物之美德的表現。
我應該澄清一點,從根本的意義上講,阿諾爾德並沒有被他的成功所「誤」。他並不是那種在馬耳他擁有遊艇、華屋的逃稅者(曾幾何時,我們也在談笑中討論過如何逃稅,但從來也沒有付諸行動)。阿諾爾德住在一座相當寬敞卻並不招搖惹眼的郊區花園別墅裡,房子坐落在伊靈地區的「上等」住宅區。他的家庭生活缺少高雅情趣,甚至差到令人不舒服的地步。問題並不在於阿諾爾德那具有「平民」本色的言談舉止。在某些方面他就是個「平民」。阿諾爾德逃避幻想,而那些幻想原來好歹可以讓他的金錢派上大不相同的用場的。我從未見過阿諾爾德買過一件具有美感的東西。儘管他一往情深地迷戀音樂,但在審美想象方面的確先天不足。至於阿諾爾德本人的形象,仍舊像一名中學教師,衣著隨便,不修邊幅,還是一副靦腆的毛頭小夥模樣。憑他的絕頂聰明,他不會不知道自己的身價,但是他從來就沒有想到過要擺「名作家」的架子。阿諾爾德戴一副鋼框眼鏡,鏡片後面一雙淺綠帶藍的眼睛十分引人注意。他的鼻子尖尖的,臉總是油光水滑的,看上去倒也健康。但他給人總的印象是略嫌蒼白。有點白化病嗎?其實,他算得上或者可以說是英俊漂亮的。他老是愛梳理他的頭髮。
阿諾爾德兩眼直瞪瞪地望著我,一言不發地指了指弗朗西斯。我們都站在大廳中,阿諾爾德看來與平時判若兩人。面色蠟黃,頭髮蓬亂,沒戴眼鏡,一雙眼睛呆滯無神,兩頰上有一塊紅色的印痕,像個漢字。
「這位是馬婁大夫。馬婁大夫,這是阿諾爾德·巴芬。你打電話告訴我你太太出事時,馬婁大夫正巧在我那裡。」說到「出事」時我特別加重了語氣。
「大夫,」阿諾爾德說,「對了,你看——她——」
「她摔了一跤嗎?」我暗示說。
「是呀。他是——這位老兄是位——內科醫生嗎?」
「不錯,」我說,「他是我的一個朋友。」這個謊言至少傳遞了重要的資訊。
「你就是那個阿諾爾德·巴芬嗎?」弗朗西斯問。
「對,他就是。」我回答說。
「哎呀,我太喜歡你的書了,我讀過。」
「現在情形怎麼樣了?」我問阿諾爾德。看他那模樣像是喝醉了酒,隨即我就聞到了一股酒氣。
阿諾爾德費了點勁才慢吞吞地說:「她把自己鎖在我們的臥室裡。那事——發生——後,她流了大量的血,我想,我不太清楚,傷勢——怎麼樣——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他說不下去了。
「接著說呀,阿諾爾德。喂,你最好坐下說。讓他坐下不是更好嗎?」
「阿諾爾德·巴芬。」弗朗西斯自言自語地說道。
阿諾爾德背靠大廳的櫃子站著,頭則抵在掛在那裡的一件外套上。他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才接著說:「我很抱歉,可是想想吧,她在那裡大哭大鬧了好一陣哪。我是說在臥室裡。現在安靜了,可是又叫也叫不應了。我擔心她已經失去知覺,要不——」
「難道你就不能破門而入嗎?」
「我試過,我試過的。但是那把鑿子,我是說那——木柄斷了,我什麼也找不到——」
「看在上帝的面上,阿諾爾德,坐下吧。」我把他推到一把椅子上。
「而且,你從鎖孔裡也看不到裡邊,因為鑰匙——」
「她也許只是心煩意亂,不想回答,由於——你知道——」
「是的,」阿諾爾德說,「我並沒想——如果全是——我實在不知道會有什麼——你去試試看,布拉德——利。」
「你的鑿子呢?」
「那上邊。可惜那是把小的。我找不到——」
「好了,你們倆就在這裡,」我說,「我上去看看情況怎麼樣。我敢說任何事情——阿諾爾德,請你不要動,就坐在這裡。」
我站在臥室門外,那道門由於阿諾爾德的一番折騰,表面受到輕微的毀損,油漆大片大片地剝落,像白色的珍珠一樣撒在淡黃色的地毯上。鑿子也放在那裡。我扭了扭門的把手,喊道:「蕾切爾,我是布拉德利,蕾切爾!」
一片寂靜。
「我去找把頭來。」阿諾爾德在樓下說。我雖然看不見他,卻能聽到他在說話。
「蕾切爾,蕾切爾,請答應一聲——」此時,真正的恐懼襲上了我的心頭。我使出全身力氣去撞門,可惜門的木料堅硬,又做得結實。「蕾切爾!」
仍是一片寂靜。
我又朝著門猛撞,大聲喊著「蕾切爾」,然後停下來,非常仔細地聽著動靜。
屋子傳來微弱的響動,就像老鼠在窸窸窣窣地輕輕爬行。我不由得喃喃禱告:「啊,但願她沒事,但願她沒事。」
屋裡有了更多的窸窸窣窣聲。接著,傳出來微弱得幾乎聽不到的一聲低語:「布拉德利。」
「蕾切爾,蕾切爾,你沒事吧。」
沒有回答。又是一陣窸窸窣窣聲。接著傳來噓氣似的一聲低低的嘆息:「沒事。」
我對著阿諾爾德。他們兩個叫起來:「她沒事,沒事!」
我聽見他們在我背後的樓梯上嘀咕著什麼。「蕾切爾,讓我進來,好不好?讓我進來。」
屋裡傳出蕾切爾拖著腳行走的聲音,然後是蕾切爾低低的聲音,夾雜著喘息,從門背後傳出來「你進來,其他人不準進」的應答聲。
我聽見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的聲音,我飛快地擠進門去,同時掃了一眼阿諾爾德。他站在樓梯上,身後是弗朗西斯,站在比他低一兩級的地方。那兩張臉看得十分清楚,就像一幅殉難者群像圖中的兩張臉,一個是作畫的畫家,一個是他的朋友。阿諾爾德的臉扭曲了,變形了,痛苦的表情中不乏幾分譏誚,而弗朗西斯的臉則因為居心叵測的好奇而顯得容光煥發。兩副表情倒是對受難圖的最恰當不過的詮釋。進了屋子,我差點被坐在地板上的蕾切爾絆倒。那會兒她正嘴裡哼哼著,發狂似的轉扭著鎖孔裡的鑰匙。我替她把門鎖上,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來。
蕾切爾·巴芬是我劇中的主要角色之一,就其重要性而言,甚至是最主要的角色。因此,我想暫時中斷我的劇情來對她作一番專門描寫。我認識蕾切爾已經二十餘年了,差不多和我認識阿諾爾德一樣久。然而,在上述事件發生的時候,正如我後來才認識到的,我並不真正瞭解她,只是有些模糊的印象而已。根據我跟婦女打交道的經驗,事實上有些婦女具有其自身特有的「抽象」品格。這是否是一種真正的性別差異呢?或許這種品格正是一種真正的無私精神。(在這方面,男人怎麼樣你當然知道!)以蕾切爾來看,她當然並非不夠聰明,然而讓人不明白的是,作為一個女性,她居然習慣了我同他們夫婦之間的那種準家庭關係,而且其喜愛程度還有增無減。男人理所當然有男人的角色,但是,女人也有女人的角色,應該說二者是處於零比零的平局,旗鼓相當,並駕齊驅。在生活的遊戲中,女人卻很少有堅固的防線,很少能打好防守,這或許是一個謎,不過原因並不複雜。蕾切爾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她嫁給了一個名人。這樣的女人本能地把為丈夫服務作為自己的職責,可以說,她只是反射著他的光芒。她如此的「忘我」使她對其他一切事物都興趣索然,人們不要指望這樣的女人會有什麼雄心壯志。然而,我和阿諾爾德各自在不同的方面都受到了雄心壯志的折磨甚至限制。蕾切爾是一個「出色的標本」,一個「良好的型別」(在某種程度上,人們是決不會這樣來看待男人的)。人們依賴她。她就是這樣的人。她那時候的模樣正是一位端莊美麗、溫柔甜蜜、內心滿足的成功女性的模樣,一位有魅力的知名人士的能幹妻子的模樣。蕾切爾個子高大,有一張細嫩的臉,肌膚白裡透紅,一點兒雀斑隱約可見。紅褐色的一頭直髮十分亮澤。但她的面色有些蒼白,個子也稍微高了一點兒,總的說來,塊頭比她丈夫大。她一直在發福,也許已經有人稱她是胖嫂了。蕾切爾成天忙忙碌碌,經常參加慈善活動或溫和的左翼政治活動。(阿諾爾德是根本不過問政治的。)她是一位出色的「家庭主婦」,而且常常以此自稱。
「蕾切爾,你沒事嗎?」
蕾切爾的一隻眼睛下方有一道紫色的傷痕,眼睛也變小了,眯成了一條縫。這一點很難看出,因為兩隻眼睛眼圈通紅,都哭得腫腫的了。上嘴唇的一邊也腫了起來。她的脖子上、連衣裙上血跡斑斑,頭髮亂蓬蓬的,看上去顏色變深了,就像被水打溼後一樣,或許的確是被流下的淚水打溼的。此時她喘息著,幾乎透不過氣來。連衣裙的前胸已經敞開,我可以看到她乳罩的白色花邊和一部分高聳的白色胸脯。她哭得太厲害,臉已經腫得叫人幾乎認不出來了,看上去溼淋淋、亮晶晶、熱烘烘的。接著,她又哭起來,我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撫慰她,可是她掙脫了,只是發狂地抓住自己的衣領。
「蕾切爾,你受傷了?我已經找了大夫來——」
蕾切爾開始艱難地爬起來,再次推開了我伸過去扶她的手。從她氣喘吁吁的呼吸中我聞到了一股酒氣。她跪在衣服上,我聽到衣服被撕裂的聲音。然後,她跌跌撞撞地穿過房間,跑到亂糟糟的床旁邊,砰的一聲倒在床上。她用力去拉被子,可是白費力氣,因為她的身子有一半是躺在被子上的。接著,她雙手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其情景令人吃驚。她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完全顧不上自己當時攤開兩腿那極不雅觀的樣子了。
「蕾切爾,請冷靜點。喝點兒水吧。」蕾切爾那無所顧忌的哀號讓人難以忍受。有些事情,因為其性質過於嚴重而不能稱為尷尬事,然而其中卻又帶有幾分尷尬。此刻,正是這種事情使我既不太情願卻又急於想看她一眼。女人的啼哭往往能夠通過引起對方恐懼或負疚而使人生病,這種啼哭是可怕的。
阿諾爾德在門外叫起來:「請讓我進來,好不好?好不好?」
「別哭了,蕾切爾,」我說道,「這讓我受不了。別哭了。我要去開門了。」
「不,不,」蕾切爾小聲說道。她那哼哼唧唧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要阿諾爾德,不——」她難道還害怕阿諾爾德嗎?
「那我去叫醫生進來,」我說。
「不,別叫。」
我開啟門,用手擋住阿諾爾德的胸口。「進來看看她。」我對弗朗西斯說。「流了一點血。」
阿若爾德開始高聲喊起來,「讓我看看你,求你,親愛的,別生氣。呵,請——」
我把阿諾爾德推到樓梯口。弗朗西斯進去了,又把門鎖上,不知是出於禮貌,還是出於職業性的謹慎。
阿諾爾德坐在樓梯上,開始嗚嗚地哭起來:「啊,親愛的,啊,親愛的,親愛的——」
此刻,我的那份可怕而難以對付的尷尬中又摻入了一種可怕而令人心醉的強烈興趣。阿諾爾德一點不在乎他會給人造成什麼印象,他不斷地用手梳著頭髮,「啊,我真是個大傻瓜,真是個大傻瓜——」
我說:「冷靜些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剪刀在哪兒?」弗朗西斯在屋裡叫道。
「在梳妝檯最上邊的抽屜裡。」阿諾爾德回答說。「啊,天啊!他幹嗎要剪刀?他是要給她動手術還是怎麼的?」
「出什麼事了?喂,你最好往下挪一挪。」
我推了推阿諾爾德,他彎下腰扶住樓梯欄杆,步履艱難地走過了樓梯的拐彎處,下到最低一級,在那兒坐下,雙手抱著頭,盯著大廳地毯上彎彎曲曲的圖案發呆。由於門上裝著彩色玻璃的緣故,大廳始終顯得有些陰暗。我下了樓,從阿諾爾德身邊走過,找把椅子坐下,內心湧動著一種異樣、不安而興奮的感覺。
「呵,天哪,天哪,你看她會原諒我嗎?」
「當然,怎麼——?」
「這都怪那場愚蠢透頂的、跟我一本書有關的爭論。唉,我的天哪,人怎麼會這麼愚蠢——我們只是在爭論,誰也不肯罷休——平時,我們並不討論我的作品,我是說蕾切爾總是認為我的作品很不錯,沒什麼可討論的。只是有些時候例外,要是她心裡不舒服,或者在書中某個事件上找到點什麼碴兒,便要評論一番了,不是說那事件是針對她的,便是說那是我們做過,或看到過,或既見過又做過的事情的真實描繪。唉,你知道,我是從來不像那樣向生活索取題材的,我寫的一切都是想象的。誰知她突然覺得自己看出了問題,說那些內容是傷害感情、損毀名譽、侮辱人格或其他什麼的。那光景就像是一種突如其來的迫害情結攫住了她,攪得她極其心煩意亂。大多數朋友都巴不得自己被寫進書中,他們眼裡有他們自己,他們很重視自己。可是,蕾切爾則不然,她討厭我寫她。甚至就是我提到一塊兒去過的地方,她也會說那是對那地方的糟蹋。不管怎麼說,呵,天哪,布拉德利,我真是傻透了——不管怎麼說,事情就是從這類小小的口角開始的。接著,她就說了一大通,百般詆譭我的整個創作。她說——算了不多說了——反正,我們就開始吵起來。我想我也說了她一些非常難聽的話,那不過是為了保護我自己。還有,午飯後我們就一直在喝白蘭地——我們平日喝酒不多,但開始爭吵時就喝得沒完沒了,真是瘋了。後來,她就大發雷霆,失去了控制,朝著我尖叫,而我向來痛恨這種行徑。於是,我就這麼推了她一下,讓她不要大聲尖叫,而她卻抓了我的臉。瞧,我臉上的這道傷痕,就是她給留下的。天呀,還痛呢。當時我又驚又怕,為了讓她不再鬧下去就打了她。她的尖叫、吵鬧和憤怒,我實在不堪忍受,因為它們太令人心驚膽戰了。她像一個狂暴的潑婦似的大吼大叫,咒罵我的工作。我就揮拳揍她,以此來阻止她的歇斯底里大發作。但是,她繼續向我衝過來,步步逼近,於是我就從壁爐上抓起那把火鉗,拿它擋在她和我之間作為一道防線。就在這時她猛地一頭撞過來,本來她就像一頭野獸一樣一直在我周圍亂跳,這一撞正好撞在了火鉗上,頭破血流,傷得很厲害——啊,天哪——我當然不想傷害她,我是說,我絕無傷害她的意思——接著,她就倒在了地板上,血淋淋的,兩眼緊閉,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不能斷定她是否停止了呼吸——唉,我嚇得不知所措,提來一罐水潑在她身上,可她還是動也不動地躺在那兒。我真是急瘋了,後來就在我再次去打水時,她突然跳起來,跑到樓上臥室裡,把自己鎖了起來,然後就再也不開門,怎麼也叫不應——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裝假,如果是,那就太惡毒了,也不知道真的傷了還是怎麼的。所以,你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啊,天哪,我並不想傷害她的。」
樓上傳來響聲,是扭開門鎖的聲音。我們兩人都跳了起來。弗朗西斯探著身子向下說道:「她沒事了。」他那套破爛的藍色西裝上蓋了一層絲網一樣的東西,微微有點紅潤潤的,好一陣我才辨認出那是蕾切爾的頭髮,一定是為了檢查蕾切爾的頭部而剪掉的。我看到了他那隻極其骯髒的手抓著雪白的欄杆。
「感謝上帝!」阿諾爾德說:「你知道,我以為她可能一直在裝假呢。不管怎麼說,感謝上帝。該怎麼——」
「沒有什麼嚴重損傷。她頭上有一個討厭的腫塊,有點輕度休克,可能是腦震盪。讓她臥床休息,不要開燈。準備一些阿司匹林,她平時服用的隨便哪種鎮靜劑,熱水瓶,熱飲料,我指的是茶之類的東西。最好讓她去找她自己的醫生看看。她很快就會康復的。」
「非常感謝你,大夫。」阿諾爾德說,「這麼說來,她沒問題了。謝天謝地。」
「她要見你。」弗朗西斯對我說。這時,我們都回到了樓梯口上。
阿諾爾德又開始喊道:「親愛的,請——」
「讓我來吧。」我說,我把臥室門開啟了一半,門沒有鎖上。
「只要布拉德利進來,只要布拉德利。」聲音仍然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卻堅定多了。
「啊,天哪。這太可怕了,我夠——」阿諾爾德說,「親愛的——」
「你下樓去,再去喝一杯吧。」我對他說。
「我倒真想喝一杯。」弗朗西斯說。
「啊,別生我的氣,親愛的——」
「請把我的雨衣給扔出來好嗎?」弗朗西斯說,「我把它忘在屋裡的地板上了。」
我走進屋子,先把雨衣給他扔了出去,然後把門關上。阿諾爾德和弗朗西斯離開了,我聽到了他們下樓的腳步聲。
「請把門鎖上。」
我鎖上了門。
這之前,弗朗西斯已經放下了窗簾,房間籠罩在一片迷濛的淡紅色暮靄之中。夕陽照到了磨光印花布窗簾上,蒼白無力的陽光給窗簾上那一朵朵垂下枝頭的碩大花朵染上了一層暗淡而憂鬱的光彩。屋子裡瀰漫著一種某些臥室所具有的不祥的沉悶氣氛,一種讓人聯想到死亡的陳腐和厭倦的氣息。連梳妝檯也可能是件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巴芬夫婦把他們的梳妝檯放在落地窗正中,恰好擋住了光線,而且讓那醜陋的背面朝著大路,在路人面前暴露無遺。那碟形的「桌」面上積著灰塵。化妝品的瓶瓶罐罐和成團成團的頭髮到處都是,五屜櫃的五個抽屜全都開著,露出了桃紅色的內褲和揹帶。床上亂得一塌糊塗,像是遭了劫似的一片狼藉。綠色人造絲床罩掉在床的一側,床單和毯子亂糟糟團成一堆,皺得像一張老人的臉。屋子裡有一股混合著汗氣和脂粉香的氣味,它給人一種溫馨感和私密感,讓人尷尬而侷促不安。在房間的每一處呼吸到的都是死亡的恐怖。那死亡是真切的,它單調乏味,抽走了生機,使一切歸於終結。
我不知道,當時我怎麼會突然預感到死亡。這或許是當時蕾切爾半個身子罩在被單下面,整個臉被被單遮著這一情景作用的緣故。
蕾切爾的雙腳穿著發亮的高跟鞋,從綠色的床罩下伸了出來,「呃,我來給你把鞋脫掉。」我小心翼翼地說,差不多像是在沒話找話跟她套近乎:蕾切爾仍然直挺挺地躺著,我有點費力地替她把兩隻鞋脫了下來。她的腳上穿著褐色長襪,有點發潮,我感覺到了腳上的溫熱。同時,一股刺鼻的酸臭融進了房間裡本來就不正常的氣味之中。我把雙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你還是躺好吧,留心,我要把你的被子拉好。」蕾切爾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掀開了蓋著臉的被單,甚至抬起雙腿好讓我把壓在腿下的毯子拉出來。我為她略微調整了一下,把毯子向上方拖了拖,把被單折回來包著毯子。她已經不再哭泣,正用手撫摸著臉上的傷痕。傷痕似乎變得更加青紫,還在向眼窩周圍擴散蔓延。眼睛本身已經腫得只剩下一條水汪汪的細縫。她躺在那兒,溼潤而變了形的嘴巴微微張著,兩眼凝視著天花板。
「我給你灌一個暖手瓶來,好嗎?」
我找來一個暖手瓶,擰開洗臉槽的熱水龍頭,把瓶灌滿。瓶子那骯裡骯髒的毛線套子散發著汗臭和睡眠的氣息。我把瓶子外面弄溼了一點,不過瓶子摸著很暖和。我揭開被單和毯子,把暖手瓶塞在蕾切爾的大腿旁邊。
「蕾切爾,吃點阿司匹林怎麼樣?這些是阿司匹林,是不是?」
「不。謝謝你。」
「對你有好處的。」
「不。」
「你會好的,蕾切爾,大夫這麼說的。」
蕾切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讓手從臉上落到床上。這時她是兩手對稱地放在兩側,掌心向上地躺著。那樣子就像剛從墳墓中掘出來的基督,四肢癱軟無力,身上還帶著受虐待的印記。在她藍色連衣裙的前胸,剪下來的一簇簇頭髮和幹了的血塊粘在了一起。
「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蕾切爾說道,聲音空洞而響亮。
「你沒傷著,不要緊,蕾切爾,大夫說——」
「我覺得——完全被打垮了,我真要——羞死了。」
「胡說,蕾切爾。這種事是常有的。」
「而他把你叫來——來看這一切。」
「蕾切爾,阿諾爾德當時已經嚇得六神無主了,他以為你在這裡已經人事不省了,他嚇壞了。」
「我決不會饒恕他,你作證,我決不會饒恕他。決不,決不,決不!哪怕他在我腳下跪上二十年,我也決不饒恕他。女人永遠不會饒恕這種事的,到死她也決不會去救一個死到臨頭的男人。就是他要淹死了,我也只會在一邊看著。」
「蕾切爾,你不是這個意思吧。請不要說得這麼誇張,這麼可怕。你當然會原諒他的。我敢肯定雙方都有錯。畢竟你也打了他,也抓破了他的臉。」
「好哇——」蕾切爾這一聲叫喊表達了一種不留情的幾乎是粗俗的反感。「決不,」她說,「決不,決不!啊,我太不幸了——」她又抽抽搭搭地哭起來,哭得淚流滿面,臉燒得通紅。
「請別哭了。你得休息休息,吃幾片阿司匹林,儘可能睡一會兒。我給你倒杯茶來,要不要?」
「睡覺!在這樣的心情下能睡覺?阿諾爾德已把我送進了地獄,已經要了我的命,已經把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毀了。我跟他一樣聰明,可是他處處限制我。我不能工作,不能思想,我什麼都不是,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緣故。他把一切都打上了他的烙印。他攫去了我的一切,把它們據為己有。我從來就不是我自己,完全沒有過屬於自己的生活。我一直害怕他,結果就成了現在這樣子。的確,沒有一個男人瞧得起女人,沒有一個女人不害怕男人。這是千真萬確的啊。男人在體力上比女人強壯,這是現實之所在,這也是現象背後的全部原因。他們很霸道,凡事他們說了算。去問問貧民窟裡任何一個窮苦女人,她不會不知道這一點的。阿諾爾德把我的眼睛打得又青又腫,他所幹的就跟大街上那些吵架鬧事的人一樣,跟你在法院裡聽到的任何一個酒鬼丈夫所幹的事一樣。他以前就打過我。啊,不管怎麼樣這都不是第一次。其實,他第一次打我時,我們的婚姻就告終了。他不知道這一點,我從沒有告訴過他。他同別的女人談論我,我知道他談論過。他向她們吐露秘密,還同她們一起討論有關我的問題。她們是多麼愛慕他,又是多麼討好他啊。他剝奪了我的生活,而且毀掉了我的生活。他破壞了我生活的每個細小方面,就像折斷了人體的每一根骨頭一樣。我的一絲一毫,一點一滴都被他摧毀了,糟蹋了,奪走了。」
「蕾切爾,別,別,別說了,我不願聽。這些胡言亂語沒有一句是你的真意。別對我說這些事情,以後你會後悔莫及的。」
「我跟他一樣聰明能幹,可他不願讓我找個工作幹。我服從了他,我總是服從他。我沒有任何屬於我的東西。我們的世界歸他所有。全部是他的,他的,他的!我不會在最後關頭拉他一把,我要看著他淹死,看著他燒死。」
「你並不是那個意思,蕾切爾,最好不要這麼說。」
「而且我也不能饒恕你,因為你已經看到我傷成了這副樣子,臉青一塊紫一塊的,而且還聽了我這一通駭人聽聞的自白。我仍然會對你笑臉相迎,不過在內心是不會饒恕你的。」
「蕾切爾,蕾切爾,你要讓我不高興了!」
「你這就下樓去,同他無恥地談論我吧。我知道男人們是怎麼談話的。」
「不,不——」
「我讓你討厭了吧?一個哭哭啼啼的心碎了的中年女人。」
「不——」
「好了——」蕾切爾又可怕地叫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極度強烈的反感。「馬上走開!請離開我,讓我獨自想想,獨自受折磨,受懲罰。我要哭個通宵,哭個通宵。對不起,布拉德利,告訴阿諾爾德,我現在要休息了。告訴他,今天不要再走近我。明天我就會努力表現得像往常一樣了。不會有控訴不會有指責的,什麼都沒有。我怎麼會責罵他呢?他又會發怒的,又會嚇死我的。最好當個奴隸。告訴他,明天我就會同往常一樣。他當然是知道這一點的,他不會擔心,他已經感覺好多了。只是不要讓我今天再見到他。」
「那好。我這就去告訴他。蕾切爾,不要生我的氣,不是我的錯。」
「唉,走吧。」
「我給你倒杯茶好嗎?大夫說你應該喝茶。」
「走吧!」
我走出房間,隨手輕輕地關上了門。我聽到輕微的跳動聲,接著便是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走下樓梯,我感到心煩意亂。不錯,蕾切爾是對的,她很氣憤。
天漸漸暗下來,沒有了陽光,房子內部似乎一片褐色,而且冷颼颼的。我往房子背面的客廳走去,阿諾爾德和弗朗西斯正在那兒談話。已經生起了電爐,燈也開了。我看到地毯上有碎玻璃、破瓷器和一團汙跡。客廳是個裝飾過度的大房間,掛著不少仿製的花毯繡品和筆法拙劣的現代平版畫。阿諾爾德的兩個立體聲揚聲器,蓋著淺褐色的網紗,佔去了大片空間。玻璃門和走廊的外面是個同樣過分裝點的花園,在沒有陽光的暗淡之中,綠得可怕。花園裡許許多多的鳥兒在矮小的裝點城郊的景觀樹上競唱,嘈雜與婉轉匯成一片。
阿諾爾德一躍而起,向門口走去。可是我叫住了他。「她說她今天不想再見任何人。她說明天她就會同往常一樣了,她說她現在要睡覺了。」
阿諾爾德又坐了下來。說道:「對,她最好睡一會兒。唉,我的天呀!這下就放心了。讓她休息一會兒,我希望在一兩個小時以後,她會下樓來吃晚飯。我替她做點好吃的,給她一個驚喜。天哪,我真是感到如釋重負了。」
我覺得自己應該對他的寬慰潑點兒冷水:「儘管如此,這可是個非常糟糕的事件。」我希望阿諾爾德沒有向弗朗西斯把整個事情和盤托出。
「是的,但是她會下樓來的,我敢肯定她會下來。她是個好激動的人。當然,我現在會讓她好好休息的。大夫說這不——喝一杯吧,布拉德利。」
「謝謝。那就來點雪利酒吧。」依我看,阿諾爾德對自己所做的一切,對蕾切爾現在的樣子,對蕾切爾現在的感受,連想也沒有想過。毫無疑問,他從來沒有試著去了解蕾切爾的思想。或許這正是一種生存之道:永遠不要對自己做過的錯事追根究底。另一方面會不會是我弄錯了呢?或許蕾切爾在被人弄得痛哭一場以後已經恢復了平靜,或許她會下樓來吃晚飯,享用她丈夫準備的美味佳餚。婚姻是一個隱藏秘密的所在。
「結果好一切都好。」阿諾爾德說,「很抱歉,把你們二位給攪了進來。」毫無疑問,阿諾爾德是真的感到抱歉。要是他沒驚慌失措的話,本可以將整個事情保密的,或許此刻他正這麼想。不過,正如蕾切爾剛才推測的,阿諾爾德似乎已經在很大程度上恢復鎮靜了。他坐得筆直,雙手小心地捧著杯子,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一隻穿著漂亮皮鞋的腳在很有節奏地晃動。這一切就表明了他的平靜。儘管阿諾爾德是中等身材,但他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是小巧玲瓏的。頭小但形狀頗好,兩隻小耳朵,一張小嘴巴,這種嘴巴正是姑娘們喜歡自己擁有的那種,還有一雙滑稽可笑的小腳。戴著一副金屬架眼鏡,顯出油光水滑的健康樣子。他那鼻子尖尖的,像在刺探周圍的氣氛。一張臉光滑滋潤,顯得十分健康。一雙眼睛怯生生的,躲躲閃閃地看著我。他那頭淡色直髮,此時已經梳理得又平又直了。
顯然,下一步是要把弗朗西斯打發掉。他已經穿上他那件雨衣,這或許並不是要離開的意思,而是出於某種自我保護的本能。他正自斟自飲,隨心所欲地讓自己享受更多的威士忌。他的鬈髮掠在耳後,那雙長得很近的熊眼似的黑眼睛,探究地看看我,又看看阿諾爾德。看來,弗朗西斯對他自己滿意極了。他不曾料到他竟能操一回舊業,再當一次像教士般神聖的醫生,儘管時間短暫,也沒有引起人們注意。或許正是這一點使他感到振奮,給了他一點力量。看到弗朗西斯那副熱切關注的神情,我突然想起他帶來的令人厭惡的訊息,這使我感到極度的煩惱。此時,我很後悔讓他跟我一道來。弗朗西斯認識了阿諾爾德,這可能會產生某種難以預料的後果。原則上,我通常是不介紹我的朋友和熟人相互認識的。這並不是害怕背信棄義,雖然人們有理由害怕這一點。除此以外難道還有更大的人類恐懼嗎?但是,那些沒完沒了本不該有的小麻煩通常就是這種介紹的結果。而弗朗西斯,儘管他本人屢遭挫折,是個落魄者,儘管他還算不上是個禍國殃民的災星,但是,出於一個失敗者的天生的秉賦德性,弗朗西斯總是不斷地給人制造麻煩。他這天免費出診就是一個典型例證。我想要弗朗西斯離開這座房子,因為同時我還想跟阿諾爾德談談。顯然,阿諾爾德此時正處於一種話多、亢奮、幾乎是興高采烈的情緒之中。或許剛才我說他鎮靜、剋制根本就是一個誤解。這種情況更多地是由於衝動加上威士忌作用的結果。
我還沒有坐下來就對弗朗西斯說:「我們現在不需要你留在這兒了。謝謝你來一趟。」
弗朗西斯不想走。「我樂意幫忙。要我上樓去看看蕾切爾嗎?」
「她不想看到你。謝謝你來一趟。」我開啟了客廳的門。
「別走,大夫。」阿諾爾德說。或許阿諾爾德想要男人們撐腰,要其他男人圍著他轉。或許是他們剛才的一番談話談出了興致。阿諾爾德有種粗俗氣,這對婚姻生活可能大有裨益。阿諾爾德的杯子碰到他的下牙,發出了輕輕的一聲脆響。下樓之後,他很可能喝了不少酒。
「再見。」我有意對弗朗西斯說。
「非常感激,大夫。」阿諾爾德說,「我欠你的情,我還欠你點什麼吧?」
「你什麼也不欠他的。」我說。
弗朗西斯的臉上看得出留戀和渴望。不過他已經站起來了,因為他認識到拒絕是毫無用處的,只得按我的話去做。
「我們先前談到的那件事,」在門邊弗朗西斯鬼鬼祟祟地對我說,「你見到克麗斯蒂安時——」
「我不會見到她的。」
「不管怎樣,這是我的地址。」
「我不需要。」我引著弗朗西斯走過大廳。「再見,謝謝了。」我在他身後關上了前門,回到阿諾爾德身邊。我們坐了下來,兩人都傾斜身子向著爐火。我感到全身軟弱無力,莫名其妙地被嚇壞了。
「你對你的朋友太過分了。」阿諾爾德說。
「他不是朋友。」
「我記得你說過——」
「唉,根本不要去管他。你真的以為蕾切爾會下樓來吃晚飯嗎?」
「對,沒錯。我有經驗。這類事情發生之後,她從來不會長時間生氣的,只要我發了脾氣,她就不會再繃著臉了。接下來她還會對我很溫柔、很體貼的。要是我一聲不響不發作,她倒會沒完沒了地鬧彆扭。我們並沒有養成這種爭吵打架的習慣,不過,有時候我們倆也都會憋不住大鬧起來,但爭吵總是很快就過去,一會兒就雲開霧散,和好如初了。我們彼此是親密無間的。這類吵架的事件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衝突鬥爭,而是愛情的一個方面。對旁觀者來說,這也許是難以理解的——」
「我想通常也不會有外人在場。」
「對。你相信我,是不是,布拉德利?你應該相信我,這非常重要。我這確實不是在為我自己辯護,這是事實。我們兩個都大吵大鬧,但其中並沒有真正的危險,懂嗎?」
「懂,」我說,但仍舊保留我的判斷。
「她說過我些什麼嗎?」
「只是說,今天不想見到你,明天一切都會恢復如常,一切都會得到寬恕,一切都會被忘掉。」在把蕾切爾那番滔滔不絕的傾訴詳細傳達給她的丈夫的時候,我的這段複述似乎是不得要領的。但不管怎樣,那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她這人就是這樣好。寬宏大量,仁慈厚道,我就讓她獨自呆一會兒吧。她很快就會對我大發慈悲並且下樓來的。我們的怒火從來都是不等太陽落山就熄滅了的。無論如何,大發雷霆這類的事,都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這下你總懂了吧,布拉德利?」
「是的。」
「瞧!」阿諾爾德說,「我的手顫抖起來了。你看這個玻璃杯在晃動,這是不由自主的。你說奇怪不奇怪?」
「你最好明天就去找你的醫生看看。」
「唔,我想我明天會好些的。」
「去看看她,蕾切爾,傻瓜。」
「呃,或許該去。不過,她往往反覆無常。不管怎樣,她傷得並不重,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啊,感謝上帝,感謝上帝,感謝上帝——火鉗那個場面我恰恰理解錯了。她是假裝的,假裝大發雷霆。我不責怪她。我們是一對笨蛋。她的的確確傷得並不嚴重,那位大夫說的。天哪,你會不會認為我是那麼一個喪失人性的怪物?」
「不。我稍微把東西收拾一下,沒關係吧?」我把凳子扶起來,提著廢紙簍彎著腰在屋子四處拾撿碎玻璃、碎瓷器等這次「戰鬥」的種種紀念品。這場「戰鬥」現在看起來簡直不像真有其事,而且也簡直不可能發生。其中一個嚴重損壞的物品是一個紅眼睛的瓷兔子,據我所知,蕾切爾非常喜歡它。誰打破的?也許就是蕾切爾。
「蕾切爾和我的結合是很幸福的。」阿諾爾德說。
「是的,我相信。」阿諾爾德或許沒有說錯。那或許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又坐了下來,覺得很累。
「當然,有時候我們也發生爭執。婚姻嘛,近乎一次長途旅行。神經當然不免有些緊張。每一個結了婚的人都是一個有善惡雙重性格的人,他們不得不成為這樣的人。蕾切爾有點兒愛嘮叨,這一點你可能看法不同。有時候,她說呀說呀說個沒完。至少最近是如此,我猜想這是她年紀的緣故。說來你不會相信,但是的的確確她可以把同一件事情翻來覆去地說上一個鐘頭而不住口。」
「女人就是喜歡說話。」
「那才不是講話呢。我是說她把同樣的一句話重複一遍又一遍。」
「你是說一字不差地嗎?那她該去看心理醫生。」
「不,不,不。這說明你對情況絲毫不瞭解。聽她的話你會覺得她像是神經錯亂,但事實上她是百分之百的心智健全。半小時以後她就會邊唱歌邊做晚飯了。情況就是這樣,我清楚她也清楚。結了婚的人全靠感應生活。」
「她重複的哪一類句子?說些什麼?舉個例子吧。」
「不,你是搞不懂的。那些話在人們不明其真意的情況下,聽上去非常可怕。她往往會產生某種想法,然後就會為此糾纏不休。舉個例說,我同別的女人議論她。」
「你不會是那種——對吧?」
「你是說有外遇?不,當然沒有。天哪,我是個模範丈夫。蕾切爾知道得再清楚不過了。我對她一貫是實話實說。她知道,我是沒有什麼風流韻事的。唔,曾經有過,不過我告訴過她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為什麼不可以同其他女人交談呢?我們又不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人!我總得有朋友,總得自由地跟朋友交談呀。在這一點上我不能作任何讓步。有些事,哪怕就是氣得人發瘋,也不能讓步,不應該讓步。無論如何,蕾切爾其實並不希望我讓步,無非是鬧著玩而已。我為什麼不可以間或談談她呢?要是她都成了一個禁止談論的話題,那才是個大笑話呢。我們的談話向來漫無邊際,而且充滿著善意和同情,任何我不想要她聽見的事情,我都不會談。而要是蕾切爾同她的朋友談論我的話,我是不在乎的。天哪,人非聖者,她當然不會不跟人擺談的。她的朋友多得很,況且,她不是過著修道院的隱居生活。她說她的才華都付諸東流了,那並不是真的。自我表現的方式有成百上千種。一個人大可不必非當個大藝術家不可。她有知識,要是她想幹的話,原來也可以當個秘書什麼的。可是,難道她真的想幹秘書那類工作嗎?當然不。她那樣說不過是一種虛張聲勢的抱怨。而且她心裡明白,那只是一時生我的氣而已。她熱衷於做各種有趣的事情,擔任了無數委員會的委員,競選這競選那的。她還認識各種各樣的人物,包括議會的好多議員,這些人的來頭比我大得多。她並不是一個失敗者——」
「那是在鬧脾氣。」我說,「女人都是有脾氣的。」我剛才在樓上聽到的令人煩惱的聲音似乎已經離得很遠了。接著,我突然想起,我這會兒正在做的正是蕾切爾預言過的事情。
「我知道,」阿諾爾德說,「對不起,布拉德利,我有點過度興奮,說了一大通蠢話。這是一種發洩和解脫,你知道。對蕾切爾,我也許是不公道的。不過,還不至於像聽起來那樣壞。事實上,一點也不壞。人們必須體諒他人。在她這個年紀,婦女總會變得有點古怪的。我猜想這是一種嬗變。我認為,她們大概是在重溫過去的生活。那肯定有一種失落感,一種同青春永別的感覺。我看,這時候犯點兒歇斯底里並不少見,可以說這是個趨勢。」他又補充說,「她是一個十足的女人。在她們女人身上總有那麼點兒難以對付的東西。她很了不起,真的。」
樓上盥洗間傳來一陣沖水聲。阿諾爾德站起身,接著又坐下去。「你瞧,她就要下來了,不過,我不會馬上去惹她的。我給你添了麻煩,實在抱歉,布拉德利。其實,不知什麼緣故,我只是傻乎乎地驚慌失措了。」
聽了這話,我想,他很快就會遷怒於我的。於是我說:「自然,我是不會向任何人提起這事的。」
阿諾爾德顯得有幾分不快,說道:「你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吧。我可沒要求你那麼謹小慎微。不要雪利酒嗎?你為什麼要把那位大夫趕走呢?要是你不見怪,我還要說是你十分粗暴地將他趕走的呢。」
「因為我當時要跟你談話。」
「在最後一刻,他究竟對你說了些什麼?」
「喔,什麼也沒說。」
「他提起過‘克麗斯蒂安’的什麼事來著。他是不是在講你的前妻?她不是叫克麗斯蒂安嗎?可惜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你跟她分手太早了。」
「現在我還是離開的好。蕾切爾就要下樓來跟你演出夫妻和解的一幕了。」
「對,我肯定,過不了一小時就會下來的。」
「我想,那是你們結了婚的人過日子所依靠的一種技術性的感應吧。」
「不要東拉西扯了,布拉德利。他是不是在談你的前妻?」
「不錯。他是她的弟弟。」
「真的嗎?你前妻的弟弟。太妙了!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我準會從頭到腳仔細地看看他。你們是打算重修舊好,還是怎麼的?」
「不,沒有的事。」
「喂,快說,準有戲。」
「你就喜歡看戲!她回倫敦來了,現在她成了寡婦。這些都和我毫無關係。」
「為什麼沒有關係?你不準備去看看她嗎?」
「憑什麼我該去?我不喜歡她。」
「你真是與眾不同啊,布拉德利。這麼威嚴高貴!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還那樣。我這人好奇心重得要命。我得說,我非常想見見你那位前妻。我從來就沒把你當成結過婚的人來看待。」
「我也是。」
「這麼說,那位大夫老兄是她的弟弟。嘿嘿。」
「他不是大夫。」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說過他是大夫。」
「他的行醫執照被吊銷了。」
「前妻,前大夫。太有趣了。他怎麼被吊銷執照的?」
「不知道。可能是與毒品有關。」
「但是,怎麼會與毒品有關?他具體幹了些什麼?」
「我不知道!」我說,開始像通常一樣動氣了。「我不感興趣!我從來就不喜歡他,他是那麼一個無賴。順便說一句,但願你沒有告訴他今晚發生的事情的真相,我只是告訴他發生了點意外。」
「咳,其實,事情真相併不很——我敢說他已經猜到了——」
「但願他沒有!他有本事向你敲詐勒索的。」
「那個人,哦,不會的!」
「不管怎樣,至少在很久以前他就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謝天謝地。」
「但是現在他又回來啦。布拉德利,你明白,你真是吹毛求疵,過於苛刻了。」
「有些事我是絕不容許的,奇怪得很!」
「不准許某些事情發生是合理的,但是你卻不能不准許別人幹什麼!否則,別人便不跟你來往了。」
「我就想跟馬婁這類人一刀兩斷。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他的自我就是一個設定範圍,劃定界線和說‘不’的問題。我不想成為一個糊塗蟲,迷糊得就像恍惚狀態中靈媒放射出的黏性物質似的,在別人的生活中攪來攪去迷失了方向。那種不分青紅皂白廣施博與的同情,只會把對別人的真正理解排除掉。」
「同情就需態度明朗,說一不二——」
「而且,那種同情還把對別人的忠誠也排除掉了。」
「那得看具體情況。公正,畢竟——」
「我討厭喋喋不休的饒舌,也討厭閒言碎語的飛短流長。人必須管住自己的舌頭。甚至有的時候也得管住自己別去想他人的事情。真正的思想是產生於沉默之中的。」
「布拉德利,請不要那樣。聽著,我是說公正要求具體的細節。你說你對他為什麼被吊銷執照不感興趣。可是,你應該感興趣的。你說他是一類無賴,我倒想被告之他是哪一類無賴。很明顯,你是不知道的。」
我費了很大的勁才壓下了憤怒,說道:「我很高興擺脫了我那老婆,馬婁也走了。你能夠弄懂嗎?對我來說,那就夠了。」
「我倒挺喜歡馬婁的。我要邀請他來看我們。」
「啊,老天!」
「但是,布拉德利,你決不可以棄絕人們,決不能把他們一筆勾銷。你得對他們抱有好奇心。好奇是一種善舉。」
「我才不認為好奇是一種善舉呢!我看好奇是一種居心叵測的表現。」
「那是造就一個作家的要素,因為好奇心促使作家去尋根究底。」
「它造就出的也許是你所謂的那一類作家,造就不出我所說的一類作家。」
「你看,我們又走不到一塊了。」阿諾爾德說。
「為什麼要累積一大堆雜亂的細節呢?你真正想象點什麼的時候,無論如何也得忘掉細節,因為它們只會妨礙你。藝術並不是生活中的東鱗西爪的事物的再現。」
「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阿諾爾德說,「我並不原封不動地直接搬取生活。」
「可是,你太太認為你是那樣創作的。」
「哦,原來如此!唉,天哪!」
「打聽來的家長裡短和某人醜聞的羅列都不是藝術。」
「那當然不是——」
「含義不清、異想天開的杜撰也不是藝術。藝術是想象。想象變化多端,包羅永珍。沒有想象,一方面你就只有一堆枯燥無味的細節材料,另一方面你只有空洞無物的夢想。」
「布拉德利,我知道你——」
「藝術不等於閒聊加幻想。藝術是在永無止境的剋制和沉寂中誕生的。」
「要是沉寂永無止境的話,那又何來藝術可言!正是那些毫無創造秉賦的人,才口口聲聲叫嚷藝術愈來愈糟。」
「一個人在感覺到自己得天獨厚擁有某種東西的時候,他唯一應該做的便是完善它,使其圓滿。那些只做不費吹灰之力之事的人,決不會獲得褒獎,那來自——」
「廢話。無論我想與不想,我都要寫作。不管自己認為作品是完美還是不完美,我都要完成它。除此而外,其他任何說法都是虛偽的。我就沒有詩才呀,而詩才卻是造就一個專業作家所必備的東西。」
「那麼,感謝上帝,我是個業餘作家。」
「布拉德利,你倒是一個痛苦的思索者,你把藝術浪漫化了。你對藝術要求太嚴格,簡直是一種自虐,你心甘情願吃苦。你想有這樣一種感受,那就是即使你不能創作,那也仍然是有意義的。」
「是的,那是仍然有意義的。」
「哦,得啦,放下你的臭架子。我們開心點吧。我無法想象你為什麼如此憂心忡忡。你的苦惱有一部分就在於你把自己看成是‘作家’。為什麼不把你自己看成只是偶爾寫點東西的人,看成是將來有朝一日會寫點東西的人?為什麼不在生活中逢場作戲呢?」
「我並不把自己看成是作家。不是那麼回事。我知道你是自視為作家的。你是十足的‘作家’。我卻不這樣看待我自己。我把自己看成是藝術家,也就是把自己看成一個獻身藝術的人。當然,這是一出生活的戲劇。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是某種所謂的業餘作家?」
「不,不——」
「因為,如果你是——」
「布拉德利,我們不要為這個愚蠢的老話題爭論不休了,我覺得我還有點虛弱。」
「好吧。對不起,對不起!」
「你變得如此激動而且滿口的華麗辭藻,聽起來總像是在引經據典似的。」
在外衣口袋裡我摸到一件東西,已經焐熱了,還沙沙地作響。那是我評阿諾爾德小說的文章手稿,折成幾折塞進了這個口袋。阿諾爾德·巴芬的作品是由一堆雜亂無章的趣聞軼事拼湊而成的「有特色的故事」。作品的結構鬆散,書中象徵主義的運用既膚淺又草率。很顯然,那神秘難尋的想象力之神是未曾降臨到他的作品中的。阿諾爾德寫得太多也寫得太快。實際上,阿諾爾德·巴芬只能算個有才能的新聞記者。
「我們還是再從我們的星期日談起吧。」阿諾爾德說,「我非常欣賞我們的談話,我們必須把過去那些令人討厭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因為我們倆都像機械玩具,只要涉及某些話題,便呼呼呼地轉開了。下個星期天來吃午飯,如何?」
「我看下個星期天,蕾切爾未必肯見我。」
「為什麼不?」
「反正,我也要出國啦。」
「呵,當然,我把這事給忘了。你到哪裡去呢?」
「義大利。我還沒有訂出詳細的旅行計劃呢。」
「唔,你還不會立刻就動身吧,對不對?下個星期天來吧。這樣也好讓我們知道,你會在義大利的什麼地方。我們也要去義大利,沒準我們會碰上的。」
「我會打電話來的。現在我得告辭啦,阿諾爾德。」
「那好。謝謝!別為我們擔心,你知道的。」
看來阿諾爾德當時是打算讓我離開了。事實上,我們兩人都已經精疲力竭了。
他揮揮手同我告別,很快就關上了門。我到前門邊時,就聽見他的留聲機響了。他肯定是一溜煙奔回起居室就放上唱片的,快得就像癮君子奔向他的毒品。音樂聽起來像是史特拉汶斯基的那一類曲子。阿諾爾德的行為和這音樂聲使我十分厭惡,厭惡得咬牙切齒。我很擔心,我會落到與莎士比亞所說的那一類「背信棄義、玩弄陰謀和專事破壞」的人為伍的地步。
此時此刻一看錶,不禁大吃一驚,已經快到晚上八點了。深灰色的雲層像一幅幕布橫拉過天空,將天空的一部分遮了起來。隨著夜的降臨,太陽失去了它炙人的威力,但是明亮依舊,放射出一道火紅的霞光,這樣的霞光往往只有在初夏傍晚時分才會出現。此刻我注意到,城郊花園中綠葉的輪廓顯得特別清晰,而那些羽族歌手正鬧喳喳地唱成一團。
我感到疲憊不堪。這一場擔驚受怕使我雙膝軟弱無力,痠痛發麻。我百感交集,思緒不寧。一方面我仍然感到某種十足邪惡的興奮,那種興奮早在開始意識到一個朋友(特別是這位朋友)有了麻煩時就已經領略過了。同時我也感到,就對麻煩的處理而言,我的表現是十分得體的。然而,也有這樣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我或許還得為這一麻煩的不利後果付出代價。阿諾爾德和蕾切爾夫婦都可能對我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不滿,併為此而希望懲罰我。這是一種特別令人不快的憂慮,正當我計劃外出遠遊,以便在一段時間裡把阿諾爾德及其有關的一切通通忘掉的時候,這種憂慮就開始滋生了。
我感到憤怒,感到煩躁不安,同時又對阿諾爾德關懷備至,情意綿綿。突然間我發現,正是這一切使我陷入了一個進退維谷的境地。於是,我不禁驚慌起來。對這些情感的藕斷絲連和糾纏不清,我既討厭又害怕。我感到困惑了,究竟現在該不該把出發時間推遲到星期天之後。星期天,我可以去試探一下氣氛,對造成的損失作一番估量,再使雙方在某種程度上和解。那時,我就可以在不偏不倚恰到好處的情況下離去了。他們夫妻倆對我親眼目睹其事而感到不快似乎是免不了的。不過,就他們倆都是明白事理的正派人而言,我希望他們能以有意識的努力來剋制自己的不滿。這似乎成了馬上再去拜訪他們的理由,因為這樣可以給他們一個機會,以便在他們在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之前作一番努力。另一方面,沐浴在火紅的晚霞之中我有一種迷信的感覺,要是我不在星期天之前抽身,我就會有麻煩了。我甚至在想,我是否應該坐一輛計程車——當時正有一輛從身邊駛過——回到我的公寓,拿上行李,直奔火車站,能趕上哪次車就乘哪次車,即使這樣做可能會讓我在車站等到第二天早上也行。但是,這顯然是個荒謬的念頭。
巴芬夫婦如何看待我,令我憂心忡忡,而此時與這一憂慮聯絡在一起的還有克麗斯蒂安這個大問題。不過,這是否就是個問題?要是沒有弗朗西斯那個不受歡迎的人出現,我會覺得我的前妻回到倫敦這事與我有關係嗎?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說明為什麼我們就會邂逅。再說,要是哪天她來登門拜訪,我會客客氣氣地叫她走開。難道這會比煩惱更糟嗎?我不敢肯定。而我敢肯定的是弗朗西斯在搞鬼,他本人就是那類特別令人討厭的惡鬼。為什麼我竟會傻氣十足地把他帶到了巴芬夫婦家?這是我本不應該可能做的事情中最糟糕的事。而且我事先就知道,這一類愚蠢的行動會使我懊悔得發瘋的。當然,阿諾爾德馬上就理解了弗朗西斯。阿諾爾德天生就善解人意。他既已知道了弗朗西斯是我的前妻舅,而且又是個被剝奪了處方權的大夫這一極有吸引力的新聞,他就勢必要設法跟他結交。這種事決不能讓它發生。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堂堂正正地請求阿諾爾德不要同弗朗西斯交往。這種做法,雖然有損尊嚴,但我認定它或許就是最好也最簡單可行的辦法了。我的當務之急就是迅速而堅決地把弗朗西斯從我的生活中驅逐出去。阿諾爾德會理解的:這種決定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但是,阿諾爾德有可能會出於同情而對此予以嚴厲批評。不過,對冒著受批評的危險的這種情勢,我畢竟早已完全習慣了。
接著,我的思緒轉到了巴芬家,開始琢磨著那兒此刻究竟怎麼樣了。蕾切爾是不是還兩眼直瞪天花板,像一具變了形的殭屍似的躺在床上?而與此同時,阿諾爾德是不是會在起居室裡品著威士忌,欣賞著《火鳥》那支曲子?也許蕾切爾又是那樣可怕地把被單扯過去矇住她的頭。或者情況完全兩樣了?阿諾爾德跪在門外求饒,淚流滿面地責備自己,請求讓他進屋。要不就是另一種情形,蕾切爾聽到我離開了她家,便悄悄地走下樓去投進了丈夫的懷抱。此時他們倆也可能正一塊兒在廚房做晚飯,開啟了一瓶為特殊時刻準備的葡萄酒,慶祝重歸於好。婚姻真是一個謎。婚姻的二人世界又是多麼不可思議,多麼暴虐。我很高興自己置身其外。這種想法夾雜著一絲多愁善感的憐憫,充滿了我的腦際。我在那個時刻的感覺,正好根據阿諾爾德對一個詞的理解來表達,那就是非常「好奇」,以至於幾乎想轉身跑回他們的住宅去窺探一番,看看他們在幹什麼。不過,依我的性格,我當然是不會這麼做的。
到這時候我離地鐵車站已經不遠,也已經下定決心不再幹蠢事了。當天晚上要衝出倫敦是不可能的了。我要悄悄地趕回家,去附近的小酒店吃一塊三明治,然後早早上床睡覺。我度過了一個艱苦的夜晚,它使我感到自己不再年輕。今晚的這一感覺不過是過去許多次同樣感覺當中的一個罷了。到明天,我要對那些就在最後時刻似乎還需要再斟酌的事情做出決定,例如是否需要把出發時間推遲到星期天之後。我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無論如何,今天這場小小的鬧劇到這時候總算收場了。然而,後邊還有一幕就要上演。
我已穿過大路,走上了通往車站的狹窄的商業街。深紅色的夕陽光芒暗淡,仍然掛在天空,而夜色卻加深變濃了。有些商店已經是華燈初上了。一片朦朧的光籠罩著街道。確切地說,那不是黃昏的微明,而是一片忽明忽暗、變幻不定、薄霧似的光亮。行人來往其中,猶如鬼影憧憧。我置身夢境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自忖這是由於疲憊、飲酒和飢餓的緣故。就在我感到厄運纏身、精神困頓而心緒不佳的時候,街道對面一個青年人的身影吸引了我的眼球。我有點吃驚但又有點感興趣,因為他的行為相當古怪。他站在路邊的鑲邊石上向路上拋撒鮮花,就像往河裡拋鮮花一樣。我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是印度教某個教派的虔誠信徒,這種人當時在倫敦並不少見,而此時他正在舉行某種宗教儀式。當時的倫敦人早已對各種怪人怪事見慣不驚了,他那套儀式沒有引起人們的興趣,只有幾個行人停下來觀看。
那個小夥子好像在唱誦一篇連禱文。我這時才看清,他拋撒的與其說是鮮花,不如說是白色的花瓣。我是不是最近在哪裡看到過這種花瓣?那是白色油漆的碎片,是阿諾爾德用鑿子猛撬他們臥室門的時候刮落的碎片。白色花瓣並不是隨隨便便拋撒的,而是有規律地每開過幾輛汽車就撒一次。汽車駛來時,小夥子便會從袋子裡抓出一把花瓣拋撒在汽車道上,與此同時,口中高誦著那篇節奏鮮明的經文。而那些柔弱的白色花瓣為汽車賓士而產生的氣流所席捲,就會漫天飛舞,或是瘋狂地衝到汽車輪下,或是隨著汽車尾氣的漩流打轉兒,一路前去,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由此看來,那位青年拋撒花瓣的舉動似乎是一種獻祭,或者說是一種毀滅的行動。因為他所奉獻的東西在瞬間即消失殆盡,化為烏有。
年輕人身材修長,穿著黑色瘦腿褲,上衣是黑天鵝絨或燈芯絨一類的茄克衫,裡面襯著白色襯衣。一頭濃密的棕色長髮微微有些波浪,直披到頸部。我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正要動身向車站走去時,那青年外表上表現出的某種異樣引起了我對自己判斷的疑惑,隨後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受了燈光的愚弄,事實上,那不是小夥子而是一個姑娘。而且,接下來我就認出,她還是我認識的一個姑娘,朱莉安·巴芬,阿諾爾德和蕾切爾的十幾歲的女兒,他們唯一的孩子。(其芳名的由來,不用我費心解釋,人們便知道,是來自諾里奇的朱莉安。)
此處我把朱莉安說成是十多歲,是因為我認為她還只有那麼大,儘管那時據我猜測,她已經是二十出頭了。阿諾爾德很年輕就當父親了。對這個仙女般美麗的小姑娘,我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了長者的關愛。(我自己是根本不想有孩子的。許多藝術家都不想有孩子。)然而,隨著青春期的到來,朱莉安變得不那麼美麗了,總是鬱鬱寡歡,格格不入,忿忿然跟整個世界針鋒相對。這種態度使她的甜美可愛大為減色。她總是很煩躁,總是在抱怨。而她那張小臉蛋,由於歲月無情,給它硬生生地刻上了成年人的線條,漸漸變得不那麼惹人喜愛,而且也讓人看不透了。這就是我回憶中的她。她的父母非常疼愛她,可是同時也對她感到失望。他們原本希望有個男孩的。他們也曾經像其他父母一樣想當然地認為,朱莉安會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但是看來情況並非如此。朱莉安的長大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對「少年世界」那種自我感強烈的群體意識,她不予認同;到了大多數姑娘開始對濃妝豔抹產生興趣(實際上這是可以原諒的)的年紀,她卻仍舊喜歡打扮她的玩具娃娃而不喜歡打扮自己。
朱莉安考試成績平平,可以肯定她一點兒也不想讀書,在十六歲時就輟學回家了。她在法國呆了一年。這與其說是出於她自己的想冒險的本意,還不如說是阿諾爾德固執己見的結果。要不,就是當時我覺得似乎是如此。朱莉安從法國回來後,對那個國家沒什麼印象,法語也說得很糟糕,並且很快就忘光了。她上了一個打字員培訓班,待到能獨立操作,就在一個政府機關的「打字中心」找了份工作。在十九歲左右,朱莉安決意要成為一個畫家,而阿諾爾德也就急不可耐地哄她進了一所藝術學校。一年之後她再次中輟學業,然後又進了中部某地的一所師範學院。我認為,那天晚上我看見朱莉安對著迎面而來的汽車在車道上拋撒白色花瓣時,她已經在那所學校讀了一兩年書了。
隨著整體印象的轉變,此時我才認清,原來,那些隨風飄舞的白色花團根本不是花瓣,而是碎紙片。疾馳而過的汽車颳起一股風,正好把一張紙片吹到了我的腳邊。我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份手抄稿的一部分。從上面那些潦草模糊的字跡中我還能依稀辨認出「愛」的字樣來。莫非這一古怪的儀式的確具有某種宗教的目的?我橫穿過街道,沿著朱莉安背後的人行道向她走去。我想聽聽朱莉安吟唱的究竟是什麼。要是發現她在用一種我所不懂的語言吟唱,我是不會驚奇的。走近朱莉安一聽,她的嘟嘟囔囔聽起來像是一連串不斷重複的短句:「有否告發?有否作假?你是否苦惱?他是否強迫?……」
「你好,布拉德利。」
由於朱莉安在校學習,不住在家中,沒有參加我們每個星期天的聚會,因此我差不多有一年沒見到她了。而在此之前我們見面確實也不多。我發現朱莉安老了點兒,臉上陰沉沉的,但多了些沉思的表情,使人覺得她是一個有思想的人了。她的面容不佳,或許正是由於她長了一副阿諾爾德那樣的「油膩膩」的面孔的緣故。這樣的面孔長在一個女人頭上就顯得不那麼健康了。朱莉安從不使用化妝品。一雙淺藍色的眼睛水汪汪的,與她母親那雙週圍起了斑點的淡褐色的眼睛不同。而她那張一眼看不穿的陰鬱的臉也不是蕾切爾那張溫和的雀斑點點的大臉的翻版。那頭長而厚密的波浪形頭髮是一點不帶紅的深亞麻色,這顏色幾乎能讓人聯想起青春活力,使頭髮平添了一種捉摸不定的美。即使走近了看,朱莉安也還是有點兒像個男孩子:高高的個兒,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剛剛經過一番努力,以極不熟練的手法剃掉了初生的鬍鬚。她那抑鬱寡歡的樣子,我倒是不在意的,我從不喜歡輕佻的姑娘。
「你好,朱莉安,你在做什麼?」
「你去看過我爸爸啦?」
「是的。」我答道。我想了想這樣說也不妨,反正朱莉安當晚不在家裡。
「那好。我想你們爭吵過。」
「當然沒有!」
「你再也不去我家了?」
「要去的,只是在你不在家的時候才去。」
「現在就不在家裡。我在倫敦進行教學實習。你離開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哪裡?你家裡嗎?哦——沒什麼特別的——」
「他們在吵架,所以我就離開家了。他們安靜下來沒有?」
「靜下來了,當然——」
「你不覺得他們比以往吵得更厲害嗎?」
「不,我——你真聰明,朱莉安,聰明絕頂。」
「我真高興,你來了。我剛才還在想你呢。我想向你請教,我打算寫——」
「朱莉安,你撒那些紙屑做什麼?」
「消災除邪。那些都是情書。」
「情書?」
「是以前的男朋友寫給我的。」
我記得阿諾爾德曾經冷冰冰地提到過一個毫無教養的「野小子」,是個學藝術的學生或別的什麼人。
「你們分手了?」
「分手了。那些信已經撕得粉碎了。把它們扔得一乾二淨,我就輕鬆自由了。這是最後一點兒了,我想。」
朱莉安的脖子上掛著一個像牲口草料袋似的袋子。裡面裝的就是那些扯碎了的情書。她把袋子翻了一個裡朝外,幾張白紙片隨風飄去,接著便不見了蹤影。
「你剛才還唸唸有詞的,你在吟唱著什麼,像是一段咒語什麼的。」
「唸的是奧斯卡·貝林。」
「什麼?」
「那是他的名字。瞧,我用的是過去時態,一切都成過去了。」
「是你拋棄了他,還是他——?」
「我不想談這件事,布拉德利,我要向你請教請教。」
此時天色已經漆黑。街燈的黃色光芒像給帶點藍色的夜空濛上了一層網紗,使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蕾切爾那些粘在弗朗西斯骯髒的藍色西服前襟上的泛紅的金色髮絲。我們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著。
「嗯,布拉德利,是這樣,我已經決定要當一個作家。」
我的心往下一沉:「那好。」
「我要請你幫助我。」
「幫助一個人當作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就不大可能。」
「問題是,我不想當我爸爸那樣的作家,我要當你那樣的作家。」
我對這姑娘產生了好感,但是我的回答卻不得不帶點諷刺:「親愛的朱莉安,可別向我學,我可是屢戰屢敗的呀。」
「事情就該是這樣,爸爸寫得太多,你說是不是?他幾乎從不修改自己的作品。他寫出了東西一發表便‘擺脫掉了’。他就是這麼說的,我聽得清清楚楚,千真萬確!然後他又寫別的東西去了。他總是這樣匆匆忙忙,真有點神經質。我覺得,一個搞藝術的人,除非你始終如一地追求藝術完美,否則當個藝術家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我不知道這些看法是否就是前不久那位奧斯卡·貝林的觀點。
「朱莉安,如果你懷著這樣的信念的話,那麼你要走的道路是艱難而漫長的。」
「喔,那是你的信念,我就為了這個而佩服你。我一直就欽佩你呢,布拉德利。但是,問題在於,你會教我嗎?」
我的心再次一沉。「你是什麼意思,朱莉安?」
「說實在的,有兩件事我一直在考慮。我知道我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我也明白自己是不成熟的,也別指望那個培訓教師的地方能把我培養成才。我要你給我開一張閱讀書目,列出所有我應該閱讀的重要書籍,不過只要那些偉大的和難讀懂的作品。我不想在那些淺薄之作上面浪費時光。現在我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因此,我要讀那些書,而我們可以一起討論它們。你可以就那些書對我進行一些輔導。接下來,第二件事是,我想寫些東西給你看,也許是短篇小說,也許是你覺得我應該寫的任何東西,而且你要對我寫出的東西作出評價。你瞧,我是真正要嘗試嘗試寫作了。我認為要寫就要特別注意寫作技巧,你說是嗎?正如學畫畫,先得學素描一樣。請千萬答應,說你願意接受我吧。這不會花你很多時間的,每星期頂多兩個小時左右就行了。這樣做絕對會改變我的生活的。」
我當然知道,朱莉安不過是在尋找一種方式體面地擺脫當時的窘境罷了。她已經在為那荒廢的歲月而痛惜,為自己餘時不多而深感懊悔了。我也心存悲哀,也懷抱遺憾,但這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回事。我不可能一週為朱莉安抽出兩小時時間。她怎麼竟然要起我的寶貴時間來了?無論如何,這孩子的建議使我感到吃驚,也使我感到為難。這不僅是青年人少不更事的表現,也是她不甘寂寞的天性可悲地找錯了寄託的表現。毫無疑問,朱莉安的命運就是當打字員、教師、家庭主婦,充當不了任何重要角色。
我說:「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我當然樂意幫忙,而且也非常同意你對技巧的看法——只可惜現在我就要出國去呆一段時間了。」
「哦,什麼地方,我可以來看你。我現在閒著呢,因為我們學校正在流行麻疹。」
「我是在旅行,行蹤不定。」
「那麼,布拉德利,聽我說,在你走之前,替我開個頭行不行?這樣,你回來時我們就有東西可討論了。請至少寄給我一份閱讀書目。我一定會讀那些書,而且到你回家時還要寫出一個短篇小說來。我要你當我的導師。你是我生活中唯一真正可以教導我的人。」
「那麼,好吧,我或許會替你選出一批書來的。我可不是什麼創作課導師,我也分不出時間給——不管怎樣,你指的是那類書?《伊利昂紀》、《神曲》一類的,還是《兒子與情人》、《達羅威夫人》?」
「哦,《伊利昂紀》、《神曲》一類的,那才是了不起的!就要這一類的!偉大的傑作!」
「你不管它們是詩歌還是散文——?」
「哦,不,不要詩歌。我不大讀得懂詩歌,把詩歌留在以後再讀好了。」
「《伊利昂紀》和《神曲》都是詩歌呀!」
「嗯,是的,它們當然都是。但是,我會讀它們的散文譯本。」
「於是,這樣就排除了閱讀詩歌的困難。」
「那麼你會給我寫信嗎,布拉德利?十分感謝你,現在得跟你說再見了,因為我得逛逛這家商店。」
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地站在一家鞋店明亮的櫥窗前了,此鞋店離車站不遠。正處於旺銷季節的靴子五顏六色地在櫥窗前沿擺成了一道花邊。朱莉安就這樣在這裡把我給打發了,這種唐突無禮令我有點兒不知所措,簡直想不出任何恰當的話來應對。我含糊其辭地說了聲「得——啦」。這個字眼兒,我想我以前從來沒有說過,自那以後也再也沒有說過。
「得——啦。」朱莉安說,好像這是某種暗號似的。
接著,她轉臉去看照得通亮的櫥窗,細細地打量起皮靴來。
我穿過馬路,到了車站入口,又回頭望了望,看見朱莉安向前彎著身子,雙手撐住膝蓋。她的濃髮、眉毛和鼻子都被明亮的燈光鍍上了一層金。我想,要是某個畫家——當然決不是貝林先生——能夠把她當作名利場諷喻故事的模特來使用,那才妙極了呢。我看了她好幾分鐘,就像人們守候狐狸一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可是不見她走開,她甚至動也沒有動一下。
親愛的阿諾爾德,當時我寫道。
那是第二天早晨,當時我正坐在我的起居室那張精工鑲飾的小桌子旁邊。這個重要的房間我還沒有好好地描繪一番呢。室內四壁已經風化落粉,色彩也已凋零。一種凝重的幽思之情籠罩著整個房間,還有一種強烈的氣息散發開來。這氣息,說得準確一點,是往事的氣息。(不過,它們還沒有凋朽到像撲面用的香粉那樣的程度。)一面牆壁橫著隔出了房間的一部分作為我的臥室,因此這起居室便顯得短而寬了。也正是由於這面牆壁橫亙其間,起居室才只有三面牆壁有前面提到的綠色鑲板。這些裝飾板有時候,特別是夜裡,讓人感到這房間像是一艘航船的某個部分,或是火車的一節車廂,這種車廂你可以在1910年左右穿越西伯利亞大鐵路的火車上見到。那張精工鑲飾的圓桌位於房間中央,(桌上常放著一盆花草。不過,我已經把照料它的職責讓給了那個洗衣婦了。)而靠牆擺放的東西就五花八門了:有一把天鵝絨蒙面的小巧玲瓏的扶手椅,其椅圈被胖得坐不下去的哈特伯恩稱作「緊身內褲」;兩張細腿椅子,靠背是仿維多利亞式的里拉琴式,椅面是點針法刺繡,圖案各異:一是翱翔的天鵝,一是虎形百合花;一個瘦高的桃花心木連桌櫥櫃;(我的大部分書籍都放在臥室的簡易書架上。)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紅黑金三色漆中式陳列櫥;一個帶有頂盤的桃花心木床頭櫃,上面汙跡斑斑,也許是十八世紀的古董;一張椴木摺疊桌,也是陳跡斑斑;一個有兩扇曲形門,用來掛衣物的核桃木角櫥。此外還有:一把富於曲線美的「交談用椅」,已經拉到了桌邊,我正坐在上面,椅子的扶手有包襯,紅色天鵝絨的椅面已經磨得光溜溜、坐得油膩膩的了。地板上鋪著一張黑底襯著黃褐色大玫瑰圖案的地毯。壁爐前放著那張黑色羊毛爐邊地毯,其形狀像一頭熊。地毯上有一把扶手椅(它正合哈特伯恩的身材,通常被認為是「他」的椅子),上面罩著的印度印花布套骯髒邋遢,該換一個新套子了。壁爐臺做得很寬,由深藍灰色大理石砌成。下面的爐膛四周是以黑色鑄鐵鐵花為框,玫瑰花環、脈紋可見的樹葉和荊棘構成的鐵花圖案。我的畫都不大,全都掛在那面「假」牆上,因為我不願為了掛畫而在木鑲板上打眼釘釘,而鑲板上現成的掛鉤的位置又太高而不合我的欣賞趣味。這都是一些小型油畫,裝在厚厚地鍍了一層金的畫框裡。它們畫的是小女孩和貓、小男孩與狗、蹲在椅墊上的群貓、千姿百態的鮮花,以及我們身體強壯而感情豐富的祖先們天真動人的生活故事。兩幅描繪北方海濱的景物畫小巧精美。一幅十八世紀的繪畫裝在一個橢圓形畫框裡,畫的是等待中的披髮少女。壁爐臺上和漆成紅黑金三色的陳列櫥裡擺放著小玩意兒,如瓷杯和瓷人、鼻菸盒、象牙、東方的青銅小物品以及其他一些樸素典雅的物品。它們中有些東西我以後也許會加以描繪,因為其中至少有兩件在這個故事中發揮了作用。
那天早晨,哈特伯恩很早就打來了電話。他不知道我就要出發,提議我們一塊兒去吃午飯。在我尚未去職的時候,我們一直就有在一起吃午飯的習慣;我退休之後,這個習慣也還保持著。電話打來的時候,我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推遲動身,以便在星期天去鞏固我與巴芬夫婦間的和睦關係。我便給了哈特伯恩一個含糊其辭的回答,告訴他我會回電話的。而事實上,他的電話促使我作出了決定。我打定主意離開倫敦。如果一直呆到星期天,我那懶散的倫敦生活方式便會故態復萌。這種平庸生活的一個象徵便是可憐的哈特伯恩。我想要結束的正是這種漫無目的的輕鬆乏味的生活。同時我又感到很苦惱,因為我發現要離開我那小小的安樂窩,真是有多麼的不情願。這麼難捨難分就像是我被什麼嚇壞了似的。我用手絹擦去瓷器上的灰塵,把它們又重新擺放了一番。此時,心上一陣陣預感不妙的離懷愁緒襲來,我彷彿看見盜賊前來打劫,肆意毀掉我所珍視的這一切。種種幻景縈繞腦際,揮之不去。前一夜一夢醒來之後,我把最有價值的幾件東西藏了起來;這樣一來,此時就需得對其他東西另作安排了。原以為我在外旅行的時候,這些物品會安全地靜悄悄地呆在這裡。看來,這個愚蠢的念頭差點就要害得我哭一場了。懷著對自己的憤怒,於是我決定當天早晨晚一點就離家出發,去趕乘比我昨天要乘的那班車早一點的火車。
是的,該動身了。近幾個月來,由於一直舉棋不定,我那部究竟該寫成中篇還是該寫成長篇的小說進展艱難。因此我有時感到厭煩,有時不免絕望。小說的主人公倒跟我不同,他在觸及精神與靈魂的事變中還追尋著種種關於生活與藝術的思考。問題出在需要一個重要的聚焦點。我指責阿諾爾德的作品缺乏這個聚焦點,如今我的這本書中也沒有。我無法把這些思想、這些人物熔鑄為一個整體。我想闡明一種或許可以稱為我的哲學的思想。但是,我又想以一個故事,或者一個寓言,以某種像我的黑色鑄鐵製成的玫瑰花環那樣既堅實又柔韌的形式,來加以表現。可是,我做不到。我的人物是一些影子,我的思想是一些警句雋語。然而,即如藝術家所能感覺到的那樣,我感覺到靈感來了。並且,我相信,如果我現在離開這裡去過離群索居的生活,馬上同這種單調乏味和失敗的現實一刀兩斷,那麼,我會很快得到回報。於是,就在這種心境之下我決定出發,離開我心愛的舊巢去我從未到過的鄉下,住進我從未見過的村舍。
然而,有必要先寫幾封信把事情安排好。坦白地說,我這個人是一個執迷於書信的作家。有了麻煩,我不打電話而是寫信,哪怕是很長的信,這也許是因為我賦予書信以魔力的緣故。我常常不無荒謬地感覺到,凡在書信中求取的在現實中就會出現。一封信是對付世界的一道屏障,一種緩衝,一個符咒,一種可靠而有效的遠距離操作方法。(當然,也得承認是一種推諉責任之術。)它是一條令時間緩停的途徑。我認定,星期日去拜訪巴芬夫婦完全沒有必要。通過寫信我可以獲得我想要的一切,於是我就寫了:
親愛的阿諾爾德:
我希望你和蕾切爾在昨天的事情上已經原諒了我。儘管我是應邀而來,但無論如何還是打擾了你們的生活。你們會理解我的,在這一點上我無須贅言。人們總是不想讓他人目睹自己的煩惱,哪怕這煩惱是多麼的短暫。他人難斷家務事,而他人的想法也並非就是恰當的。我來信是要表明,除了對你和蕾切爾的關愛及確信你們一切都順利之外,我沒有任何別的想法。我從來就不是你那獨特的好奇心的追隨者,我希望至少在這件事情上你會看到垂下目光的好處。我是心平氣和地說這番話的,並非是要我們過去的多次爭論舊事重提。
此外,寫這封信是由於還要請你幫我一個忙,在此我儘可能說得簡潔一些。當然,你有興趣會見弗朗西斯·馬婁,你打電話來的時候,他正鬼使神差地跟我在一起。你說過還要見他,請不要這樣做。如果你能想想,就會明白,這種交往對我是多大的傷害。我並不打算同我的前妻建立任何關係,也並不願意她的世界——不管那世界最後是什麼樣的——和我所珍惜的事物之間存在任何聯絡。有「興趣」要打探這方面的事固然是你的特點,但是請對一個老友發發慈悲,不要做這種事情。
藉此機會我要說,儘管我們在各方面都有差異,但是我們的友誼對我來說是非常寶貴的。你一定記得,我已經把你指定為我的遺囑管理人了。還有比這更大的信任表示嗎?不過,當然還是希望討論遺囑事宜的時刻晚點兒來到。此刻我正要離開倫敦,得在外面逗留一段時間,希望能給你們寫信。我覺得我一生中最為關鍵的一段時日就在前面。請轉達我對蕾切爾的摯愛。感謝你們倆對一個孤獨者的情誼;有關一事就完全拜託你了。
致以熱情友好的祝願!
你的永久的朋友
布拉德利
寫完這封信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出汗。由於某些原因,給阿諾爾德寫信總是讓我感情激動;而這一次還添上了暴力場面的回憶。儘管我信中措辭溫和,但是我知道,要靠我們之間的友情把暴力造成的後果消融掉,是需要很長時間的。把那些醜陋的、有損尊嚴的東西變為歷史而為有關雙方所接受,真是難之又難,其難度遠勝於改造罪惡。對那些視我們為惡人的人,我們往往很快就予以寬恕,而對那些看到我們出乖露醜的人,我們卻長久耿耿於懷。對這整個事件,我仍然感到深度「震驚」,無法釋懷;儘管我對阿諾爾德以誠相告,說我並無「好奇心」,但是,我知道,事情還沒有完結,我也不可能就此脫身。
我給筆灌上墨水,開始寫如下的另一封信:
親愛的朱莉安:
謝謝你就讀書和寫作之事來徵詢我的意見。恐怕我無法教你寫作了。我沒有時間,而且據我揣想,寫作是無論如何也不可教的,這裡我僅談談書的事。我以為你應該通過樸素忠實的譯本閱讀《伊利昂紀》和《奧德修紀》(如果時間不夠,則略去《奧德修紀》)。它們是世間最偉大的文學作品,博大精深的思想在書中提煉成了明白易懂的道理。我想也許你應該把但丁留待以後再讀,《神曲》有很多難懂之處,需要藉助系統的評註,而荷馬則不需要任何解釋。事實上,如果不能通過義大利文閱讀的話,這部偉大的作品似乎不僅是不可理解的,而且還令人反感生厭。我覺得你應該儘量排除對詩歌的偏見,以便適應莎士比亞那些更為有名的戲劇。我們有英語作母語,是我們的一大幸運!想必你會在一種親切和興奮的感覺之中輕鬆地閱讀這些作品。忘掉它們是「詩歌」,只顧去欣賞好了。我書單上的其餘的書包括了十九世紀英國和俄國最偉大的小說。(如果你不能確定這些是哪一類書,問問你的父親:我想他是可以依賴的!)
全身心地去閱讀這些偉大的藝術品吧。它們足夠你一輩子受用了。不要過分擔心寫作。藝術是一種沒有回報而且常常徒勞無功的活動;在你這樣的年紀,更重要的是去欣賞藝術而不是去創造它。如果你確實決定要寫點什麼,記住你自己曾經說過的關於完美的那些話。一個作家必須學著去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撕掉他所寫的東西。藝術不只是基本上同真理關係密切,而且是絕對同真理關係密切的。它本身就是真理的另一個名字。藝術家是在學習一種特殊語言,用以揭示真理。如果你寫作,就要寫出肺腑之言,還要寫得精確,寫得客觀。絕不要裝腔作勢。寫一些你認為真實的生活小事,有時候你也許會發現,它們也很美。
祝你安好。對你想了解我的看法的心願,我非常感謝!
你的
布拉德利
寫完了這封信,我在桌子上壁爐和陳列櫥之間東撞西碰地踱了幾個來回,思考了一會兒,便開始寫下一封信:
親愛的馬婁:
既然我在任何情況都不打算與我的前妻來往,那麼我希望我已經清楚地向你表明,你的來訪不僅是不受歡迎的,而且是根本達不到任何目的的。無論是通訊還是見面,都將遭到堅決拒絕。不過,你既已領教過了我的態度,想必你也會大發慈悲明白事理而不會再來打擾我的。感謝你在巴芬夫婦家裡提供的幫助。我應該告訴你,倘若你已打定主意要跟他們拉上關係的話,請記住,我早已請求他們不要接待你,而且他們一定不會接待你的。
你誠摯的
布拉德利·皮爾遜
弗朗西斯前一晚離開的時候,設法把寫有他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的一張紙片塞進了我的衣袋。我把地址抄寫在了信封上以後,便把紙片扔進了廢紙簍。
然後,我閒坐了一陣,注視著那道不知不覺射進來的陽光怎麼把對面那硬殼一般的牆面由棕色染成了金黃。接著,我又埋頭寫起來。
親愛的伊萬德爾夫人:
我已得知目前您在倫敦。這封信旨在表明,在任何可以想象得到的情況下,我都不希望聽到您的訊息或是見到您。寫信來告訴您這一點似乎顯得有些不合邏輯。但是,我以為某種「好奇心」或者病態的興趣也許會引導您前來「看望」,這是可能的。發發慈悲吧,請不要這樣做。我沒有絲毫願望想見到您,也沒有任何興趣來聽您的故事。我們已經分道揚鑣了,能讓這種狀況繼續下去,本人將十分感激。我看不出有理由我們還該攪和在一起。請不要由這封信生出幻想,以為我在分手後的長時期中還想著您。沒有。我早把您忘得乾乾淨淨了。要不是您弟弟的一次荒謬無理的來訪,現在我是不願意為您費神的。我已經請他今後不要再對我作任何拜訪。我希望您務必保證他不再作為您的自命大使出現在我門前的臺階上。這封信準確地說出了它原本要說的話,此外別無他意。假如您能這樣來理解這封信,我真是不勝感激。在它的「字裡行間」是絕沒有含有熱情或期盼一類東西的。給您寫信的這個行動並非表示我的興奮或者我的關切。您做我妻子的時候很讓我難受,您殘酷地對待我,您毀滅了我。我認為,這樣說並不過分。擺脫了您,我就獲得了徹底的解脫。我並不喜歡您,說得確切一點,我不喜歡回想起您。即使是現在,我也很少把您作為一種存在來設想,只有當您的弟弟喚起您那令人厭惡的形象時才是個例外。這個形象會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被先前那種被遺忘的狀態取而代之。我相信您不會鬧得沸沸揚揚,來阻礙這一遺忘過程。最後,坦白地說,只要您那方面有任何「親近表示」,我都會報之以憤怒,而我確信,您當然希望避免一個令人痛苦的場面。既然我在您的記憶中毫無疑問地與您在我的記憶中同樣令人不快,您不可能願意再見面的,想到這一點,我便從中獲得了安慰。
您誠摯的
布拉德利·皮爾遜
又及:補充兩句,今天我將離開倫敦,明天離開英國。我將在國外度過一段時間,甚至可能在國外居留。
寫完這封信我不僅在出汗,也在顫抖、喘氣,我的心臟跳得十分劇烈。一直這樣侵襲我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恐懼嗎?有時候要確切地斷定自己承受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是出奇的困難。情感有時候並不重要,可有時候卻是一個關鍵。仇恨嗎?
我看看錶,發現在我寫信的時候,時間過去了不少。要趕上那班早車已經為時太晚。在這種情況下,乘下午的火車無疑要好些。火車可以引發某種焦慮,它們可以形象地展現出不可挽留的全盤失敗的可能性。它們也是骯髒而喧鬧的,塞滿了陌生人。還是一堂實物課,展示生活中可能遇到的種種討厭的事物:多嘴多舌的旅伴,很可能還有孩子們。
我把給克麗斯蒂安的信重讀了一遍,不免又思索了一番。我寫信是由於自我表白或者說自我防衛的迫切需要。這是一種具有魔力的保護之術,前面我已經解釋過,作為書信作家的我自然會醉心於使用這種方法。然而,有一點我老是記不住,就連有時吃了苦頭也記不住,那就是一封信並不僅僅是自我表白,它也是宣告、建議、勸誡、命令。在這幾種意義上,它的全部效果需要客觀地加以估計。這封信對克麗斯蒂安又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呢?這影響現在倒似乎有可能跟我所希望的剛好相反。這封信由於涉及一種「令人痛苦的景象」,可能還會使她興奮不已。她可能會從它的背後看出某種全然不同的意思。她會坐著計程車順便來訪。此外,這封信充滿了真正不折不扣的矛盾。如果我要在國外居留那又為什麼要寄給她這封信?也許乾脆寄去一行字「謝絕聯絡,拒收來信」還更有效一些,或者什麼都不寄?糟糕的是,我至今還因為克麗斯蒂安而煩惱不堪。一種我與她老是有點藕斷絲連的感覺讓我感到丟臉,以致出於心理上的需要,一定要寄出一些信件,正如藉助儀式驅魔除邪一樣。我用寫封信來消磨時間:寫上我們的舊地址。那裡的租約是以她的名義籤的。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投資。
我決定把給弗朗西斯的信寄出去,而暫緩決定究竟以什麼通訊方式——如果有的話——把信寄給克麗斯蒂安。我還決定,當務之急是走出這座房子到火車站去,我可以在那裡吃午飯,悠悠閒閒地等下午的火車。早一點兒的那班車肯定是錯過了。有時候我也遭遇過不愉快的經歷,為了趕某一班火車早早地來到車站,到了才發現,只要再早一分鐘還可以趕上它的前一班車。把給克麗斯蒂安的信放入衣袋時,我的指頭觸到了那份給阿諾爾德的小說寫的評論。這又是一個沒有解決的問題。我很清楚,自己是極想發表它的,雖然我也完全可以考慮不這樣做。為什麼呢?嗯,我必須離開,必須把所有這些事情都統統考慮一番。
我的箱子還在走廊裡昨天放的地方。我穿上我的馬金託什雨衣,走進洗手間。這個洗手間除了它的骯髒,別的就簡直沒什麼可說的了。在洗臉盆和浴盆裡七零八落地扔著各色肥皂碎塊。這類東西我平時都是捨不得丟掉的。此時我突然心血來潮,由於一時衝動,把它們收集起來放進抽水馬桶沖掉了。我站在那兒,正出神地看著肥皂塊被沖掉的樣兒,前門的門鈴突然一陣又一陣地響起來。
此刻很有必要談談我的妹妹普麗西娜。因為她就要登場了。
普麗西娜比我小六歲。她很早就離開了學校。我也是如此。我是靠自己的熱情、努力和天賦成為一個有知識有教養的人的。普麗西娜卻沒熱情和天賦,也不曾努力過。她長得很像我母親而且被母親寵壞了。我以為婦女們,也許是無意識地,總是要把她們自己那種根深蒂固的不滿意識傳給女兒,儘管我母親的婚姻並非那麼太不幸,可是,她一直對這個世界怨恨不已。這種不滿足也許起源於一種嫁給了比她低微的人的意識,抑或還由此「下嫁」進一步惡化,儘管社會上人們的看法並非確是如此。我的母親曾經是一個「美人兒」,而且有過許多追求者。我猜想在她後來的生活中,當她站在櫃檯後面變得日益衰老的時候,她會相信,要是換一種方式出招的話,她就能把生活做成一筆好得多的交易了。儘管用商業的或社會學術語來說,普麗西娜做成了一筆更為有利的買賣,但是她也還未能完全跳出母親的窠臼。普麗西娜雖然不如母親漂亮,但也長得不錯。她的「社交生活」便是同一群既不成熟又缺乏教育的野小子來往。在他們的圈子裡,普麗西娜不乏追求者。但是,母親的慫恿使她野心十足,並不急於在這群她一視同仁的候選者中選定某一位。
我本人在十五歲以後就離開了學校,在一個政府部門當了個辦事員。我離開家庭獨自一人過活,把所有的業餘時間都花在了自己的教育和寫作上。這麼一來,儘管童年時我跟普麗西娜是很親密的,但是後來,我跟她和父母的聯絡有意無意地逐漸中斷了。很顯然,我的家人不能理解我,或者說跟我志趣不相投,於是,我便與他們分道揚鑣了。沒有一技之長,甚至連打字也不會的普麗西娜在一間她所謂的「時裝屋」工作,那是設在克洛伊頓的一個「舊衣行業」的批發部門。我猜想,她在那兒不過是一個營業員或小職員而已。「時裝」的概念似乎有點使她昏了頭:也許我母親對此也十分在意。於是,普麗西娜開始塗脂抹粉,頻頻出入於髮廊,總是買些新衣服,而那些衣服往往使她看起來怪頭怪腦的。我相信,我的雙親因為普麗西娜的虛榮和揮霍爭吵過不止一次。那時候,我另有自己的興趣,正在為自己應該然而卻沒有能夠得到的教育而操心,這原是那些少年老成的人很早就明白了的事情。
長話短說。普麗西娜的確「超越了自己」。她變得衣著華麗,舉止「高貴」,野心也得到了滿足。她終於真的打入了某些社交圈,這些圈子比她當初頻繁出入的地方要稍微「高雅」一點兒。事實上,據我推想,為使普麗西娜能撞上好運,母親和她本人必定是採取了「發動一場戰役」的謀略。普麗西娜又是參加網球運動,又是沉湎於業餘戲劇演出,還要出席慈善舞會。她和我母親費盡心機,安排了不少「社交季節」。不料,普麗西娜的社交季節去而復來,永無終日。她始終下不了結婚的決心。或者也可以說,不管她在母親的配合下向世人展示了怎樣的花容月貌,可是她當時的情人,始終認為可憐的普麗西娜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好物件。也許是商店的氣味畢竟難以去除吧。接下來,她在整個社交季節的努力終於獲得了一個確定無疑的結果,她丟了工作,而且也不打算去另找一份活兒幹。她呆在家裡,莫明其妙地病了,患上了一種我想是人們稱為精神崩潰的那種病症。
待到身體復原,她已經二十多歲了,還失去了昔日的幾分美貌。那時候她口口聲聲要去當「模特」,可是就我所知她並沒有認真去嘗試一下。實際上,直言不諱地說,她成了一個妓女。並不是指她站在街頭拉客,而是說她混跡於生意人中間,跟諸如高爾夫俱樂部吧檯的小混混和夜總會的常客們周旋,而他們肯定是把她當做妓女來看待的。普麗西娜的事我一點兒都不想知道;也許我本來應該對此稍加一點關心的。每當父親提起這方面的話題,我就煩惱發氣。儘管我明白,父親已經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我還是斷然拒絕談論這事。對母親我從不說什麼,因為她總是維護普麗西娜,而且假裝或者自欺欺人地相信,一切都很正常。何況這時我已經陷入了跟克麗斯蒂安的糾葛,心裡還裝著其他的事情,再也無心顧及此事了。
普麗西娜在那個高爾夫球俱樂部某個狂飲胡鬧的場合遇上了羅傑·薩克斯。此人最終成了她的丈夫。第一次聽說有羅傑這個人,那是在我得知普麗西娜已經懷孕的時候。他們看來結婚是沒有問題的。而且,那光景似乎是羅傑願意為普麗西娜流產支付一半費用,不過他要求另一半費用由我們家支付。這種極不光彩的事件讓我未來的妹夫第一次見識了我。事實上,他還是相當有錢的。但是,最後是我父親和我分擔了費用,普麗西娜這才做了流產術。這一場違法的、極其卑鄙的醜劇使我可憐的父親實在是十分心煩意亂。他像我一樣是個清教徒,一個膽小怕事的守法君子。為此,他感到非常羞恥並且非常害怕,從此病上加病,再也沒有恢復健康。我的母親變得鬱鬱寡歡,當時全力以赴要做的便是無論如何也要把普麗西娜儘快地嫁掉,嫁給某個人或者隨便哪個人都行。這樣,大約手術後一年左右,普麗西娜跟羅傑結婚了,而我們則始終也沒有弄明白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和來龍去脈。
我不打算長篇大論地描述羅傑。在適當的時候他也會出現在故事裡的。我不喜歡羅傑,他跟我是兩種人。他總是以「公立學校的男生」自稱,在我看來,這個稱號屬於他的過去。他沒有受過多少教育,可是派頭十足,說話嗓音「圓潤」,尊容不凡,頗能迷惑人心。待到他頭頂濃密的頭髮變得灰白乾枯的時候,他又開始顯得像一個大兵了。(他曾經一度在軍隊服役,我想是在僱傭兵團吧。)他讓自己的舉手投足表現出軍人的姿態,聲稱朋友們給他取的綽號是「陸軍准將」,還養成了一種只有在下級軍官食堂裡才能見到的開粗野下流玩笑的做派。事實上,他在銀行工作,而對此他卻諱莫如深。他的好酒貪杯和高聲大笑實在有些過分。
嫁給這樣一個人,我妹妹不可能會有幸福,也確實沒有感到幸福。她懷著一點兒既可悲又可憐的忠誠,甚至可以說勇氣,繼續出現在交際場上。她以房子為驕傲:確實有那麼一座十分漂亮,或可稱為「別墅」的住宅,位於布里斯托爾的「黃金地段」。住宅內有精緻的食具、玻璃器皿以及婦女們為之驕傲的種種器物。那兒還舉行過多次「午宴」,並有一輛大轎車。住宅離克洛伊頓很遠。我懷疑他們經濟拮据,入不敷出,而且,羅傑可能常常陷入財務困境。但是,普麗西娜卻從來沒有吐露過一點真情。他們兩人非常想要孩子,卻沒能生下一男半女。每當羅傑喝醉了酒便要指桑罵槐地責怪普麗西娜,說她的「手術」造成了某種致命的損害。這些事我不想知道。不過,我能夠看出普麗西娜並不幸福,她生活枯燥空虛,而羅傑又並不是一個會給與愛的回報的伴侶。然而,就連這一點我也是不想知道的。我很少去拜訪他們。偶爾我請普麗西娜在倫敦吃一頓飯。我們只談雞毛蒜皮的瑣事。
我開啟門,普麗西娜就站在門口。我立刻明白一定是出什麼岔子了。普麗西娜知道我討厭不預約的臨時安排。我們的午餐「約會」通常都是提前幾周寫信定下的。
普麗西娜穿得很漂亮,身著時髦的海軍藍「傑爾西」牌外套和裙子,緊繃著一張臉,顯得蒼白而緊張。儘管普麗西娜已人到中年,身體發胖,整個人看起來遠不如當年那樣「滋潤」,但模樣沒有什麼改變,而此時此刻則像一位「職業婦女」;也許可以說簡直就是羅傑那特有的似是而非的「軍人外表」的女性翻版。她的衣服剪裁得當,式樣不俗,有意突出了「古典」意味,完全不像她年輕時穿的大紅大綠的豔麗服裝,倒有點像制服。然而,她佩戴的那些庸俗的「戲裝用珠寶」卻又使其效果適得其反。她這人總喜歡用這類東西來使自己累贅不堪。普麗西娜把頭髮染成了暗金色,梳理得整整齊齊,還保持著一點拳曲。她的臉並不屬於柔弱型,跟我的有點兒相似,只是沒有我那種「機靈」敏感的神情。由於近視,她的眼睛老眯縫著,而兩片薄薄的嘴唇倒塗得十分鮮豔。
對我那夾雜著驚疑的問候,普麗西娜一言不發,快步走過我的身邊進了起居室,挑了一把里拉琴式靠背的椅子,一把把它從牆邊拉過來坐下,然後就哭成了個淚人兒。
「普麗西娜,普麗西娜,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啊,你要急死我了!」
過了好一會兒,嚎啕大哭才退落為一陣陣長長的抽泣。她坐著,仔細地審視著她擦淚的紙巾,那上面有脂粉眉黛落下的一道道蜜棕色擦痕。
「普麗西娜,究竟怎麼回事?」
「我跟羅傑分手了。」
我大吃一驚,立即為我自己擔心起來。我絲毫不想捲入普麗西娜的麻煩事,甚至連應有的不安都不想有所表示。那時我想,她顯然有些言過其實,而且其中也有一些錯誤想法。
「別發傻了,普麗西娜。現在請千萬讓你自己鎮靜下來。你當然沒有同羅傑分手。你們不過是鬥鬥嘴而已——」
「給我點兒威士忌好嗎?」
「我這兒從來就不準備威士忌,倒是有一點中等甜度的雪利酒。」
「呃,可以喝點嗎?」
我走到核桃木吊櫃那兒給她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雪利酒。「喝吧。」
「布拉德利,這實在是可怕,可怕,太可怕了!我一直陷在一場噩夢裡過日子。我的生活成了一場噩夢,就是那種逼得你驚叫的噩夢。」
「普麗西娜,聽我說,我馬上就要離開倫敦,這個計劃是不能改變的。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請你吃午飯,然後把你送上去布里斯托爾的火車。」
「我告訴過你我已經同羅傑分手了。」
「胡說。」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我要去睡覺了。」
「睡覺?」
普麗西娜突然站起身來,衝出房門,在門框上重重地撞了一下,就進了那間空臥室。看見床沒有鋪,普麗西娜便又走了出來,兩眼直瞪瞪地望著我。隨即她進了我的臥室,在床上坐下來,把手袋使勁扔到房角,蹬掉鞋子,扒去外套,呻吟了一聲便開始脫裙子。
「普麗西娜!」
「我要躺會兒。我一夜都沒睡。可以給我拿杯雪利酒來嗎?」
我把酒拿去了。
普麗西娜脫下了裙子。那番折騰簡直像要把它撕破似的。隨著那紅色襯裙一閃,她就鑽到了被子下面,躺在那兒渾身顫抖,一雙憂鬱的眼睛茫然地直瞪著前方。
我拉過一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來。
「布拉德利,我的婚姻完蛋了。我看我的生命只怕也就完蛋了。事情從頭到尾就是搞糟了的。」
「普麗西娜,不要這樣說——」
「羅傑已經變成了個魔鬼。跟魔鬼沒有兩樣。或者還可以說,他瘋了。」
「你知道,我從來就沒怎麼想到過羅傑——」
「這麼些年來我一直就是這麼不幸,不幸——」
「我知道——」
「我真不懂,為什麼一個人一直這麼不幸都還能活著。」
「我很難過——」
「最近我簡直受盡了罪,可以說。他就是想要我的命。,真是一言難盡。他下過毒,想要害死我。而且,有天夜裡我醒來,他就站在我的床邊,那副樣子實在猙獰可怕,就像打好主意要勒死我一樣。」
「普麗西娜,這純粹是幻想,你一定不要——」
「當然,他會去追別的女人,一定會的,不過我倒不在乎這個,只要他不恨我就行。跟一個恨你的人在一起生活是——那會逼得你發瘋——他常常外出不歸。騙我說,要在辦公室加班,等我打電話過去,他卻不在那裡。就為弄清楚他究竟在哪裡,我都花了很多時間——他常常出去開會。我想他們有各種會議,有一次我打電話給他,而——他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而我卻是這麼孤獨。唉,真孤獨呀——不過我還是忍受了,因為我沒有別的方法——」
「普麗西娜,就是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呀。」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說,你怎麼能夠這樣!這樣無情,這樣恨我,還想要我的命,要害死我——」
「普麗西娜,冷靜點。你不能離開羅傑,那是行不通的。當然,你很不幸,凡是結了婚的人都是不幸的。但是,你總不能到五十歲或者你現在這個——什麼年齡了才走上社會。」
「五十二了。啊,天哪!啊,天哪——」
「住口吧,別鬧了。現在你就別再多說了,我叫一輛計程車送你回帕丁頓。我要到鄉下去,你不能住在這裡。」
「而我把我所有的珠寶都留在家裡了。有些珠寶價值千金。這下子他為了出氣洩恨,才不會讓我把珠寶拿走呢。唉,我怎麼會這麼傻!昨天我是後半夜才從家裡跑出來的。我們一直吵呀,吵呀,吵了好幾個小時。我再也受不了,就跑了出來。我只顧跑,連外套也沒帶上。我到了車站,以為他會追到車站來的,但是他卻沒有。當然,他一直就想逼我出走,然後把過錯都歸到我頭上。我在車站等呀,等呀,等了好幾個小時。當時天非常冷,我覺得我痛苦得簡直要瘋了。啊,他對我真兇啊!他是那麼壞,那麼讓人害怕——有時候他竟然不住口地說: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從古到今所有夫妻都是那樣相互抱怨的,那是婚姻的基本禱告詞。」
「‘我恨你,我恨你’——」
「我想不僅僅是他這樣說,你也是這樣說的,普麗西娜。我想——」
「可我又把我所有的珠寶首飾都留在家裡了,還有我的貂皮披肩哪,而羅傑又把我們共同賬戶上的錢取得一分不剩了——」
「普麗西娜,打起精神來吧。得了,我給你十分鐘。只是安靜地躺躺,然後再穿上衣服,我們一起出發。」
「布拉德利啊,我的天哪,我怎麼這樣不幸,真要把我氣死了——我使他有了一個家——我卻一無所獲——為這個家,我費盡心機,連每一幅窗簾都是我親手縫製的,我愛家裡的一切——我沒其他任何東西可愛了——而現在一切都失去了——我這一輩子也就此完結了,我要把自己撕個粉碎——」
「住口吧,別說了。光聽你抱怨,我是幫不了你的忙的。你這會兒正處於純粹神經質的糊塗狀態。女人到了你這種年齡往往免不了出現這種情況。你簡直失去了理智,普麗西娜。我敢說羅傑從來就是個討厭鬼,他是個非常自私的人,但是,你只好原諒他了。對於那類自私自利的男人,女人只好容忍了。她們命該如此。你可不能離開他,你是沒有別處可去的。」
「那我就去死好了!」
「好了,努把力,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我不是一個無情無義沒心肝的人。這是為你好呀。現在我讓你呆在這兒,我去把我的行李收拾好。」
普麗西娜又抽抽噎噎地哭起來,擦也不擦一下她的臉,就讓眼淚這麼往下淌。她那副樣子又可憐又難看。我走過去把窗簾拉上了一點兒。她那張浮腫的臉,這副昏暗燈光掩映的情景,不禁使我想起了蕾切爾。
「唉,我把我的全部珠寶都留在家裡了,還有那套鑽石首飾、玉石胸針、琥珀耳環、戒指、水晶和天青石項鍊,並且還有那條貂皮披肩——」
我把她的門關上,回到起居室,又關上起居室的門。我的心裡亂糟糟的。我受不了毫無節制的感情發作的場面,也受不了女人那討厭的眼淚。想到我有可能承擔起負責妹妹命運的擔子,剎那間不由得感到心驚膽戰。我對妹妹的疼愛有限,還沒有達到替她包辦一切的地步,因此,我認為馬上把大事化小似乎是比較明智的辦法。
我等了大約十分鐘,儘量讓亂糟糟的心情平靜下來,並理出個頭緒來。然後,又回到臥室門口。我並不真正盼望普麗西娜穿好衣服準備出發,因為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這些日子,一想到「精神崩潰」,想到一個人未經深思熟慮便不再繼續安排自己的生活,對那種應以寬容態度來對待的生活加以拒斥,我就感到恐懼和反感。我悄悄地從門縫往屋裡看,看見普麗西娜滿不在乎地側身躺在床上,被子已經踢到了一邊。她的嘴巴張得很大,流著口水。一條豐滿的穿著長襪的腿頗不雅觀地搭拉在床沿外,露出了上半截淺黃色的吊襪帶和一段有斑點的大腿。那副有失體面的難看姿態,使人想起那是一個打翻了的假人模特。門縫裡傳出了她虛弱低沉的聲音:「我剛吞下了全部的安眠藥。」
「什麼!普麗西娜!不要這樣!」
「我已經吞下了。」她手裡捏著一隻空藥瓶。
「你不是當真的吧?多少顆?」
「我告訴過你,我的生命給毀掉了,而你卻不願聽,走了出去,還關上了門。現在你走吧,把門關上!這不是你的過錯。就讓我安靜一下吧。去趕你的火車好了。讓我睡上最後一覺。我一生夠悲慘的了。你說無路可走,無處可去。但是,我可以去死!我一生夠悲慘的了!」藥瓶掉在了地上。
我撿起藥瓶。標籤上說的什麼我一點也沒有鬧清楚。我一下子衝到普麗西娜身邊,昏頭昏腦地試著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但是,她的一條腿壓住了被子。隨後我就跑出房間。
我在走廊裡跑來跑去。先是跑回臥室,接著又衝向套房的大門,然後再回到電話機旁。我正要伸手去拿電話,它就響了。於是,我拿起了話筒。
話筒裡先是一陣急促的「付費忙音」,接著是咔嗒一聲響——阿諾爾德的聲音傳了過來:「布拉德利,蕾切爾和我現在進城來吃午飯,我們就在街的拐角處,不知你是否肯同我們一道吃頓飯。親愛的,你要不要給布拉德利說幾句?」
我聽到蕾切爾的聲音,她說:「布拉德利,親愛的,我們兩個都覺得——」
我冒出一句話:「普麗西娜剛才把全部安眠藥都吃下去了。」
「什麼?你說誰?」
「普麗西娜,我的妹妹,剛才把一瓶安眠藥全部吃了——我——上——上——醫院去——」
「你說什麼,布拉德利?我聽不見。布拉德利,別掛,我們——」
「普麗西娜服了安眠藥——對不起,我得打電話找醫生——對不起,對不起——」
我放下話筒,把它扣住,然後又拿起來,仍然能聽到蕾切爾的聲音,她還在說:「我們能幫點忙嗎?」我砰的一聲放下電話,跑到臥室門邊,然後又跑回來,拿起電話隨即又放下,接著開啟一個改裝過的桃花心木櫥,把放置在擱板上的電話簿都抽下來,結果,電話簿滑落了一地。就在這時前門門鈴響了。
我跑到門邊,開啟一看,原來是弗朗西斯·馬婁。
我說:「謝天謝地,你來了。我妹妹剛才吃了滿滿一瓶安眠藥。」
「瓶子呢,在哪兒?」弗朗西斯問。「瓶子裡有多少藥?」
「啊呀,我怎麼知道——那個瓶子——哎呀,幾分鐘前還在我手裡呢——天哪,瓶子在哪兒——」
「她什麼時候吞的藥?」
「剛才。」
「你給醫院打過電話了嗎?」
「沒有,我——」
「她在哪裡——」
「在裡邊。」
「把瓶子找出來。給米德爾塞克斯醫院打一個電話,請求急救。」
「啊,天哪,那該死的瓶子在哪裡——我剛才還拿在手上的——」
門鈴又響了。我開啟門。阿諾爾德、蕾切爾和朱莉安站在門外。三個人都穿得整整齊齊、漂漂亮亮。朱莉安穿了一件有花朵圖案的罩衫,那模樣,看起來才二十歲左右。他們一家三口讓人覺得,那簡直就是玉米片或健康保險廣告上的那種家庭。美中不足的是,蕾切爾的一隻眼的下方有一塊青紫傷痕。
「布拉德利,我們可不可以——」
「幫我找一找那個瓶子,她吃藥的那個瓶子,剛才我還拿著呢,我把它放在什麼地方了——」
臥室裡傳來一聲尖叫。弗朗西斯叫我:「布拉德,能不能——」
蕾切爾說:「我進去吧。」她走進了臥室。
「這瓶子是怎麼一回事?」阿諾爾德說。
「我看不清這該死的電話號碼。你看得清嗎?」
「我一再說,你該戴眼鏡了。」
蕾切爾跑出臥室,進了廚房。我聽見普麗西娜在說:「別管我,別管我。」
「阿諾爾德,你給醫院打電話,我來找那個——我一定是把它放進了——」
我跑進起居室,很驚奇地看見有個姑娘站在那裡。我當時的印象是,那一身衣服是透著剛剛洗過熨過的新鮮味兒的衣服,那姑娘也是透著剛剛洗過熨過的新鮮味兒的姑娘。一個不速之客。她正細細地審視著噴漆陳列櫃裡的那些小巧玲瓏的青銅器。在我動手四處亂翻坐墊時,她停下來注視著我,好奇而又彬彬有禮。「你在找什麼,布拉德利?」
「瓶子。安眠藥。看見哪一種都行。」
阿諾爾德正在打電話。
弗朗西斯叫了起來。我跑到臥室,蕾切爾正在拖地板。一股惡臭撲鼻而來。普麗西娜坐在床邊抽泣。她那件粉紅色帶雛菊圖案的襯裙向上捲到了腰間,絲質內褲緊得勒進了大腿根的肉裡,把有斑點的肌肉擠得鼓了起來。
弗朗西斯很興奮,說話飛快:「她噁心。我真的沒有——這會是有幫助的——但是一個洗胃器——」
朱莉安說:「是這個嗎?」她沒有進來,只從門邊伸進一隻手把東西遞了進來。
弗朗西斯接過了瓶子。「哦,這種東西——這不是——」
「救護車來了。」阿諾爾德叫道。
「吃這東西她不可能把自己傷害得太厲害。這是需要吃很大劑量的。事實上,它只是讓人發嘔。所以要——」
「普麗西娜,別哭了,你會好的。」
「別管我!」
「要給她保暖,」弗朗西斯說。
「別管我,我恨你們所有人。」
「她失去理智了。」我說。
「好好扶她上床躺下,弄得舒服一點兒。」弗朗西斯說。
「那我去沏點茶。」蕾切爾說。
他們把門帶上出去了。我又試圖把那床被子拉回來,可普麗西娜坐在那上面一動也不動。
普麗西娜突然跳起來,瘋狂地把被子往回拽,又轟地倒在了床上,然後猛地把被褥拉到了自己身上,把頭也蒙在裡面。我聽見她在被子下喃喃自語:「沒臉見人了,噢,天哪,沒臉見人了——在那麼多人面前丟人現眼——我不活了,去死好了——」然後就開始抽泣起來。
我在普麗西娜身邊坐下來,看了看錶,十二點過了。沒人想起要把窗簾拉開,屋裡光線暗淡,瀰漫著一股令人發嘔的氣味。我輕輕地拍打著被子裡鼓起的那一團,只有幾縷頭髮露在外面,還看得見那金髮根部泛白而又骯髒的分縫。普麗西娜的頭髮又幹又枯,簡直就像是某種合成纖維製成的,根本不像人發。對此情此景我有些厭惡又有些無奈的同情,還隱約有一種直想嘔吐的噁心感覺。我在那兒坐了一會,用一種彆扭而且笨拙的姿勢拍著普麗西娜,就像一個小孩子輕輕地拍一隻小動物,想去愛撫它一樣。而且,我也實在搞不清自己拍著的是她的哪個部位。我不知自己是否應該乾脆把被子拉開,然後握住她的手。可剛剛抓住被子她就又往裡蜷了進去,連頭髮都看不到了。
蕾切爾在外面叫道:「救護車已經開來了。」
弗朗西斯正在大廳裡跟救護隊員解釋。我出來經過他時問了一句「你還能對付吧」就進了起居室。
朱莉安又坐回了她在陳列櫃邊的位子上,看上去跟我的那些瓷器玩意兒沒什麼區別。蕾切爾蜷在一把靠背扶手椅裡面,臉上掛著一絲古怪的笑意,「她會好起來的,不是嗎?」她問。
「當然。」
朱莉安問我:「布拉德利,你能不能把這玩意兒賣給我?」
「什麼?」
「這個小東西,能賣給我嗎?我想買下它。」
「朱莉安,別煩人了。」蕾切爾說了一句。
朱莉安手裡拿著一件我收藏了許多年的中國青銅器。那是一隻低著腦袋的水牛,脖子上的皺紋清晰可見,背上馱著一位小巧可愛的貴婦,穿著百褶裙,梳著高聳而樣式複雜的髻子。
「能賣給我——?」
蕾切爾忍不住了:「朱莉安,你可不能強迫別人把自己的東西賣給你!」
「拿去吧,拿去吧!」我說。
「布拉德利,你不能讓她——」
「不,我付錢。」
「我當然不會賣的,拿著吧!」我坐下來,「阿諾爾德哪去了?」
「噢,多謝了!啊,這裡有一封寫給爸爸的信,還有寫給我的一封。我能拿走嗎?」
「可以。阿諾爾德呢?」
「他去酒吧了。」蕾切爾說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她覺得現在來得很不湊巧。」朱莉安接了一句嘴。
「誰覺得?」
「他跟克麗斯蒂安去了酒吧。」
「跟克麗斯蒂安?」
「你前妻來過。」蕾切爾笑著說。「阿諾爾德跟她解釋說,你妹妹剛剛自殺未遂。你前妻覺得現在不是重逢的時候,於是就在阿諾爾德的陪伴之下離開了。到底去哪兒了我可不知道。他只是說‘去酒吧’。」
我奔出房間,只見有人抬著擔架進來。我衝出了宅子。
親愛的朋友,故事講到了這裡,我也許可以暫停一會兒,以便直接跟您交談。當然,我在此所寫的一切都是在與您作交流,其實這或許也是我所能寫的全部作品,只是我還不知道罷了。但是,這種面對面的談話是一種調節劑,讓繃緊的心靈和智慧放鬆一下,而且它也有一點坦白的意味。能夠回頭看看,甚至,在這種不可能弄虛作假的情況下,承認一些失誤,都是一種寬慰。要知道,一個信徒,那幸運之人,為著自己記得和記不得的罪過向上帝請求寬恕之時,尤其更令人感動的是,為著由於自身的道德迷惘,本來是罪過,自己卻全然不知而向上帝請求寬恕之時,那種解脫感和隨之而獲得的平靜一定是十分巨大的。所以現在,當我為您——具有敏銳洞察力的評論者——而寫作並將作品呈現於您面前時,我的心情相當平靜,覺得自己已經傾盡全力,並且歡迎您對我的作品的不足之處的任何批評。我知道,有時候在您看來我一定像個偏執狂,腦子裡充滿狂妄的幻想。也許每一個覺得自己會主宰一切的藝術家都是瘋子。每個藝術家都會在某些時刻覺得自己的作品光芒四射,至高無上,因而為此充滿強烈的喜悅。這不是在一般意義上做個比較的問題。因為大多數藝術家都不在乎他們的同輩,他們所師法的是過去時代的前輩們,只有平庸的藝術家才會在別人受到讚揚時著急。一個人對自己的卓越之處的感覺雖然是不準確的,但卻是令人愉快的,可能還是有益於身心健康的,因此,或者還是至關重要的。同樣,謙遜也很重要,那是當一個藝術家看到自己小小的努力在「完美」這一若隱若現的巨大身影下時,感覺到的無法逾越的侷限性。
我無意讓這本書加上一個和故事同樣篇幅的評論。故事永遠都不該暫停太久。不過,儘管這種與您直接的交流對作者來說是一種奢侈,實現這個願望其實也是這本書的目的之一。在我們關於這部作品應採用何種形式的長篇累牘的討論過程中,您也許已經認可了使用這種「手法」的合理性。這裡,雖然說它是一種「手法」,但對發自內心的東西也許應該有個更為親切的稱呼:我們可以說它是對激情的沉溺,是愛的自然流露。這書寫的是藝術。謙虛一點說,它也算得上是藝術作品,用術語來講,就是「藝術體」。如果允許的話,它還是可以不時地顧影自憐一番的。藝術——正如我對朱莉安這個年輕人所講的——就是道出真理,而且還是道出某些真理的唯一可行的方法。但要做到讓藝術這種手段本身的神奇無礙於其宗旨的實現是困難的,幾乎難以辦到的。有一些人只崇尚簡樸,對他們來說原始得如同鳥叫一般的聲音是評判一切的標準。如果講述得太順暢,則真理就不成其為真理了。因而就有一些人的作品看似神聖而其實則是一種狡詐的簡樸,這些人的大名我都不敢提及,因為他們被捧得快和神明差不多了(叫不出名來的神明)。儘管力求簡約總是好的,但有時候一些繁複,至少是賞心悅目的繁複,也總是無法避免的。於是有人會問,難道這也是真實的嗎?真實就是這樣的?這個樣子?當然,正如您慣常津津樂道的那樣,我們總是試圖通過諷刺來取得真實這種效果。(天使會把這點作為人類理解力之有限性的最簡單明瞭的說明。)幾乎所有有關我們所作所為的故事都滑稽可笑。我們彼此提供著無窮無盡的笑料,就連最最被崇拜和寵愛的人對於愛他的人來說也是可笑的。小說是種可笑的形式,語言更是種可笑的形式,它睡著了都在製造笑話。上帝,如果真的存在,也一定會對他的傑作發笑。然而還有另一種情形,生活是可怕的,它實實在在而非抽象意識,天災人禍、苦痛和近在咫尺的死亡都是生活的摧毀者。所有這一切孕育出我們那危險而又必需的工具——諷刺。
諷刺是一種「機智」(或者說是妙語)。它是我們在表現美而在選擇形式的過程中表現出的一種圓熟的分寸感。當真理被賦予一種恰當的形式時,美就躍然眼前。這幾個概念是永遠相隨相伴、不可分離的。然而,在某些時刻,我們卻僅憑一時的人為的假象作出判斷,而這復又成了證明它自身的例證。可真讓邏輯學家貽笑大方!那麼,人們究竟如何才能「恰如其分」地描繪人類?又該如何描繪自己?在著手這樣的工作時,人往往會不自覺地帶著一種虛假而忸怩的謙卑神情,裝出一副輕信的率真樣子——例如「我是個清教徒」之類。呸!難道這種表白還能是真的嗎?其實即便「我個子高」這麼一句話,也需要放在某個情境中去理解。就連天使們的歡笑與哀嘆也該有個道理。然而,一個人除了把他的見識寄寓在這部多層次且別具反諷意味的作品裡,他還能做什麼呢?假如我是一個虛構的角色,那麼這種反諷意味還會更深更濃嗎?阿諾爾德的形象是偏見的產物,而關於普麗西娜的描述又是何等膚淺。情感遮蔽了視野,使我們無法看到個例,而只能在情感宣洩之後,概括出一般原則乃至理論,在後來的發展脈絡中提煉出通則。當我寫到阿諾爾德的時候,我的筆因憤恨、熱愛、同情和恐懼而顫抖,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在用詞語構築一道壁壘,把自己藏在這掩體後面,與他隔開。我們以繪聲繪色的描述為自己辯護,以泛泛而談的歸納徵服世界。如若知道藝術家懼怕什麼,也就獲得了了解他全部思想的鑰匙。有很多時候藝術是一道屏障。(我想知道,甚至連最偉大的藝術也是這麼一回事兒嗎?)正因為如此,藝術才變成了故弄玄虛而非交流思想。想到我的妹妹,我就覺得可憐,煩惱,內疚,厭惡,而正是出於這一系列情感,我才根據我當時的感覺寫了她,因而也詆譭和貶低她。我親愛的朋友和夥伴哪,我怎樣才能改正這些錯誤呢?普麗西娜是個勇敢的女人,她堅貞不屈地承受著不幸,她孤獨地坐在晨光中修指甲,眼含淚花為自己被毀掉的一生悲慼。
我母親對我很重要,我愛她,但愛得痛苦。那時,我內心常懷著對失去母親的恐懼和對死神的恐懼,我想那種恐懼的程度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很不尋常的。後來,我發現父母之間存在無可救藥的隔膜,更是陷入了極度的苦悶。他們彼此根本就視而不見。我父親,神經質,羞澀,正直,傳統,很少有出於虛榮的粗鄙言行。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很像父親。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與母親作對,但顯而易見的是,他很不喜歡母親的「俗不可耐」,而且痛恨「社交界」,那是我母親和妹妹一直努力要打進去的理想所在。父親對這些東西的厭惡其實也摻雜著自覺不夠格的難堪。他最怕犯一些丟面子的錯誤,比如說將哪個大人物的名字發音發錯之類的,讓別人覺得他受教育不夠。隨著我日漸長大,我父親的好惡與焦慮都被我承襲了。我之所以如此渴望接受良好教育,其原因之一,也許就是目睹了父親因知自身缺乏教育而產生的苦惱。我為誤入歧途的母親感到苦惱和羞恥,但對她的愛並沒有減少一分。我深恐有任何人發覺我的母親是個可笑可悲又一事無成的勢利小人,而當她死後,我對她的種種感情就轉移到了普麗西娜身上。
當然,我從沒像愛母親那麼深地愛過普麗西娜。我發現自己與普麗西娜有許多共同點,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脆弱。我常替普麗西娜感到難過。事實上,普麗西娜的婚姻甚至有可能比現在還糟。我說過,我一點也不喜歡羅傑。撇開別的不說,我永遠不能原諒他在普麗西娜做「手術」之際讓我父親丟盡了臉。然而,隨著時光的流逝,在布里斯托爾的「小屋」里昂貴的廚房裝置、匪夷所思的現代派餐具和客廳一角的仿「吧檯」,竟也顯出相當穩重和平實的氣息。看來,即使現代世界愚不可及的虛榮也有一絲無邪,一種令人依賴的可靠性。是呵,藝術,思想,神聖都有劣質的替代品。可儘管是替代品,也會沾染一點靈氣。也許正是對於家居陳設的驕傲拯救了我妹妹,拯救了許多女人。
可現在,那得意勁和「倔強勁」都已經成為明日黃花了。跟普麗西娜談了一會兒,我多少有點相信她是當真要離開她丈夫,而且,事實上已經離開了她丈夫。對於這個災難,普麗西娜的痛苦表現出來就是一個愚頑的念頭:「噢,我怎麼會那麼傻,連我的首飾都沒帶出來!」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話。
吃安眠藥的當天,普麗西娜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同一天下午就出院,被送回到我的公寓臥床休息,睡在我的床上,第二天早上十點半還沒起來。外面陽光燦爛,郵電大廈像一枚新幣一樣纖毫畢現,閃閃發光。
我去找阿諾爾德和克麗斯蒂安,結果當然是沒找著。尋人的時候,正如心理學家觀察到的那樣,有一種獨特的感覺:被尋找的那個不在場的東西被詭異地凸現出來,霎時間整個世界都往後退,成了背景。我家附近熟悉的街道因這一尋覓,再也沒有完全恢復原樣。那兩個人的身影無處不在,逃著,笑著,嘲弄一切,是那樣真切卻又無蹤無跡。其他那些成雙成對的人不過是在假扮他倆,掩護他們消失罷了,就連空氣也因為他倆而變得煙霧騰騰。阿諾爾德在試探我是否敢於破壞此種完美,可這個玩笑也太大了,這個妙計也未免太妙了。
他倆不在費茨羅裡,不在馬奎斯,不在惠茲希弗,也不在黑馬。他倆在別處,在別的什麼地方。他倆像白色的幽靈喧鬧著溜進我的眼裡,又像白色的花瓣、散落的白色漆片、聖童撒在車流中的碎紙屑,生成的意象美麗而又殘酷,令人恐懼。
回到家,空無一人的公寓大門洞開。我一屁股坐在起居室裡的「交談椅」上,恐懼以其最為常見、最為可怕的形式侵襲著我,向我襲來。阿諾爾德的「玩笑」可憎到了讓人不敢不把它當成不祥之兆的地步:那是某個暗暗逼近的大災難露出的一角。我坐在那兒,為之心跳氣緊,難受得根本無法分析自己的痛苦處境。驀地,我發覺房間不大對頭,什麼東西少了。最終,我確定是那尊騎牛女郎青銅坐像不見了,那是我最珍愛的一件收藏品;然後才不無煩惱地想起,我已經把它送給朱莉安了。怎麼會這樣呢?這也是一個徵兆。阿拉丁的宮殿在消失之前,東西就是這樣一件件地不翼而飛的。最後,當我開始想到妹妹現在在哪裡和她怎麼樣了時,蕾切爾打來電話,說普麗西娜已經出院了,正在回來的路上。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出奇地清醒。我已得出結論,克麗斯蒂安和阿諾爾德的事其實很簡單,它只能是簡單的:不是簡單,便是瘋狂。如果阿諾爾德和克麗斯蒂安「交朋友」,我就跟他斷交。儘管這個問題已經就這樣解決了,我卻怎麼也睡不著。我總是跟隨著一系列色彩斑駁的影像,它們就像旋轉門的隔板,讓我繞圈子,又把我甩回那個清醒的痛苦世界中。當我最終睡去時卻在夢中又被羞辱了一番。
「那麼,你為什麼匆匆忙忙就跑掉呢?如果如你所說的多年前就決定離開羅傑,為什麼不在他上班的某個上午,收拾好衣箱乘計程車有條不紊地離開呢?」
「沒人會那樣離開她的丈夫!」普麗西娜說。
「女人在離開她們的丈夫時,就是那麼不理智!」
電話鈴響了。
「你好,皮爾遜,我是哈特伯恩。」
「噢,你好。」
「星期二一起吃午飯如何?」
「對不起,我不能確定,我妹妹在這兒,我會打電話給你的。」
星期二?我關於往後的整個時間概念都亂了。
我放下電話,就從敞開的門看見普麗西娜,她穿著我那件紅白條相間的睡衣,故意以一種極不舒適的姿勢噗的一聲倒了下去,兩條胳膊大張著像個木偶,還在不停地啜泣。人世間的恐懼,看來是毫無魅力的。普麗西娜眼淚縱橫的一張苦臉,扭曲著,顯得十分蒼老,莫非她真的像我母親?兩道深深的皺紋刻在她豐滿的嘴唇邊。她臉上抹的黃色化妝品已經幹了,淚水在上面衝出了條條小溝,更顯出她皮膚上變大了的毛孔。她自從來到這裡就沒洗過臉。
「噢,普麗西娜,不要這樣!你要稍微勇敢一點!」
「我知道自己不成人樣了。」
「這倒是個重要問題。」
「這麼說你覺得我的樣子很嚇人囉?你覺得——」
「我不覺得!普麗西娜,求你——」
「羅傑也說過,他討厭我的樣子。我常在他面前哭,一哭就是幾個小時。那可是真的為傷心而哭!我就坐在他面前,可他卻只管坐著看報紙。」
「聽你這麼說,他真使我感到難過。」
「還有一次,他想毒死我。那東西實在太難吃了,可他只是看著我吃,自己一口也不吃。」
「別胡說了,普麗西娜。」
「噢,布拉德利,要是我們沒有打掉那孩子——」
這個問題普麗西娜早就已經嘮叨過不只一次了。
「噢,布拉德利,要是我們要了那孩子——但我怎麼知道我再也不能生了呢?——那孩子,想想如果讓他生下來,看他存在過,他哭著要活,可我們卻有意把他殺死了。那全是羅傑的錯,他堅持不要那孩子,因為他不想娶我。我們殺了孩子,那特殊的、唯一的一個,我親愛的小寶貝——」
「噢,別說了,普麗西娜,那孩子如果活著,也二十歲了,學會了吸毒,會把你氣死的。」我從未想過要孩子,也很難理解別人的這種想法。
「二十歲——大小夥子——讓人疼愛——照顧我——噢,布拉德利,你不知道,我日日夜夜地想念那孩子,他要是活著,我和羅傑的關係肯定不是現在這樣。我想羅傑是發現我不能生孩子時才開始恨我的。但那是他的錯,他找到那個該死的醫生。啊,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這當然不公平。生活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別發牢騷了,實際一點吧。你總不能就呆在這兒了,我沒法養你。不管怎樣,我就要出遠門了。」
「那我去找個工作。」
「普麗西娜,現實一點,誰會僱你呀?」
「我必須找。」
「你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沒受過教育又沒什麼手藝,根本沒有工作能力。」
「你真狠心——」
電話鈴又響了。
是弗朗西斯·馬婁先生油嘴滑舌的討好的腔調。
「噢,布拉德,請原諒,我覺得我該打個電話問問普麗西娜怎麼樣了。」
「她很好。」
「那太好了。噢,布拉德,我認為應該告訴你,醫院的精神病專家說,最好別讓她單獨待著,你知道的。」
「蕾切爾昨天說過了。」
「那麼,布拉德,請聽我說,可別發火,關於克麗斯蒂安——」
我砰地掛上了電話。
「你知道嗎?」普麗西娜見我又走進房間,就開始說,「媽媽快死的時候告訴我,要是辦得到的話,她早就跟爸爸分手了。」
「我不關心那種事。」
「以前你和爸爸老讓我感到非常慚愧,感到自己大不如別人。你們對我和媽媽都太狠心了。媽媽真不幸——」
「要麼你回羅傑那兒,要麼你跟他把財產分割清楚。這都不關我的事。但是,你得有勇氣承認和對付這些事情。」
「布拉德利,你肯不肯去見見羅傑?求你——」
「不,我不去!」
「天哪,要是我把首飾珠寶都帶上就好了,它們對我太重要了。還有那條貂皮披肩,都是我千攢萬攢才買下的。我梳妝檯上的兩個銀盃和一個孔雀石的小盒子——」
「普麗西娜,別那麼孩子氣的,這些東西今後你都可以要回來。」
「不,拿不回來了,羅傑會賣掉它們來出氣。買東西是我唯一的安慰。要是買上一件可愛的東西,我會高興一陣子,能從家用開支中節省點錢出來又能讓我高興一陣。我買了一套鑽石、一條水晶和青金石的項鍊,都很貴。哎,還有——」
「羅傑為什麼不打電話?他一定知道你在這兒。」
「他放不下架子又受了傷害。你知道,說起來我覺得很對不住他,他多痛苦啊,不是衝我大喊大叫,就是一言不發,他內心一定痛苦得不得了,大腦也受了刺激,真是毀了。有時我覺得他肯定會發瘋的。他是那麼無情,對一切都不再關心,人成了那樣還怎麼過下去呢?他不吃我的飯菜,不讓我進他的房間。我知道他從不整理床鋪,衣服又髒又臭,有時甚至臉都不刮。我想他會連工作都丟了的。也許他已經丟了,只是不敢告訴我,現在情況肯定更糟。儘管他那種不理不睬讓我很難辦,可我還是把那房子收拾得比較整潔。現在他一個人住在那個骯髒的豬圈裡,不吃,不管——」
「我想有成群的女人圍著他轉。」
「唉,一定有情婦,不過都是些糟糕女人,破爛貨,只想要他的錢去酗酒,就像跟我結婚之前的羅傑一樣,活在空虛的墮落世界裡——噢,我真為他感到難過,他肯定把家變成地獄了!他就在這地獄的中心,滿屋烏煙瘴氣,到處都是沒洗的碗碟——」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給他洗!」
「布拉德利,求你去布里斯托爾走一趟吧——」
「聽起來你好像想回到那個男人身邊,想得不得了——」
「求你去幫我把首飾拿來,我把鑰匙給你。」
「不要老談你的那些首飾了。它們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不管怎麼說,在法律上它們屬於你。首飾的所有權歸妻子。」
「法律算什麼!唉,我真的想要那些首飾,就只有它們,除了它們,在這個世界上我一無所有。我覺得它們在呼喚我——那些小飾物,那個條紋花瓶——」
「普麗西娜,親愛的,請別再嚷了。」
「布拉德利,求你,為我到布里斯托爾走一趟。他還沒有時間賣掉它們,他還沒想到這一點呢。還有,他也許以為我正往回趕呢,所以它們一定還在那兒。我把房子的鑰匙給你,你趁他在上班,把那幾樣東西拿到手。這是輕而易舉的事,可對我來說卻很重要。事成之後,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噢,這件事會使情況起變化——」
這時,前門門鈴響了。我站起身來,感到自己愚蠢地忐忑不安起來。我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離開普麗西娜,關上房門出來。我走到前門,把門開啟。
阿諾爾德·巴芬站在門口。我們走向起居室,動作輕巧得像舞蹈演員似的。
只要有任何情緒的激動,阿諾爾德那張臉就會異乎尋常地變成粉紅色,就像有一團粉紅色的燈光打在那上面似的。此時阿諾爾德的臉發紅了,眼鏡後面暗淡的眼睛裡透露出緊張和熱切。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或者說,就像玩捉人遊戲那樣在我肩上飛快地輕輕觸了一下。
「她怎麼樣了?」
「好多了,你和蕾切爾心腸真好。」
「是蕾切爾心腸好。布拉德利,你沒生我的氣吧?」
「生什麼氣?」
「你知道嗎——他們告訴你了嗎——我和克麗斯蒂安一塊走的?」
「我不想聽有關伊萬德爾夫人的任何事情。」我說。
「你生氣了?噢,上帝。」
「我沒生氣!我只是不——想——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可事情發生了。」
「很好,就那樣吧!」
「但我總不能裝著什麼都沒發生吧,是嗎?布拉德利,我得跟你談談這事——只是為了讓你別責備我——我不是傻瓜——再怎麼說我還是個小說家,去他的!——我知道事情有多複雜——」
「我看不出你是個小說家跟這件事這有什麼樣的關係,也看不出你為什麼把這也扯進來——」
「我只是要說明一下,我理解你的感受——」
「我認為你根本不理解。我看你是挺激動的。成為我前妻的招待會成員讓你很高興吧。自然你很想跟我談這個。我這就告訴你,沒門!」
「但是,布拉德利,她是個奇蹟。」
「我對奇蹟不感興趣。」
「我親愛的布拉德利,你肯定會感到很好奇,絕對的。如果我是你,那我準會好奇死了。你的自尊心遭到傷害了。我想,而且——」
「跟傷害自尊心根本就沒任何關係。是我甩了她。」
「好吧,不管是怨恨或其他什麼,時間是無法治癒的。那念頭是最蠢不過了。但是,我的天啊,我實在是太想知道了。我想看看她究竟變成了什麼樣子,她看起來怎麼樣。當然,她說話完全是美國腔了——」
「我不想知道!」
「你從沒向我描述過她,聽你談——」
「阿諾爾德,既然你是一個如此聰明的小說家,又是一個非常瞭解心理學的人,你應該知道這是一個很危險的話題。如果你連咱們的友誼都不顧了,那麼請便。我不能阻止你認識伊萬德爾夫人。但是,你別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要不然,咱倆的關係就此完蛋。我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們的友誼堅不可摧,布拉德利。瞧瞧,我只是拒絕裝作沒事發生,你也不應該再裝了。我知道,人們可以成為彼此的剋星——」
「確實,一點沒錯!」
「但有時如果你面對現實,現實就變得可以忍受了。你應該面對,無論如何,你必須面對。她就在這兒,而且她決心要見你,發瘋般的迫切,你沒法迴避她。而且你知道,她真是個美妙絕倫的佳麗啊。」
「這是我聽你說過的最蠢最蠢的話了。」
「對,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但是,既然你對她還有這麼強烈的感情——」
「我沒有!」
「布拉德利,誠實點。」
「難道你還要繼續折磨我嗎?——你來時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我早該看出來——」
「我覺得我一點沒什麼得意的。有什麼可得意的呢?」
「你已經見過她了,已經把我評頭論足了一番,你還認為她真是‘一個美妙絕倫的佳麗’。」
「布拉德利,不要嚷嚷。我——」
電話鈴又響了。
我走過去拿起話筒。
「布拉德!喂,是你嗎?猜猜我是誰?」
我放下話筒,仔細地把它放回機座上。
我走回客廳,然後坐下來。「就是她。」
「你臉色發白了。你不會暈倒吧!我給你弄點兒什麼喝的吧!請原諒我愚蠢的談話。她還沒結束通話電話吧?」
「沒有,是我結束通話了。」
電話鈴又響了,我一動不動。
「布拉德利,讓我同她談談。」
「不行。」
阿諾爾德剛拿起話筒我就衝到了電話跟前。我重重地掛上了電話。
「布拉德利,難道你不明白,你得面對這事,不能逃避,不能。不然她會乘計程車來這兒的。」
電話又響了。我拿起話筒,讓它離得稍微遠一點,是克麗斯蒂安的聲音。即使帶有美國腔,即使多少年過去了,我也聽得出來。「布拉德,聽著,求你了,我就在那套房子裡,你知道的,我們的老地方。你為什麼不過來呢?我準備了一瓶威士忌。布拉德,請不要掛電話,不要那麼小氣,過來看看我吧!我真的很想見你。不管怎樣,我會整天在這兒等你,直到五點。」
我放下電話。
「她想讓我去見她。」
「你得去一趟,你得去,這是你的命!」
「我不會去的。」
電話又響了。我拿起話筒放在桌上,它嗡嗡地響著。這時,普麗西娜尖聲叫我了:「布拉德利!」
「不要管它!」我指著電話對阿諾爾德說,然後走到普麗西娜那兒。
「是阿諾爾德·巴芬在外面嗎?」普麗西娜坐在床邊。我驚奇地發現她已穿上罩衫和裙子,正在往鼻子上塗一種黃不黃、紅不紅的黏稠的糊糊。
「是的。」
「我想我應該出去見他。我要謝謝他。」
「隨你的便。普麗西娜,聽我說,我得出去一兩個小時。你不會有事吧?我大概午飯時回來,或許再晚一點兒。我會讓阿諾爾德陪你。」
「你會很快回來嗎?」
「會的,會的。」
我跑向阿諾爾德:「你能和普麗西娜呆一會兒嗎?醫生說她不能一個人待著。」
阿諾爾德顯得不太樂意。「我想可以,有什麼喝的嗎?其實我想同你談談蕾切爾,談談你寫給我的那封可笑的信。你要去哪兒?」
「我要去見克麗斯蒂安。」
婚姻真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制度,這一點我已經說起過了。怎麼會有婚姻這種事兒,我真有點兒弄不清。我認為那些自詡擁有幸福婚姻的人,不是在說謊,就是在自欺欺人。人類靈魂的架構,不是為人們之間持續不斷的親近而生成的。這種強加於人的鄰近關係往往帶來可怕的孤獨和寂寞。更糟的是,其遊戲規則禁止任何解脫方法。那些被籠子關在一起的人,其絕望般的孤獨是無可比擬的。那些籠子外面的人可以根據自己的品位,通過與他人或多或少的聯絡來滿足其對社會的需要。但兩個人的結合卻使他們幾乎不能與其他人交流;要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兩人之間還能互相交流,就實屬萬幸了。或許這只是一個失敗丈夫酸溜溜的觀點?這兒我當然是指那些人們通常稱為「成功」的婚姻。當兩個人的結合成為相互憎恨的機器時,那它就是一個純粹的人間地獄了。我在我們的地獄完全形成之前離開了克麗斯蒂安,因為我很明白,我們的地獄將會變得怎麼樣。
誠然,我與克麗斯蒂安結婚時,我是愛她的,並感到能得到她是我的福氣。那時,她是一個光彩照人的漂亮女人。她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她自己也還有些錢。我媽媽對她的印象很深,甚至有點兒被嚇住了,普麗西娜也一樣。後來,當我自以為對愛的理解較為深刻的時候,我斷定我對克麗斯蒂安的感情,只不過是兩性間強烈的性的吸引,再加上一點鬼使神差的力量。從現實生活中的克麗斯蒂安的身上,我彷彿看到了過去某些女性的影子,而我,或許是作為一種懲罰,彷彿正在重蹈某些註定墮落的靈魂的覆轍。(我懷疑,很多夫妻都是如此。)或者說,彷彿原來的她早就死了,然後又以一個魔鬼的戀人的面目回到我身邊。不管他們在生前是如何善良,魔鬼戀人終究總是殘酷無情的。雖然現在我說的全是克麗斯蒂安的惡毒和殘忍,但有時候我好像也還「記得」她的一些好處。雖然她有時候很兇狠,但也不完全是這樣。她是一個壞事的人,一個鬧事的人,她常常暗中搞破壞,或是詆譭他人的名譽,而這一切都僅僅出於本能。於她而言,我呢,像是與她連體的雙胞胎,腦袋連著腦袋地跟著她東旋西旋。
儘管我曾發誓不見克麗斯蒂安,可以後怎麼又改變初衷跑到她那兒去了呢?原因是這樣的,我突然明白只有我見到克麗斯蒂安,定下心來,確信她對我再也沒有吸引力以後,我才能免受折磨之苦。到那時管她是巫婆還是俏女,都肯定不再與我有關了。況且,在阿諾爾德鑽空子去拜訪了克麗斯蒂安後,我去見她當然就顯得更加必要了。我感到阿諾爾德將克麗斯蒂安描繪成「一個美妙絕倫的佳麗」起到了為她塗脂抹粉的作用,對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她這不是已經從我思想的塵封中走了出來,併到處晃悠了?阿諾爾德是不會戴上有色眼鏡看她的。為什麼這對我是如此大的威脅?我親自去會會克麗斯蒂安,能夠減輕她與阿諾爾德見面所帶給我的壓力。但是,我並沒有一下子就想到了這一切,當時,我只是憑本能想知道最壞的結果。
我們從前住過的諾丁山的小街如今可繁榮了許多。我當然常對這條街避而遠之。現在沿著街道我看到房屋被粉刷成五顏六色:藍的、黃的、深粉紅的;門上裝了漂亮的門環,窗戶配上了鐵製裝飾品,並掛上了百葉窗,窗檻上還有花箱。我在街的拐角處下了計程車,因為我不想讓克麗斯蒂安先看見我。
往事重現使人感到頭暈眼花。雖然沒有面目猙獰的角色出現,我也感覺如此。街道上彷彿沒有氧氣,令人窒息。我跑呀跑,終於跑到了。克麗斯蒂安開啟了門。
我想我是不會一眼就認出克麗斯蒂安的。她看起來苗條修長,亭亭玉立。克麗斯蒂安以前是個豐滿、性感而妖豔的女人,而現在她看起來比較樸素,當然老了一點,同樣也漂亮了一點。她身著一件式樣簡潔的淡棕灰色花呢服。頭髮以前是鬈的,現在卻拉直了,又密又長,邊上還有些小波浪。我想她還染了發,染成了棕黃色。臉瘦了些,有一些皺紋,就像蔫了的蘋果上的細紋。這張臉並不讓人看了不舒服。那雙棕色的柳葉眼,水靈靈的,魅力依舊,沒有任何歲月的痕跡。克麗斯蒂安風韻猶存,顯得精明、尊貴,就像一家國際化妝品公司的經理。
克麗斯蒂安開門時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她很激動,笑得簡直像個白痴,卻試圖裝出鎮靜的樣子。我想她一定先從窗戶裡看見了我。我進門的時候,她確實笑了,發出有節制的打嗝般的歡快笑聲,並感嘆了一句,像是「天啊」之類的話。我能感到自己的臉扭曲了,拉長了,就像被套在一隻尼龍長統襪裡。我們走進客廳。客廳裡光線很暗,擺設與過去差不多。紗窗這類引起強烈情感的東西使這個地方讓人難以呼吸,或許實際上是紗窗使光線變暗了的緣故。在那種時候人們是說不出那種感受的(憎恨或恐懼?),只有事後擺脫這種感受後才能準確地加以表述。不管我想得對不對,我覺得克麗斯蒂安想碰碰我。於是,我朝窗戶邊後退了一步,站在扶椅後面。她笑了,就像鳥兒歇斯底里的哀號。我看見克麗斯蒂安那張控制不住笑容的臉就像一張古怪的古代面具。這時,克麗斯蒂安看起來確實老了。
她轉過身背對著我,在櫥櫃裡胡亂地找來找去。
「哦,上帝!我可有得笑的了。布拉德,喝點兒什麼,威士忌?我猜我們需要點什麼。希望你能對我友好一點,你給我寫了一封多可怕的信啊!」
「信?」
「你家客廳裡有一封信,上面的地址是給我的。阿諾爾德將它交給了我。在這兒,拿去吧,別發抖了。」
「不,謝謝。」
「天哪,我也在發抖。感謝上帝,阿諾爾德打電話通知我說你要來,不然的話,看見你我肯定會暈倒的。見了面,我們高興嗎?」
克麗斯蒂安的聲音帶有點輕微的美國味兒。現在透過這房裡暗淡的光線,我能把她看得更清楚了,這才意識到她已經變得多麼瀟灑。過去身上那種神經質的囂張氣焰透過成熟優雅的氣質轉換成了一種權威自信的神氣。一個並沒受過教育的女人究竟是怎麼將自己變成那般風度的,而且是在美國中西部的一個小鎮上?
房間基本保持著原樣。它讓我想起了年輕時代的我,體現了我那時還很幼稚的品位:房間裡有柳條飾品、羊毛靠墊、模糊的平版印刷畫和紫色釉的陶器。窗簾是手工織成的亞麻布,並飾有淡紫色的圓點圖案,地板上鋪著草墊。這完全是一個索然無味的地方。這個房間是我在很多年前親手佈置的,我曾經在這兒痛哭過,嚎叫過。
「放鬆點,布拉德。你只不過是會會一個老朋友而已。你在信中顯得特別激動。其實,沒什麼好激動的。普麗西娜怎麼樣了?」
「還好。」
「你媽媽還在世嗎?」
「不在世了。」
「輕鬆點兒,夥計。我不記得你像一根蘆柴棒,要不就是變得更瘦了。頭髮稀少了,但還沒變灰白吧!我看不清楚。你常常有點兒像堂吉訶德。你看起來還不錯嘛,我以為你已經變成個禿頂的、走路顫巍巍的老頭兒了呢!我看起來怎麼樣呢?上帝,我們分離有好多年了,不是嗎?」
「是的。」
「喝點兒酒吧!它會使你的舌頭變得靈活起來。你知道嗎?見到你我真高興。還在船上時我就盼望著見到你。我想,剛才的種種情景我也是很高興見到的,整個世界都在告訴我,一切都是光明的美好的。我學過禪宗,你知道嗎?我想我一定是被開化了,所有的事都變得那麼光明。我原以為可憐的伊文斯老傢伙永遠也不會有辭世的那一天,每天我都祈禱他快點死。他病得很重。現在我每天早晨醒來就會想起這一切都是真的:他,死了。再閉上眼睛就覺得自已簡直就是在天堂裡。這種態度顯得有點兒邪門,但這是本能。在我這種年紀,人至少可以說點兒真心話了。你吃驚了,我的想法很可惡吧?我很高興見到你,這真有趣兒。天啊,我只想一直笑呀笑呀,真是奇怪哦!」
克麗斯蒂安說話的那種粗俗的方式是我前所未見的,我想這是源自大西洋彼岸。可我還以為她在那兒過的是上流社會的生活呢。她的舉動姿態及眼睛的飛流顧盼並沒有什麼改變,但卻顯得更有心,更在意,彷彿同一個更老但更優雅的角色的表演相得益彰,儘管這角色是其本人的人格面貌一個可笑的反諷。這個半老徐娘在這兒賣弄卻又故意剋制,這使得她比那些年輕女孩的盲目衝動更具殺傷力。克麗斯蒂安就是這樣一種要故意賣弄風騷的女人。此時她的「進攻」真是難以形容,她的「攻擊力」來自她全身,來自她整個的人。不過,能感到有一種憋足了勁的力在源源不斷地迸發出來。她那身姿的搖曳,腦袋的傾斜,目光的四射和嘴唇的顫抖就是這魅力的源泉。如果用「暗送秋波」來描述這些誘惑,會顯得太膚淺。這就像觀看一名運動員或舞蹈家的表演,即使做一個完全靜止的動作,他們的才華也不言自溢。克麗斯蒂安的姿勢傳遞著一種挑逗,也是一種嘲弄,甚至是高明的自嘲。年輕時克麗斯蒂安賣弄風情總顯得有點傻或蠢,可現在這類情形已經不復存在了。她已經完全掌握了這門技巧,也許是她所謂的「禪宗」的功勞吧!
看著克麗斯蒂安,我突然感到了曾經有過的那種恐懼:害怕誤解就此而生。恐懼向我大舉進攻,最後佔據了我全部的思想。我努力使自己盯著克麗斯蒂安,努力顯得冷漠,企圖找到一種冷冰冰的腔調對她說話。
「我來見你,僅僅是因為我認為,除非我來了,否則你就會來打擾我。我的意思在信中已寫得很清楚了。不是激動,只不過是陳述而已。我不想也不會忍受我們之間重修舊好。現在既然你已經見過我了,滿足了你的好奇心,也笑夠了,希望你明白我再也不想與你有任何瓜葛了。我之所以說這些,僅僅是為了防止你把糾纏不休當成一件極好玩的事。如果你離我和我的朋友遠遠的,我會十分感激。」
「哦,得了,布拉德,你的朋友並不屬於你。你已經開始忌妒了嗎?」
這種奚落,使克麗斯蒂安從前那種在爭吵中佔盡優勢取得勝利時的咄咄逼人的樣子展現無遺。我覺得臉紅心跳,憤怒而痛苦。我絕不能和這個女人吵起來,於是決定冷靜地重複自己的話,然後離開。「請別打擾我。我不喜歡你,也不想看見你。為什麼我該呢?你回到倫敦使我噁心!發發慈悲吧,從現在起我們斷絕來往,讓我清淨點兒。」
「我也很不舒服呢,你知道嗎?我覺得種種情感,種種滋味全湧上了心頭。在那兒,我好想你呀,布拉德。我們以前的確把一切都弄得一團糟,我們成天吵架,破壞了家庭的和諧。我同我的禪師談起過你,還想過給你寫信呢。」
「再見。」
「不要走,布拉德,求你了。我有很多事想同你談,不僅僅是談往日的事情,還有關於生活的話題,你知道嗎?你是我在倫敦唯一的朋友,我同外界的聯絡太少了。知道嗎?我買了樓上的套房,現在這整幢樓都是我的了。伊文斯認為這是一項划算的投資。可憐的伊文斯這老頭子,願上帝使他安息,他真是個美國式的老古董,雖然他的生意還不錯。我以讀書來取樂,要不然我早就悶死了。還記得我們當初多想買下樓上的套房嗎?下週建築工人會來,我想你能幫我作些決定。不要走,布拉德利。談談你自己吧。出版了多少書?」
「三本。」
「才三本?天啊,我還以為你現在已經成為真正的作家了呢!」
「我是一個真正的作家。」
「我們婦女作家協會有一個從英格蘭來的文學界的老朋友。我向他問起你,可他沒聽說過你。我自己也寫了些東西,寫了一些短篇小說。你已經不在原來的稅務局幹了吧?」
「我剛退休。」
「你還不到六十五歲吧,布拉德?我這記性不中用了。你多大了?」
「五十八。我退休是為了寫作。」
「我討厭想起我的年齡。你早就應該不幹了,你這輩子都泡在那個該死的稅務局了。你應該成為一個流浪者,一個真正的堂吉訶德,那會給你的寫作提供素材。鳥兒在籠子裡是不能歌唱的。感謝上帝,我已從我的籠子裡飛出來了。我都高興得快發瘋了。自從伊文斯那個老不死的死後,我就笑個不停。他是個基督教科學派教徒,生病時照樣喊著請醫生。他們為他準備祈禱,而他卻在他們來時把麻醉品給藏了起來!基督教科學派確實博大精深,我認為我自己也是個科學派的教徒。你知道這事兒嗎?」
「不知道。」
「可憐的伊文斯老傢伙,他挺和善,也很有紳士風度,可是極為呆板,差點沒讓我悶死。你至少不是個枯燥乏味的人。喂,知道嗎?現在我可是個富婆啦。真的很富有,萬貫家私!哦,布拉德利,我能在你面前炫富,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將開始一種嶄新的生活,我將會聽到成功的號角在生活中響起。」
「再見了。」
「我將過著幸福的生活,也會使他人幸福。滾開!」
我幾乎立即意識到,她最後的命令不是針對我的,而是對著我後面的人,他站在臨街的窗戶外邊。我微側過身看見弗朗西斯·馬婁站在外邊,他向前彎著身子,從玻璃外向裡窺視,眉毛高高揚起,臉上掛著一絲討好的笑容。當他看清我們時,便合掌作出祈禱的樣子。克麗斯蒂安揚起手示意他走開,又扭歪了臉,作出一副咆哮的樣子。弗朗西斯姿勢優雅地把兩手分開又張開兩掌,然後把身子進一步向前傾,雙頰和鼻子在玻璃上壓得扁平。
「上樓來,快點。」
我跟著克麗斯蒂安穿過狹窄的樓梯,來到前邊的臥室。這間房裡的佈局已經變了。粉紅色地毯上黑色傢俱閃閃發光,頗具現代氣息。克麗斯蒂安猛地推開窗戶,什麼東西飛了出去,「啪」的一聲落在馬路上。我靠近窗戶,看見那是一個有條紋的軟袋子,一個電動剃鬚刀和一把牙刷從裡面倒了出來。弗朗西斯立即跑過去撿起它們,然後悻悻地站起來,眯成一條縫的小眼睛向上眨巴著,嘴角邊仍掛著那種討好的笑容。
「還有你的牛奶巧克力,小心接著。不,還是不給你,把它給布拉德好了。布拉德,你仍然喜歡牛奶巧克力,對吧!看著,我要把你的巧克力給布拉德。」克麗斯蒂安把那個盒子向我扔來,我接住後把它放在床上。「並不是我無情無義。事實是,自從我回來以後,弗朗西斯就纏著我,妄想我會像媽媽一樣來養活他!天哪,他真是這個福利國家裡不折不扣的遊手好閒的傢伙,就像美國人想象中的所有英國佬那樣。瞧,他那副樣子真是個小丑。我給了他錢,可他卻得寸進尺,還想搬進來住。我不在家時,他就從廚房的窗戶爬進來。我回來時,他已躺在床上了!喔!你看,那是誰?」
樓下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是阿諾爾德·巴芬。他正在跟弗朗西斯說話。
「嗨,阿諾爾德!」阿諾爾德抬頭望了望,招了招手,向前門走去。接著克麗斯蒂安又跑下樓去,伴著高跟鞋的篤篤聲。我聽見門開了,接著是一陣大笑。
弗朗西斯仍然站在街旁,手裡拿著電動剃鬚刀和牙刷。弗朗西斯先朝門口望了望,然後抬頭來看著我。他張開雙臂,隨即又假惺惺地將雙手垂下來作出絕望的樣子。我把那盒牛奶巧克力扔出窗外。還沒等弗朗西斯拾起來,我就慢慢地走下了樓梯。阿諾爾德和克麗斯蒂安剛走進客廳,正說得起勁。
我對阿諾爾德說:「你把普麗西娜一個人留在了家裡!」
「布拉德利,實在對不起。」阿諾爾德說,「普麗西娜打了我。」
「打了你?」
「當時我正在跟她講有關你的事兒,克麗斯蒂安。喂,布拉德利,你是一直沒告訴她克麗斯蒂安回來了吧?所以她十分惱怒。反正當時我正在給她講你們的事兒。你用不著做出這副樣子,克麗斯蒂安,我說的全是好話。就在那時,她卻勃然大怒,向我撲過來,雙臂緊緊纏住我的脖子。」
克麗斯蒂安狂笑起來。
「也許不管怎麼樣,我都應該設法堅持呆在那兒,但實在是太——算了,我不願再講那些不體面的細節了——我正想著,我離開那兒對我倆最好,蕾切爾就來了。她根本不知道是我在你那兒,到處找你呢!布拉德利。我只好趁這個機會跑了,讓她去應付這樁哄娃娃不哭的棘手的事。你看看,普麗西娜把我的脖子卡得太緊了,弄得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也許我太不像個男子漢了——我真的非常抱歉,布拉德利。如果換了是你在場,你會怎麼做?我是說——」
「你這個人真有趣,你,」克麗斯蒂安說。「你講得好激動呀!我才不相信事情是這樣的呢!你說了些關於我的什麼事?你根本就不瞭解我的事兒!對嗎,布拉德?你看,布拉德,這人讓我發笑。」
「你也令我發笑!」阿諾爾德說。
他倆都開始笑起來。克麗斯蒂安在我倆會面談話時一直抑制住的狂喜,現在一下子爆發出來了。她笑得尖聲尖氣,連連喘氣,往後背靠在了門上,眼裡還笑出淚花。阿諾爾德也張開雙手,仰天大笑,嘴巴張著喘氣,眼睛卻笑得睜不開了。他們兩人笑得前俯後仰,笑聲震耳。
我徑直從他們旁邊走過去,出了門,快步走到街上。弗朗西斯·馬婁在後面追了上來:「我說,布拉德,我能跟你說幾句嗎?」
我沒理他,繼續往前走,把他甩在後面。我走到街道拐角處時,他向我叫道,「布拉德,謝謝你的巧克力!」
接著要講的是我在布里斯托爾時發生的事情。
普麗西娜成天惦記著她的珠寶首飾,唉聲嘆氣,最終我只好屈服。懷著重重疑慮和幾分厭惡,我同意去布里斯托爾,等羅傑去銀行上班時,去他們家拿回她終日企盼的那些玩意兒。普麗西娜給我列了一張極長的清單,包括幾樣大的裝飾品和好幾件衣服。她要我幫她搶救出這些東西來。我則大大刪減了清單,因為對這件事的合法性我毫無把握。我只認定,一個出走的妻子應該有權拿回自己的衣服。我曾經對普麗西娜說過,那些珠寶是「她的」。可說是這麼說,我卻一點也不敢肯定。我絕不打算拿走任何大一點的家居用品。事實上,除了珠寶和一條貂皮披肩外,我還計劃拿走另外一些東西,計有:一件上衣和套裙,一件雞尾酒會晚禮服,三件開士米緊身羊絨衫,兩件罩衫,兩雙鞋子,一包內衣,一個藍白條紋相間的瓷甕,一尊希臘女神的大理石雕像,兩隻銀製高腳杯,一個孔雀石的小盒子,一個畫有佛羅倫薩圖案的針線盒,一張畫著摘蘋果女郎的琺琅漆畫和一隻韋奇伍德的陶瓷茶壺。
我答應去取回這些物品,普麗西娜這才放心了。她似乎賦予這些東西一種幾乎是魔法一般的神秘意義。先偷偷拿走這些物品,然後再正式要求羅傑把普麗西娜其餘的衣物打包寄來,這是我們一致的看法。普麗西娜並不認為,一旦她保住了她的珠寶,羅傑就會扣下其餘的那些物品。她只是不停地嘮叨說,羅傑有可能出於惡意,將她那些珍貴物品全部賣掉。一番考慮之後,我也感到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我真希望,經過我多方位考慮的充滿愛心的財產搶救行動,能夠使普麗西娜高興起來。然而,一旦她的煩惱有所緩解,她便又要不停地訴說她的痛苦與悔恨,她失去的孩子、她的年紀、她的面容、她丈夫的狠心與殘酷、她那被毀掉的失去了價值的生活。而毫無節制的悔恨,既無良心又無判斷力可言,實在是令人厭煩。在這種時刻,我真為自己的妹妹感到臉紅,恨不得把她藏起來。但是需要有人和普麗西娜呆在一起,而蕾切爾,儘管她在前一天已經聽了不少這一類的牢騷,仍然同意在我去布里斯托爾期間盡職盡責但又不過分熱情地陪伴普麗西娜。
那個沒有人的住宅裡電話鈴響了。現在是下午辦公時間。我在公用電話間的鏡子前打量我鬍鬚颳得乾乾淨淨的上唇,心裡想著克麗斯蒂安。至於想些什麼,我以後再說。克麗斯蒂安那惡魔般的狂笑甚至還在我耳邊迴響。幾分鐘後,我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把門擰開,心裡十分緊張和不快,覺得自己像個小偷。我帶來兩個大衣箱,放在門廳裡。一跨過門檻,便感覺到某種未曾預料的異樣,但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它究竟是什麼。隨後我就意識到,這是一股強烈的新鮮的傢俱上光劑的氣味。
普麗西娜多次向我描述過這所房子的悽慘荒涼。床鋪幾個星期無人整理。普麗西娜拒不洗碗,煤渣當然也沒有倒掉。羅傑把一切搞得亂上加亂,並以此責怪她,從中獲得一種獸性的滿足。羅傑故意砸爛東西,普麗西娜也不去清除碎片。羅傑找到一個裝有發黴食物的盤子,在大廳裡當著普麗西娜的面把它摔得粉碎。盤子的碎片和食物渣子撒滿了地毯,地上一片狼藉,普麗西娜則視而不見地走了過去。但是,我進門時的情景卻大不一樣,以致我一時認為自己一定走錯了地方,這兒一派整潔有序的景象引人注目。白色的木製傢俱亮堂堂的,地毯鮮豔奪目。甚至還有花兒,橡木五屜櫃上一個銅質水罐裡,插滿了大朵大朵的紅白兩色牡丹花。櫃子擦得亮亮的,罐子也擦得亮亮的。
樓上也是不可思議的乾淨與整齊。床鋪是以醫院的一絲不苟的手法整理過的。到處一塵不染,鬧鐘發出輕輕的嘀嗒聲,給人一種神秘怪異的感覺,就像《瑪麗·塞萊斯特號船》裡講的一樣。外面花園裡平整的草坪和美麗的蝴蝶花吸引了我的目光。此時,陽光燦爛,但仍有一絲寒意。羅傑一定是在普麗西娜離開以後修剪過草坪。我走到五屜櫃最下面那個長抽屜旁邊,普麗西娜說過那是她放珠寶盒的地方。我拉開抽屜,裡面除了衣服什麼也沒有。我亂翻一陣,又在其他抽屜和浴室裡搜尋。我開啟衣櫥,那裡既沒有珠寶盒也沒有貂皮披肩的蹤影。在梳妝檯上,我也沒看見本來應該在那兒的銀製高腳杯和孔雀石小盒子。我感到十分不安,又跑到其他屋子去找。有一間屋子裡面竟完全是普麗西娜的衣服,床上,椅子上,地板上到處都是。它們是那樣鮮豔奪目,奇形怪狀。我四處尋找,終於看到了那隻藍白條相間的瓷甕,它比普麗西娜說的要大許多。我把它拿了過來,正當我手抱瓷甕,茫然失措地站在樓道上時,聽見下面傳來一個聲音,「嗨,我來了。」
我慢慢地走下樓梯,看見羅傑正站在大廳裡。他一見是我,嘴也張大了,眉毛也揚了起來。羅傑看起來真是又健康又氣派,穿了一件式樣很不錯的灰色運動茄克,棕灰色的頭髮往後梳理成優雅的大包頭。我小心翼翼地將瓷甕放在櫃子上插滿牡丹花的玻璃罐旁邊。
「我來拿普麗西娜的珠寶和她的東西。」
「普麗西娜跟你一起來的嗎?」
「沒有。」
「她不打算回來了,是嗎?」
「是的。」
「感謝上帝,來喝一杯。」
羅傑的嗓門相當大,說起話來咬文嚼字,壓低嗓音故作渾厚,還帶著一種偽學者的腔調、公關人員的腔調和在大庭廣眾中演講的無賴的腔調。我們走進「起居室」(順便說一句,他還有一種專泡旅館休息娛樂廳的那種浪蕩子的腔調),這裡一切都很整潔,也有鮮花,也陽光燦爛。
「我要我妹妹的珠寶。」
「你不喝點嗎?那我喝一點兒,你不會介意吧?」
「我要我妹妹的珠寶。」
「萬分抱歉,我想我不會讓你們得到的。你知道,我不清楚它們價值幾何,不到——」
「還要她的貂皮披肩。」
「鄙人也有同樣願望。」
「在哪兒?」
「別的地方。嘿,布拉德利,我們沒必要打架吧,對不對?」
「我要珠寶、貂皮皮肩和我剛才拿下來的瓷甕,還有一幅琺琅畫,上面畫著——」
「噢,天哪,難道你不知道普麗西娜是個精神病患者嗎?」
「如果她是,那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別這樣,我再也不能幫她做什麼了。如果我能夠,我一定會做的。坦率地說,這兒一直糟透了,她畢竟還是離開了。」
「是你把她趕走的!」我看見普麗西娜說的那尊大理石小雕像在壁爐臺上放著,看來像是阿弗洛狄忒女神。我心裡充滿了對妹妹的憐憫。她只想要這些曾與她相伴的小玩意兒。這些東西也許能夠給她一些安慰。此外,就沒剩下什麼值得想念的了。
「和一個正在衰老而又歇斯底里的女人住在一所房子裡,這是毫無樂趣的。我也曾經作過努力。她變得很狂暴,而且不再打掃衛生。這個地方簡直成了一個垃圾堆。」
「我不想和你說什麼,我要那些東西。」
「值錢的東西都放在銀行裡了。我原以為普麗西娜會把這兒洗劫一空呢。她可以拿走她的衣服,只是看在基督的分上,別慫恿她親自來拿。說實在的,我巴不得將她的衣服從這座房子裡扔出去。但是,其餘的東西,我認為屬於‘尚未判決’,歸屬未定。」
「她的珠寶是她的財產。」
「不,不是,她是剋扣了家用才買的珠寶。為了買那些珠寶,我可是快餓死了。當然,她買珠寶並沒有與我商量。不過,我的天哪,現在我要把它們看成是一項投資,我的投資。那條猩紅的貂皮披肩也一樣。好了,別打算來鬧,我會公平對待普麗西娜的。我會給她生活費,但我絕對無意送她昂貴的禮物。我知道我有多大的經濟能力,她不能只挑那些值錢的東西拿走。她自己說話不算數,就該承擔一切後果。」
我感到一陣陣屈辱、一陣陣憤怒。「你是故意趕走她的,她說你企圖毒死她——」
「我只不過在她的燉菜裡多放了點鹽和芥末,味道想必很難吃。我就在旁邊看著她努力吃下去。不過是小小的惡作劇而已,你根本不懂。我看你帶了兩個衣箱,我會再拿一些她的衣服給你。」
「你取走了共同賬戶上所有的錢!」
「不錯,那是我的錢,不是嗎?掙錢的是我!她不斷地取錢買衣服,從不告訴我一聲。她買衣服買得發瘋了。樓上的一個房間裡堆滿了她的衣服,全是沒穿過的。她只會浪費我的錢。哎,我們可別動武!畢竟你是個男人,你能夠明白事理,不會為此狂呼亂叫。她可是一個不可救藥的瘋婆子,如惡魔一般殘忍。我們都想要個孩子。是她把我騙上手,我才跟她結了婚。我只是因為想要個孩子才和她結婚的。」
「你胡說什麼!是你堅持讓她做人工流產的。」
「是她要做人工流產的。我當時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孩子沒了,我感到十分傷心。後來,普麗西娜告訴我她又懷孕了。這是你媽出的主意。這是在扯謊。我和她結婚,是因為我不想再失去第二個孩子。可是她根本沒懷什麼孩子。」
「噢,天哪。」我走到壁爐臺邊,拿起大理石雕塑。
「請別碰它。」羅傑說,「這兒不是古董店。」
就在我放下雕塑的時候,大廳裡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漂亮的妙齡女郎走進門來。穿著淡紫色的十字布無袖外套和白色的寬鬆褲,其打扮的隨意和不修邊幅,就像是在遊艇上度假一樣。她深棕色的頭髮閃著金子般的光澤,臉上洋溢著內心的喜悅,這不僅僅是因為健康與日光的緣故。她看起來大約有二十歲,正把手裡的購物袋放在過道上。
我感到十分迷惑。難道終究有這樣一個孩子?是她嗎?
羅傑跳起來,跑去迎接她。他的神情頓時變得緩和,臉上綻開了笑容,兩眼也睜大了,發亮了。羅傑吻吻她的嘴唇,又抱抱她,不轉眼地看著她,還笑眯眯地擺出一副吃驚的樣子。羅傑短促地「噢」了一聲,叫聲中包含著驚人的滿足。然後,他轉過身來對我說,「這是瑪麗戈爾德,我家的女主人。」
「讓她走馬上任當你的小三,你倒是沒花多少時間。」
「親愛的,這是普麗西娜的哥哥。我們最好告訴他,是吧?」
「是的,當然,親愛的。」女孩認真地說。她將蓬鬆的頭髮朝後掠掠,靠在羅傑肩上。「我們必須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她有一點輕微的西部農村的口音。現在我可以清楚地看出,她不止二十歲。
「瑪麗戈爾德和我在一起已經有許多年了。她過去是我的秘書。多年來,我們有一半時間都在一起生活,我們一直瞞著普麗西娜。」
「我們不想傷害她。」瑪麗戈爾德說,「我們自己承擔了重負。要弄清楚怎麼做才最好,是件很難的事。那段日子太可怕了。」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羅傑說,「感謝上帝,一切都結束了。」他們彼此握住了對方的手。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幸福場面,我感到憎恨和恐懼。我沒理睬那個女孩,對羅傑說:「我能明白,與一個可以做你女兒的女孩生活在一起,的確要比為了恪守婚姻諾言而與一個大齡女人相守要有滋有味得多。」
「我三十歲了。」瑪麗戈爾德說,「羅傑和我彼此相愛。」
「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吧?可是,正當我妹妹需要幫助的時候,你們卻將她趕出了她的家門。」
「我沒有。」
「你把她趕出去了!怎麼沒有!」
「瑪麗戈爾德懷孕了。」羅傑說。
「你好意思告訴我這個,」我說,「還那麼一副心滿意足不知廉恥的樣子。你又做了一回私生子的父親,難道我應該高興?當個姦夫你還這麼自豪嗎?在我眼裡你們是一對狗男女,老夫少妻。要是你們知道自己有多醜陋,多讓人噁心就好了。因為擺脫了我妹妹,你們感到怡然自得,親呀,抱呀,做出一番醜表演——你們就像一對謀殺犯——」
他們分開了。瑪麗戈爾德坐了下來,茫然而熱切地看著她的姘頭。「我們不是故意的。」羅傑說,「它確實發生了。如果我們顯得幸福,那也是情不自禁的。不管怎樣,至少現在我們做得很對。我們已經沒再說謊了。我們希望你告訴普麗西娜,向她解釋這一切。我的老天呀,那樣就可以鬆口氣了。親愛的,對不對?」
「我們討厭撒謊,我們也確實撒過謊。是吧,親愛的?」瑪麗戈爾德說,「多年來,我們一直生活在謊言中。」
「瑪麗戈爾德有一間小公寓——我常去看她——情形真悲慘哪。」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喔,到底能夠說出真相了,就是——對於可憐的普麗西娜,我們十分抱歉——」
「如果你們眼裡只有你們自己,」我說,「如果你們只顧自己——現在如果你們肯發善心交出普麗西娜的珠寶——」
「對不起,」羅傑說,「我解釋過了。」
「她要珠寶、貂皮披肩、雕像、條紋甕和琺琅畫——」
「雕像是我買的。它就在那兒。我也恰好喜歡那幅琺琅畫。這些東西都不是她的。難道你不明白,我們現在不能分割這些東西?這涉及錢的問題。她跑掉了,扔下了這些東西。她可以再等下去。你可以拿走她的衣服,儘管塞滿你帶來的衣箱好了。」
「我來收拾打包,好嗎?」瑪麗戈爾德說。她跑出了房間。
「你會告訴普麗西娜的,是吧?」羅傑問,「那樣我的心就會得到解脫了。我是這麼一個懦夫,一直拖延著不向她吐露真相。」
「而當你把情婦肚子弄大了,就處心積慮趕走你的妻子。」
「這不是蓄意的!我們只是在糊里糊塗地捱日子。我們悲慘得要命,我們等啊,等啊——」
「等著她死,我想是這樣吧。你居然沒有殺掉她,真讓我感到奇怪。」
「我們必須要這個孩子,」羅傑說,「這是我的命根子。我必須對得起他才行。他有權利。我必須考慮這一點。說到底,我們總得有自己的幸福,總得完全地、真正地擁有自己的幸福才行。我要讓瑪麗戈爾德成為我的妻子。普麗西娜和我從來就沒有幸福過。」
「你想沒想過,普麗西娜現在會怎麼樣?她的日子又會怎麼過嗎?你糟蹋了她的生活,現在你又拋棄了她。」
「噢,她也糟蹋了我的生活。我本來應該是幸福的,活得自在的,她卻剝奪了我。」
「呸,見你的鬼!」我說。我走到外面大廳裡,瑪麗戈爾德正跪在一大堆絲製品、粗花呢和粉紅色內衣的中間,大多數衣物看起來都是嶄新的。
「那條貂皮披肩在哪兒?」
「我已經解釋過了,布拉德利。」
「哼,你應該感到羞恥!」我說,「看看你們倆,真不是好人。你們應該覺得羞恥。」
他們以無可奈何的關切的眼光看著我,又有點懊悔地望著對方。我無法跟他們動武,彷彿幸福把他們變成了聖人。我真恨不得衝上去抓他們幾把,把他們撕成碎片,但他們是幸福之人,無法傷害。
我說:「我不會等著你們收拾好這些箱子的。」看見那個女孩擺弄普麗西娜的東西,把它們疊得整整齊齊的,我受不了。「你們可以把箱子送到我的公寓來。」
「好的,好的,我們會照辦的。是嗎,親愛的?」瑪麗戈爾德說,「樓上有個大衣箱——」
「你會把這一切告訴她的,是吧?」羅傑說,「儘量講得婉轉一點。但是要講明白。你可以告訴她,瑪麗戈爾德懷孕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這是你一手造成的。」
「這會兒你一定要給她帶點東西去。」瑪麗戈爾德說。她還跪在地上。她那張毫無特色的臉上洋溢著真正的滿足和善意,「親愛的,我們是不是要把那尊小雕像給她,或者——?」
「不,我喜歡那東西。」
「那麼,那個有條紋的花瓶呢,她不是喜歡那個嗎?」
「這個家業也有我的份兒,」羅傑說,「是我置起來的,物有其主嘛。」
「噢,親愛的,請把那個花瓶給普麗西娜吧,就算是為了我,好嗎?」
「噢,好吧,親愛的——你真是個軟心腸的小傻瓜!」
「我會把它仔仔細細地包好的。」
「布拉德利老弟,不要以為我是魔鬼化身。當然,我也並非是聖人,我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傢伙,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平凡的人了。你要理解,我真是受夠了罪了,要使兩個人和睦相處實在是太難了。長期以來,普麗西娜一直令我感到畏懼。她真的很恨我。這麼多年,她從未對我說過一句溫柔動聽的話。」
瑪麗戈爾德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大包。我從她手裡接過包,開啟前門。外面的世界明晃晃的,十分刺眼,彷彿我剛才一直呆在黑暗之中。我走出門,回頭看看他們,他倆依偎在一起,肩靠著肩,手拉著手,無法掩蓋燦爛的笑容。我想朝臺階上吐口水,嘴裡卻乾巴巴的。
在一個酒吧裡,我一邊喝著清淡的金色雪利酒,一邊凝望著一艘輪船的紅黑白相間的煙囪。輪船的背景是一片蔚藍色的、朦朧的天空。煙囪看起來很清楚很實在,充滿了色彩與生機。天空無限寬闊,薄紗似的純藍一層疊一層。
後來,有人射擊起鴿子來了,而煙囪變成了藍白色,藍色與天色交融在一起,白色掛在空中像縐紙做的一個巨大的捲筒或者畫中的一隻風箏。風箏對於我總是意味著許多許多。在我看來,那飄浮在九重之上的高遠之物,那變化無常的拉力、操縱風箏線的微妙感覺,那條線是那樣細得看不見,長得不可測,還有那稍縱即逝的擔心,這一切不就是我們處境活生生的寫照嗎?
通常情況下我是不會喝醉的。布里斯托爾是一座雪利酒城。價廉味美的雪利酒清爽可口,從一個個巨大的黑木桶中放出來。一時間,我感到自己幾乎是心碎欲狂了。
他們仍在射擊鴿子。好一幅我們實際處境的生動意象啊!震耳欲聾的槍聲一響,一群可憐的生靈撲通一聲就掉在了地上,無望地掙扎著,拼命地掙扎著,徒勞地想再次飛起。透過蒙矓的淚眼,我看見幾只被射中的鳥兒從倉庫的屋頂斜面上翻滾跌落下來。我看見它們的身體瞬間墜地,聽見它們墜地的撲撲聲。它們可憐巴巴地不得不屈服於萬有引力。幹這種事情的人心腸多麼硬啊;把一隻只自由翱翔的無辜生靈變成了一堆殘肢碎體和一種掙扎的痛苦。我凝望著輪船上的煙囪,變成黃黑相間的煙囪頂著一片綠得刺眼的明亮天空。生活就是恐怖,就是恐怖,恐怖,一位哲人如是說。當我意識到我已經誤了火車時,便給我倫敦的寓所打電話,但是那邊無人應答。
「世間萬事萬物的共同作用便為那些熱愛上帝的人造福。」聖保羅這樣說過。也許吧。什麼是熱愛上帝呢?我從不曾見到這種事情發生。親愛的良師益友,要是我們非常仔細、非常近逼地觀察這個世界,就像我們在夕照之下觀察剛油漆過的煙囪一樣仔細一樣真切的話,我們就會獲得一種難得的平靜。我們會發現,黑暗和醜惡並沒被沖刷掉,它們照樣存在,歷歷在目;而世界的恐怖本身就是世界的一個組成部分。善必勝,那是沒有的事。假如有,那也肯定不是善者的勝利。無辜者的眼淚是流不盡的,他們的不幸遭遇是抹煞不掉的。那些受到不公正對待而終生不幸的人,也同樣如此。我要說,親愛的讀者,比起我來,這個問題其實你瞭解得更清楚,認識得更深刻。甚至就在我寫下這些應該是明白曉暢、富於色彩的語言的時候,我也覺得我自己人格中的黑暗面正侵蝕著我的筆端。或許,只有用這種黑暗的墨汁,這部作品才能真正寫出來吧?人絕不可能像天使,不食人間煙火而能寫,儘管我們的一些準天使拜上天之賜,僅靠欺詐手段有時也做到了。
離開羅傑和他的瑪麗戈爾德以後,我感到一種受了侮辱的悲哀,氣得我差不多快發瘋了。這次我看得再清楚不過了,生活對妹妹是多麼的不公正,多麼的無情。我感到一陣陣後悔,因為不管怎麼說,我沒有讓羅傑就範,沒有讓他吃半點苦頭。我感到非常不快,非常丟臉,因為我甚至連普麗西娜自己的幾件聊以自慰的小玩意兒也沒有帶走:鑽石首飾、水晶項鍊、琥珀耳環,這些東西的確是她要求的呀。我也沒有拿到那條貂皮披肩,甚至連那尊阿弗洛狄忒女神的大理石雕像和那幅摘蘋果女郎的琺琅漆畫也沒到手。可憐的普麗西娜,我不無憐憫地想著,真可憐又可憐的普麗西娜啊。正是因為我的憐憫行動,我成了一個言而無信之人,因為我實在是太無能了。當然,為了普麗西娜,我已經把自己豁出去了,而且沒有半點猶豫,因為人不得不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情。人類是能夠盡一小部分義務的,這個義務責無旁貸。這或許是人類能夠以此自救的少數手段之一:通過它把自己從愚昧中拯救出來,而野蠻和愚昧與人類的最文明之舉僅只毫釐之差而已。但如果人們對如此「責任」即某個普通人小小的善舉仔細加以審視,就不難看出,原來這算不上什麼光榮,這行為並非是由於他理性的迴歸,或由於他充滿邪惡的本性中神的光輝復明,而實在是自然女神精心設計的人的自愛品質發揮了特殊作用的結果,因為自然女神本身就多姿多彩,變化無常,各不相同甚至不協調的萬千色調都集於她一身,不然,她怎麼可能在她萬事萬物的創造中長存呢。我們這些凡人所關心的絕對只是與自己休慼相關的事,而聖者則認為事事歸它管。只可惜根本就沒有什麼聖者之類的人,我的那位智者朋友如是說。
我之所以管起普麗西娜的事來,是出於種種簡單的、自古沿襲的理由。假如普麗西娜只是我的一位熟人舊友,我對她就像對我妹妹一樣不關心,那麼,我不僅不會為她付出舉手之勞,就連她受苦受難的故事也不會放在頭腦中考慮片刻的。可發生的這一切表明,由於妹妹遭受侮辱和失敗,我也同樣蒙受了侮辱和失敗,我嘗夠了不公正之苦,體會了親眼目睹惡人放肆施虐的特殊恐懼。人的卑鄙無恥是多麼司空見慣,又是多麼令人難以忍受!在我們眼前,惡人當道,事事得逞,而且還會繼續猖獗下去,永無止境。如果他們有朝一日能夠相信地獄之說,那真是天大的福分。要是這種古老而又令人尊敬的信仰從我們的心中漸漸消失,我們也便失去了深厚的慰藉了。然而,還有比這更令人憤慨的事呢,眼前的景象讓我反感噁心:頭髮灰白,道貌岸然,一個十足老頭的羅傑,卻摟著一位可以給他當女兒的花季姑娘,一隻無人動過的新鮮潔淨的青蘋果。這種老夫少妻的特殊搭配,真夠醜惡了,讓我覺得十分不愉快。
入夜,燈光宣洩的街道空蕩蕩的,就像舞臺佈景。街道盡頭那黑色的牆是一艘輪船的外殼。碼頭的石頭和船殼的鋼板已抵得很緊。我坐在石頭上,把頭靠在已是空架子的船殼上。我在一家商店裡和一個女人躺在櫃檯下面,商店裡貨架上都是籠子,裝著死去的動物,因為我忘了餵它們食物。輪船都隔成了一間一間的小房間,都是空空的。輪船就像女人。鋼板顫動著,唱著歌,在歌唱那些食人成性的女人,克麗斯蒂安,瑪麗戈爾德,還有我母親——個個都是毀滅者。我看見快速大帆船的桅杆和帆篷直指黑色的天空。後來,我又坐在米茲教堂車站裡,心裡暗暗嚎叫著,在那毫無憐憫之心的蒼穹下飽受著壞蛋的折磨。為什麼竟然沒有一個人接我的電話呢?午夜之後的火車把我載走了。不曉得什麼緣故,我想方設法打碎了那隻藍白相間的瓷甕。在帕丁頓下車時,我把碎片全留在了車廂裡。
現在我在克麗斯蒂安家裡了,因為他們已經把普麗西娜從我家裡接到了這裡。後來,我和蕾切爾一起走進了花園。這不是做夢,還有人在放風箏呢。
我從一直在等我的蕾切爾手中接過一張便條。蕾切爾來得很早,我剛到她就來了。她是來告訴我所發生的一切的:普麗西娜變得如何煩躁不安,克麗斯蒂安如何打電話,阿諾爾德又怎麼來了,弗朗西斯也怎麼來了。我還沒來,普麗西娜就變得非常煩躁了,就像一個小孩在等他遲遲不來的媽媽,眼淚汪汪,擔驚受怕。今天晚些時候,是克麗斯蒂安帶著普麗西娜乘計程車來的。阿諾爾德和克麗斯蒂安笑個不停。蕾切爾以為我會生她的氣,但我沒有。「如果他們決定要跟你作對,你當然毫無辦法。」
普麗西娜穿著克麗斯蒂安的黑色長袍,直挺挺地靠在一堆雪白的枕頭上。她那染過的頭髮稀疏而黯然無光,臉沒有化妝,鬆弛得像一團黏土或生面。皺紋淺淺地掛在腫泡泡的臉上。她的嘴耷拉得十分厲害。憑那副樣子,普麗西娜該有七八十歲了。克麗斯蒂安身穿一件綴有珍珠的深綠色衣裳,滿面春風,儼然是一個成功的組織者剛主持完一場成功的集會。她兩眼炯炯生輝,還有點溼潤,像是被大笑迸出的淚水或人們高興和感動時流的淚水洗過似的。克麗斯蒂安不斷用她的纖纖玉手梳理著她那一頭紅棕色的波浪形長髮。阿諾爾德像男孩子一樣興奮,一邊向我道歉一邊又不停地和克麗斯蒂安眉來眼去,頻頻大笑。他拿出了他那副「陶醉的作家」派頭:我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看客,但是旁觀者清。阿諾爾德的臉呈病態的蠟黃色,汗津津的,他不停地將他鬆軟的淺色頭髮拉下來蓋住他那雙暗淡而機敏的眼睛。這個動作雖然有些孩子氣,可並非是無心的。弗朗西斯坐在一邊,搓著雙手。每當他輕輕地拍拍手時,他那雙靠得很近的熊似的小眼睛就不斷掃視著他周圍的人。弗朗西斯不停地朝我點頭,似乎在向我鞠躬,嘴裡似乎在咕嚕著,這下好了,好了,一切都會好的,會好的。然後,他把手插進褲子,撓起癢癢來,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蕾切爾靜靜地站著,那神情就跟某個人裝著平靜悠閒,實際上卻又掩不住他的侷促不安一樣。她似笑非笑,塗著粉紅色唇膏的嘴唇微微張開,笑容露了出來,接著又收了回去,然後再次露出來,好像有某種隱秘的思想在慫恿著她,卻無法說服她。
「這不是什麼陰謀,布拉德利,別這樣看。」
「他很生我們的氣。」
「他認為你拿普麗西娜作人質。」
「我拿普麗西娜作人質?」
「你究竟怎麼了?你沒回來時,普麗西娜一直心煩意亂。」
「我沒趕上火車,我很抱歉。」
「你怎麼會沒趕上火車?」
「你為什麼不打電話?」
「他看起來很內疚!看哪,普麗西娜,他多內疚!」
「可憐的普麗西娜還以為你被車撞了什麼的。」
「你看,普麗西娜,我們告訴過你,他原本就是個不中用的老傢伙嘛。」
「大家安靜點,普麗西娜有話要說。」
「布拉德利,不要打岔。」
「靜一靜,聽普麗西娜說話。」
「你拿到了我的東西嗎?」
「坐下,布拉德,你的臉色真難看。」
「對不起,我誤了火車。」
「一切都會好的。」
「我打過電話。」
「你拿到了我的東西嗎?」
「親愛的普麗西娜,別指望那些東西了。」
「恐怕我沒法拿到你那些東西。」
「噢,我早就知道會有麻煩,我知道會的,會這樣的,我告訴過你。」
「布拉德利,究竟是怎麼回事?」
「羅傑在家,我們聊了一會兒。」
「聊了一會兒!」
「你現在跟他站在一邊了。」
「親愛的,男人總是站在一塊兒的。」
「我沒有站在他那邊,你要我跟他打一架嗎?」
「好鬥的布拉德,我們的拳擊高手。」
「你向他談到我了嗎?」
「當然談到了。」
「他們都認為女人是魔鬼。」
「啊哈,女人是魔鬼!」
「他不快活吧?」
「對。」
「屋子是不是又髒又亂一塌糊塗?」
「是的。」
「可是我那些東西呢?」
「他說他會把它們寄來的。」
「但你帶什麼回來了嗎?什麼都沒帶是不是?」
「他說他會把它們打成包。」
「你有沒有專門問到我的珠寶和貂皮披肩?」
「他什麼都會寄來的。」
「但是你專門問了嗎?」
「好了,一切都會好的。」
「沒錯,問過!」
「他不會寄的,我知道他不會——」
「普麗西娜,把衣服穿上好不好?」
「他不會把我的東西寄來的,他不會,不會。我知道他不會,這些東西,我已永遠地失去了。」
「我在樓下等你,我們可以一塊兒回家。」
「那些珠寶就是我的一切哪。」
「噢,普麗西娜要和我呆在這裡。」
「你找過珠寶嗎?你看見了它們沒有?」
「普麗西娜,起來,穿上衣服。」
「親愛的,你不和我一起呆在這兒嗎?」
「布拉德,你決不能這樣跟她說話。」
「布拉德利,理智一點,她需要醫療,需要心理諮詢,我會請一個護士——」
「看在基督分上,她不需要什麼護士。」
「布拉德利,你知道你不能照顧她。」
「普麗西娜——」
「不管怎樣,想想昨天發生的事!」
「我想我得走了。」好久沒吱聲的蕾切爾說。她還是那麼似笑非笑,好像還處於那隱秘的思想當中。
「噢,請別走。」
「喝酒是不是又太早了點兒?」
「你別想把我妹妹奪過去,我不會讓別人來憐憫她,當她的保護人。」
「沒有人在對她施捨憐憫。」
「我可憐她。」弗朗西斯說。
「你給我閉上你的嘴,三分鐘內離開這兒。貨真價實的大夫快來了,我不想看見你在這兒晃來晃去——」
「快點兒,普麗西娜。」
「別急,布拉德利,也許克麗斯是對的。」
「別叫她克麗斯。」
「布拉德,你不能錯上加錯,拋棄了我還要——」
「普麗西娜健康得很,她只需要振作精神。」
「布拉德利根本不相信有精神疾病之類的。」
「得了,剛開始我也不相信,但是——」
「你們全都讓她認為自己有病,然而她需要——」
「布拉德利,她需要安靜和休息。」
「難道這樣就是安靜和休息嗎?」
「布拉德,她確實病了。」
「普麗西娜,起來吧。」
「布拉德,不要大喊大叫。」
「我看我真的得走了。」
「親愛的,你想住在我這兒,對不對?你說過的,你想和克麗斯蒂安在一起。」
「他不會把我的東西寄來,我知道他不會。我再也看不到那些東西了。」
「一切都會好的。」
最後,蕾切爾、阿諾爾德、弗朗西斯和我一塊兒離開了克麗斯蒂安的家。至少可以這麼說,我剛轉身走出來,其他人也就跟著出來了。
這樣的情景過去在這樓上套間的一個新房間裡經常發生。那屋子很不錯,但現在已經破舊不堪。房裡放著一張橢圓形的「影星」床,牆上貼著假竹子。在那兒,我覺得自己掉入了陷阱,似乎有某種讓人產生錯覺的把戲使天花板傾斜下來,其斜度之大,只一步之差便要碰到我的頭。有時候,一個高個兒會感覺到自己比實際身材高。我就高出其他人許多,他們跟我比就像木偶,而我的腳也高出地板好幾英寸。大概這就是酒的效果。
走到大街上,一些黑乎乎的東西在我眼裡翻騰。陽光從黑壓壓的雲層中射出來,耀花了我的眼。人們像一大團陰影在我面前出現,又像鬼魂,像移動的樹木從我身邊走過。我能聽見有人在後面急匆匆地追趕,我聽見他們踢踢踏踏地下樓梯,但我沒有回頭看,我覺得很難受。
「布拉德利,你像是瞎了眼一樣,靠這邊走,不要那樣瞎撞到馬路上去。你這頭笨驢!」
阿諾爾德拉著我的袖子,扶著我,另外兩個人圍上來,瞪大眼睛看我。
蕾切爾說:「把普麗西娜留在那兒一兩天,到時她會恢復的,你也就可以帶她走了。」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說。我頭疼起來,眼睛受不了光線的刺激。
「我完全明白。」阿諾爾德說,「事實上,這一回合你輸了。你最好放鬆些,我要是你就去睡一大覺。」
「我來照顧你。」弗朗西斯說。
「不,你別來。」
「你為什麼老是這樣擋著眼睛,眯縫著不睜開呢?」蕾切爾說。
「你怎麼誤了火車?」阿諾爾德問。
「對了,我想我要去睡會兒。」
「布拉德利,」阿諾爾德說。「別跟我生氣。」
「我沒跟你生氣。」
「那純屬偶然,我是說,我到克麗斯蒂安家裡這件事。我打來電話是因為我想你可能回來了。不久,克麗斯蒂安打了電話來。接著她就突然來了。這之前,蕾切爾一直陪著普麗西娜,而你一點兒音訊都沒有。我知道這樣做有點損人,我很明白,但這真是出於人之常情。這的確讓克麗斯蒂安尋了不少樂趣,而你知道我又是多麼喜歡醜聞和小小的亂子。你得原諒我們,我們並沒有密謀反對你。」
「我知道你們沒有。」
「我只是今天去了她家,因為——」
「噢,沒關係,我要回家了。」
「讓我和你一塊兒回去。」弗朗西斯說。
「你最好還是跟我走吧。」蕾切爾對我說。「我會給你做午飯。」
「好主意。你和蕾切爾一塊去。我要去圖書館寫我的小說。在這場小小的鬧劇上,我已經花了太多時間。我真是個不可救藥的偷窺狂湯姆。布拉德利,你肯定沒生我的氣嗎?」
蕾切爾和我上了計程車。弗朗西斯跟在車旁邊跑,想要說什麼,但我把車窗搖上去了。
現在終於平靜了。蕾切爾那張寬大而平靜的女人的臉笑眯眯地對著我。這是一輪仁慈的圓月,而不是殺氣騰騰,盛滿黑暗的黑色月亮。她臉上的青瘀似乎褪盡了,或者也許是她用化妝遮掩了,或者本來就只有一點淡淡的瘀痕。
我大吃了一頓午餐,疏解了心中的積鬱。三片阿司匹林之後是一杯全脂牛奶,接著是牛奶巧克力,肉餡土豆餅,土耳其軟糖,然後是牛奶咖啡。我覺得心理上好多了,頭腦也清醒了一些。
我們坐在陽臺上。巴芬家的花園不大,但在初夏的新綠中它顯得無邊無際,在高高的紅色草叢中,點綴著果樹和蕨類灌木,掩映著鄰近的房屋,甚至遮住了塗上了雜酚的籬笆。只有纏繞在樹幹間的粉紅色夏生薔薇暗示著這是一個園子。這花園是一塊形狀不規則的溫馨青翠的綠色貝殼,散發著泥土和樹葉的氣息。在陽臺階梯下面有一條人行道,上面鋪滿了百里香淡紫色的小花。旁邊有一條修剪整齊的草徑,白色雛菊點綴其上。它撩動人的記憶,使人想起童年的假期。在一望無際的草地上,透過繚繞在草尖上的黃褐色薄霧可以看見一個小孩,那就是我。我在看小狐狸捉老鼠,那是一隻新出生的狐狸,優雅而完美,直接來自上帝之手。它皮毛火紅,長著黑色的小腿和白色的尾巴。狐狸聽見了什麼聲音便轉過身來。我看見了它精緻生動的臉,水汪汪的琥珀色眼睛。然後它跑掉了。這景象多麼美麗,感覺多麼神秘。小孩哭了,知道自己會是個藝術家。
「這麼說來,羅傑現在真是快樂得要死,對嗎?」蕾切爾問道,因為我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一對她講了。
「但我可不能告訴普麗西娜,是不是?」
「還不能。」
「羅傑勾搭上了那個嫩妞。天哪,真讓我噁心!」
「我知道,但問題出在普麗西娜身上。」
「我怎麼辦,蕾切爾,我該怎麼辦?」
蕾切爾很舒服,很輕鬆,還赤著腳,卻沒回答我。她輕輕撫摸著她臉上那塊我覺得青腫的地方,我們倆躺在摺疊帆布椅子上休息。她很放鬆,活潑又有生氣,樣子很特別,阿諾爾德稱這為「得意洋洋」。一種愉快的期盼在她長滿雀斑的蒼白的臉上和淺棕色的眼裡燃燒。她看起來生氣勃勃,端莊高貴,她那頭泛紅的金髮刻意弄得拳曲而凌亂。
「它們看起來很呆板。」我說。
「誰?什麼?」
「烏鶇。」
修剪得很整齊的草徑上,幾隻烏鶇一顛一顛地走著,就像是幾個上了發條的小玩具。
「就像我們。」
「布拉德利,你在說什麼?」
「呆板,就像我們!」
「再來點牛奶巧克力吧。」
「弗朗西斯喜歡吃牛奶巧克力。」
「我為他感到遺憾,但我明白克麗斯蒂安的意圖。」
「所有這類涉及克麗斯蒂安的朋友之間的交談都讓我感到難受。」
「你千萬不要在意,實際上這問題佔據了你的頭腦。」
「是的,我無時無刻不在想。我真希望她死了。我希望她死在美國。我敢打賭是她殺了她丈夫。」
「布拉德利,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那天我給你講的有關阿諾爾德的暴行的那些事。」
「我知道。」
「在婚姻中,人們都會,呃,不由自主地說出些話來,但它們並不會傷害感情。」
「傷什麼?」
「布拉德利,你不要這樣——」
「我的心很沉重,像有一塊石頭壓在我的胸口。有時候人會覺得命運在突然之間就毀滅了他。」
「噢,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打起精神來。」
「呃,那天我看見你和阿諾爾德——你不恨我?」
「不恨,這倒使你顯得更親近些了。」
「我希望,我真希望她沒有遇上阿諾爾德。」
「你很喜歡阿諾爾德,是不是?」
「對。」
「你不僅僅是關心他想些什麼吧?」
「不是。」
「事情真有點奇怪。他在你面前總是侷促不安。我知道他常常傷害你。但他很關心你,十分關心。」
「我們談點別的,好嗎?」
「布拉德利,你真是個有趣的傢伙。你太單純了,還像小學生一樣害羞。」
「回來的這個女人什麼事都插一手,簡直令人驚訝。她已經把她的爪子伸向阿諾爾德了,還有普麗西娜。那個女人一回來便插手每一件事情,簡直可惡至極。」
「她可是個美人兒啊,你知道。」
「你也是。」
「哪裡。不過我欣賞她,你從來沒有恰如其分地描述過她。」
「她變了。」
「阿諾爾德認為,你還愛著她呢。」
「如果他真的這麼認為,那一定是因為他自己愛上了她。」
「你現在還愛她嗎?」
「蕾切爾,你想要我大發雷霆嗎?」
「你真是個小學生。」
「只因為有了她,我才知道什麼叫憎恨。」
「你是個受虐狂嗎,布拉德利?」
「別傻了。」
「有時我想要是阿諾爾德是為了你才去她那裡,那你會非常開心的。」
「阿諾爾德愛上她了嗎?」
「你認為,他今天離開我們後去了哪兒?」
「去——噢,你是說他又回她那兒了?」
「當然。」
「天哪,他只見過她兩三次就——」
「你不相信一見鍾情嗎?」
「所以你認為他——」
「在那個酒吧,他們一塊呆了很長時間,而且昨天晚上又——」
「別告訴我,是他嗎?」
「他善於保持鎮靜,他好色而冷漠,你無慾而溫情。正如他告訴你的,他喜歡任何形式的亂子,他喜歡戲劇場面。他十分好奇,想探知所有的事情,掌握內情然後加以利用。他想做每個人的懺悔神父,或許他也不會做得很差。當他努力去做的時候,他是能夠幫忙的。他讓克麗斯蒂安對他講了你們的婚姻故事。」
「噢,天哪!」
「就是在那家酒吧。昨晚我和他們在一起——好了,好了,我只是想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如果你願意,我們把普麗西娜帶到這兒來。」
「太晚了,天哪!蕾切爾,我難受極了。」
「噢,布拉德利,你被攪糊塗了。來,抓住我的手,抓住它。」
在陽臺陰暗的玻璃下,空氣變得很熱,很悶。泥土和青草的氣味現在聞起來很異樣,像線香,既無溼氣也不清新。蕾切爾將她的躺椅緊靠在我的旁邊。我能感覺到,我身邊她松垂癱軟的身體的重量,那身體像引力一樣吸引著我的身體。蕾切爾挽住我的手臂,侷促不安地抓著我的手。這樣一來,我們的兩具軀體在復活之日就可以笨頭笨腦地互致問候了。然後,蕾切爾轉過身來對著我,把頭靠在我的肩上。我能聞到她的汗味和頭髮散發出的那潔淨而清新的香氣。
人躺在躺椅裡十分脆弱。我一直在尋思這樣握著手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我該用多大勁兒握住蕾切爾的手,又該握多久。當蕾切爾的頭笨拙而主動地依偎過來,一下子落在我肩膀上時,我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然而並不是不愉快的軟弱無助。就在這時,我說:「蕾切爾,起來,我們進屋去。」
蕾切爾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我卻起來得很慢,鬆軟的帆布是借不了力的。她走路的速度真是快得驚人。我跟著她走進了黑黝黝的客廳。
「請原諒,布拉德利。」蕾切爾已經敞開了通向前廳的門,她吞吞吐吐的說話和態度表明了她在想什麼。我意識到,如果我不馬上將蕾切爾擁入懷中,將會發生不可挽回的「事件」。我關上通向前廳的門,將她摟入懷中。我這樣做並非出於勉強。我感覺到了她雙肩的溫熱和豐滿,接著便是她那沉重的伸過來的頭。
「來坐下,蕾切爾。」
我們坐在沙發上,蕾切爾的嘴唇馬上就貼在我的嘴唇上了。
當然,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觸控蕾切爾。但是,在某些情況下,偶爾的社交性的碰觸差不多能夠預防強烈感情的發生。一個奇怪的事實是,親密程度的防線是極其堅固的,但是一下輕輕的撫摸就可能使它全線崩潰。只需要用某種方式握住一個人的手,甚至只是用某種方式看著他的眼睛,世界就永遠地改變了。
在親吻的同時,我像出色的阿諾爾德一樣,保持或盡力保持頭腦清醒。我把嘴唇印在蕾切爾的嘴唇上,我們就這樣動也不動地相吻,長得似乎有些荒唐。同時,我抱住她,雖然動作有些僵硬,但抱得很緊。一隻手臂擁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抓著她的手。我覺得自己彷彿在囚禁蕾切爾,兩種意義上的囚禁。後來我們分開了,在彼此的眼裡探尋,儘可能去發現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兩個人在作出了無可改變的愛的表示之後,投向對方的第一眼往往是富於教益和令人感動的。蕾切爾的臉光彩照人,帶著溫柔、悔恨和疑惑,我則感到振奮,我要向她表達我的愉快和感激。「噢,親愛的蕾切爾,謝謝你。」
「我並不僅僅是盡力讓你振作起來。」
「我知道。」
「這不是逢場作戲。」
「我知道,我很高興。」
「以前我就想——跟你更親近些,可我不好意思。現在我也覺得不好意思。」
「我也是,但是——啊,謝謝你。」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很緊張,差不多就是尷尬。
後來我說:「蕾切爾,我得走了。」
「啊,你真是個怪人。」她說,「好吧,好吧。小學生,快跑開。那就走吧。謝謝你吻了我。」
「可別那麼說。這件事太美妙了,我真怕把什麼事弄糟了或者什麼事把這事給弄糟了。」
「好了,你走吧。我幹得夠多了——毀壞或別的什麼。」
「什麼也沒毀壞。噢,蕾切爾,小傻瓜!這是好事。我們不是更親密了嗎?」
我們起身站著,緊緊地握住對方的手,突然間我感到非常幸福,便大笑起來。
「我是不是很荒唐?」
「不,蕾切爾,你給了我幸福。」
「好啊,那就別把它丟掉了。這也是我的幸福呀。」
我把蕾切爾那不聽話的金屬絲般的紅褐色頭髮往後抹,露出那張蒼白溫柔、長著雀斑、神情迷惑的臉,然後雙手把她的頭髮往後拉,吻了吻她的眉毛。我們走進了門廳。此時此刻,兩人都有幾分尷尬,幾分感動,還有幾分愉悅和滿足,急於找一個恰當的方式好好告別,以免破壞了心境。對我們而言,獨自待著想一想是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