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阿諾爾德的最新小說《悲傷的森林》放在靠前門的桌子上。看見它我不由得一愣,趕緊把手伸進衣袋。
我的那份小說評論還在衣袋裡面,折得好好的。我把它拿出來遞給蕾切爾,說:「幫我做件事兒。把這個讀了,然後告訴我是不是應該發表。我照你說的辦。」
「什麼東西?」
「我給阿諾爾德的小說寫的評論。」
「這你當然應該發表。」
「你先讀一下吧。不是現在就讀,不管你說什麼我都照辦。」
「那好。我送你到大門口。」
走進花園,一切都變了。已經是傍晚時分,紫紅色的天光朦朦朧朧,把一切都變成了模糊一片。近處的物體被柔和的霧濛濛的落日餘暉照得發亮,而遠處的天空隨著夜雲升起和黑夜降臨已經變得十分昏暗,儘管現在時間還不是太晚。我感到不安、困惑、興奮,很想把自己弄個明白。
房前的花園相當長。草坪上生長著矮矮的灌木及灌木薔薇之類的植物。一條碎石鋪成的小徑直通草坪中央。園中其他小徑都泛著白光,一簇簇石生植物從鑲拼的黑色石塊的縫隙中冒了出來。蕾切爾碰了一下我的手,我捏捏她的指頭,但並沒有握住。她先上了小徑。離大門還有一半路的時候,我覺得後面有什麼東西,便轉過身去。
有一個人坐在樓上的窗戶邊,好像是斜坐在窗座上,又好像就坐在窗沿上。雖然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臉,但我認出是朱莉安。頓時,我感到羞愧難當。我跟她母親接吻擁抱的時候,她就在家裡。不過,更引起我注意的卻是另外的東西。那窗戶,就是裝有鉸鏈的那種門式窗,此時已經開啟,框出了四四方方一片天空。一眼望去,那片天空下,那個姑娘,穿著晨袍一類的白色長衫,正背靠木頭窗框,雙腿膝蓋向上彎曲著,半倚半躺地坐在那裡,左手伸出了窗外。我這下子看清了,原來她正在放風箏。
所不同的是,那不是一隻普普通通的風箏。它神奇得很,風箏線是看不見的。在房屋上空大約三十英尺高的地方盤旋著一隻巨大的白色氣球,拖著一條差不多十英尺長的尾巴,看上去一動不動。奇妙的光線使它看起來像煥發著雪花石膏般乳白色的光芒。那條尾巴,很明顯,並沒有系在風箏線上,因為風稍稍一吹,就把氣球給吹得歪歪斜斜的了。那條尾巴是由許多白色的環形裝飾結成的,或者說就像它們看起來那樣,是由許多球狀物串聯而成的。它們一個個懸在氣球下面,動也不動地排成一排,根本看不見有什麼東西支撐著。氣球的大小很難估計,它的直徑——如果可以使用這個球體的術語的話——就可能達到四英尺,在氣球背後接近太陽照耀部分的那片天空,呈現出一片淡淡的紫色。這似乎表明,這裡原來有一層薄薄的雲彩,或者就是一片薄暮降臨的開闊的天空。
蕾切爾這時已經轉過身來。我們兩人都默默地站著,向上觀望。樓上那個人影非常奇怪,非常獨特,活像一個墳墓上的幽靈,我居然沒有意識到我可以跟它講話。後來,當我正在注視著姑娘那張眉目不甚分明的臉時,她把另一隻手慢慢地轉過來,伸向那根細得看不見的風箏線。似乎有什麼閃了一下,發出一記輕微的咔嗒聲。白色氣球立刻像行屈膝禮似的往下墜落,接著又像是突然間恢復了尊嚴和決心,開始向上升,並慢慢地飛遠了。原來是朱莉安割斷了風箏線。
這一不慌不忙的動作,意圖既明顯又很戲劇化,讓我們這兩個現場觀眾大吃一驚,無異於遭到了襲擊。我感到一陣鑽心的痛苦和驚慌。蕾切爾「啊」地驚叫了一聲,然後朝大門快步走去。我跟上前去。她並沒有在大門邊停留,而是繼續朝前走上了大路,步履輕盈地沿著人行道走下去。我加快了步伐,在她停在公路拐角處一棵山毛櫸下時,我趕上了她。從這裡已經看不見剛才那幢房子了。天,漸漸黑了下來。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氣球嗎?哦,是個男孩送給她的。」
「可它怎麼懸在空中而不落下來呢?」
「是充了氫氣或別的什麼東西。」
「她為什麼要剪斷繩子呢?」
「我不知道。也許是一種攻擊行為。她總是滿腦子像剛才那樣的古怪念頭。」
「她不高興嗎?」
「像她那種年齡的女孩好像總是不高興的。」
「可能是戀愛了吧?」
「我覺得她沒有。她覺得自己與眾不同,可是現在她開始意識到了自己並非是天才。」
「聽起來就像是人類普遍的狀況。」
「她哪像我們,跟他們這一代人一樣,她也被寵壞了,什麼事都要別人做,還生怕不能標新立異。她很希望跟那些烏七八糟的吉卜賽人或其他什麼人一起離開,因為生活太無聊。阿諾爾德對她有點失望,她也覺察到了。」
「可憐的孩子!」
「哦,她挺好的,運氣不錯。就像你說的,這是整個人類的狀況。好了,好了,晚安!布拉德利,我知道你早就想離開我了。」
「不,不——」
「我不是說討厭你。你可真害羞,我喜歡你這樣。來,吻我一下。」
在樹蔭下的黑暗中,我飛快地卻又狠狠地吻了她一下。
「我會寫信給你的。」她說。
「寫吧。」
「不用擔心。沒什麼可擔心的。」
「我懂。晚安。謝謝你。」
蕾切爾怪怪地笑了幾聲,然後消失在朦朧的夜色之中。我開始加快步伐朝地鐵方向走去。
我的心跳得厲害,我不清楚是否發生了非同尋常的大事。我想,明天會知道的。現在沒事可幹,便把剛才的一切細細回想了一下。蕾切爾的音容笑貌還縈繞著我,就像香水之氤氳不散。但是在我的腦海裡,形象鮮明地出現了阿諾爾德,他在一條照亮了的走廊的盡頭望著我。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也同樣發生在了他身上。
這時,我又看見了那隻氣球,它在我前面不遠的屋頂上方緩緩向前移動。它比先前低了一點,而且好像是在逐漸下降。這時,路燈已經亮了,可天色微明,還沒完全黑下來,燈光便顯得有些柔弱無力,而氣球則幾乎看不清了。路上有幾個行人,但除我以外似乎沒人注意到這個奇怪的漫遊者。我開始加快步伐趕上去,想判斷它移動的方向。郊區別墅的低層房間窗戶透出了一方方燈光,行走在街上,時而可以看到窗簾沒拉上的房間那色彩輕淡柔和的室內陳設,時而又只能看到電視閃爍的藍光。抬頭望去,深藍色的夜空下,樹影婆娑,房頂輪廓稜角分明。身影模糊的氣球仍在空中飄移向前,它的尾巴現在完全看不到了。我開始跑了起來。
我拐進了一條行人不多的小街。那裡的房子構造也比較簡單樸素。現在我已經趕在氣球的前面了。它雖然還在慢慢向前移動,下落得卻更快。我注視著氣球,它朝我緩緩移來,像一輪只有我才看得見、遊動著的、神秘的月亮,擔負著某種不可知、不可測的使命。我突然很想得到這隻氣球。至於得到以後如何處理它的問題我還不清楚,也許倒不如說是它如何處理我的問題。我沿路走下去,暗暗估計它飄動的方向和下降的速度。
有一會兒氣球隱沒在樹木後面,突然又隨一陣風迅速地飄出來,在燈火的弧形陰影裡它飄過了整條街。一兩秒鐘後它便出現在我面前,體大色黃,飾有環形裝飾結的尾巴瘋狂地搖擺著,我甚至還看見了風箏線。我朝它跑去,感到有什麼東西輕輕拂過臉頰,我伸手朝頭上抓去,接著又抓了一下,可是街燈晃花了我的眼,氣球隨即便沒有了。氣球消失了,可能落進了黑暗中某個郊區花園的幽深處。我又在縱橫交錯的街道中來回追尋了一會兒,可再也沒有看到那個飄泊的怪物。
在地鐵車站,我看見阿諾爾德正通過檢票口,若有所思地微笑著。我馬上走到另一邊,他沒看見我。回到住所時,弗朗西斯·馬婁在門口等我。我請他進屋,這讓他吃了一驚。接下來發生在我和他之間的事我待會兒再講。
親愛的朋友,生活和藝術有許多差異,其一便是藝術中的人物都具有無懈可擊的尊嚴,而生活中的人卻沒有。當然,在這一點上就像在其他方面一樣,生活總是不斷努力,渴望達到藝術的境界。對個人尊嚴的極度關切,或者說對形式的自覺和對時尚的賞識,滋長了我們的種種卑劣行為,其種類數量之多,超過了任何普通的罪惡分析所能揭示的惡行。好人往往看似不善交際,只因他不擅長不擇手段地使自己顯得入時。要是他愛真理甚過愛形式,便不能時時在自己的外表上下功夫。
一個正人君子(可惜我不是)本應該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從蕾切爾身邊不安地跑開。我當然不想「冒犯」她,但我更想顯得老練一些。以前我就很想吻她,後來就更是心馳神往了。於是事情就是這樣開始並發展下去了。一個真心的吻可以改變整個世界,倘若只是為了應景而接吻,那就不應該允許了。這些想法在年輕人看來完全是假道學,小題大做,但這只不過因為他們還年輕,還不知道每件事都有它的後果。(剛才發生的這件事就產生了後果,包括一些意想不到的後果。)人生沒有空白而不留痕跡的、像膠囊一樣封閉的時刻,我們不可能在為所欲為之後還指望回頭重續以前中斷了的生涯。小人認為時間沒什麼延續性,對自然因果律也很麻木,君子則認為世界是一張由許多細小的內在聯絡織成的縝密而完整的網。也許我最不經意的突發奇想便會影響到我整個將來,也許就因為我抽了一支菸,為一個微不足道的想法而微笑,便有人會因此痛苦地死去。我吻了蕾切爾,背離了阿諾爾德,又和弗朗西斯喝酒,還讓自己陷進了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氛圍,導致了大量出人意料的後果。當然,我的朋友,我不會,同時也無法對發生的一切後悔。但是,對過去應該有個公正的判斷,一切不可思議的事可能都是出自人們的錯誤,都是在不理解天意的行動中造成的。iofelixculpa!/i不能成為藉口,為自己的任何行為開脫。
對一個藝術家而言,一切事物都與他的作品相關,都能為之提供食糧。我也許應該更詳盡地解釋一下我當時的心境。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在看見氣球那晚的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感到十分焦慮。我問自己,是否應該馬上去帕塔拉,並把普麗西娜也一道帶去?這樣可以解決一些問題。我將可以照顧妹妹。有這樣一副千鈞重擔在身,就好像有一根芒刺紮在我充滿利己主義的肌肉中,一觸就痛。我還可以讓她離開克麗斯蒂安,我自己也可以就此離開克麗斯蒂安。這種實實在在的空間距離有助於,也許永遠有助於讓那些低劣的魔法失效。我一直認為克麗斯蒂安是我生活中的女巫,一個卑鄙的魔鬼。這樣說並非為我自己開脫。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他們會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長久揮之不去的自我憂慮和難以化解的憤恨。如果遇到這種人,最好避而遠之或冷漠置之。(當然也可以擺出一副高姿態,不過這是題外話了。)我很清楚,只要我呆在倫敦,便肯定會再見到克麗斯蒂安。由於阿諾爾德的緣故,我將不得不繼續呆在這兒以觀事態的發展。而我之所以不得不如此,正是因為我不得不如此。誰要是有同樣的經歷,他就會理解我目前的境遇。
要是我說,就因為我和蕾切爾之間剛剛發生的事,我也覺得自己應該離開倫敦,那準沒人相信。因為這樣一來,便意味著我的離開完全是我那敏感的良心譴責所使然,雖然事實上我不是沒有自責。其實,從蕾切爾那裡,我更多的是獲得了一種奇怪的冷靜的滿足感,其成分相當複雜。其中的一個想法並不那麼高尚,但卻是十分單純而且不加掩飾,那便是終於讓阿諾爾德出醜了。也許這樣說還太粗略。我覺得此時自己正以一種新的方式同他對著幹。有一件對他至關重要的事我知道,而他卻矇在鼓裡,(直到後來我才想起,蕾切爾也有可能作出決定,把我們倆接吻的事告訴阿諾爾德。)這種情況總是讓人深感安慰的。儘管我那天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慾望,但我並不希望我們的關係再有什麼進一步發展。值得注意的是,我們這小小的調情究竟到了什麼地步。正如蕾切爾自己後來說的那樣,之所以能走到這一步也讓人想到,我倆心中都是早有準備的。這種辯證的從量變到質變的飛躍普遍存在於人際交往中,這是我想走的另一條理由。我現在需要考慮的問題更多了,我希望我的思考不受任何實質性發展的干擾。事實上,我們處理得很好,巧妙而不失體面,完滿之至。蕾切爾的表現讓我心頭坦然,沒有任何負罪感。而且,我還真想安安靜靜地沐浴在那種舒適的光芒下,享受一番呢。
然而,當我試著想得現實一點的時候,似乎便無法同時解決我所有的問題。普麗西娜和我一起呆在帕塔拉不是個辦法。因為我知道,有她在屋裡我根本無法工作,不僅是她的神經質發作會讓我什麼也幹不成,讓我煩躁不安,心生厭惡,而且誰知道她病得有多厲害,究竟是需要藥物治療、心理諮詢還是電療?而我又該拿羅傑、瑪麗戈爾德、水晶、青晶石項鍊以及那條貂皮披肩怎麼辦呢?在把這些事情想得一清二楚之前,普麗西娜只能呆在倫敦,我也一樣。
所有這些無法預料的將來成了我沉重的心理負擔,弄得我焦頭爛額。一想到這些,便不禁想要大叫幾聲來發洩發洩。我想避世寫作的慾望已經登峰造極。像藝術家們有時切身體會的那樣,我感覺到我有使命在身,此刻我已經不再是自己的主人。那些我長期兢兢業業為之奮鬥卻極少從中獲得回報的東西,現在終於開始回報我了。我心中終於有了一部了不起的書,而且有一種緊迫感在催促著我趕快寫。現在需要的是黑暗、心無雜念和獨處一室,再也不能為諸如想方設法幫助普麗西娜和應付煩人的拜訪這類瑣事浪費時間了。當然,當務之急還是把普麗西娜從克麗斯蒂安那裡救出來。後者甚至聲稱,她要把普麗西娜當作人質來看待。這件事可以在不起正面衝突的情況下得到解決嗎?我有必要為尋求蕾切爾的幫助而把水攪渾,使整個情況更糟嗎?
我讓弗朗西斯進了屋子是因為蕾切爾吻了我。在那種情況下,我仍然有一種能戰勝一切的自信,它使我感到自己力量無窮,也使我大發惻隱之心。於是,才出乎弗朗西斯的意料而讓他進了我的房間。當然,有個喝酒的伴兒也不錯。我第一次想找個人聊聊,當然不是聊剛剛發生的事,而是別的什麼。人在有了一個秘密的、令人滿足的原由的時候,便想談論點兒除此秘密之外的其他事情。另外也很重要的一點是,我覺得自己比弗朗西斯優越很多。有個聰明的作家(多半是個法國人)說過:勝者的勝利需有敗者的失敗陪襯。所以我覺得,那晚自己對弗朗西斯很寬宏大量,就因為他是弗朗西斯,而我是布拉德利。我們都喝了很多酒,我還拿他取樂,慫恿他設想能從他姐姐那裡搞到錢的種種辦法。一說到這個話題,他總是顯得古怪可笑。他還說:「當然,阿諾爾德是想讓你和克麗斯蒂安重歸於好。」我聽了瘋狂地大笑。他還說:「為什麼我不能呆在這兒照顧普麗西娜呢?」我又笑了起來。一過午夜,我就把他打發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頭疼得厲害,那是覺沒睡好的原因——通常有失眠症的人都很清楚這一點。我決定給醫生打個電話,再要一點藥。我腦子裡很亂,既為普麗西娜感到百般憂慮,又強烈地想走開去寫東西,同時又充滿了對蕾切爾的溫柔感激之情,還十分衝動地想著給她寫封措辭曖昧的信,雖說後來她先我一步採取了同樣的行動。當我吃完早飯,或者說得確切一點,喝完茶之後——因為我早上從來不吃東西——我又來到門廳時,發現地墊上有一封蕾切爾寫的信,顯然是她剛剛親自送來的。內容如下:
我最親愛的布拉德利:
請原諒我這麼快就寫信給你。(阿諾爾德還在睡覺,我獨自一個人呆在起居室裡。現在是凌晨一點,有隻貓頭鷹在咕咕地叫著。)你跑得真快,讓我來不及把想說的話好好說上一半。你簡直就像個小學生。你知道你臉紅起來有多好看嗎?我有多年都沒見過一個男子漢竟能臉紅得那個樣子,也有很多年沒有那樣深吻一個人。那是一個很重要的吻,不是嗎?(是兩個非常重要的親吻!)親愛的,我早就想那樣吻你了。布拉德利,我想要你的愛,我需要你的愛。我不是指一夜風流什麼的,而是指你的愛。我昨天告訴過你,在那可怕的一天你來臥室照看我時,我所說的那些關於阿諾爾德的話並不是我的本意。那並不全是真話,而是半真半假。我當然愛阿諾爾德,可我也能夠恨他,一個人在奉獻愛心的同時,也同樣可以痛恨某些事情而絕不予以寬恕。曾幾何時我還想過,也決不原諒你,因為你看見了處在那種無法言說的失敗情況下的我——妻子在樓上哭,丈夫聳聳肩膀,對自己的朋友說「這就是女人」。(簡直糟糕透頂!)可實際上事與願違,這反而讓我吻了你。我現在得讓你當我的同盟者了,不過不是一起向我丈夫宣戰,我不能那樣,只因為我是個孤獨的韶華已去的女人,而你是老朋友,我只想用我的雙臂緊緊摟著你的脖子。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你是那麼的熱愛和讚賞阿諾爾德。布拉德利,你問過,我是否認為阿諾爾德愛上了克麗斯蒂安,當時我沒回答你。今晚見過他後,我開始相信了。他不停地笑啊笑,顯得那麼開心。(我懷疑他整天都跟她在一起混。)他不斷談論你,可心裡卻正在想著她。我無法向你表述,這給我帶來的痛苦和傷害有多大。親愛的,這是另一條為什麼我需要你的原因。布拉德利,我們必須結成永久的同盟。除了你,別的什麼對我都沒用。我必須盡力和我丈夫生活下去,哪怕他有第三者,哪怕他發脾氣都無所謂。這是一個局外人,甚至連你,都不瞭解也不會相信的事。不但如此,我還必須生活在我的不可磨滅的憎恨之中,因為恨也是愛的一部分。我不能,絕不能原諒。那天我用被子蒙著青腫的臉躺在床上時,我就跟魔鬼做了一筆交易。然而,我還是愛他。很奇怪,是吧?居然有人是如此的清醒鎮定嗎?你必須幫助我。你是唯一知道而且可以知道真相的人,至少知道一部分真相。我以一種特殊的愛愛著你,你必須予以回應。我們之間有種堅不可摧的聯盟,心照不宣的誓言。我永遠不會向阿諾爾德提到它,我知道你也不會。布拉德利,我必須現在就見到你,我要經常見到你,你必須把普麗西娜從克麗斯蒂安那兒帶走,帶到我這兒來,那你就可以有理由經常到我這兒來拜訪了。我會好好兒照顧她的。今天早上就給我打個電話行嗎?我會一早把信給你送去,然後再回家。如果你打電話時阿諾爾德在家,我會以一種很正式的口氣跟你通話,你立刻就會明白是怎麼回事,然後你晚些時候再打來。哦,布拉德利,我是多麼需要你的愛。現在和以後我都指望你了。
非常非常愛你!
蕾
又及:我讀過你的評論文章了,並把它夾在了這封信裡。我想你不應該發表它。那對阿諾爾德會是一個致命的打擊,你和他應該彼此欣賞才對,這很重要。哦,請幫幫我,讓我保持清醒的頭腦吧。
讀了這封感情複雜的信,我感到難過,感動,煩惱,愉快,害怕。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會有怎樣的後果?為什麼女人們總喜歡把事情搞得那麼明白確定?為什麼不能讓我們之間那種奇妙的感覺就那麼朦朧美麗、不可捉摸呢?雖然我也曾模糊地想到把她當成我對抗阿諾爾德的盟友,而蕾切爾卻把這個可怕的想法如此坦率地說了出來。我已經快被阿諾爾德跟克麗斯蒂安的事逼瘋了,讓蕾切爾跟著發瘋也無濟於事啊!我真害怕這些「需要」。現在我想見見阿諾爾德,跟他開誠佈公地談談,哪怕是大吵一場也行,但是這看來越來越不大可能了。我極度沮喪地坐在門廳的椅子上,苦苦思索。這時,電話鈴響了。
「喂,皮爾遜嗎?我是哈特伯恩。我想舉行一個小小的同事聚會。」
「小小的什麼?」
「同事聚會。我想邀請賓格利、馬瑟遜、哈德利史密斯、卡迪科特和戴森,當然還有他們的妻子,再加上惠靈頓小姐、舍爾小姐和布拉德肖夫人——」
「太妙了。」
「但是我想知道你能不能來,你是嘉賓,你知道的!」
「你真好。」
「現在就告訴我,你哪天有空,我才好發請柬,就像以前一樣。人們經常問起你,我本來想——」
「哪天都可以。」
「星期一?」
「行。」
「那好。星期一八點在我那兒。對了,我可以邀請格雷佩爾漢姆嗎?他不會帶上他老婆的,這樣就好辦了。」
「可以,可以。」
「我還想哪天約你吃頓午飯。」
「我會打電話給你。我還得看看我記事簿上的日程安排。」
「好吧。你不會把宴會的事給忘了吧?」
「我把它寫下來了。多謝。」
剛放下電話,便聽見有人在按門鈴。我去開門,是普麗西娜。她衝在我的前面,進了起居室便馬上哭了起來。
「哦,老天,普麗西娜,不要這樣!」
「你就想要我不哭。」
「是的,我只是想叫你不要哭。不要哭了。」
普麗西娜向後倒在那張「哈特伯恩」大扶手椅上,真的不哭了。她的頭髮一團糟,頭路不但黑而且還歪歪扭扭。她癱在那把椅子上,樣子頗不雅觀。兩腿叉開著,嘴也大張著,長襪在膝蓋處破了個洞,長有斑點的粉紅色肉從那裡鼓了出來。
「哦,普麗西娜,我很抱歉。」
「對,很抱歉。布拉德利,我想你是對的。我該回羅傑那兒去才對。」
「普麗西娜,你不能——」
「為什麼不能?你變卦了?你不是一直說我應該回去的嗎?你說他很不快樂,那座房子變得可怕。我想他需要我,何況那兒是我的家,其他地方都不是。也許現在他會對我好些。布拉德利,我覺得自己快瘋了,快失去理智了。人們瘋了的時候是什麼樣兒?他們知道自己快發瘋了嗎?」
「你當然不會瘋。」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睡會兒覺。」
「不好意思,我還沒把那張空床鋪好。」
「布拉德利,你的陳列櫃變樣了。有什麼東西不見了。你把騎牛女郎放到哪兒去了?」
「騎牛女郎?」我看了看那空出的地方,「哦,對了,我送人了,給了朱莉安·巴芬。」
「哦,布拉德利,你怎麼能把它隨便送人呢?她是我的,我的。」普麗西娜嘆了口氣,淚水又流了出來。她在包裡徒勞地摸來摸去,想找條手絹。
從某種意義上講,普麗西娜是對的。很多年前,我把騎牛女郎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她。可後來發現那漂亮的小玩意兒竟被扔在了抽屜裡,我就又把它取了回來。「哦,我的老天!」我感到臉羞得緋紅,就像蕾切爾說的那樣。
「連那麼一個東西都不能為我好好儲存!」
「我會把它收回來的。」
「我讓你收著騎牛女郎,是因為我知道我能在這兒見著她。我喜歡在這兒看到她。她屬於這個地方。」
「非常抱歉——」
「我永遠都得不到我的珠寶首飾了,而現在連這個也不見了,我最後的小玩意沒有了。」
「別這樣,普麗西娜,我真的會——」
「你竟然把騎牛女郎給了那個可惡的小妖精!」
「她向我要的。我會把它拿回來的,別擔心。現在上床去休息一下吧。」
「她是我的,你送給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拿回來的。好了,好了,你可以睡我的床。」普麗西娜拖著步子走進臥室,直接上了床。
「你不想脫衣服嗎?」
「這有什麼關係?所有的一切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最好已經死了。」
「哦,打起精神來,普麗西娜。畢竟我很高興你回來。你為什麼離開那兒呢?」
「阿諾爾德勾引我。」
「哦?」
「我把他推開,他就翻臉了。他一定還把這事兒告訴了克麗斯蒂安。他們在樓下笑啊,笑啊,笑啊,一定是在笑我。」
「我想他們沒有笑你,只是高興而已。」
「總之,討厭,討厭!」
「今天下午阿諾爾德在那兒嗎?」
「哦,是的,你一走他就回來了,幾乎整天都在那兒。他們在樓下大吃大喝,我都聞到香氣了,可我什麼也不想吃。我聽見他們一直在那兒笑。他們並不想要我,把我一個人扔在那兒,扔了幾乎一整天。」
「可憐的普麗西娜!」
「我再也無法忍受那個男人了,也受不了克麗斯蒂安。他們並不是真的想要我呆在那兒,並不真心關心我,幫助我,只是把我當作遊戲的一部分,一種笑料。」
「那你就呆在我這兒吧。」
「他們捉弄我,好像打了勝仗似的得意洋洋,四處賣弄。我恨他們。我覺得自己已經半死不活了,心裡像在流血。你覺得我是不是快瘋了?」
「不會的。」
「克麗斯蒂安說會找個醫生來看我,卻沒有醫生來。我感覺壞透了,像是得了癌症。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所有的人都對我的事一清二楚。布拉德利,你能給羅傑打個電話嗎?」
「哦,不,不要這樣——」
「我得回到羅傑身邊去。在家裡我可以請梅西醫生看病。否則,我會自殺。我想我真的會殺死自己的,沒人會在乎這個。」
「普麗西娜,好好地把衣服脫了。要不就起床把頭髮梳梳。我受不了你不脫衣服就躺在床上的樣子。」
「哦,這有什麼關係呢!這有什麼關係呢!」
前門門鈴響了。我跑去開門。弗朗西斯站在門口,一對小眼睛討好地擠成了一團。
「哦,布拉德利,請原諒我冒昧打擾——」
「進來吧。」我說道,「你不是說過要照顧我妹妹嗎?她現在就在這兒,你可以照顧她了。」
「真的嗎?太好了,太好了!」
「你可以馬上進來照顧她。她就在裡面。能給她吃片鎮靜藥嗎?」
「我總是隨身帶著——」
「好,那就去喂藥吧。」我拿起電話,撥了蕾切爾的號碼。「喂,蕾切爾嗎?」
「哦——布拉德利——」
我立刻就聽出,只她一個人在家。女人叫你名字的時候可以包含無窮的內容。
「蕾切爾,謝謝你那封甜蜜蜜的信。」
「布拉德利,我可以——很快——馬上——見到你嗎?」
「聽我說,蕾切爾,普麗西娜回來了,弗朗西斯也在這兒。喂,聽我說,我給過朱莉安一尊水牛鑄像,牛背上騎著一位女郎。」
「一個什麼?」
「一件小小的青銅玩意兒。」
「哦,是嗎?」
「是的。朱莉安向我要的,在我這兒的時候,想起來了嗎?」
「哦,想起來了。」
「好了,那本來是屬於普麗西娜的,我給忘了,現在她想要回來。你從朱莉安那裡把它拿來,帶到我這兒來,或叫人送來,好嗎?告訴朱莉安,我很抱歉——」
「她不在家,不過我可以找到它,我會馬上把它帶過來。」
「這裡人太多,我們不能——」
「這我知道,我就來。」
「他砍掉了我的木蘭樹,」普麗西娜正在對弗朗西斯說,「他說它遮住了花床。那花園簡直就是他一個人的花園,房子就是他一個人的房子,就連廚房也是他一個人的。我把我整個生命都給了他,我卻什麼也沒有。」
「人類的命運真悲慘,真可怕。」弗朗西斯喃喃地說。「我們彼此之間都是魔鬼。對,魔鬼。」弗朗西斯看起來很高興,噘著他的紅嘴唇,眨著他的小眼睛,又高興又羞澀地偷偷瞟了我幾眼。
「普麗西娜,我來給你梳梳頭髮。」
「不,別人碰我,我受不了。我覺得自己就像個麻風病人,身體開始腐爛,甚至還聞到了——」
「普麗西娜,把裙子脫下來吧,不然會弄皺的。」
「這有啥關係呢!什麼我都不在乎!哦,我好慘!」
「至少你得把鞋脫掉。」
「可憐,又可怕,可憐又可怕。魔鬼,魔鬼,是的。」
「普麗西娜,放鬆些,你僵硬得像具殭屍了。」
「我就希望我是具殭屍。」
「至少得設法讓自己舒服些呀!」
「我把生命都給了他,卻沒有得到任何回報。女人除了自己心愛的男人外,其他什麼都沒有。」
「到頭來都沒用,都是一場空,一場空啊!」
「哦,我怕得要死——」
「普麗西娜,沒什麼可怕的。哦,我的天,我真是拿你沒辦法。」
「我真怕得要死。」
「請把你的鞋脫掉。」
大門門鈴響起。我給蕾切爾開了門。我見她一臉的遺憾,才發現朱莉安就站在她身後。
蕾切爾穿著一件軍裝似的淡綠色防水布外套。她兩手揣在兜裡,面朝著我,眉目傳情之際臉上也洋溢著幸福之光。從四目對視的交流中我發現,自從我倆上一次幽會後感情發展得是多麼迅速。人們並不常常注視別人的眼睛,其實那可以帶給人一種愉悅的衝擊。朱莉安身著黃褐色的燈芯絨外套和長褲,戴著一條金棕色的印第安式圍巾。她顯得有幾分輕浮,卻又裝出一副有自知之明的青年人的謙恭樣子,好像在說:我知道我是這兒最年輕的人,沒有經驗,無足輕重,可我會盡力幫忙,也多謝你們能注意到我。這種態度當然也是自負的一種特殊表現形式。實際上年輕人是自鳴得意而又沒有情義的。我看見她手裡拿著那尊銅雕水牛像和一大束鳶尾花。
蕾切爾意味深長地說:「朱莉安回來後便執意要親自把東西拿來。」
朱莉安說,「當然囉,我很高興把它還給普麗西娜。那本來就是她的,應該還給她。我真希望能讓她更開心,更快活。」
我請她們進屋,並把她們領進了普麗西娜的臥室。當時,普麗西娜正在向弗朗西斯訴說:「他根本沒有兩人之間應該平等相待的概念。可能沒有哪個男人有這個概念,他們全都看不起女人——」
「男人太壞了,太壞——」
「普麗西娜,有客人來了!」
普麗西娜靠在好幾個枕頭上,腳上的一隻鞋將被子邊緣拱了起來。她哭得雙眼又紅又腫,傷心的抱怨使她的嘴癟癟的,都拉成長方形了,就像信箱口似的。
朱莉安徑直走上前,坐在床邊。她恭恭敬敬地把鳶尾花放在普麗西娜身旁,又像哄小孩似的,從被子上面把騎牛女郎推向前去,然後又貼著普麗西娜的罩衫忽地一下直推到普麗西娜的胸前。普麗西娜現在知道了這是什麼東西,不過她看來受到了驚嚇,還厭惡地叫了一聲。朱莉安攬住普麗西娜的頭要吻她,又貼近她的臉頰親暱。兩人的下巴呼的一聲撞在了一起。
我安慰道:「你要的東西在這兒,普麗西娜。這不是你的騎牛女郎嗎?她終於回到你身邊了。」
朱莉安退到了床尾的另一頭。她注視著普麗西娜,眼神中透著痛苦,還很不自然地表現出憐惜和悲憫。她微微張開了嘴,雙手合十,像是在禱告。她好像是在乞求自己的年輕美貌,自己的純真、完美和光明前程不致讓普麗西娜傷心,因為普麗西娜是那麼衰老、醜陋、可恥、身心俱焚而又一無所有。兩人之間的反差如同一陣傷痛掃過了整個房間。
我感到了那陣傷痛,感到了我妹妹的痛苦。於是我說:「還有漂亮的鮮花送給你呢,普麗西娜。瞧,你多幸運!」
普麗西娜喃喃道:「我不是小孩,你們都不必這樣可憐我,你們都別盯著我——而且對我像——」
普麗西娜伸手去拿青銅水牛,一時間好像是要撫摸它。忽地她把銅像扔向了房間的另一頭。銅像猛地砸在了牆板上。普麗西娜的眼淚又開始落下來了,她把臉深深地埋進了枕頭中。鳶尾花滑落到地板上。弗朗西斯撿起銅像,小心地捧在手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我示意蕾切爾和朱莉安出去。
在客廳裡,朱莉安說:「我非常抱歉。」
「不是你的錯。」我說。
「照這樣下去實在太糟糕了。」
「會糟到哪一步,你壓根兒想不到。」我說,「那就別再給自己添麻煩了。」
「實在對不起她。」
蕾切爾說:「現在你就走吧。」
朱莉安說:「哦,我是想——嗯——」她走到門口,然後轉身對我說:「布拉德利,我能跟你說句話嗎?你能不能陪我走到拐角那兒,我不會耽誤你很多時間的。」
我心照不宣地向蕾切爾揮了揮手,便隨朱莉安出了門。朱莉安頭也不回地自信地走出院子,上了夏洛特大街。冷冷的太陽放射出耀眼的光芒。突然來到戶外,在潔淨的藍天下,身處一群互不在意的陌生人中間,我有一種強烈的解脫感。
我們沿著大街走了幾步以後,便在一個紅色的電話亭邊停下來。此時,朱莉安現出了孩子般的活潑勁兒。顯然,她也覺得解脫了。越過朱莉安的頭頂向她身後望去,可以看到郵政大廈。我覺得自己似乎同大廈一樣高了。我離它如此之近,一切是如此之清晰,它所有閃耀著銀光的部件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簡直就是巍然挺立。遠離了普麗西娜哭紅了的雙眼和晦暗的頭髮,和一個如此年輕美貌、純真完美,而且前程光明的姑娘在一起,呆在屋外的這一刻實在太美妙了。
朱莉安帶著一種極負責任的口吻說:「布拉德利,對不起,我把事情全搞砸了。」
「誰也沒法做好這種事。不幸已經發生,再做什麼也無濟於事了。」
「你說得真好!但是一個聖德之人總可以安慰她的。」
「朱莉安,這世上並沒有這種人。不管怎麼說,你還太小,還當不了一個聖人。」
「我知道我年輕,傻乎乎的。天啊,年齡大了真可怕,可憐的普麗西娜。布拉德利,你瞧,我只是想說謝謝你的那封信。我想,那是我所收到過的最妙的一封信了。」
「什麼信啊?」
「那封關於藝術,關於藝術和真理的信呀。」
「哦,那封信呀。對。」
「我把你當作我的老師。」
「承蒙抬舉,可是——」
「我希望你能給我開一個閱讀書目,一個長點兒的書目。」
「多謝你把那尊銅水牛給帶回來,我會送給你別的東西的。」
「哦,是嗎?好呀,什麼都行,小東西也無所謂。我非常想擁有你送的東西,我想它會激勵我的,就是那些跟了你很久的東西,你多次用過的東西。」
我被她這番話感動了。「我會選點兒什麼的。但現在我最好還是——」
「布拉德利,別走。我們很少有機會聊聊。嗯,我知道我們現在不能。但是,我們一定要很快再見面,我想同你談談《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好啊,可是——」
「我考試要考《哈姆雷特》。布拉德利,聽我說,我的確贊同你寫的那篇關於我爸爸作品的評論。」
「你怎麼看到那篇評論的?」
「我看見媽媽專門把它放到一邊,還那麼神秘的樣子——」
「你真狡猾呀。」
「當然囉。我永遠都成不了聖人,即使到你妹妹那個年齡的時候也成不了。我的確認為,應該有人對我父親講一次真話了。每個人都習慣於不假思索地對他進行吹捧,說他是著名作家、文壇巨人,如此種種。沒有人真正用挑剔的眼光來看待他的作品,就像他還未出名時他們批評的那樣。簡直像是一個陰謀——」
「我明白。總之我還是不打算發表我的評論。」
「為什麼不呢?他應該知道關於自己的真相,每個人都應該。」
「年輕人當然這麼想。」
「此外,還有一件事,是關於克麗斯蒂安的,我父親說,他在代表你做克麗斯蒂安的工作——」
「什麼?」
「我不知道他怎樣看待他的所為,但我覺得你應該去見見他,問一個究竟。而且,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會一走了之,就像你告訴別人你就要動身那樣。或許我還可以去義大利看你呢,我愛怎樣做就怎樣。弗朗西斯·馬婁可以照顧普麗西娜,我挺喜歡他這個人。我說,你認為普麗西娜會回到她丈夫身邊嗎?如果我是她,我寧願死也不回去。」
面對如此多的表白,一時間竟難以應答。年輕人太坦率了。我說道:「對你最後一個問題,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多謝你在此之前的細緻觀察。」
「我太喜歡你講話的方式了,如此一針見血,才不像我的父親呢。他穿得跟住在切爾西的藝術家和文人一個樣,生活在耶穌、聖母馬利亞、佛祖、溼婆和漁王的美麗光環裡。這些神聖走馬燈似的在他的腦子裡來來去去。」
朱莉安對阿諾爾德作品的這番評價簡直太棒了,我不禁笑了起來:「朱莉安,謝謝你的忠告。」
「我把你當作我的哲學家呀。」
「多謝你平等待我。」
朱莉安抬頭看我,好像不敢確定,這是否只是句玩笑話。「布拉德利,我們可以做朋友,對吧?做真正的朋友?」
「上次那個氣球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哦,那只是出出風頭。」
「我去追過它。」
「太好了。」
「可惜沒追上。」
「我很高興它飛走了,我很喜歡它。」
「那是給神的祭品吧?」
「是的,你怎麼知道?」
「貝林先生給你的。」
「對呀,你怎麼會——」
「我是你的哲學家呀。」
「我真的很愛那個氣球。有時,我確實想讓它飛走,那是一種讓人不安的衝動。可我當時並不知道我會把線弄斷——」
「直到你看見你的母親在花園裡。」
「直到我看見你在花園裡。」
「好了,朱莉安,現在我必須得剪斷繩子讓你飛走了,你母親在等——」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談《哈姆雷特》?」
「我會打電話——」
「別忘記了,你可是我的師父。」
我轉身回到了院子裡。一進客廳,蕾切爾就朝我走來,一把拖住我。這是自然而然的又是事先就想好了的行動。我們一塊兒晃動身體,差一點跌倒在她放在地板上的雨衣上。然後,我們倒在了哈特伯恩搖椅上。她試圖輕輕把我向椅子裡擠,將膝蓋壓在我的膝蓋上,但我扶起了她的身子,擁著她,像是擁著一個大布娃娃似的。「哦,蕾切爾,我們可別陷下去了。」
「這幾分鐘裡你可是在欺騙我,不管它是什麼,我們已經陷進去了。克麗斯蒂安剛剛打電話來。」
「是和普麗西娜有關嗎?」
「是的。我說普麗西娜在這兒,她說——」
「我不想知道她說什麼。」
「布拉德利,我有事要告訴你,要你考慮一下。這事自從我給你寫了那封信以後我就發覺了。其實,我並不怎麼在乎克麗斯蒂安和阿諾爾德之間的關係。我突然覺得這樣似乎解放了我。布拉德利,你明白嗎?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蕾切爾,我可不想分心啊。我得工作,我得一個人待著,我正準備寫一本我這輩子一直想寫的書——」
「這會兒你儼然是又一個布拉德利,我真為你感到難過。我們都不年輕,又都不愚蠢。除了阿諾爾德,誰也不會來搗亂。但是,一個你和我的新世界已經誕生,總會有個地方我倆可以在一起。我需要愛,需要有更多的人來愛,需要有一個你來供我愛。當然,我要你也愛我。不過,就連這點也不重要,連我們做什麼樣的事也完全不重要,就這樣握著你的手就妙極了,就足以讓我的血液重新沸騰。終於,心想事成了。我在成熟,我在改變。這一點,想想昨天以來所發生的事就知道了。多年來,我一直是死氣沉沉,悶悶不樂,凡事都壓在心裡。我原以為我會一直忠實於阿諾爾德,海枯石爛不變心。當然我會的,當然我愛他,那是毫無疑問的。但是,我愛他,我就好像是呆在一個盒子裡,而現在我在盒子外面了,你知道嗎?我很偶然地想到,我們或許無意間找到了開啟至高幸福的鑰匙。我懷疑一個人只有到了四十歲以後才會有幸福。那時,你就會發現不會再有多少戲劇性事件發生了,除了那些心靈深處的東西以外,什麼都不會改變。我永遠是阿諾爾德的妻子,而你可以去寫你的書,一個人做你想做的事。但是我們都會有一個安慰,我們會擁有對方,那將是一個永恆的紐帶,就像宗教誓言,它會拯救我們,只要你讓我愛你。」
「可是,蕾切爾——這將是一個秘密——?」
「哦,不,即使就這麼一小會兒工夫,一切就變了。我們可以正大光明地生活,沒什麼好隱瞞的。我很自由,我已經獲得了自由。就像朱莉安的氣球一樣,我將高高興興地飛翔在世界上空,末了才向下俯視這個世界,就像是一次不可思議的體驗。我們不用隱瞞什麼,反正是阿諾爾德促成了這個新的局面。我終於會有朋友了,真正的朋友。我要環遊世界,我要擁有你。而阿諾爾德是會接受這一切的。他沒法不接受,他或許還會學得乖一點。布拉德利,阿諾爾德是我們的奴隸。我終於重新獲得了我的個人意志。我們已經是神仙了,你說不是嗎?」
「不完全是。」我說。
「你的確有點愛我,不是嗎?」
「那還用問,我當然愛你,我一直愛你!可是,我不能準確地說清——」
「不用說清!那才是最重要的!」
「蕾切爾,我不想有負罪感,那會影響我的工作的。」
「哦,布拉德利,布拉德利——」蕾切爾大笑起來,笑得不可抑制。然後,她縮回膝蓋,把她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我身上。我們又向後翻倒在椅子裡,蕾切爾壓在我的上面。我感到了她的重量,看見她的臉緊挨著我的臉,她斜著眼晴看著我,狂亂而充滿激情,令我感到有些生疏異樣,她那毫不設防的樣子實在撩人心魄。我全身發酥,感到蕾切爾全身也鬆弛無力,像是一大滴液體滴入了我身體的空隙,又像蜂蜜落進了我的心田。她溼潤的嘴唇滑過我的臉頰,停在我的嘴上,像是天國的蝸牛在關上大門。不多會兒夜幕降臨,我看見藍天給郵政大廈罩上了一輪光環,傾斜著向這邊壓過來,在窗子邊往裡看。(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旁邊的房屋完全擋住了視線,根本不可能看見郵政大廈。)
弗朗西斯·馬婁走進房間,說了聲「對不起」就又出去了。我慢慢地從蕾切爾身邊抽身出來,並不是因為弗朗西斯(我把他只當作一條狗看待),而是因為我感到了性的衝動,不免驚慌起來。那一刻,我那根深蒂固的負罪感和恐懼感也伴隨著性慾油然而生,發出了刺痛的預警。但另一方面,蕾切爾對我的信任又深深感動了我。或許,她所說的那個新世界的確存在。然而,我進入這個世界不是一種背叛行為嗎?而在那一刻,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對阿諾爾德的忠誠。我非得想想不可。於是我說:「我要想一想再說。」
「當然,你是應該想想的,你是個愛思考的傢伙。」
「蕾切爾——」
「我知道,你想要我走。」
「不錯。」
「那我就走了。看,我多聽話。可別被我的話嚇壞囉。其實,你根本不必做任何事。」
「未免有點不識抬舉。」
「我這就走了。明天我能見你嗎?」
「蕾切爾,如果剛才說的話全都要我兌現的話,那簡直太可怕了。你會認為我太差勁,太無勇氣——我的確很在乎這點,對你也心存感激——但是,我得寫我那本書,我必須寫,我也值得豁出去寫——」
「布拉德利,我的確尊重你,仰慕你。這只是一個方面,比起阿諾爾德,你的寫作認真得多。別擔心明天會怎麼樣或會發生別的什麼事。我會打電話給你。喂,別起身!我想讓你就這樣坐在這裡,讓人看起來又瘦又高又莊重,就像一個——像一個——一個稅務檢察官。可別忘了自由,一個新世界啊!可能那就是你的書所需要的,所期待的了。哦,你簡直還是個學生娃娃,你這個清教徒!你該長大了,該自由了。再見,布拉德利!願你的上帝保佑你。」
蕾切爾跑出去了。我呆在原處,就像她要我做的那樣。我被她剛剛所說的一番話鎮住了。我一字一句回味著,或許蕾切爾就是那個命中註定的天使呢。這一切是多麼奇妙啊!我性致勃勃,幾乎無法控制了。這實在太不尋常了。
我發現,當時我正盯著弗朗西斯·馬婁的臉。我這才意識到他呆在這房間中已經有好一會兒了。當時,弗朗西斯正做著難看的鬼臉,閉上雙眼時就皺起了鼻子,張大了鼻孔。他在做鬼臉時,看起來就像是動物園裡的動物。沒有自我意識,完全靠本能自然地行動。可能他是近視眼,正努力要看清我的臉呢。
「你沒事吧,布拉德利?」
「沒事。當然沒事。」
「你看起來很可笑。」
「你想要什麼?」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出去吃午餐。」
「午餐?我還以為是傍晚了呢。」
「十二點剛過,廚房裡只有烤豆子。你不介意的話——」
「不,不會,你去吧。」
「我會給普麗西娜帶些清淡的食物回來。」
「她現在怎樣?」
「睡著了。布拉德——」
「什麼事?」
「你能給我一英鎊嗎?」
「拿去吧。」
「謝謝!布拉德——」
「又怎麼啦?」
「恐怕那個銅像已經被打破了,它已經立不起來了。」
弗朗西斯·馬婁將溫熱的銅像塞到我的手中,我把它放到桌子上。水牛的一條腿斷了,倒向一邊。我盯著它看了又看,那女郎微笑著,很像蕾切爾。當我再次抬起頭時,弗朗西斯已經走了。
我輕輕地走進臥室。普麗西娜枕著高高的幾個枕頭睡著了,嘴微微張著,襯衣領拉到了脖子上。睡覺時她全身鬆弛,平靜的神情使她的臉略顯年輕。她呼吸舒緩均勻,發出「呼呼」的聲音。她的鞋仍然在腳上。
我輕輕地解開她襯衣最上面的扣子,她的脖子露了出來,也露出了髒得厲害的衣領裡子。我握住鞋的高跟,解開了她的鞋帶,然後將毯子拉上來蓋住她胖乎乎的汗溼透了的雙腳。「呼呼」聲停了下來,但是她沒有醒。我離開了房間。
我進了空屋,躺在床上,想起自己同蕾切爾最近的兩次接觸。第一次見面後,我十分平靜而高興,現在第二次見面後我卻無比心煩意亂,情緒激動。我會同蕾切爾「跌入愛河」嗎?甚至我是否應該動這種念頭而自作多情呢?我是不是已處於某種破壞性大災禍的邊緣,某種真正的災難?或者,這是否就是以一種意料之外的形式呈現的、我期盼已久的「突破」?我進入另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神的境界的開端?或許,這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不快樂的中年已婚女人短暫的情感宣洩,一個很久沒有奇遇的上了年紀的清教徒片刻的困窘?我對自己說,的確是這樣,我很長一段時間沒遭遇奇遇了。我試圖仔細地考慮關於阿諾爾德的事,但很快我就只感覺到內心如一片火海,模糊的盲目的慾望在升騰,在燃燒。
在這個時代,人們很自然地會將一些複雜而無法解釋的情況歸因於「性衝動」。這些難以解釋的力量,有時在具體問題上被認為是某些事件的歷史性成因。有時,在總體上又被認為是萬物皆有的普遍性的定數。人們相信,通過這些力量可以瞭解人類自己,諸如違法者、精神病患者、瘋子、極端主義者、殉道者、英雄、聖人,或者過分一點,還有完美的父親、滿足的母親、慈悲的善人等。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即按照弗朗西斯·馬婁一類的憤世嫉俗者和偽科學家的觀點,可以說,沒有什麼是不能用「性」來加以解釋的。他們這些人在此類事情上的看法,很快我們就能詳細讀到。我本人並不是弗洛伊德的信徒,但是我認為,此刻,在我發表這些不成體系的宏論,或者說作出我的「解釋」、「辯護」或隨便稱它為什麼的時候,把這個問題弄明白而不致造成誤解是很重要的。我痛恨那些半通不通的淺薄的瞎扯。至於我說的「不致造成誤解」的看法,那是另一回事,上天禁止任何人將它與那些「科學」混為一談。
我還要不厭其煩地對此多說幾句。因為我認為,一個笨蛋完全有可能將我的一些觀點誤解為那類看法。這種情形是可以想見的。剛才我不正是一直在推測,蕾切爾那甜美的出乎我意料的溫情是否會激發我那熟知已久、堅信不疑但未能施展的才能嗎?那麼在我的讀者看來,我又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我想,恐怕不會有清楚的界定。因為我對自己一直缺乏令人信服的判斷,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能明確地描繪出我不瞭解的東西呢?然而,我自身的敏銳精細沒有必要非欺騙我的判斷不可,而且甚至可能會促使我對自身做出判斷:「一個失敗的傢伙,已經不再年輕,缺乏一個男人的自信。當然,不用說他會覺得,一個可愛的性夥伴會有助於他振作精神,發揮其才能。」不過順便提一句,他在說這番話時,並沒有給我們任何可信的理由。他裝作是在構思他的書,而實際上他正在想的卻是女人的酥胸。他假裝是在為他道德的誠實而憂慮,但實際上讓他不安的卻是操行是否端正。
我想要說明的是,這一類的自我剖析不僅把問題過分簡單化,而且粗俗不堪,實在也太離譜了點。我想到過與蕾切爾做愛的可能性(就是這一次,我也不是沒想過,但只是一種有剋制的模糊的想法)。就這點而言,我當時沒有,也從來沒有以任何形式把動物的本能與神性混為一談。此外我不曾幻想過,也還不至於淺薄愚蠢到竟然會這樣幻想,以為一次微不足道的性宣洩就會帶來我追尋已久的自由。但是,人腦是如此複雜,其各部分功能是如此相互聯絡混雜,以致一種變化通常會勾勒或預示出似乎完全不同類的另一種變化。要是人們察覺到地下奔突的潛流,感覺到命運的支配力,那麼誘人的巧合便會發生,而這個世界就充滿了種種細微的徵兆:諸如此類的情形未必就是無意識或初期偏執狂的症狀。它們的確可能是一個真正的尚未為人瞭解的鉅變的苗頭。未來之事必有先兆。作家們知道,作品往往都具有預言性。但人們並沒有必要去猜想究竟會發生些什麼。雖然,未來的兇吉禍福像神諭般令人困惑,但事實或許會奇怪地背離預測。這件事就是如此。
將我對即將發生的事的感知與我對工作的憂慮聯絡在一起,並不是沒意義的。如果我生命中某個巨大的變化正在迫近,那麼這隻會是我作為一個藝術家成長的一部分,因為我作為藝術家的成長也就是我作為人的成長。蕾切爾的確可能是神的使者。她給我帶來了挑戰,使我不得不作出勇敢或怯懦的回應。當我深入考慮這個問題時,我經常有這樣的想法;我是個糟糕的藝術家,只因為我是個懦夫。現在,生命中的勇氣會預示並且或許甚而會啟用藝術上的勇氣嗎?
然而,這只是說清我的兩難困境的另一種方式。我既是一個有上述想法的誇誇其談的思想家,又是一個謹小慎微的膽小鬼,滿腹狐疑,動輒生怕越雷池一步,觸犯道德禁忌,時時不敢逾越陳規舊習。現在,我得考慮面對阿諾爾德。倘若不得不如此,我有膽量去激起、去直面阿諾爾德正當的憤怒嗎?克麗斯蒂安也是一個不能忽視的人。我甚至還沒開始考慮如何處理她的事呢。她的影子一直在我的意識中徘徊。我想再見見她,我甚至在心裡揣摩她和阿諾爾德之間充滿希望的新友誼,這種感覺很像是妒嫉。克麗斯蒂安的臉時常出現在我的夢中,這張臉上有些淺淺的皺紋,但充滿活力,透著一股探求的神氣。蕾切爾是否堅強得能保護我免於這樣的危險?或許我同蕾切爾的這整個事件不過就是我在尋找一個保護人罷了。
蕾切爾說到她丈夫時喊出的那句話讓我記憶猶深:他是我們的奴隸。這個說法太妙了。在咀嚼這句話的時候感慨良多。不過,這意味著什麼?如果其他那些令人不快的事不是事實的話,那這句話還會成真嗎?我不應該將發生的這一切都看成小事嗎?而這個想法,本身不就是一種罪過嗎?「對命運的感悟」同樣能夠把人帶入最白痴的奴役狀態,或許是人們決不應該有,而聖人則根本不會有的。但是,我不是聖人,因此實際上我也就不可能沿著那樣的思路想得太深太遠。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實行自我懲罰——試著去仔細想想阿諾爾德:甚至就是這樣也能給我一種演戲的快感。我決心儘快見見阿諾爾德(可是怎麼去見?),並與他開誠佈公地談一談。阿諾爾德難道不是最關鍵的人物嗎?我到底是怎樣看待他的?這個問題很有趣!我決定必須和阿諾爾德徹底地談談,然後再見蕾切爾。這個決定一經作出,我便鎮定了許多。
於是,我沉思了一會兒,想要平靜下來。可是到那天大約五點鐘時,我又心亂如麻,心中滿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狂亂。這究竟是什麼,是愛,是性,還是藝術?我感到了那種強烈的想要做點事、想要採取行動的衝動。這種衝動經常折磨著人們,讓他們陷入不可解析的困境之中。其實,只要人們行動,只要說走就走,想回就回,說寫信就寫信,那麼,他們對於未來的恐懼就能夠得以緩解,因為那種恐懼往往以對現在的恐懼表現出來,人們害怕的是對目前自身的慾望及相應的行動都茫然不知。因此「恐懼」就像哲學家所說的那樣,與其說是人們對失落感的切身體驗,還不如說是一種受制於某種強大卻又秘而不宣的動機而不能自拔的可怕感受。在這種感受的影響下,我把給阿諾爾德的書寫的評論裝入一個信封,郵寄給了他。不過,在這之前,我先把全文又仔細地通讀了一遍。
阿諾爾德·巴芬的新書又會讓他的眾多崇拜者歡喜一番了。小說正是讀者們滿懷天真和善意所期盼的那種「一如既往的大雜燴」。小說講述一個股票經紀人在五十歲的時候決定進入修道院做僧人,可是由於他未來的修道院院長的姊妹從中阻撓,事情未成。那位姊妹剛從東方回來,滿腔宗教狂熱,一心要把經紀人改造成為佛教徒。為此,兩人陷入了長時間的宗教討論。小說的高潮是正當修道院院長(一個類似基督的角色)在主持彌撒的時候,一個碩大無比的青銅十字架突然間(純屬突然嗎?)落到他頭上,奪去了他的性命。
如此一本小說是典型的阿諾爾德·巴芬的手筆。小說的護封上介紹說:「巴芬新作的成功之處在於它兼有嚴肅與滑稽之妙趣。它是一部深入的宗教比較研究,但又像一部恐怖小說那樣扣人心絃。」有了如此評價,此刻我還要來挑小說的刺,是不是有失寬容呢?護封的簡介至少有部分是真實的。這部小說的確相當嚴肅,也相當滑稽。(大多數小說都是如此。)它有宗教方面的對比研究,但卻是信口開河,含混不清,依我看,還相當沉悶枯燥,令人生厭。這部作品缺乏真正的思想所具備的那種品位和說服力,甚至連稱得上是偽學術的東西也沒有。(作者把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混為一談,而且想當然地把蘇菲派當成佛教的一種形式。)至於故事情節,你要是能夠把它弄明白的話,毫無疑問就是一齣通俗鬧劇,儘管我倒傾向於用「恐怖小說」而不是「像一部恐怖小說」來描述它。小說中女主人公讓自己進入入定狀態,以此抑制摔斷的腳踝的疼痛,就在那時水庫暴溢,差點把她淹死。這一連串事件純粹是「牛仔與印第安人」模式的翻版。小說的電影拍攝權自然是已經賣掉了。但是,人們應該發問的,不僅僅是小說有趣嗎?刺激嗎?還應該問一問,它究竟是不是一部藝術作品?而這個問題,就這本書而言,答案是否定的。就巴芬先生的其他作品而言,恐怕答案也都是一個悲乎哀哉的「不」字吧。
巴芬先生下筆很快,作品頗豐。這個優點也許恰恰就是他的頭號敵人。筆頭強勁有可能被人誤解為有想象力,而如果藝術家本人也產生了這種誤解,那他就註定要失敗。一個筆頭快的作家,要有所成就,首先需要具備一種品質,那就是勇氣,敢於廢棄成稿,敢於等待的勇氣。從巴芬先生的作品來判斷,他既不能廢掉成稿,又熬不住等待。世間只有天才才做得到「無一敗筆」,而巴芬先生絕非天才。藝術的準確無誤的標誌就是拒絕一切結構鬆弛,拒絕缺乏凝鍊的公式化的表述。想象力只有在人們著手創作具備上述要點的作品時,才肯俯就光臨,而能這樣創作的人並不多……
我如此這般地又寫了兩千字。把信封好,寄了出去,內心感到十分充實,又覺得不可思議,一種滿足油然而生。我的這一舉動至少會把我們的關係推入一個新的境地,因為它實在是僵滯得太久了。我甚至覺得這篇精心撰就的評論可能會真正有益於阿諾爾德。
當晚普麗西娜似乎好了一點兒。普麗西娜足足睡了一個下午,醒來時她說餓了。但是,弗朗西斯做的清湯和雞肉,她吃得不多。弗朗西斯現在接管了廚房的事務,而我對他的看法也在發生變化。他沒有動用我的錢,卻一五一十地報出了賬來。弗朗西斯還從他的住處取來了睡袋,聲稱要睡在起居室裡。他顯得那麼謙卑又滿懷感激,我這方面便也趕緊撤銷疑慮,不再擔心「僱用」他會有風險。因為我已經決定,儘管還沒有告訴普麗西娜,我要很快動身去帕塔拉,留下弗朗西斯來操持家務。我已大致安排好我將來的生活,至於蕾切爾會怎樣來配合,我還不清楚。我想象過,自己給她寫了幾封情感熱烈的長信。而且,我還與我的醫生在電話上談了很久,以消除我對自己身體的某些疑慮。
然而此刻,我仍然和普麗西娜、弗朗西斯坐在一起,儼然是一幅家庭生活場景!時間大約是晚上十點,窗簾已經拉上了。
普麗西娜又穿著我的睡衣,袖口隨意地卷著。她喝著弗朗西斯給她做的熱巧克力,我和弗朗西斯喝著雪利酒。
弗朗西斯說道:「當然,人們關於小時候的記憶是很奇怪的,我對那時的記憶似乎是一片黑暗。」
「真有趣,」普麗西娜說,「我也是。童年好像飄雨的午後,光線幽暗。」
我接嘴道:「我想,我們把過去看成了一個隧道。現階段隧道光線明亮,而越往回走則越陰暗。」
「對!」弗朗西斯說,「遙遠的過去回想起來卻更清晰。我還記得與克麗斯蒂安一道去猶太教堂的事——」
「去猶太教堂?」我問:
弗朗西斯坐在一個小扶手椅上,兩條腿交叉放著,身體把椅子填得滿滿的,好像壁龕裡的一尊雕像。他穿著一條鬆垮垮的闊腿褲,褲腳捲起處因沾滿灰塵和油膩而有些發硬,膝蓋部位已經磨光露白,粉色的膝肉隱約可見。他的手又短又胖,而且很髒。他兩手交叉著放在大腿上。那份閒適自得與循規蹈矩的樣子,看上去有幾分東方人的味道。他咧開紅潤的嘴唇,抱歉地笑笑。
「哦,是的,我們是猶太人,我並不在意至少有部分猶太血統。」
「你是猶太人,我並不在意。只是奇怪從沒有人告訴過我這一點。」
「克麗斯蒂安並不怎麼為此而感到羞恥——起碼她過去是這樣的。我們的外祖父母是猶太人,祖父母不是。」
「克麗斯蒂安的名字很有趣,是吧?」
「是的,我們的母親皈依了基督教。起碼她對我那凶神惡煞的流氓父親是百依百順的。你沒見過我父母吧?我父親不願跟猶太教沾上邊,他要母親脫離猶太教,還給克麗斯蒂安取名為‘基督徒’,這可是他發動的‘反猶戰役’的一個勝利。」
「不過你們也去猶太教堂了?」
「只去過一次,況且那時我們都還很小。父親生病了,我們跟著外祖父母,他們很想我們去教堂,至少是希望我去。克麗斯蒂安是個女孩,她做什麼他們並不在意,而且,她的名字惹他們不痛快,儘管他們是用別的名字來稱呼她的。」
「佐伊。沒錯,我記得她在一隻貴重的箱子上寫了c.z.p的名字縮寫,——呵,上帝。」
「他殺害了我的母親,我認為。」
「誰?」
「我父親。想來母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以後死去的。父親這個人相當殘暴,打我時打得可狠了。」
「怎麼以前我沒聽說過——啊,當然了——結婚後發生的事——謀殺妻子,因為不知道她是個猶太人——」
「克麗斯蒂安在美國結識了很多猶太人,我想,這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我盯著弗朗西斯看。當你發現某人是猶太人時,他看上去就不太一樣了。我發覺哈特伯恩是個猶太人時,也都是跟他認識多年以後了。當時他的樣子一下子就變得聰明了許多。
普麗西娜插不進話,在一旁坐立不安。她的手不停地動著,把床單疊成扇形。她的臉上撲了厚厚的一層粉,只是不太均勻。頭髮也梳理過了。時不時地她會發出一兩聲嘆息,抖動下嘴唇弄出「嗚——嗚——嗚」的聲音。
「你還記得我們躲在店裡的事嗎?」她對我說,「那時我們總是躺在櫃檯下面的架子上,幻想櫃檯是隻船。我們睡在上下鋪上,船正在航行。媽媽叫我們的時候,我們就悄悄地躺在那兒一聲也不吭——那真是——,真讓人興奮——」
「還有那扇裝著簾子的門,我們總是站在簾子後面。有人開門,我們就悄悄地站到簾子下面。」
「還有在貨架高層上放了很多年的那些東西。老式的大墨水瓶,裡面墨水已經幹掉了,還有幾件缺了口的瓷器。」
「我經常夢見小店。」
「我也是。差不多每週一次。」
「奇怪的是,那全是噩夢,我總是受到驚嚇。」
「我夢到小店的時候,」普麗西娜說,「它總是空蕩蕩的,又大又空,像一個木頭殼子,櫃檯、貨架和箱子全都空無一物。」
「你當然知道小店意味著什麼了,」弗朗西斯說,「子宮。」
「空空的子宮。」普麗西娜說道。她又發出「嗚——嗚——嗚」的聲音,並且用睡衣寬大下垂的袖子掩住雙眼,哭了起來。
「咳,胡說八道!」我說。
「不,不是空的。你在裡面,你正在回憶你在子宮裡面的生活。」
「胡扯!那時的事你怎麼會記得!而且,無論怎樣也沒有人能夠說得清。聽我說,普麗西娜,別哭了,你該上床了。」
「我睡了一天了——現在我睡不著——」
「你會睡著的,」弗朗西斯介面道,「你的熱巧克力中放了一顆安眠藥。」
「你給我下藥!羅傑就曾想方設法毒死我——」
我向弗朗西斯做了個手勢,他於是離開了房間,嘴裡還嘟囔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嗯,要不要我做點什麼——喂,我該怎麼辦呢——」
「上床睡覺。」
「布拉德利,你不會讓他們來證明我瘋了吧?羅傑說過,如果我瘋了,他就要找人證明我是瘋子,然後把我關起來。」
「他才該被證明是瘋子,該被關起來。」
「布拉德利,我會怎麼樣呢?我不得不去自殺,沒別的法子了。我不能回到羅傑那兒去,他會毀了我的心靈,逼我發瘋。他會摔破東西,然後說是我乾的,而我卻記不得了。」
「他是一個大壞蛋。」
「不,我才是,我才是個大壞蛋!我對他說了很多很多無情無義的話。我斷定,他在外面和姑娘們廝混。有一次我還發現了一條手帕,而我自己是隻用面巾紙的。」
「冷靜一點,普麗西娜,我給你拿枕頭來。」
「握住我的手,布拉德利。」
「我正握著呢。」
「有自殺的想法是不是發瘋的跡象?」
「不是的。不管怎樣,你並不想自殺,你只是有點情緒低落罷了。」
「‘情緒低落’!唉,要是你能嚐到我做人的滋味就好了。我覺得自己像是破布做成的,破布做的殭屍。啊,布拉德利,別離開我,夜裡我會發瘋的。」
「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總是要叫媽媽整晚不睡覺地照看我們嗎?她說她會的,可是過一會兒我們就睡著了,她也就悄悄地走了。」
「還有夜燈。布拉德利,我可以用夜燈嗎?」
「我這裡沒有。再說,現在也很晚了,明天我去買一盞。檯燈就在你身邊,你可以用。」
「克麗斯蒂安家的門上面有一扇氣窗,走廊上的燈光可以透過氣窗照進屋來。」
「我把房門開啟,你就看得見路燈的光了。」
「我想,在黑夜中我會嚇死的。我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就會要我的命。」
「還有,普麗西娜,後天我要去鄉下,在那兒工作一段時間。你和弗朗西斯好好地呆在家裡——」
「不,不,不,布拉德利,你絕不能丟下我,羅傑會來——」
「他不會的,我知道他不會來——」
「如果羅傑來了,我會羞死、嚇死的——啊,我的生活太可怕了。生為我這樣一個人也真是太可怕了。你不知道,每天早上醒來後的情景有多可怕。你也不知道,當發現你還是你的那種恐懼仍然存在時是什麼感覺。布拉德利,你不會走的,是不是?我現在只有你了。」
「好了,好了——」
「你發誓你不走,你發誓——?」
「我不會走——還不會的——」
「說‘發誓’,說啊,說這兩個字啊——」
「發誓。」
「我的頭腦成了一盆漿糊,迷糊不清了。」
「那你是想睡了。晚安,做個聽話的好姑娘。我把門稍微開啟一點,我和弗朗西斯就在你身邊。」
普麗西娜還要爭下去,但是我離開了她,回到了客廳。客廳裡只亮著一盞燈,給房間罩上了一層霧濛濛的光。臥室裡先還有嘀嘀咕咕的聲音,隨後就安靜下來了。我覺得筋疲力盡,這真是漫長的一天。
「怎麼回事,有股怪味?」
「是煤氣,布拉德利,我剛才沒找到火柴。」
弗朗西斯坐在地板上,就在亮著的煤氣燈旁邊,手裡拿著雪利酒的瓶子,酒已經喝掉了不少。
「當然你不可能記得子宮裡發生的事,」我告訴他,「那是不可能的。」
「不是不可能的,我們可以記得。」
「胡說八道!」
「我們能夠記得子宮裡的情形和父母做愛的情形。」
「如果連這種事都相信,那對你來說就沒有什麼是不可信的了。」
「很抱歉,我惹得普麗西娜生氣了。」
「她口口聲聲說要自殺。人們說,聲稱要自殺的人是不會自殺的。」
「並不都是這樣。我想她是幹得出來的。」
「如果我出門,你會陪著她嗎?」
「那當然了,我只要求有吃有住,還有一點——」
「可是,我不能走。唉,天哪。」我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蕾切爾嫻靜的模樣像一輪熱帶的明月,浮現在我的眼前。我想和弗朗西斯談談我自己,卻又只能像打謎語一樣閃爍其詞。我說:「普麗西娜的丈夫愛上了一個狐狸精,他們相愛好幾年了。擺脫了普麗西娜,他現在可高興了,還準備跟那個姑娘結婚。當然,這件事我還沒告訴普麗西娜。愛情這東西難道不是很奇怪的嗎?它可以發生在任何時候、任何人身上,任何人在任何時候都可能愛上某個人。」
「那麼這一來,」弗朗西斯說,「普麗西娜就掉進地獄了。哎,我們全都是這樣。生活就是磨難,清醒也是磨難。我們所採取的一切小小手段,不過是防止我們發生痛苦尖叫的嗎啡而已。」
「不,不是這樣。」我說,「也會有好的事情發生。比如,呃,像戀愛。」
「我們每個人都在自個的精神病房裡歇斯底里地大叫。」
「事實絕非如此。一個人真心愛上另一個人的時候就——」
「那你是愛上誰了。」弗朗西斯說。
「當然沒有!」
「愛上誰了?哎,我知道得很清楚,可以告訴你是誰。」
「今天早上你看到的——」
「啊,我指的並不是她。」
「那麼是誰呢?」
「阿諾爾德·巴芬。」
「你是說,跟——好上了?簡直是下流無聊的廢話!」
「而且,他也愛上你啦。為什麼他和克麗斯蒂安相好,而你又和蕾切爾情意綿綿呢?」
「我沒有——」
「就是想讓對方嫉妒嘛。你們兩人都在無意識地試圖把雙方關係推向新的階段。為什麼你會做關於空蕩蕩的商店的噩夢,為什麼郵政大廈的高塔老是縈繞在你心中呢?為什麼你總是擔心氣味——」
「夢到空店的是普麗西娜,我夢中的商店是擁擠的。」
「哈,你說到點子上了!」
「而且,倫敦的每個男子都為郵政大廈的高塔所困擾。還有——」
「你從來就沒有意識到,你自己是個被壓抑的同性戀嗎?」
「聽我說,」我說道,「我很感激你對普麗西娜的幫助,不過不要誤解我。我是個相當寬容的人,我並不反對同性戀。別人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不過,我恰好是個完全正常的異性戀者——」
「一個人必須接受他身體的需要,必須學會放鬆。你對氣味的反應是一種負罪情結,源於你被壓抑的傾向。你不願意承認你的身體的需要,這是一種眾所皆知的神經質——」
「我才不是神經質呢!」
「你緊張敏感得都發抖了。」
「當然我會顫抖,我是個藝術家呀!」
「你因為阿諾爾德而不得不裝成一個藝術家,你要仿效他——」
「是我發現了他!」我叫了起來,「在他之前,我早就在寫作了。我寫作生涯比他長多了,我出名的時候他還躺在搖籃裡呢。」
「噓——你會驚醒普麗西娜的。激情傳染給了女人,而根源卻是你和阿諾爾德,你們為彼此而發狂——」
「我不是同性戀者,我一點也不神經質!我瞭解我自己——」
「那好吧,」弗朗西斯說著,突然改變了姿勢,轉身背對著燈火。「行了。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
「你這是在惡意捏造!」
「對,我就是在胡編亂造。我才神經質,我才是同性戀者。我他媽的對這些煩透了。你當然不瞭解自己,你多幸運!我簡直是太他媽的太瞭解自己了。」他哭了起來。
我很少看到男人流淚。這一情景讓我既噁心又恐懼。弗朗西斯大聲地抽泣著,忽然冒出許多眼淚。憑著煤氣燈光,我能看見他那隻肉紅的胖乎乎的手被淚水打溼了。
「唉,別哭了!」
「對不起,布拉德。我就是這樣一個該死的同性戀者——我一輩子都很不快樂——他們吊銷我的行醫執照的時候——我就想,我會慪死的——我從來就沒擁有過幸福的愛,從來沒有——我渴望愛,每個人都如此,這就像撒尿一樣自然——可我,就連丁點兒也沒有過——我為人們付出了那麼多愛——我的確是能夠愛人的,我能的,我任隨他們輕蔑地對待我——可是,從來沒有一個人愛過我,甚至我該死的父母也不曾愛我——我沒有家,也永遠不會有個家,人人或遲或早都要趕我走,而通常是很快就把我趕走了。我是一個流浪者,在這個地球上飄零,飄零——曾以為具有基督徒美德的人會善待我,可他媽的,我總是睡在門廳裡,過道里——我只是想替人服務,幫助人,對每個人都友好。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事情總是要出錯——我一直想自殺,沒有哪該死的一天我不想死,不想停止受這種折磨。可我還是苟且地活著,痛苦得要死,還提心吊膽,生怕招誰惹誰——我他媽的孤獨得要死。就為了這孤獨,我能夠一連大叫好幾個鐘頭——」
「不許說這些下流骯髒、令人噁心的廢話!」
「好吧,好吧。對不起,布拉德。原諒我,請你原諒。我認為我就是想受折磨。我是個受虐狂。我一定是喜歡痛苦,要不然就不會活下去了。幾年前,我就吞下過整瓶的安眠藥了。這類事我想得夠多了。唉,基督啊,這下你會認為我是個壞人了,不能陪伴普麗西娜,要把我一腳踹出去——」
「別這麼鬧嚷嚷的,我受不了這個。」
「原諒我,布拉德。我不過是個——」
「振作起來,做個男子漢!努力——」
「我辦不到——啊,上帝——那簡直太痛苦了——我不像別人,我的生命不中用了,它從來就沒有——唉,現在你要把我趕出門了。不過,啊,上帝,如果你只知道——」
「我要睡覺了。」我說,「你把睡袋拿來了嗎?」
「拿來了,它——」
「那好,鑽進睡袋,並且閉上你的嘴巴。」
「我想撒泡尿。」
「晚安。」
我突然轉身走出了房間。走過過道時停在普麗西娜的門邊,聽了聽房內的動靜。開始,我還以為普麗西娜也在哭。不,她在打鼾呢。過一會兒,鼾聲轉為錢恩斯托克斯式呼吸。我往前走,進了那間空房,此前我忘了鋪床,於是就開著燈和衣躺下了。樓上鄰居的走動使屋子發出輕微的吱嘎聲。這是一個神出鬼沒的年輕人,名叫瑞格比,在傑爾明大街賣領帶。緊接著響起的,是另一個男子躡足潛行的沉重腳步聲。萬幸的是,他們在上邊無論做什麼,都沒有弄出很大的響動。還聽到另一種聲音,悶聲悶氣的撞擊聲,那是我的心臟在跳動。我下定決心明天一早就去看望阿諾爾德。
「阿諾爾德在哪兒?」
「去圖書館了。他是這樣說的。朱莉安參加流行音樂節去了。」
「我把那篇評論寄給阿諾爾德了,他說什麼了嗎?」
「我一直就沒見過他讀信,他什麼都沒說。啊,布拉德利,感謝上帝,你來了!」
我在門廳裡擁抱了蕾切爾,我們相擁在汙跡斑斑的前門玻璃後面、衣帽架的旁邊。從蕾切爾一團紅霧似的頭髮的絲縷間看過去,還可以看見衣帽架那邊的一幅西頓夫人的彩色畫像。映入我眼簾的更有蕾切爾開門時那張寬寬的蒼白的臉,掛滿了欣喜的笑容。受到這種方式的接待是一種特權。世上有些人是從未受到過這種歡迎的。蕾切爾的年齡,她的疲憊,以及她青春不再的模樣,都是明擺著的,看了不免令人心疼。
「哎,上樓吧。」
「蕾切爾,我想談談——」
「你可以到樓上去談呀,我又不會吃掉你的。」
蕾切爾拉著我的手,一下子把我領到了臥室。就是在這裡,我曾經看到過蕾切爾用被單蓋著臉,像死人似的躺著。一走進房間,蕾切爾就拉上窗簾,扯掉床上的綠色絲綢床罩。
「呃,布拉德利,坐在我身邊吧。」
我們有幾分尷尬地並排坐著,相互凝視著對方。我柔軟的手掌感覺到床單的粗糙。蕾切爾迎接我時的情景消失了,迷惑和不安讓我身體變得僵硬。
「我只想摸摸你,」她說。她真的就用指尖輕輕地撫摸起我的臉龐、脖子和頭髮,彷彿我是一尊聖像。
「蕾切爾,我們必須清楚我們在幹什麼,我不想出軌,有不端行為。」
「罪惡感會干擾你工作的。」蕾切爾用指尖輕輕地合上我的雙眼。
我急忙掙脫她:「蕾切爾,你該不是以此去報復阿諾爾德吧?」
「不。我想我開始考慮這樣做,多少是出於自衛吧。可是,後來有了可怕的那一次,你知道,在這間屋子裡,你來了,你跨過了不可逾越的界線而進入了禁區。我認識你這麼久了,你好像充當了一個特殊的角色,如同一位肩負使命的騎士。我的騎士,你對我來說多麼需要,多麼珍貴!一直以來,我差不多把你當成一位智者、一位隱士或者苦行僧。」
「而勾引苦行僧,往往使女士們尤其快樂。」
「也許是吧。我在勾引你嗎?不管怎樣,我已經決定按自己的意願行事了。否則,我會羞愧而死。我覺得現在是一個神聖的時刻。」
「這個念頭可是相當褻瀆神聖的。」
「那也是你的念頭,布拉德利,看看你在哪兒!」
「我們都是傳統型的中年人哪。」
「我可不傳統。」
「不過,我很傳統。我過去是一個性放縱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妻子。人們一般不和他們摯友的妻子——」
「怎樣呢?」
「發生任何關係。」
「可已經開始了,就在這裡。唯一的問題是我們怎麼做。布拉德利,恐怕我實在是非常喜歡和你爭論。」
「你懂得這樣的爭論會在哪裡結束?」
「床笫之間。」
「我的天呀,還不如說我們只有十八歲呢。」
「喂,這一切是不是因為阿諾爾德和克麗斯蒂安有一夜桃色激情才發生的?他和克麗斯蒂安有那種關係嗎?」
「偷情?我不知道。即使有,那也不重要了。」
「你還愛著阿諾爾德,是嗎?」
「啊,是,是,是,但那也沒關係呀。他做暴君做得太久了。我必須要有新的愛情,我必須在阿諾爾德牢籠之外找到愛情——」
「我想你這樣年齡的女人——」
「唉,別扯那個話題了,布拉德利!」
「我的意思是說,希望變化是人之常情,但是我們可別做任何——」
「布拉德利,以你的練達和見識,你當然知道我們做什麼並不真的那麼重要。」
「不,很重要。你曾說我們不會欺騙阿諾爾德。那麼,我們做了什麼,或者我們沒做什麼,都關係到這一點。」
「你害怕阿諾爾德?」
我想了想。「是的。」
「那麼,你一定不能再怕下去了。唉,親愛的,難道你看不出來這就是癥結所在嗎?我一定要看到你不怕他。這樣才是我的騎士。這樣也才能讓我真正獲得解脫。其實,這對你也有莫大的好處。為什麼你不能寫作呢?就因為你太膽小、太剋制,完全把自己束縛起來了。我指的是在精神上。」
蕾切爾的這句話很接近我對自己的看法。「那麼,我們是不是要在精神上相愛呢?」
「噢,布拉德利,瞧瞧,我們爭論得夠久了。脫衣服吧。」
直到這時,我們一直都面對面地斜坐在床上,沒有觸及對方。不過,蕾切爾還是免不了用指尖輕輕地拍拍我的臉頰,摸摸我夾克的翻領、我的肩膀和手臂,彷彿在對我施以魔法。
蕾切爾轉過臉,身子猛地一扭,就剝去了罩衫和胸罩。這下子,她可是半裸著對著我看了。這情勢與剛才大不相同了。
蕾切爾的臉上春潮湧動,紅暈騰起。瞬間,她的神情流露出懇求,躍躍欲試。她的雙乳漲得渾圓而飽滿,褐色的乳頭很大。她的頭在赤裸的身體上顯得與穿戴整齊時很不一樣。紅暈由臉擴充套件到脖子,漸漸消失在長著幾點曬斑的「v」字形的乳溝裡。她的身體散發著一種蘊藉的純潔氣息。我知道這是一種非同尋常的表示。我的確很久沒有見過女人的乳房了,我欣賞著,卻一動也不動。
「蕾切爾,」我說道,「我非常非常感動,但是我真的覺得這樣做是最不明智的。」
「噢,住嘴!」她突然緊緊抱住我的脖子,將我翻倒在床上。一番拉扯推就之後,蕾切爾很快便全身赤裸地躺在了我的旁邊。她的身體火熱,嘴唇貼在我的臉上,喘著氣說:「噢,上帝!」
和一位喘著粗氣、赤條條的女子躺在一起,卻上下穿戴一絲不苟,連鞋也未脫,這樣做未免太過於失禮。我用一隻胳膊肘支起身體,好看到她的臉,因為我不想在這種溫情的風暴中湮沒。我專心地俯視著她的臉。她臉上交織著痛苦和喜悅,雙眼微閉,嘴張得很大。這種奇怪的表情讓我想起了某些日本畫。我撫摸著她的雙乳,手掌輕輕地在上面滑動,彷彿在做仔細的檢查。我目光向下,注視著她的身軀,她長得豐滿而肉感。我把手向下移到她的下腹部時,感覺到手指下肉體在收縮。我覺得興奮,暈眩,但卻並非就是慾望。我彷彿是靈魂出竅,看見自己在一幅畫中,穿戴整齊,一身黑西裝,打著藍色領帶,年紀不輕,躺在一位女士梨形的赤裸裸的粉紅色身體旁邊。
「布拉德利,脫衣服啊。」
「蕾切爾,」我說,「我真的像我說的那樣非常感動,也滿懷感激。但是,我不能和你做愛。不是說我不想,而是我不能。機器開不動了。」
「你經常——有——困難嗎?」
「‘經常’用在這裡還輕了。我有很多年沒有和女人睡在一起了。今天這種殊榮是極不尋常而且出人意料的。因此,我雄不起來了。」
「脫下衣服。我只想抱住你。」
我覺得冷極了,又看見了那一個我。我脫下鞋襪、長褲、短褲,解下領帶,出於某種自我保護的本能我沒脫下襯衫,但卻聽任蕾切爾用燙人的手指顫抖著解開了襯衫紐扣。我靜靜地躺在她的懷中,覺得寒冷徹骨。她的雙手小心翼翼地上下撫摸我,而我的眼光卻越過她霧團似的頭髮,從兩幅窗簾的間隙中看到樹葉在微風中亂舞,感到自己正置身於地獄之中。
「你像冰一樣冷,布拉德利,你看上去好像快要哭了。別擔心,親愛的,這沒什麼關係。」
「大有關係呢。」
「下次就會好點的。」
才不會有下次呢,我心想。但是,緊接著對蕾切爾的歉疚就使我無法控制自己了。於是,我把蕾切爾拉過來,抱住她,讓她貼住我的身體。蕾切爾發出了一聲短促而興奮的嘆息。
隨後,阿諾爾德的聲音從下面傳來:「蕾切爾!嗨,你在哪兒?」
就像被打入十八層地獄而永劫不復的靈魂遭了魔鬼叉子一戳,我們從床上一躍而起。我在地板上爬來爬去找我的衣服,它們亂成一團,而且好像纏成了死結。蕾切爾顧不得穿內衣就套上了外衣和裙子。就在我把裡朝外的褲子抓在手裡白費勁地對付它的時候,蕾切爾又斜靠在我身上,撥出的氣息弄得我的耳朵癢癢的。她說:「我把他帶到花園去。」隨即便走了,並隨手關上了房門。我聽到樓下有說話聲。
我著實花了不少時間才穿好衣褲。長褲的下端好像打了結,我的腳穿過褲筒時掛破了某個地方。我赤腳便穿上了鞋,臨到要脫鞋穿襪時又改變了主意。褲帶也絞纏成了一團。我把領帶、襪子和短褲一古腦兒塞進了口袋。最後,我踮起腳尖走到窗前,從窗簾上的縫隙中看到阿諾爾德和蕾切爾站在花園的盡頭。蕾切爾把手放在阿諾爾德的肩上,指著一株植物在欣賞。好一幅田園牧歌圖畫。
我悄悄地溜出來,下了樓梯,開啟前門。出門後我輕輕帶上門,門卻關不上。稍一用力,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我奪路而逃,慌慌張張地沿著小路跑下去,在青苔上一滑,嘩啦啦摔倒在地上。好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又沿著大路慌忙逃走。
跑到另一條大路的盡頭,我慢了下來,變成快步走。就在轉彎時我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這是一個姑娘,穿著有條紋的外衣,短短的,露出光溜溜的雙腿和雙腳。是朱莉安。
「真抱歉。啊,是布拉德利,真是太好了。你來看望我父母吧。沒見到你真可惜,你要去車站嗎?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嗎?」她轉過身來,於是我們並肩而行。
「我還以為你在參加流行音樂節呢。」我說。此時此刻,我仍是上氣不接下氣,情緒緊張萬分。但是,我極力加以掩飾。
「我上不了火車。當然,如果不怕被擠死還是能上的,不過我害怕。我有點像個幽閉恐怖症患者。」
「我也是。流行音樂節不是咱們這種幽閉恐怖症病人該去的地方。」我以平靜的口吻說著,心裡卻在想:朱莉安會告訴阿諾爾德,說她碰見了我。
「我想是吧。一次也沒去過。這下你該不是要給我上一堂關於毒品的課吧,啊?」
「不。你想上課?」
「你給我上一次課我倒不介意。不過,我寧願是講關於《哈姆雷特》的。布拉德利,你認為格特魯德是克勞狄斯殺害國王的同謀嗎?」
「我不覺得。」
「那你認為格特魯德是否在丈夫生前就曾與克勞狄斯偷情嗎?」
「我不那樣認為。」
「為什麼呢?」
「她太傳統,」我說,「沒有足夠的勇氣。幹那樣的風流事可需要莫大的勇氣呀。」
「克勞狄斯可以說服格特魯德,他可是一個強有力的人物。」
「格特魯德的丈夫也是個強有力的人物啊。」
「我們只是通過哈姆雷特的眼睛才看到她丈夫的。」
「不是那樣。她丈夫的鬼魂是現了身的呀。」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麼,國王肯定是一個極其枯燥無趣的人。」
「那是另一回事了。」
「我想有些女人具有某種神經質的通姦的衝動。尤其是她們到了一定年齡的時候。」
「也許吧。」
「那麼,你認為國王和克勞狄斯是否彼此喜歡呢?」
「有一個理論認為他們彼此相愛。而格特魯德殺死丈夫就是因為他和克勞狄斯有私情。哈姆雷特當然也知道這事。他變得神經過敏就不足為奇了。書中有很多對兩人不正當關係的暗示。一隻生黴的耳朵毀掉了他強健的兄長——耳朵代表男性生殖器,強健是雙關語——」
「呀!哪兒才能讀到這種理論呢?」
「我逗你玩呢。學者們還沒有想到這點呢,即使牛津的學者也沒有。」
我走得很快,朱莉安要不時跑幾步才跟得上。她跑步時依然把身子對著我,好像在我的身旁跳舞一樣。我看到她下面那雙褐色的、髒兮兮的赤腳一會兒單腳跳,一會兒輕輕蹦,一會兒又跳得老高。
快到我看見朱莉安在暮色中撕碎情書的地方了。就是上次我最初把她錯看成一個男孩的地方。於是我問:「貝林先生怎麼樣了?」
「求求你,布拉德利——」
「對不起。」
「不是這樣。你知道,你對我說什麼都行。那一切全結束了。感謝上帝!」
「你的氣球沒有飛回來嗎?難道沒有在某個早晨醒來時看見它就像掛在你的窗子上?」
「沒有!」
朱莉安的臉正對著我。陽光和陰影的投射把它變成了一張明暗相間的花臉,看上去非常年輕,差不多像孩子的臉一樣,不過這張臉上又有一副年輕人急躁的專注的嚴肅神情。那一刻,傻氣地赤著腳,天真地傾心於她的「必讀書」的朱莉安,在我眼裡顯得是多麼的完美無缺。同時,我感到很抱歉。在她面前,這歉意其實是一種羞恥。我剛才做了些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啊?一個男人應該活得單純,活得正大光明。即使為了取樂,也不值得像世故的人們認定的那樣撒謊。我感到煩亂,羞愧,併為此而感到害怕。同時,我心中又升起了一股對蕾切爾的憐愛,憐愛中還混合著對她溫暖豐滿軀體的氣味的記憶。當然,我不會在蕾切爾需要幫助的時候拋棄她,但我必須預先準備好一些解決問題的方案。唉,可是撞上了朱莉安真是太倒霉了。設想一下,我有沒有可能請求朱莉安別告訴她父親她曾遇見過我?我能為此編造一個聰明的藉口,而不致使自己顯得卑鄙透頂嗎?我不能簡簡單單地要求朱莉安不說,否則,會引起她的種種猜測。低聲下氣的語言會使我在朱莉安眼裡的形象遭到永久的玷汙。但是,我不是已經弄得夠髒的了嗎?而且,朱莉安怎麼想就真的那麼重要?阿諾爾德知道些什麼,那才重要得多!
這時,朱莉安在一家鞋店外面停下來。上次我們就是在這裡分手的。「噢,我真喜歡那些靴子,紫色的那雙,真希望它們賣得不是那麼貴!」
我衝動地說:「我給你買。」我希望贏得一點時間,想出一種合適的、看似有理的方式,以此請求朱莉安不對別人說起碰見過我。
「啊,布拉德利,不行,太貴了,你真是太好了,不過不行——」
「為什麼?我已經很久沒送禮物給你了,你小時候我常常送你禮物的。來吧,別當回事。」
「啊,布拉德利,我真感謝你對我這麼好,這比靴子更寶貴呢,不過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
「我沒穿襪子,我這雙腳這副樣子,可不能去試穿靴子呀!」
「原來如此。順便說一句,我覺得這種不穿襪子的時髦簡直是十足的愚蠢。萬一你踩著玻璃了呢?」
「我知道。我也覺得很蠢。我不會再這樣了。這都是為了音樂節。這樣難受極了,我的腳痛得要命。呀,真是不好意思。」
「就不能買雙襪子嗎!」
「附近沒有商店——」
我的手在兜裡摸索,搜尋我的錢夾。當我抽出手時,一團東西突然掉在了人行道上,那是領帶、內褲和短襪。我羞愧得臉像火燒一樣,猛地撲過去一把抓起來。
「哎呀,真走運,我可以穿你的襪子了。它多暖和呀,難怪你把它脫下來了,我可以穿嗎?你不介意吧?」
「你當然可以——襪子早上還是乾淨的——不過現在不是太——」
「哼,廢話,它很正常啊,不像光著腳那樣反常。噢,布拉德利,我真的想要那雙靴子,但是,它要那麼多錢。要是我還你錢,當我——」
「不行。不要再爭了。給你襪子。」
朱莉安單腳著地,拉著我的袖子保持平衡,很快穿好了襪子。於是,我們走進了商店。
商店裡很冷而且光線昏暗,但是一點也不像纏住我和妹妹的那個噩夢中的商店,也不像記憶中的子宮內部,倒是更像某種古老而冷峻的,或準確地說,崇尚苦修的廟宇。成排的白色容器(也許盛著聖物和供品),悄無聲息的穿一身黑衣的教士助手,壓低了的說話聲,一排排沉思冥想時坐的座位以及形狀奇特的小木凳。還有鞋拔。
我們並肩坐下,朱莉安告訴店員她的尺碼。那位穿著黑色衣服的女孩鬆開紫色的靴子,把它套在朱莉安的腳上。那雙腳還穿著我的灰色尼龍襪。高高的鞋筒裹住了她的腿部,那位店員將拉鏈順滑地拉上。
「真漂亮。可以試試另一隻嗎?」接著,朱莉安又穿上另一隻靴子。
朱莉安站在鏡子面前,我看著鏡子中的她。靴子穿在朱莉安的腳上顯得很出色。她的膝蓋以上是裸露著的一段淡褐色的大腿,再上面是她短裙的藍、綠、白三色相間的褶邊。
朱莉安的喜悅難以用文字描述。她一臉歡笑,光彩照人,下意識地拍著手,衝到我眼前搖搖我的肩膀,又衝回鏡子前面。倘若當時我不是處於那麼糟糕的境地,她那天真無邪的喜悅會更深地打動我。為什麼從前我會認為她愛慕虛榮呢?年輕小女孩的快樂原本就是純潔無瑕的。我忍不住微笑起來。
「布拉德利,你也很喜歡吧,看上去不可笑吧?」
「簡直美麗絕倫。」
「我真是太高興了。噢,你真可愛——太謝謝你了!」
「也謝謝你呀。送人禮物也是給自己帶來快樂、自我滿足的一種方式。」
朱莉安在讚歎的同時,開始動手脫靴子。她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一邊心滿意足地欣賞著自己得到的禮物。我的短襪她也還穿著,只是襪口已經卷到腳踝那兒了。我看著躺在地板上的那雙紫色靴子,然後看著朱莉安的腳和腿。她膝蓋以下的部分膚色稍深,上面覆蓋著細細的褐色汗毛。就在這時,一件出人意料、十分反常的事情發生了。我在擁抱著蕾切爾赤條條的身體時曾經渴求卻沒能得到的體驗,突然伴隨著一陣痛苦的恐慌冒了出來。氣勢洶洶,不可阻擋。這就是肉體的慾望,它毫無理性可言,使人感到驚駭。然而其「症狀」明顯,決不會被誤解為別的感覺。它是男性器官違背萬有引力的熱望的表現,是自然界最怪異最令人心慌意亂的事情之一。我感到極度的窘迫不安,這種感覺強烈得壓倒一切思想,可又感到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興奮。與此同時,過去給這孩子買禮物時想必有過的那種單純樸實的快樂又重新來臨了,有一會兒我甚至覺得幸福。我抬起眼睛,看到朱莉安正用她的微笑表達著她的感激。我也笑了,因為她的腿啟用了我肉體的知覺,也因為她對此毫無所知。隱藏自己的激情有時也許很痛苦,但這也是一種特權,或許還有其有趣的一面。我笑著,朱莉安也衝著我笑,她像個孩子似的為自己那雙靴子高興不已。
「我現在不穿,太熱了。」朱莉安對女店員解釋道。「布拉德利,你是個天使。我能不能最近就去你那兒看你,和你討論莎士比亞?我任何時候都有空——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二早上十一點在你那兒行嗎?或者你選個時間?」
「行,行。」
「到時候我們要認真談談,仔細研究一下文本。」
「好的,好的。」
「啊,這雙靴子讓我真快活!」
我們在車站分手。看著朱莉安那雙清澈的藍眼睛,我怎麼也無法用要她撒謊的要求去掃她的興。儘管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荒誕離奇的藉口。
分手後我才記起,朱莉安離開時還穿著我的襪子呢。
不知不覺已經中午十二點了。我向東走回公寓。路上感到清醒了許多,也很快便感到了後悔。若不是為了保持我那「高尚情操」,我是能夠做到讓朱莉安保持沉默的。就因為某種可笑的尊嚴感,我竟然沒有采取至關重要的預防措施。如果朱莉安隨口說出碰見我的事,阿諾爾德會怎麼猜想,蕾切爾又會怎樣設法應付,她又會承認些什麼呢?不管有沒有努力過,有沒有失敗,歸根到底我感到自己是有罪過的。這一點使我感到深深的痛苦,其強烈的程度與性慾不相上下。此時,朱莉安一定到家了。發生什麼事了嗎?也許什麼事也沒有。我十分急切地想打個電話給蕾切爾,但也明白,那樣做沒什麼好處。「要知道那最壞的情況」總是得等上一會兒的。
我離開夏洛特大街時大約是九點三十分。由於突然想起普麗西娜,很不放心,此刻我便回到公寓,一進門就立刻知道出了怪事。普麗西娜的房門洞開,我衝了進去。普麗西娜無影無蹤,倒是克麗斯蒂安躺在床上讀著一本偵探小說。
「普麗西娜去哪兒了?」
「別大驚小怪的,布拉德,她回我那兒去了。」
克麗斯蒂安沒穿鞋,鞋子就脫在床上。一雙修長的腿穿著珍珠色絲襪,優雅地交叉著。腿是不會衰老的。
「你竟敢把手伸到這兒來了!」
「我可沒有,我只是過來看看她。她那麼傷心,淚汪汪的,情緒很低落。還說你要出遠門不管她了,所以我才說為什麼不到我那兒走走呢,而她也說她想去。於是,我叫了輛計程車把她和弗朗西斯送去我家了。」
「我妹妹可不是乒乓球。」
「別那麼暴躁,布拉德。現在你完全可以問心無愧地出門了。」
「我並不打算出門。」
「可是,普麗西娜以為你要出門呢。」
「我這就出門去把她接回來。」
「布拉德,別傻了。呆在諾丁山對她來說好得多,我已經請了醫生今天下午去看看她。別打擾她,讓她安靜一會兒。」
「阿諾爾德今天早上去你那兒了吧?」
「他來看過我。怎麼把那句‘去你那兒’說得那麼意味深長?你那篇尖刻的評論弄得他心煩意亂。你為什麼寄給他?為什麼要那樣來製造痛苦?如果別人這樣對你,你也不會喜歡的。」
「他找你就是為了趴在你肩膀上大哭一場嗎?」
「不是。他是來商量一筆業務的。」
「業務?」
「是的。我們打算合夥做生意。我有很多閒錢,他也是。在伊利諾伊時我並沒有整天泡在婦女協會。我協助伊文斯做生意,到後來伊文斯的生意就由我來經營了。我不打算在這兒遊手好閒過日子,我計劃經營女式內衣。阿諾爾德要和我一起幹。」
「為什麼你從沒告訴過我,你是猶太人?」
「你從來沒那份興趣去了解。」
「這麼說,你要和阿諾爾德一起賺錢囉。你想沒想過蕾切爾的感受會是什麼?」
「我沒有追求阿諾爾德。而且,我本該認為,要拿這件事去批評別人,你還不夠資格。」
「你什麼意思?」
「你不是在追求蕾切爾嗎?」
「你憑什麼那樣瞎編?」
「是蕾切爾告訴阿諾爾德的。」
「蕾切爾告訴阿諾爾德,說我在追求她?」
「是的。他們倆都覺得太好笑了。」
「你撒謊。」我說,轉身走出房間。
克麗斯蒂安在身後喊道:「布拉德,我們還是做朋友吧,求你了。」
我走到前門準備出去,主要是為了把普麗西娜接回來,同時也為了能趕快擺脫克麗斯蒂安。不料,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我立刻開啟門,阿諾爾德站在面前。
阿諾爾德對我笑了笑,笑容裡含有歉意、嘲諷和遺憾,表明他心裡早有準備。
我說道:「你的商業夥伴在這裡。」
「這麼說她告訴你了?」
「是的,你們打算做女式內衣生意。進來吧。」
「你好,親愛的。」克麗斯蒂安從我背後向阿諾爾德打招呼,歡迎阿諾爾德。他們一起走進客廳,我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克麗斯蒂安正在把鞋子蹬上腳。她穿了一條漂亮的棉布連衣裙,印著異常生動的綠色圖案。現在我當然看得出克麗斯蒂安是猶太人了。曲線優美的嘴巴,顯出精明能幹,完美的鼻子透出一股狡黠,還有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陰險就隱藏在其中。克麗斯蒂安和她的衣裳一樣美麗,儼然一個以色列的女王。
我問阿諾爾德:「你知道她是個猶太人嗎?」
「誰?克麗斯蒂安?當然知道。第一次見面我就知道了。」
「怎麼知道的?」
「我問她來著。」
「布拉德認定我們在幹風流事兒。」克麗斯蒂安說。
「瞧瞧,」阿諾爾德說,「我和克麗斯之間除了友誼,別的什麼都沒有。這一點你已經聽說過了,對吧?」
「男女之間不可能存在友誼!」我說道。我也僅僅是在剛才,才憑著突如其來的洞察力確切地認識到這一點的。
「完全可能,如果兩個人都足夠聰明的話。」克麗斯蒂安說。
「結了婚的人不該有這種友誼,」我說道,「否則,那就是婚外情了。」
「別替蕾切爾擔心,」阿諾爾德說。
「奇怪的是,我就是擔心蕾切爾。有一天,我看到她一隻眼睛又青又腫,那是你造成的。所以她讓我十分擔心。」
「不是我乾的。那是意外。我跟你解釋過了。」
「在我們繼續談這個話題之前,你是否可以把你的合夥人,那個剛剛又一次綁架了我妹妹的女人,請出去?」我說。
「我這就走,」克麗斯蒂安說,「但是,走之前我還要說幾句。哎,對目前的一切我很抱歉。不過,布拉德,坦率地說,你生活在夢幻中。我一回到這裡就直接來找你,心情是非常激動的。有些男人遇到這種情況會感到受寵若驚。我的年齡也許過了五十,但是卻不像五十歲的人。在船上就有三個人向我求婚。而且他們都不知道我有錢。不管怎樣,富有總沒有什麼不對吧?它是一種本事,讓人具有魅力。有錢人更令人愉快,更讓人放心。我不是個沒有主見的人。我去了你那兒。碰巧遇見了阿諾爾德,我們聊了起來,他問了我很多問題,他對一切都感興趣。人們往往就是這樣成為朋友的,而我們也的確成了朋友。但是,我們沒有談戀愛。何必那樣做呢?我們都是聰明人。我不是穿著迷你裙到處找刺激的女孩,而是個十分聰明的女人。我只想把今後的日子過得快快活活,真正的快活、幸福,而不是陷入亂七八糟的感情遊戲。我想,到如今我對自己的動機是十分清楚的了。在伊利諾伊時我可是分析思考了好些年。我希望獲得男人的友誼。我想幫助別人。知道嗎,幫助他人便是獲得快樂的途徑。再說,我也很好奇。我想認識很多的人,想了解是什麼在驅使他們行動,是什麼形成了他們的性格。我不打算陷入感情糾葛,上演一齣見不得人的醜戲。我要正大光明地生活。這種正大光明的正確形式就是我和阿諾爾德的關係。你根本就不懂這個道理。布拉德利,我想和你成為朋友。我希望通過我們的友誼去彌補過去,就好像某種贖罪的愛——」
我哼了一聲。
「別嘲笑我。我在盡力去做呢!我明白,自己也許顯得很可笑——」
「一點也不。」我說。
「像我這樣年齡的女人認真起來的時候,容易讓人覺得傻透了。不過,從某種意義上看,因為我們再也輸不起了,所以我們也就有可能變得更聰明點兒。再者,因為是女人,我們就有責任幫助別人,給周圍送上一點溫暖和關懷。我並不想誘惑你,逼迫你或怎麼樣,我只是希望我們彼此能夠重新認識對方,也許還會喜歡上對方。在伊利諾伊,我過得很痛苦。跟伊文斯那個可憐的老傢伙產生了隔閡,越來越合不來。同時,心裡還念念不忘,你曾多麼憎恨我,甚至還想到,我那時曾一直找你的麻煩,叫你不得安寧。也許,過去我就是這樣的。我不打算為自己辯護。只是到如今才聰明了一點,但願為人也好了一點。你我為什麼不相聚在一起,談談過去的日子,談談我們的婚姻——」
「這件事,我猜你早已和阿諾爾德討論過了。」
「對。為什麼不呢?他感興趣是自然的,而我講的也是實話。這又不是什麼神聖不可觸及的話題,我為什麼不應該談呢?我看,你我倒是應該彼此坦誠相見,徹底地真心實意地談個清楚明白。我知道,那樣對我有莫大的好處。還有,你接受過心理諮詢嗎?」
「心理諮詢!當然沒有!」
「那麼,就不要過分肯定那只是浪費時間。依我看,你現在似乎是一團糟。」
「叫你的朋友走,可以嗎?」我對阿諾爾德說。
阿諾爾德笑了。
「布拉德,我這就走了,這就走了。喂,還有一點,現在不需要你回答,你可要好好考慮一下。我以最謙卑的方式懇求你,我的謙卑是出自真心的,儘快挑個時間和我談談,好好地談,談過去,談我們究竟在哪裡出了差錯。這樣做,不是因為對你有什麼用,而是因為對我很有幫助。就這些。仔細想想吧。再見!」
克麗斯蒂安朝門口走去了。我說道:「等一下。我的話對一個多年來一直在深思熟慮地分析思考的人來說,也許顯得很淺薄。但是,我還是要說,我就是不喜歡你,我也不想見到你。」
「我知道,你有點兒害怕——」
「我才不害怕呢。不過,是碰巧討厭你罷了。你是我所厭惡的那種獻媚取寵、玩弄權術的女人。我無法原諒你,並且不想再見到你。」
「我猜,這就是那種古典的愛恨交織——」
「沒有愛,只有恨。既然你這麼聰明,那就老實面對事實吧。還有,我要和阿諾爾德說幾句話,然後就去接我妹妹,此後我們便再也不會有什麼瓜葛了。」
「哎,布拉德,我還有別的事要說呢。我想我完全看出了你的動機——」
「滾出去!你是不是要我動手趕你走呢?」
克麗斯蒂安哈哈大笑,笑得很快活。「噢,噢,你這是什麼意思呢?我倒想知道。你最好小心點兒,我可是在婦女協會學過柔道的。得了,我這就走。不過考慮一下我說的話,為什麼要選擇仇恨?為什麼不選擇快樂,對改善彼此關係做點好事呢?好了好了,我走了。再會了!」
克麗斯蒂安啪的一聲關上門出去了。我聽見她關前門時還在笑。
我轉過身,對著阿諾爾德說:「蕾切爾的——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布拉德利,我不是故意打蕾切爾的。我知道那是我的錯。不過,那是一時失手造成的,你相信我嗎?」
「不相信!」對蕾切爾的憐愛又在我心中升騰,這和大腿無關,僅僅是憐愛而已,是憐愛。
「且慢,且慢。蕾切爾現在一點事兒也沒有,倒是你在對我和克麗斯蒂安大發雷霆。當然了,你覺得克麗斯蒂安是屬於你的——」
「我並沒有!」
「不過,千真萬確的是,我和克麗斯蒂安之間除了友誼,還是友誼。蕾切爾現在是明白這一點了。就只有你偏要給我和你的前妻編造這麼一段虛妄的故事。而且,你似乎在利用這個故事,把它作為藉口去騷擾蕾切爾。對這種伎倆,如果我不是不那麼傳統的話,是會表示極大的憤慨的。所幸的是,蕾切爾以她的幽默感來對待這件事情。她告訴我,你今天早上怎麼順道來訪,怎麼聲討我,又怎麼隨時隨地準備著給她送去安慰。當然我知道,我們都知道,你喜歡蕾切爾。這也是我們友誼的一個方面吧。你喜歡我們倆。不過不要誤解,蕾切爾並沒有把這事當成笑話,她還挺感動的呢。哪個女人不喜歡有追求者呢?但是,一旦你以獻殷勤向蕾切爾求愛來擾亂她的心靈,同時又暗示,我對她不忠,有第三者,事情就會變得讓她忍無可忍了。你是真的認定我和克麗斯是情人,還是在蕾切爾面前假裝你對此確信無疑,我不清楚。不過,她是決不相信有這種事情的。」
阿諾爾德坐著,雙腿向前長伸,腳跟著地保持平衡。這是他典型的坐姿。他臉上是一副親切、嘲諷、戲弄人的表情——我一度很喜歡這種表情。
我說道:「我們喝一杯吧。」便走到胡桃木吊櫃前面。
我不曾想過,蕾切爾會犧牲我去保全她自己。我只想象過事情敗露時雙方會激烈爭吵,相互指責,蕾切爾會淚流滿面。或者更坦率地說,我根本沒有設想過任何細節。當我們做壞事時,我們會給自己的想象力上麻藥。就大多數人而言,這無疑是作惡的前提,也是作惡的一部分。我認為事情定會有麻煩,而且有證據表明,我好像一直聽憑這個想法主宰自己,以致我不肯勞神費力事先預防。我既沒有向朱莉安撒謊,也沒有采取最簡單的辦法,即矢口否認去過他們家(如「我原想來拜訪,但突然間感到身體不舒服」云云。但不管怎麼樣,做點什麼總比什麼也不做強),然而,我原來設想的種種糟糕局面都沒有出現。結婚之後還偷香竊玉的人們總是這樣,對這道神聖而神秘的柵欄後面上演的戲劇是好是壞,是並不關心的。
事情就這樣平平靜靜地對付過去了,當然,我也應該能夠鬆口氣了,事實上,我也確有這種感覺。不過,我仍然感到煩躁和氣憤,還有一股衝動,想拿出蕾切爾的信壓倒阿諾爾德那股得意勁兒。那封信就放在那張摺疊桌上,還看得見從幾張報紙下面露出來的一角信封。至於那背信棄義的事,自然不必看得太嚴重。犧牲男人保全自己是女人的特權。所以,儘管當時所發生的一切看來都是按蕾切爾的而不是我的意思進行的,我仍然得攬下所有的責任,承擔一切後果。於是,我立刻拿定主意,絕對不去討論或者駁斥阿諾爾德的說法,只盡可能冷靜地讓事情過去了事。接著我還想到:也許阿諾爾德在撒謊呢?在克麗斯蒂安問題上他能說假話,那麼,關於蕾切爾他是不是也在撒謊呢?阿諾爾德夫婦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我會確切地知道嗎?
我望了望阿諾爾德,發現他正看著我。看上去他簡直樂壞了。他顯得健康強壯又年輕,瘦削而光滑的褐色臉龐透著一股大學生的銳氣和熱切。他的確像一個正在戲弄自己導師的聰明的大學生。
「布拉德利,關於我和克麗斯的事,我說的全是真話。我非常看重我的工作,因而不允許自己過亂七八糟的生活。克麗斯蒂安也是一個有理智的人。事實上,她是我遇到過的最理智的女人。她駕馭生活很有一套!」
「會駕馭生活恐怕一點也不排斥跟你享受魚水之歡吧。我敢拍著胸脯說。不過,不管怎樣,正如你很有禮貌地指出的那樣,這不關我的事。如果我冒犯了蕾切爾的話,我非常抱歉。我絕對不是有意要傷害蕾切爾,當時我不過是情緒不好,而她是很有同情心的。今後,我會力求做到凡事三思而後行。現在我們可以離開這個話題了吧?」
「你所謂的評論我讀了,沒什麼興趣。」
「怎麼叫所謂的評論?它就是一篇評論。我沒打算發表。」
「你不該寄給我。」
「的確如此。不過,要是它讓你感到滿意的話,我倒要後悔寄給你了。你就把它撕碎好了,忘掉吧。」
「我已經撕了。我原來還以為,它或許會讓我有興趣再讀一遍呢。不過,忘掉它是不可能的。布拉德利,我們藝術家有多麼自負、多麼敏感,這你是瞭解的。」
「我的瞭解是根據我自己的情況。」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並沒有把你排除在外。我說的是我們,你也是我們中間的一個。倘若一個人的作品受到攻擊,他的心靈勢必也會被這攻擊所毀傷。我所指的是那些令人擔憂的攻擊者,不是記者,而是他熟知的人們。這些人有時候心存幻想,以為他們能夠在蔑視某人的作品的同時又繼續當他的朋友,那是不可能的!對感情的傷害是不可饒恕的。」
「這樣說來,我們的友誼到頭了!」
「那倒不是。極少數情況下,通過向對方靠攏就能克服引起反感的因素。我想我們之間就有這種可能性。不過,有一兩件事情我必須說清楚。」
「說吧。」
「你,當然你不是唯一的一個,其實所有評論家都有這種傾向,說起話來就像是在對一個志得意滿、難以說服的人演講,就像是藝術家從來就沒有自知之明似的。其實,比起評論家來,大多數藝術家對自身弱點的認識要深刻得多,只是這種認識自然不可能公之於眾。一個人要是準備好發表作品,他就必須讓作品自己說話。很難想象有誰會在推銷他的作品的同時,又惶恐不安地說‘我知道它無可取之處’,他會把自己的嘴巴閉得緊緊的。」
「說得對極了。」
「我知道我不過是個二流作家。」
「嗯哼。」
「我相信這部作品有一些優點,否則,我就不會發表了。但是,我卻生活在,生活在一種從未間斷過的失敗感中。我自始至終都是個失敗者,永遠的失敗者。每一本書都只是一個完美構思的殘骸。歲月流逝,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一個人既然有書可寫,那他就必須去寫,而且要堅持不懈地努力寫好。這牽涉到一個方面,那就是任何藝術家都必須決定自己工作的速度。我不相信如果我寫得少一點,我的水平就會提高。那樣做的唯一結果,便是不會取得今天這樣多的成就,也不會有今天這樣大的名聲。我不是不可能犯錯誤的,但是這一點我敢斷定,而且我要堅持我的這一判斷。你明白嗎?」
「明白。」
「而且我喜愛寫作。對我來說,寫作是生活樂趣的一種自然產物。為什麼不寫呢?能夠快樂的時候為什麼不該快樂呢?」
「的確應該,為什麼不呢?」
「另一種選擇就是如同你的所作所為了。什麼也沒完成,什麼也沒發表,憋著一肚子的怨氣在虛幻的完美理想之中討生活,還自以為比那些在努力和失敗中奮鬥的人更優越、更高明。」
「你描述得多麼清楚!」
「你不生我的氣吧?」
「不會。」
「布拉德利,你別發火,我們的友誼之所以受到損害,是因為我成功了,而你卻沒有,我是指從世俗的觀點上來看。恐怕這才是問題的實質,難道不是嗎?」
「是的。」
「相信我,我並不要惹你生氣。我反駁你而捍衛自己,完全是出於天生的本能。這件事我如果不以合理的有力的方式處理,會產生深深的怨恨,而我卻不想讓自己有這種感覺。這種心理不是很健全嗎?」
「毫無疑問。」
「布拉德利,我們絕對不要成為敵人。我的意思不但是說,互不為敵是一件好事,而且還要說,反目成仇將會是一場災難。我們會兩敗俱傷!布拉德利,看在上帝的分上,說幾句話吧。」
「你還真喜歡感情誇張的情節劇。」我說道,「我任誰也毀滅不了。我覺得自己又老又蠢。我所關心的一切就是把我的書寫完。有一本書,需要我極其關心,其餘的都是破磚爛瓦沒價值。給蕾切爾帶來煩惱,我十分抱歉。我想我最好還是離開倫敦一段日子,我需要換個環境。」
「啊,不要這麼自我專注,這麼沉默冷靜。你叫喊呀,揮舞手臂呀!來咒罵我、責問我呀。我們必須彼此靠得更近些,否則,我們都會迷失方向。大多數的友誼都是一種帶著一串仇恨的冷凍僵滯的關係。我們如果要獲得彼此的關愛就得先經過一場鬥爭。不要對我那麼冷淡。」
我說:「在你和克麗斯蒂安的關係問題上,我不相信你說的話。」
「你嫉妒了。」
「你在刺痛我,想戳得我咆哮如雷,出手動武,但是我不會那樣做。即使你沒有同克麗斯蒂安偷情做愛,你稱之為‘友誼’的那種關係,也必定會使蕾切爾受到傷害。」
「我的婚姻就像一個強壯的有機體。任何妻子都會有嫉妒的時候,但是蕾切爾明白,她是我的唯一;如果你和一個女人同床共枕了若干年,那麼她就變成了你的一部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廂情願的局外人常常低估了婚姻的力量。」
「我想是吧。」
「布拉德利,我們儘快地再聚一聚吧。談點正經的,不再扯那些煩人的事了。我們談文學,就跟以前一樣。我打算寫一篇對梅瑞狄斯的批判性再評價。我很想知道你的意見。」
「梅瑞狄斯!好吧。」
「還有,我非常希望你去看看克麗斯蒂安,並且跟她認真地談談。克麗斯蒂安需要上次那種談話,那次談話不是關於修復關係的廢話。去看她也許還是一件好事呢。我要你去看看她。」
「我不知道克麗斯蒂安會怎麼解釋你的動機。」
「不要用諷刺來掩飾自己。天啊,我好像一直在求你哪!醒醒吧,你快要進入精神恍惚的夢境了。我們必須努力爭取做到彼此之間開誠佈公。這是很值得一做的,對不對?」
「不錯。阿諾爾德,你現在就走,好嗎?不介意吧?也許我老了,不再像從前那樣受得了這種動感情的談話了。」
「給我寫信吧。過去我們常常通訊的呀。我們都不要那麼快就忘掉對方了。」
「好的,我很抱歉。」
「我也是。」
「噢,滾吧,看在上帝分上。」
「親愛的布拉德利老鬼,這樣就好多了!那麼就再見了。希望很快再見面。」
我等待著,一直等到清清楚楚地聽見阿諾爾德的腳步聲在院子外邊響起,便撥了巴芬家的電話號碼。是朱莉安來接的電話,我立刻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在想:他們究竟對朱莉安說了些什麼?
「他知道你和我在一起嗎?」
「是他送我到這兒來的。」
這是第二天早晨,蕾切爾和我並坐在索霍廣場的長椅上。太陽當空照耀,空氣中瀰漫著倫敦仲夏時節那種令人沮喪的濁氣味兒,油膩、骯髒、刺鼻、感傷而又陳舊。一群羽毛凌亂,樣子老氣橫秋的鴿子站在我們周圍,毫無生氣的眼睛呆呆地緊緊盯著我們。其他的條椅上坐著些垂頭喪氣的人。牛津街的上空是一片毒熱無情的藍天。儘管還是大清早,我已經在出汗了。
蕾切爾今天看起來像個病人,不停地揉著眼睛,不斷地垂下頭。她那沒精打采的樣子和佈滿倦意的腫泡泡的臉讓我想起了普麗西娜。她兩眼無神,也不願看著我。她穿了一件奶油色無袖連衣裙,後背上的掛鉤開著,拉鏈也沒全拉上,露出了骨節突凹的脊柱,上面覆蓋了一層微微泛紅的汗毛。一條不怎麼幹淨的緞子般光滑的肩帶垮下來,剛好壓在她白皙、豐滿的上臂的牛痘疤上。連衣裙的袖孔把肩膀上的肉勒得鼓了出來。姜紅色的頭髮亂糟糟的。她不停地用指頭把頭髮繞來繞去,漫不經心地把頭髮拉下來遮住臉。我發現蕾切爾這副懶洋洋、不修邊幅、不體面的樣子倒頗具肉體的魅力。它透著一種不拘形跡的親暱,讓我覺得此時的她比當初一起躺在床上時還要令人想親近。現在看來那一次經歷似乎是個糟糕的幻夢。我又再次體味到了對她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那是以往我經歷過並早已承認的感情。那種認為憐憫是愛情的低劣替代品的看法,雖然為許多被憐憫者認可,實際上並不正確。憐憫往往也就是愛。
我不假思索地說道:「可憐的蕾切爾,噢,可憐的蕾切爾!」蕾切爾大笑起來,笑聲尖利並帶有某種可怕的憤怒。她不停地用力拽著頭髮。「不錯。可憐的蕾切爾!」
「真對不起,我——噢,見鬼——你的意思是阿諾爾德確實對你說過‘去看看布拉德利’?」
「是呀。」
「可是,他具體用的是哪些字眼?不是作家的人總是不能精確地描繪事物。」
「噢,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了。」
「蕾切爾,你必須想起來。這還不到兩個小時——」
「噢,布拉德利,不要折磨我。我只覺得自己正在被宰割、被抓扯、被一切的一切所踐踏,我正在遭受滅頂之災。」
「我知道那滋味。」
「我看你就不知道。你的生活完美無缺,你既有自由,又有金錢。你為你的工作而煩惱,但是你可以到鄉下去,或是到國外去,可以呆在某個旅館裡沉思冥想。天哪,我是多麼想獨自一人呆在一個旅館裡呀!那簡直就是在天堂!」
「為工作而煩惱,也可以說成是一種受罪呀。」
「這樣說還太膚淺,我要用的詞是不重要的,這一切——那個詞是——」
「費力不討好。」
「它不是真正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人們所謂的義務的一部分,而我的生活都是義務。孩子、丈夫、義務。我是囚籠中的鳥。」
「我可以在我的生活中多盡一點義務。」
「布拉德利,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你有尊嚴。單身的人可以有尊嚴。一個結了婚的女人就沒有尊嚴,沒有真正獨立的思想。她僅僅是她丈夫的頭腦的一個部分,任何時候她丈夫都可以隨心所欲地將苦惱注入到她的意識裡,就像墨水在水中滲開一般。」
「蕾切爾,我想你是在說胡話吧。比喻倒很生動,但是,說真的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種胡扯。」
「好了,也許我只是在描繪我和阿諾爾德之間的情形罷了。我只是寄生在他的身上,屬於我自己的我根本不存在。我奈何不了阿諾爾德,即使我把自己殺了也不行。那樣倒會提起他的興趣,對此又生出一番理論。阿諾爾德很快就會另尋新歡,日子更美,他們還會把我的事情當作談資呢。」
「蕾切爾,這些想法很不光彩啊。」
「布拉德利,我真羨慕你的直率。不過,對這類語言我似乎還懂得更多一些!現在和你講話的是個癩蛤蟆,是一條被砍成兩截還在蠕動的蚯蚓。」
「蕾切爾,別這樣說,你讓我難受死了。」
「你是不是含羞草啊?想想看,我是把你當作遊俠一類的人物來看的呀!」
「我這樣一個拖泥帶水的人——」
「你是世外桃源。知道不?」
「一片可以任由你扎帳篷的寬闊平原嗎?這些比喻是不是信手拈來的?」
「你嘲諷一切。」
「我沒有,這僅僅是一種說話的習慣。到現在你一定了解我了。」
「是的,是的,我真正地瞭解了。噢,我把一切都弄得一團糟,甚至還慣壞了你。現在就連阿諾爾德也能左右你了。阿諾爾德對你的關心遠遠勝過了他對我的愛。他可霸道呀!」
「蕾切爾,聽我說,你我的關係同阿諾爾德與我的關係不是一回事。」
「你倒會說漂亮話。但是現在可就不同了。」
「求你再回想回想他今天早上說了些什麼,你知道,他問你時——」
「噢,你太讓我傷心,讓我心煩了!他說的無非就是這一類話:‘別以為現在你就不能去看布拉德利了。其實,你直接去找他是再好不過的了。他看到你一定會非常激動,還會跟你談談我們的對話。為什麼不去看看他,坦率地談談,把事情都說出來呢?他對你說的會比對我說的多得多。他會有點傷心,但這對他大有好處。去吧。’」
「天啊!莫非他認為,你會把你我之間的談話向他報告?」
「也許。」
「那你會嗎?」
「也許。」
「這我就搞不懂了。」
「哈哈。」
「阿諾爾德和克麗斯蒂安私通嗎?」
「你愛上克麗斯蒂安了。」
「別犯傻。是不是阿諾爾德——」
「我不知道。我煩透了這類問題。可能在嚴格的意義上沒有。不過我不在乎。他行事自由,而且一貫如此。他要是想見克麗斯蒂安,他就去見。他們要一塊兒做生意。至於他們是不是也一塊兒上床,我管不著。」
「蕾切爾,請千萬說得再準確些。阿諾爾德一直相信我是在違揹你的意願對你糾纏不休?或許是他編出這一套說法,好把事情糊弄過去。」
「我不知道他相信什麼,我也不關心。」
「求你。實情至關重要。昨天阿諾爾德回來而我們在——那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求你把情況細細地說一遍。從‘我跑下樓梯’開始說起。」
「我跑下樓梯。阿諾爾德已經走了出去,到了陽臺上。於是,我避到一邊,經過廚房,從側面的走廊進了花園,裝出剛看到他的樣子。然後,我引他到了花園的盡頭,指給他看點什麼,把他拖住,似乎一切都很順利。大約半個小時以後,朱莉安回來了,說碰到你了,而你說你剛才還在我們那兒。」
「我沒這麼說。這是她瞎猜的,可我沒有否認。」
「好了,那是一回事。然後,朱莉安就開始炫耀你給她買的靴子。我得說當時我是相當地吃驚。你倒是個冷靜的顧客。不管怎麼說,阿諾爾德的眉毛揚了起來。你知道他那個動作。但是,朱莉安和我們在一塊兒的時候,他什麼也沒有說。」
「等一下,阿諾爾德有沒有注意到朱莉安正穿著我的襪子呢?」
「哈,那是另一碼事了。我認為他沒有注意到。朱莉安徑直上樓試靴子了。直到阿諾爾德去看你了,我才又看到朱莉安。隨後,朱莉安就解釋襪子的事。她覺得這真是大笑話。」
「你要知道,我只是把它們胡亂塞進了口袋裡——」
「好了,我想象得出。順便說一下,襪子在這兒。我把它們給洗了,還有點潮。我告訴朱莉安,這一段時間別在阿諾爾德面前提到你,我說阿諾爾德正為那篇評論煩著呢。所以我相信襪子事件是了結了。」
我極力不去看那雙柔軟的灰色襪子,那是心地齷齪的一個提示。
「繼續說下去吧。朱莉安走後,阿諾爾德還說了些什麼呢?」
「他問我為什麼我沒有提起你來過。」
「你怎麼說?」
「我還能說什麼?我完全被這節外生枝給嚇呆了。我大笑著說你惹我心煩。我說你相當動情,而我把你趕了出去,又覺得不告訴阿諾爾德會對你要好些。」
「你就想不出比那更好的說法了?」
「沒法子。朱莉安在場時,我腦子簡直沒法想,到後來,我又不得不說點什麼。我的腦子裡除了實情什麼也沒有。我所能採取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東拉西扯,一半真話,一半假話。」
「你應該編一個完全虛假的故事呀。」
「你也應該這樣。完全沒有必要讓朱莉安以為你來看過我們。」
「我知道,我知道。阿諾爾德相信你了嗎?」
「不能肯定。他知道我愛撒謊,而且常常在我撒謊的時候把我抓住。他也撒謊。我也撒謊。我們彼此都接受對方是撒謊者的事實,許多夫妻都是如此。」
「噢,蕾切爾,蕾切爾——」
「你為這個如此不完美的世界感到悲哀,是吧?不管怎麼說,阿諾爾德並不真正在意。如果我有了那種事,反而會讓他良心稍安,也給了他更多的自由。他只要處於支配地位,並且能夠小小地折磨你一下,就會從中得到樂趣。他是不會認真地把你當成婚姻的嚴重威脅的。」
「我明白。」
「當然,他是十分正確的。威脅並不存在。」
「真的嗎?」
「是的。你不過是出於曖昧的情感和憐憫之心,跟我周旋罷了。噢,你別狡辯,我很清楚。至於阿諾爾德並未認真把你當作浪子看待這件事,不太可能讓你感到驚訝。不過有趣的是,阿諾爾德真的非常關心你。」
「是這樣。」我回答。「同樣有趣的是,儘管我認為在某種程度上他是個十足的下流坯,我也很關心他。」
「所以,你看,真正的戲劇是在你和他之間演出的。如同往常一樣,我不過是附帶的話題。」
「不,不是這樣的。」
「當男人們在一起交談時,他們自然而然地將女人們出賣了。他們這樣做是情不自禁的。阿諾爾德在你面前裝出他相信我說的話時,他的行為隱含著一種藐視,對我的藐視與對你的藐視。然而同時,他還會向著你眨眼睛。」
「他從來都沒有眨過眼睛。」
「你這個傻瓜,我不是說他真的眨眼睛。噢,算了,我爭取自由的小小努力,原來就是這樣,短命了。它在一場骯髒而有失尊嚴的小小掙扎中宣告結束,使我名譽掃地,阿諾爾德再次主宰了一切。噢,上帝,婚姻是怎樣的一個愛恨交織的奇異混合體呀。我對阿諾爾德是既厭惡又害怕,有些時候我真想殺了他。可是我又愛著他。若不是因為我愛他,他在我身上也施展不了那可怕的魔力。我愛慕他,愛慕他的作品,我認為他的書是無與倫比的。」
「蕾切爾,可別這樣說。」
「我認為你的那篇評論是惡意誹謗,愚不可及。」
「行啦,行啦。」
「你只不過是嫉妒得要死而已!」
「我們不要去爭論這個問題,蕾切爾,求你。」
「抱歉。我覺得心都碎了。我怨恨你沒有那種仁慈或者機會——能救我出苦海,或為我擋擋風雨,或是做諸如此類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並不是說,我想離開阿諾爾德,我做不到,那樣我會死的。我只是想有一點隱私,一點兒秘密,幾件屬於我自己的、完全沒有阿諾爾德插手、不受他影響的事兒。但是,這看來是做不到的。你和他又要重續舊好了——」
「什麼話!」
「你們又要一起高談闊論、爭辯是非了,我又要在外面洗洗涮涮,聽著你們那沒完沒了、沒完沒了的談話聲了。這一切都跟過去沒有兩樣。」
「聽我說,親愛的蕾切爾,」我說道。「你當然應該有你的隱私。我不是指風流韻事,你我都沒有那種癖好。我敢說我被壓抑得挺慘,這我倒並不在乎。但是,私情會使我們陷入謊言而不能自拔,會錯誤地——」
「你說得倒簡單!」
「我不願意鼓動你矇騙丈夫——」
「沒叫你那樣做!」
「我們彼此相識多年,但是沒有真正親近過。而當我們突然間冒冒失失地撞在一起時,事情的發展便誤入了歧途。這以後,我們也許會退回到以前的狀態,保持原來的或者更遠一些的距離。但是,我建議我們不要那樣做。我們可以做朋友。阿諾爾德就滔滔不絕地講過他和克麗斯蒂安怎麼做朋友的——」
「他講過?」
「我提議我們安安心心地建立一種朋友關係,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切都是輕鬆愉快、光明正大的——」
「輕鬆愉快?」
「為什麼不行?為什麼日子要過得悽悽慘慘?」
「我也常常為此感到困惑。」
「我們為什麼不應該相互更關愛一點,讓彼此更快樂一點兒?」
「我喜歡聽你說的‘一點兒’,你真是個懂得分寸的男人。」
「試一試吧。我需要你。」
「這是你所說過的最妙的事情。」
「阿諾爾德幾乎沒法反對——」
「他還會喜歡這樣的。這就是麻煩所在。布拉德利,有時我懷疑你到底有沒有當作家需要具備的東西。對於人性你竟有如此天真的看法。」
「要是你能憑藉意志的力量把事情簡化,那才是最好的。再說,道德就是單純。」
「那我們一定是有道德的囉,是不是?」
「終歸是的。」
「終歸是。真是滑稽!你打算把普麗西娜留下跟克麗斯蒂安在一起嗎?」
這倒是把我難住了。我說:「暫且是這樣。」我拿不定主意,怎麼對待普麗西娜的事。
「普麗西娜是個十足的弱者,一輩子都受你控制。順便說一句,我還不時地想到過要提醒她。她都要把我給弄瘋了。不管怎麼說,你會把她留在克麗斯蒂安身邊的。而且你會到那兒去看她。你會開始同克麗斯蒂安對話,會同她討論你們的婚姻是怎麼弄糟的,就像阿諾爾德曾經告訴你應該去做的那樣。你沒有意識到,阿諾爾德是多麼自負,因為他成了各種複雜關係的中心。只有你我這樣的小人物才會有什麼羞愧呀、羨慕呀,或是嫉妒。阿諾爾德是那麼志得意滿,所以他才能真正做到慷慨大度,這可是真正的德行。沒錯,你最終會去克麗斯蒂安那兒的。這就是結局。起作用的不是道德而是魔力。克麗斯蒂安是強有力的女人,有著太大的吸引力。她是你命中註定的人。有趣的是,阿諾爾德會把這一點看作是他的安排,我們都是他的子民。總之,你會看到的。克麗斯蒂安就是你的命運。」
「絕對不會!」
「你嘴上說‘絕對不會’,同時又暗中竊喜。你也被她弄得神魂顛倒了。所以,你瞧,布拉德利,我們根本不可能有友誼。我不過是個附屬物,你無法讓我脫離主體。要是那樣做,你將不得不費盡力氣將全部心思放在我身上,而這樣做你是不肯的。你會一直想著克麗斯蒂安和她那兒要發生的事情。甚至在我們的事情上,真正讓你嫉妒的還是她和阿諾爾德——」
「蕾切爾,你知道你說這些是很沒意義、很不友好的,完全是昏了頭。我不是冷血陰謀家。我和你一樣,是個希望被寬恕的混日子的糊塗蟲。」
「好一個希望被寬恕的混日子的糊塗蟲!聽起來多麼謙卑、多麼動人。這話放在你的一本書裡或許會很有效果。可惜,我已是歷盡磨難,對一切都無動於衷了。你是不會懂得這一點的。你的生活是公開的,你的一切都在向你周圍的人展示著你。我則是被關在機器裡碾來壓去,甚至承認這是自己的過錯也毫無意義。不管怎樣,不要太為我擔心了。我想所有結了婚的人都是這個樣子。這絲毫也不妨礙我坐下來享用幾杯好茶。」
「蕾切爾,我們會成為朋友的。你不會跑得遠遠的讓我們變得疏遠吧?完全沒有必要對我畢恭畢敬。」
「你太自以為是了,布拉德利。真是無可救藥,你這個那麼挑剔苛求,又極其自以為是的傢伙。當然,你的用心是好的,你是個好人。說不定過些時候我會為你說過這番話而高興的。」
「那麼就這樣約定了。」
「好吧。」她接著說,「你知道我是一個充滿激情的人。我可不像可憐的普麗西娜那樣已經被徹底毀掉了,我還有十足的激情與力量。的確是這樣!」
「當然——」
「你不懂。我的意思與單純或愛情什麼的不相干,甚至也不是指求生的慾望。我的意思就是激情,激情!那些折磨人、殺死人的東西。唉,算了——」
「蕾切爾,抬頭看。太陽正放光呢。」
「別這麼傻頭傻腦的!」
蕾切爾把頭朝後一仰,突然站起身,向廣場對面走去,動作就像是一部悄悄上了發條的機器。我連忙追上她,拉住她的手。她的手臂僵直,但她還是轉過臉,勉強笑了笑。女人們有時要這樣微笑,笑容裡透著倦意和按捺不住想大哭一場的衝動。我們要走到牛津街時,郵政大廈的塔樓映入眼簾,它有著微微放光的清晰堅固的輪廓,險峻威猛卻又溫文爾雅。
「嗨,蕾切爾。」
「什麼?」
「塔樓。」
「噢,那個。布拉德利,別送了。我要去車站了。」
「那什麼時候我可以見到你?」
「我看,永遠見不到了。不,不。打電話吧。不過明天別打。」
「蕾切爾,你肯定朱莉安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跟——有關的任何事情嗎?」
「當然肯定。也沒有想要告訴她!到底是什麼鬼使神差地讓你去給她買那麼貴的靴子?」
「我需要時間想出一個講得通的理由,讓她閉口不提碰到過我這回事兒。」
「而你的時間好像是白費了。」
「是的,我——白費了。」
「再見,布拉德利。非常感謝。」
蕾切爾離開了我。我目送著她隱入人群中。只見她那磨損了的藍手袋前後晃動著,上臂松泡泡、白生生的肉在輕微地顫動。她的頭髮蓬亂,滿臉是倦意與迷茫。她下意識地用一隻手把那垮下去的肩帶拉了上去。隨後,在人群中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她。牛津街上到處是神情疲憊而茫然的中年婦人。她們就像一群動物,彼此挨挨擠擠,沒頭沒腦一個勁地向前趕路。我跑過馬路向北面我的公寓走去。
我心裡想著,必須離開,必須離開,必須離開!還想著,我很高興朱莉安一點也不知道那件事情。還想著,說不定普麗西娜在諾丁山真的還過得好一點。說到底,也許我是會去看克麗斯蒂安的。
親愛的朋友,在接近本書的第一個高潮時,容我暫且停頓一下,以與你直接交流的方式來再次振作我自己。
置身於當前這寧靜幽僻的避難所,想想這些天發生的事,從弗朗西斯·馬婁的初次露面到我與蕾切爾在索霍廣場的談話,這一切似乎是一連串的荒唐。顯而易見,生活中的確充斥著各類不測事件。但是,我們的焦慮與畏懼之情也增加了這種印象的強烈程度。焦慮是人這種動物最重要的特徵。它也許是人們在平常活動中所表現出來的種種缺陷最具概括性的名稱。它是一種貪婪、一種恐懼、一種妒意、一種仇恨。我這個幸運的幽居者,在當下焦慮有所消減之時,便可以衡量一下我心靈的自由以及先前所受到的束縛了。對焦慮這一問題有充分體會,從而能通過些微努力,抑制這種陰暗而模糊心理的人,是幸運的。如果不是處在想過一種富有獻身精神的生活的情況下,要做出更大的努力,或許便無從談起。
人類靈魂的自然趨勢是傾向於自我保護的。這種趨勢的巨大力量,是可以很容易地通過自我反省認識到的,而它的後果在公眾生活中隨處可見。我們渴望更富有、更漂亮、更聰明、更強壯、更令人愛慕以及表面上比其他任何人更好的生活。之所以提到「表面上」,是因為一般人在渴求錢財的同時,也貪圖一個表面上的名聲。真正善的重負被認為是本能上難以承受的,對善的渴望會將人們賴以生存的其他平凡的希望變得不那麼重要。
當然,甚至最糟的人也會偶爾或者在某一時刻懷抱求善的期望。凡是藝術家都能夠感覺到善的吸引力。這裡所用的「善」這個詞只是一種概指。人們能夠明白它所涵蓋的內容,但是卻無法給予進一步明確的定名。我們許多人的獲救,往往正是在我們從野蠻愚蠢的自我主義的混亂中尋得了自我毀滅途徑之時,而拯救我們的不是那善之奧秘的吸引力,而是被人們肅然稱作「責任」,或更確切地說,稱作「習慣」的那種東西。快樂是那樣一種文明,它能培育人們,使其從孩提時代起就習慣於把某些至少是順乎自我本性的行為看成是不可思議的。這種訓練,在和平幸福的環境中可以終身受用。然而,當恐懼侵入時,如遭遇戰爭,身處集中營,面對家庭和婚姻可怕的隱私時,就看得出它實在是太膚淺幼稚了。
隨著對這些觀察所得的敘述,我將引入一個對我近來的所作所為(在某種程度上)的分析。親愛的朋友,此刻我希望把它展示給你。在蕾切爾這件事上,我的所為,動機複雜而不甚體面。轉折點就是她那封情真意切的來信。書信真是多麼危險的工具呀。大概這也是它們漸漸不合時宜的原因。信可以被無數次地重讀,重新解釋,它激發起聯想與迷戀,它執著,它是火熱的明證。我已經是很久沒有收到過一封類似情書的信了。這是一封信,而不是一種口頭陳述。正是這一事實使這封信對我產生了勾魂奪魄的力量。在生活中我們常在一種非個性化的狀態下作出重大決定。我們會突然覺得自己正在成為某種事物的代表。這種感覺可能是靈感的源頭,也可能是自我原宥的一種方式。蕾切爾信中的熱烈就傳達出了高傲,活力,一種角色的感覺。
如我先前所講,讓阿諾爾德丟臉的想法,特別是將他置於秘密之外的想法,也使我動了心。這種本能的衝動,往往也能把我們引入歧途。看著某人「被矇在鼓裡而不知實情」,就像是看著他成了手下敗將一樣。我對阿諾爾德的怨恨並非完全與我們全面的、長時間的、足以引以為榮的交往有關。它也來自我在窗幔低垂的房間裡看到蕾切爾躺在床上,用床單矇住臉時所受到的震動。就是在那時,我對蕾切爾萌生了強烈的憐憫之情。也許因為一切憐憫都與優越感聯絡在一起。所以,憐憫是不純的混合物。儘管如此,我的憐憫卻代表了這種混合物中那小小的、較為純淨的情感斷片。當阿諾爾德說那是一個「事故」的時候,我真的相信他了嗎?或許我信了。也許那時我還處於無私的憐憫的憂鬱中。然而,我卻開始通過阿諾爾德的眼睛去看待蕾切爾,把她視為一個稍微有點歇斯底里,並不總是誠實的中年婦人。一個人與一對夫婦相處,絕對保持不了中立。一方對另一方的看法所產生的巨大力量會使旁觀者左右搖擺不定。當然,我也怨恨蕾切爾,因為她使我出乖露醜。讓別人失去尊嚴的人是難以被原諒的。
空虛和焦慮把我和蕾切爾攪在一塊兒。此外,起作用的還有嫉妒(對阿諾爾德的)、憐憫和可以稱為愛的東西。當然,也少不了斷斷續續冒出來的肉慾。就像我解釋的那樣,甚至就在那時(當然不是由於什麼特殊的資質)我基本上都表現為對肉體無動於衷。我對肉體的體驗是在不知不覺中形成的,並且還絕對沒有達到擠在地鐵車廂人群中就會因此而蠢蠢欲動的地步。可總的說來,我如今是不太在意那些靈魂的軀殼的。至於臉,當然,我的朋友們都有,相對於我所在意的其他方面而言,那不過是恍恍惚惚之物。我本性不喜歡觸控他人,或目不轉睛地盯著別人。所以,我覺得有趣的是,竟然發覺自己想去親吻蕾切爾。在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孤寂之後,單單想去親吻這麼一個女人!扮演一個新角色的想法讓我有些興奮。親吻蕾切爾時,我絲毫沒有再進一步的念頭,隨後發生的糊塗事,並不是我所願意的。當然,我也不否認它和我有關。而且,我還想到過,它可能會導致嚴重的後果。結果真是如此!
我懷疑自己還沒有成功地把我與阿諾爾德的關係的特殊性交代清楚,也許我應該再次嘗試描述一下這種關係。像前面講到的那樣,我是阿諾爾德的「發現者」:首先是他的保護者。他是我的感激涕零的門徒!我甚至還記得那時我把他看成一條寵物犬。(阿諾爾德其實酷似一條。)我們之間那時甚至還開過一個「狗」的玩笑,如今時過境遷,已不再提起。但是,毒素漸漸滲入了,主要是基於阿諾爾德追名逐利的成功與我追名逐利的失敗。(對我們的精英來說,要真正做到對世事無動於衷,這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兒啊!)甚至就在那時,我們倆在很大程度上都對此諱莫如深。那就是,我裝成寬宏大量,他則作謙卑恭敬狀,這些我們其實多少也都有所覺察。在我們不完美的生活中,這些裝模作樣是很重要的。我們的關係事實上也絕不是無益的。很明顯,我們都把彼此放在心上。阿諾爾德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男性。(當然,不是馬婁所意味的那種。)這一點是值得注意的,因為我還有許多男性熟人,做公務員的哈特伯恩和格雷佩爾漢姆,也有作家、記者、律師和學者。我沒有提及他們,僅僅是因為他們沒有在這出戲中出現。要說阿諾爾德強烈地吸引了我,那也不算過分。我們彼此有磨擦,並不是那麼「絲絲入扣」的和諧一致,這樣的關係給我一種真實感。與阿諾爾德交談總能激發我一些新鮮的思想。而且,頗為荒謬的是,有時候他彷彿是我自身的一種發射物,一個迷失的、迥異的另一個自我。阿諾爾德常常使我開懷大笑。我喜歡他像狗一樣的、光滑的、滑稽的臉和含譏帶刺的淺色眼睛。他態度生硬粗暴,總是好取笑人,總是有點惹是生非,總是有點(我無法避免用「有點」這個詞)喜歡逗弄我。阿諾爾德深知自己應該塑造出一個令人掃興的,甚至有點威脅性的兒子形象。他聰明地常常懷著善意地扮演這個角色。只是到了近幾年,幾次公開爭吵之後,我開始明白凡事我不得不退縮一步的痛苦,其根源就在他身上。現在阿諾爾德的話似乎都像針一樣「刺人」。我的生命在流逝,生活中再也沒有我所信賴的大型採訪,而阿諾爾德輕而易舉地獲得成功則越來越刺激我了。
身為作家,對阿諾爾德我是不是不公正?有可能。有人說過,所有同時代的作家不是朋友就是敵人。的確,客觀地對待一位同時代的同行,是一件難事。只要看到阿諾爾德的一本書獲得好評,我就會像蒙受了羞辱,不由自主地心煩意亂起來。這種感覺的產生當然是有其根源的。不過,我也曾多次儘量合理地考量過阿諾爾德作品的價值。我以為,我最反感的便是他的囉嗦。他的書當然是寫得很粗糙的。然而,他的囉嗦不僅僅表現為行文的隨心所欲和散漫草率,而且也成了他的可稱之為「高深」的一個方面。阿諾爾德總是恨不得翻腸倒肚掏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像行香湯沐浴一般,對世界來一番思想的傾瀉,以左右這個世界。這種普世的思想擴張觀念,同我本人對藝術的嚴格得多的看法是迥然不同的。在我看來,藝術是對於思想的萃取,其純之又純,幾近於無。我始終覺得,藝術是美好生活的一個方面,因而掌握它相當地困難。可是,我不得不遺憾地說,阿諾爾德卻把藝術視為「遊戲」。儘管他的書具有某種神話般的誇張,但也正是這種情況使有些批評家畢恭畢敬將他看成一個「思想家」。阿諾爾德從來沒有真正在他的「象徵主義」上下過功夫。他在每一處地方都能發現意義。每一樣事物都是在含糊不清之中就成了他神話的組成部分。阿諾爾德一切都喜歡,一切都接納。儘管「生活」中他是個聰明人,一個睿智強硬的辯論家,但在「藝術」上,他卻是一個頭腦簡單得辨不出事物差別的人。而明晰的區分正是藝術的核心,正如它也是哲學的核心一樣。阿諾爾德失敗的原因,至少部分是出於他對熱情洋溢的絮語的過分虔誠。他似乎是榮格的信徒。(我對那位理論家沒什麼特別的不恭,只是碰巧發現他的大作不值一讀。)對於阿諾爾德這位藝術家來說,生活只不過是一個巨大的五光十色的比喻。說到這裡,我想或許要剋制自己不再進一步描繪阿諾爾德了。因為我聽出自己的語氣中已經不知不覺地滲透進了怨恨。我的朋友曾經就沉默之於精神的絕對必要性給過我不少教誨。其實,作為藝術家,我早就通過不那麼高貴的方式本能地明白了這一點,這便使我有了蔑視他人的本錢,而這種蔑視總是針對阿諾爾德而發的。
我與我妹妹的關係既簡單得多,也複雜得多。同胞之情時常是複雜的,不諳世故的成員常常意識不到,套住了自己的就是如此一個愛恨交織,既對抗又團結的蜘蛛網。就像我前面解釋的那樣,我把普麗西娜的事視為自己的事。羅傑的幸福使我產生了極大的痛苦,這正是我的自我保護的一個反應。這個丈夫將老妻換了個嫩妞,卻未受到任何懲罰。我感到,這是對我的侮辱。毫無疑問,每個當丈夫的都心懷這樣的夢想,不過在這件事情中我卻是那位老妻。其實,我對蕾切爾的同情是我對普麗西娜的同情的異樣形式的生髮,儘管事實上蕾切爾的情況完全不同,她更為強硬,更聰明,更有趣,更有魅力。另一方面,普麗西娜又把我激怒到了無情的地步。總的來說,我是一個受不了嚎啕大哭或是低低啜泣的人。(蕾切爾講到「激情」時,我就很感動。苦難應當激發出火花,而不該導致自怨自憐。)我一直看重的沉默就包含著在重擊之下仍舊三緘其口的決心。我是絲毫不鼓勵淚汪汪地交流知心話的。各位都見過,我是怎樣一下子就讓馬婁閉上嘴的。這是我不同於阿諾爾德的又一個地方。阿諾爾德總是不加選擇地慫恿一切人,這是他當作家的工作的一部分。(他和克麗斯蒂安初次見面就在她身上施展了這種本領。)這當然更多是由於惡意的好奇而非同情所使然,而且時常會導致誤解和痛苦的結果。阿諾爾德是一個將男男女女引入歧途的了不起的「領路人」。我瞧不起他的這一套做法。再回頭來說普麗西娜。我為她的苦難感到憂慮,但又極不情願自己被捲入其中。我始終以為,對救助者亦有個人侷限這一點抱有現實而清醒的意識,是成為一個好鄰居的不可或缺的要素。(阿諾爾德則完全沒有這種意識。)我是不會讓普麗西娜擾亂我的工作的。我決心不去看普麗西娜,不像蕾切爾那樣要去「做點什麼」。人,不是那麼容易給打垮的。
克麗斯蒂安把普麗西娜抓到自己手中,儘管這完全是一種「無恥行徑」,但在更大的程度上,它已是一個問題而不是暴行。我倒是更傾向於讓事態自由發展。克麗斯蒂安從她對普麗西娜的收留中撈不到什麼好處。但我認為她不會就此放棄或者「扔下」普麗西娜,也許在這一點上我又受到了阿諾爾德的影響。在有的人身上,絕對意志就是道德的代用品。阿諾爾德把這稱之為「支配」。克麗斯蒂安在做我妻子的時候就曾經憑藉這種意志企圖侵犯和控制我。一個稍微軟弱一點的男人在這種情況下可能就會屈服,以換取一個可能會幸福的婚姻。人們可以看到,許多生活得很幸福的男人其實是被有強大意志的婦女所主宰、所驅使的。(確確實實地聽憑擺佈,就像一條船被操縱著一樣。)是藝術把我從克麗斯蒂安那兒救了出來。我的藝術家的靈魂,抗拒了這種大規模的侵犯。(這就如同病毒的入侵一般。)這些年我心中孕育出的對克麗斯蒂安的仇恨,是我為生存所進行的鬥爭的產物,也是這場鬥爭的鋒芒所在。要推翻一個專制暴君,無論他是轄制國家的也好,轄制家庭的也好,人們都必須學會仇恨。不管怎樣,如今我不再受到真正的威脅了,也願意更客觀地看待事物了。因此,我能夠認識到,克麗斯蒂安在為人處世方面做得多麼聰明,多麼巧妙。我還了解到克麗斯蒂安是猶太人,也許這件事也改變了我看問題的角度。我感到自己差不多已經準備好迎接一場新的戰鬥。在這場戰鬥中,我不用多費心思便會打敗她。鎮妖術最厲害的一著便是表現出一副冷靜愉快而又無動於衷的樣子。不過,這都還是一些模糊的想法。最重要的是,既然我自己做不到像克麗斯蒂安那樣對待普麗西娜,那麼還不如去相信,克麗斯蒂安在普麗西娜的問題上是認真而務實的,同時也是可以依賴的。
根據隨後所發生的事件來看,我傾向於認為,我在我所敘述的這段時間裡乾的事,差不多都是該受到譴責的。我敢說,人之所以犯下罪過,有時候是他的為惡之心所使然。(過去,我習慣於這樣來看克麗斯蒂安,把她視為惡人,儘管日後看來,這似乎至少是有些誇張。)但在更多的情況下,罪過是在有意無意之間釀成的,隨著時光的流逝而逐漸減弱。正如我在本書開頭時所說的,任何一個藝術家都明白,從作品尚未成形而無從表達的階段到作品定型而改之晚矣的階段,兩者距離之近,猶如只隔一道縫衣針粗細的窄縫。而貫穿整個創作始終的活動便是將這如針的空隙加以擴充套件,天賦也許就在其中起著主要的作用。大多數藝術家,每每創作伊始,總是躊躇滿志,懷抱一腔希望。可是,或因為十足的惰性,或因為疲憊厭倦,再不然則因為能力有限,到頭來總是一次一次地在不知不覺中就由一個階段徑直滑到了另一個階段。這自然也是一個道德上的問題,因為一切藝術都是以特殊方式追求美德善行的一種奮鬥。在日常生活中,道德力量的發展程式也經歷著如上所述的變化。我們總是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管不顧,等到想要改變卻已經為時太晚。我們從來就沒有讓自己準確地把握住關鍵的時刻。不過,事實上,就算我們仔細去尋找,這些時刻也未必能夠找到。我們總是讓存在於生命中的那種隱隱約約的追求安樂、躲避紛擾的潮動裹挾著匆匆前行,一直走到告訴人們我們只能到此為止的那一時刻。到了那一步,我們經由客觀的自審而獲得的自我認識,同主觀的自我感知之間存在著的差距便成為永久的了,令我們始終不能抵達真理的所在。我們的自我認識過於抽象,而自我感知則太耽於個人體驗,讓人迷惑不解。也許某種健全完善的想象力,即一種心智的創造力,可以改變這種情形。因為,這種力量,作為某種更為博大的認知力的一種功能,可以使人敏銳地發現並把握那關鍵的時刻。在道德生活中,會有像莎士比亞筆下的那種出於本性的幸福的事情嗎?抑或東方聖賢的做法是正確的,他們給門徒規定的功課便是逐步從整體上泯滅虛幻的自我。
事實上,這類問題一直沒有得到澄清。因為沒有一個哲學家,也幾乎沒有一個小說家能夠做到把人類意識這種神秘的東西的真正構成解說清楚。肉體、外在的事物、飛馳的記憶、熱烈的幻想及其他思想,還有負罪感、恐懼、猶豫、謊言、狂喜、悲哀、令人窒息的痛苦等,詞語勉強能夠表達出來的類似的心理活動成百上千,它們相互並存著,往往是多種心理活動在一個意識單元的形式下熔鑄在一起。而人類對此的可能的負載量究竟有多少,則是促使一個研究銀河系外層空間的學者大惑不解的問題,儘管他掌握了需要在時間序列中經受檢驗的高深莫測的研究方法。那麼,意識究竟是怎樣被修補和改善,人們又是怎樣改變它的性質的呢?意識是流動的,就像水繞過石頭一樣,意識繞著「意志」流動。從不間斷的禱告能起作用嗎?這種禱告只能成為插入那些五花八門的意識單元之中的有連續性的部分,而那些單元形成了一個反覆出現的充斥著非自我主義的小球。(這當然與「上帝」無關。)在這個容器的底部儲存著如此多的勇氣,而我們天性所向幾乎就是那沉在底部的東西。在大多數情況下,意識的零散碎片只是靠了對偉大藝術的體驗或是對藝術的深愛才得以綴成整體的。不過,這兩者與我亂七八糟、心不在焉的行為舉止毫不相干。
也許,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有把自己在這段時間裡如何被一種緊迫感壓倒的情形加以充分強調,那就是我感到創作一部偉大的藝術品的時日正在逼近。這種意識日甚一日地變得強烈起來。這顆意識的小球輻射到我感知領域的各個部分,以至於我在聽蕾切爾講話或看著普麗西娜的臉的時候都在想著:時候到了。不過,我的腦子裡並沒有一直想著幾個字眼,我的思想也沒有形成完整的語言:我只是意識到有一件重大而又模糊的美妙事物就在不遠的將來,它與我緊密相連;聯絡著我的思想,聯絡著我的身體。這二者在那巨大而專斷的引力之下,有時候會產生不含任何喻義的確確實實的動搖和振盪。想象中的這本書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但是,我憑直覺抓得住它的本質和精華。處於創造力的勃發狀態的藝術家與時間的關係是平和的。作品問世只是等待的問題。如果是訓練有素的話,時候一到,作品自會宣佈自身的存在,並通常會以十分完整的形象出現。(就像那胸有成竹的智者,有了對竹枝的多年觀察,便能輕鬆而迅速地畫出來。)我覺得,我所需要的一切就是獨處幽居。
獨處的結果是什麼,最親愛的朋友,現在我倒是比當時知道得更清楚、更深刻,因為我有種種經歷,也藉助了你的智慧。當時的我似乎被縛住了手腳,也瞎了眼睛。我的本能是沒錯的,方向感也是健全的。只是後來證明,道路比我預期的長了些。
就在我和蕾切爾進行了那一番令人沮喪的談話之後的第二天早上,我又開始收拾箱子。前一晚我整夜睡不安寧,身子下面的床就像著了火似的。我決定離開,到鄉下去。我還決定去諾丁山看望普麗西娜,並且與克麗斯蒂安作一次冷淡的公事公辦的談話。走之前我不打算去見蕾切爾或是阿諾爾德。我會從隱居處給他們各自寫一封長信。我倒還盼著寫這些信,給蕾切爾的要寫得又沉著又溫情,給阿諾爾德的需帶著悔意和譏誚。我感到只要略作反思就能弄清情勢,既能為自己辯解,又能讓他們滿意。對蕾切爾應有親密友情的表示,對阿諾爾德則該是一次戰鬥。
我的頭腦如此頻繁地為謀求自身的安寧而忙碌不停,它總是敏感地收集整理著各種各樣摧毀自尊心(虛榮心)的方法。這樣做的同時,它又在勤奮地發掘著可以彌補因摧毀帶來的損失的方法。我感到懊惱和羞愧,因為蕾切爾認為我是個失敗的攪和者,而阿諾爾德,從一般意義上講,則大有將我「揪出來」之勢。(而且,更糟的是,他居然「原諒我」!)對發生了的一切所做的反思再次勾勒出了整個情勢。我有足夠的力量來「穩住」蕾切爾和阿諾爾德,要安慰蕾切爾和「戲耍」阿諾爾德。這其中帶有的挑戰意味讓我受挫的虛榮心稍稍減少了些頹喪。
我將會用純真無邪的愛去安慰蕾切爾。這一解決辦法以及用甜言蜜語編織成的環套讓我在那個重要的上午覺得自己是個比較好的男人。然而,佔據了我的思想的倒是克麗斯蒂安的形象:是她的形象而不是有關她的任何確切的看法。這些浮游在頭腦之洞穴中的形象(而且不管哲學家會怎麼說,頭腦也是一個充滿了浮游物的黑暗洞穴)。當然不是那種無所謂好壞的影子,而是印滿了我的判斷的痕跡,而且猙獰可怕的形象。在腦海的波浪起伏中,我還能夠感受到舊日對這個蠻橫霸道的女人的刻骨仇恨。同時,我也覺察到前述那種不具啟發意義的願望在減弱,我做出來的那有損尊嚴的表情和那冷淡的樣子就是一例。我流露出了太多的感情。現在,我要做的不是那樣,而必須是以冷靜的好奇眼光盯住對方。當我試著凝望克麗斯蒂安那被加了工從而閃閃發光的形象時,它似乎正在我眼前融化變幻。是不是我最終開始想起自己曾一度熱戀過她呢?
我搖搖頭,蓋上箱子,「啪」的一聲上鎖。要是我能做的就只是動手寫書該多好!寫書該多好!單獨呆上一天,我就能寫下點什麼,一點珍貴的、富有意義的東西,就像一粒會發芽生長的種子。隨之而來的是,我便可以跟過去達成和解了。而我現在考慮的不是修整關係抑或是驅邪,而只是考慮如何擺脫那極度刺痛我的懊悔的重負,那重負我已經扛了一輩子了。
電話鈴響了。
「我是哈特伯恩。」
「噢,你好。」
「為什麼不來參加聚會?」
「什麼聚會?」
「辦公室的聚會呀。我們還特別安排在你能來的那一天。」
「噢,老天。真是對不住。」
「大家都很失望。」
「我真是太抱歉了。」
「我們也一樣。」
「我——呃——不管怎麼樣,希望它還是個很好的聚會——」
「儘管你沒來,它的確還是很不錯的。」
「都有誰去了?」
「那幫老傢伙都去啦。賓格利,格雷佩爾漢姆,戴森,倫道夫,馬西森和哈德利史密斯,還有——」
「格雷佩爾漢姆太太去了嗎?」
「沒有。」
「呃,好吧。哈特伯恩,我很抱歉。」
「沒關係,皮爾遜。我們約一下吃頓午飯好嗎?」
「我正準備離開這個城市呢。」
「噢,好哇。真希望我也可以離開。給我寄張明信片來吧。」
「我說,我很抱歉——」
「沒什麼。」
我放下了電話。我感到命運之手正沉甸甸地壓在我身上。甚至連空氣也是凝重的,似乎充滿了焚香和濃烈的花粉味。我看了看錶,該去諾丁山了。我站在自己小小的起居室裡,注視著放在上了漆的陳列櫥裡的那尊側臥著的騎牛女郎鑄像。水牛的腿已經摔彎了,我不敢嘗試一下去把它們弄直,生怕把那件精緻易損的青銅器給折斷了。我看到一束斜射過來的陽光將拱扶垛映在外牆上,將花邊浮雕裡的灰塵顯了出來,還勾勒出磚塊的輪廓。那房間,那牆壁發出一絲絲顫動,似乎這個了無生氣的世界就要迸出一聲喊叫。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我走到門口。來人是朱莉安·巴芬。我茫然地看著她。
「布拉德利,你忘了?我是來上我的《哈姆雷特》輔導課的。」
「我沒忘,」我一邊說,心中一邊悄悄地詛咒,「進來吧。」
朱莉安邁著大步先走進起居室,把兩張豎琴式靠背椅拉到細工鑲嵌的桌子旁邊。她坐下來,攤開了面前的書。她穿著那雙紫色的靴子、粉紅色的緊身衣和一條像襯裙一樣短短的紫紅色裙子。一頭濃密的深黃色的頭髮梳向或者說是塞進了她腦袋後面一個很大的雞冠帽子裡。她膚色健康,臉蛋容光煥發,熱情洋溢。
「你穿上靴子了。」我說道。
「是的。穿著有點熱,但是我想把它們穿給你看看。我很高興也很感激。這會兒討論莎士比亞,你肯定沒什麼不方便嗎?看起來你像是要到什麼地方去呀!你真的記得我要來嗎?」
「是呀,當然記得!」
「噢,布拉德利,你讓我一點也不緊張。除你以外,每個人都惹得我發瘋。我沒有帶兩本課本來,我想你有一本,是嗎?」
「是的,在這兒。」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她側坐在椅子上,靴子相互靠著,頗有一點展示效果。我跨坐在我的椅子上,用雙膝夾緊椅子。我開啟放在我面前的莎士比亞的作品時,朱莉安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顯而易見,事實上,你恰恰相反。我敢肯定,你並沒有在等我。你壓根兒就把我忘掉了。現在你看起來就像個學校老師。」
「或許是你讓我產生了勇氣吧。」
「布拉德利,這是在開玩笑。」
「一點事兒也沒有。這可能不是玩笑呢。你想怎麼上課呢?」
「我問問題,你回答。」
「那麼就問吧。」
「我已經列出了所有的問題,你看。」
「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了。」
「有關格特魯德和——是的,但我並沒有被說服。」
「你用這些問題來浪費我的時間。然後又不相信我的回答,是這樣的嗎?」
「嗯,那麼它可作為討論的起點嘛。」
「噢,我們也要來個討論,是不是?」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明白,能佔用你任何一點時間都是我的幸運。你這樣忙。」
「我根本不忙。我簡直沒事兒可幹呀。」
「原來我以為你正在寫一本書。」
「那是說來騙你的。」
「我知道你又在作弄人。」
「好啦,開始吧。我沒有一整天的時間。」
「為什麼哈姆雷特遲遲不殺克勞狄斯?」
「因為他是一個青年知識分子,好夢想,有良知,還因為他有一個印象,即他看見的只是一個鬼魂。因此,他不可能不假思索馬上就去殺人。下一個問題。」
「可是,布拉德利,你自己說過這鬼魂是真的。」
「我知道鬼魂是真的,可哈姆雷特不知道。」
「噢,那這兒必定有另一個更深層的理由解釋他的延宕,這一點是不是這出戲的要點?」
「我沒說過沒有另外的原因。」
「那是什麼?」
「他視克勞狄斯如同父親。」
「噢,真的嗎?就因為他愛他父親就使他產生猶豫,因而對克勞狄斯下不了手嗎?」
「不,他恨他父親。」
「既然這樣,難道這不會讓他立即殺了克勞狄斯嗎?」
「不,畢竟他沒有殺他父親。」
「那,我就不明白,把克勞狄斯視為父親就怎麼會使哈姆雷特沒把他殺掉?」
「他不喜歡去恨他父親,那會讓他有負罪感。」
「於是他因罪惡感而變得無力了?可他從來沒有這樣說過呀,他是那樣可怕地自命不凡又十分挑剔。想想他對奧菲莉亞多麼卑劣!」
「那只是同一件事情的一個方面。」
「你的意思是什麼?」
「他視奧菲莉亞為母親。」
「可我認為,他是愛他母親的。」
「那正是要點之所在。」
「你為什麼說那正是要點所在?」
「他譴責他母親與他父親通姦。」
「等等,布拉德利,我簡直給弄糊塗了!」
「在意識中,克勞狄斯正是他父親的繼續。」
「可是,不能說你和自己的丈夫通姦呀,這不合邏輯。」
「潛意識是弄不懂什麼叫邏輯的。」
「你的意思是哈姆雷特有嫉妒心,你是指他愛上了他母親?」
「這是普遍的看法。一個大家都熟悉的乏味的看法,我原本該想到的。」
「噢,原來是那樣。」
「是那樣。」
「我明白了。不過,我仍然不懂為什麼他會認為奧菲莉亞就是格特魯德,她們一點兒也不相像。」
「潛意識特別喜歡把人們彼此等同起來。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幾種角色可以扮演。」
「這樣一來,眾多演員就不得不扮演相同的角色啦?」
「是的。」
「我認為,我是不相信什麼潛意識的。」
「了不起的姑娘!」
「布拉德利,你又在逗弄人了。」
「完全沒有。」
「為什麼奧菲莉亞不能拯救哈姆雷特呢?實際上那是我的另一個問題。」
「我親愛的朱莉安,因為單純無知的年輕姑娘們是沒法把那些受教育過度、神經過敏而思想又複雜的年紀比她們大的男人從災難中拯救出來的。無論她們怎樣欺騙自己,以為自己能行,那都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我無知,也不能否認我年輕,但我不會把自己當成奧菲莉亞。」
「當然不會。你會將自己等同於哈姆雷特。人人都這樣。」
「我想,人們總是把自己設想成書中的主人公的。」
「不會是文學傑作中的主人公。難道你會將自己與麥克白斯或李爾王等同起來嗎?」
「不會。唔,不會那樣做——」
「或者設想成阿喀琉斯,或者阿伽門農,或者埃涅阿斯,或者拉斯柯尼科夫,或者包法利夫人,或者馬塞爾或範妮·普萊斯或——」
「等等,有些人我從沒聽說過。而且我想,我的確是認同於阿喀琉斯的。」
「給我講講他吧。」
「噢,布拉德利——我不能設想——他不是殺了赫克託耳嗎?」
「這有什麼關係。我的觀點我闡述清楚了嗎?」
「你的觀點究竟是什麼呢,我還不能確定。」
「《哈姆雷特》是不同尋常的,它是一部偉大的文學作品,因為書中人人都相當於主角。」
「明白了。這樣一來,不就使它遜色於莎士比亞的其他戲劇了嗎?我指那些優秀的戲劇。」
「不,它就是莎士比亞最好的戲劇。」
「啊哈,這就有趣了。」
「不錯。」
「那麼,布拉德利,是什麼呢?你看,如果我作點筆記,把剛才我們講到的關於哈姆雷特認為他母親與他父親犯通姦罪等內容寫下來,你會在意嗎?天哪,這兒多熱呀。我們把窗戶開啟行不行?你不介意我把靴子脫了吧?它們簡直在活烤人。」
「筆記是不許記的。窗戶也不能開,但靴子是可以脫掉的。」
「為獲得這等輕鬆,特向你表示感謝。」朱莉安拉開靴子的拉鏈,現出了穿著粉紅色緊身褲的腿。她欣賞著腿,彎彎腳趾,解開了脖子上的一個紐扣,然後咯咯地笑了。
我說道:「脫掉茄克沒關係吧?」
「當然沒關係。」
「你會看到我的揹帶的。」
「好刺激。你肯定是倫敦最後一個穿戴整齊的男人。它們就像吊褲帶一樣稀罕,一樣令人興奮。」
我脫去茄克,露出了灰襯衣上灰色的軍用吊帶。「恐怕不刺激。要早知道是這樣,我會穿上那條紅的。」
「這麼說,你並沒想到我要來。」
「別犯傻了。我摘了領帶你在意嗎?」
「別犯傻了!」
我摘下領帶,解開襯衣上面的兩顆紐扣,隨後我又繫上了一顆。我的胸毛很濃密,但是已經變成灰白色的了。(或者,只要你願意,也可以說是黑灰色的。)我能感覺到汗水從太陽穴流下來,從脖子後面流下來,再在我的橫膈膜處胸毛的叢林中彎來拐去,尋找著自己的路徑。
「你沒有冒汗,」我對朱莉安說。「你有什麼訣竅?」
「我出汗了,你看。」她把指頭插到頭髮下面,然後,把手伸過桌子。她的手指很長,並不過分纖細。它們讓人感到一種淡淡的清新。「現在,布拉德利,我們說到這兒了,你說《哈姆雷特》是唯一的——」
「我們結束這場談話,好不好?」
「噢,布拉德利,我知道自己讓你厭煩了!我又會幾個月都見不到你了。你就是這樣!我知道。」
「別說了。關於哈姆雷特、他爸、他媽那些討厭的東西,你可以在書裡找到。我會告訴你是哪一本書。」
「這麼說,這不是真的囉?」
「這是真的。不過,這無關緊要。一個老練精明的讀者輕而易舉就找得到的。你在卵子裡就是個精明的讀者了。」
「在什麼裡?」
「哈姆雷特當然就是莎士比亞。」
「但是,李爾王、麥克白斯和奧賽羅是——」
「就不是。」
「布拉德利,莎士比亞是同性戀嗎?」
「當然。」
「噢,我明白了。那麼哈姆雷特真正愛上的是霍拉旭——」
「安靜點兒,姑娘。在一般作品中主人公就是作家本人。」
「我父親就是他所有小說的主人公。」
「正是這一點誘使讀者去認同。這樣一來,如果所有天才中最為偉大的一位都讓自己作為他的一部戲劇中的主人公,那這樣的事還是偶然的嗎?」
「不是。」
「他沒有意識到這點嗎?」
「沒有。」
「正確。所以這必定就是這出戲所談的東西。」
「噢,是什麼?」
「是關於莎士比亞自己的身份,關於要把他自己外化為所有羅曼蒂克主人公中最羅曼蒂克的一位的這種衝動。莎士比亞什麼時候是最隱晦的?」
「你是什麼意思?」
「他的作品中最神秘和引起無休止的爭論的是哪個部分?」
「是十四行詩?」
「正確!」
「布拉德利,我讀到過這樣一種獨特的十四行詩理論——」
「安靜。所以,當莎士比亞談及自身時,是最隱晦的。不然,《哈姆雷特》怎麼會成了他的戲劇中最為著名和最被接受的作品呢?」
「不過人們也在爭論這一點。」
「是的。但儘管如此,它仍舊是世界上最廣為人知的文學作品。印度農夫,澳大利亞伐木工,阿根廷牧場主,挪威水手,紅軍戰士,還有美國人,所有那些代表著人類最遠離塵囂、最野蠻部分的人,都聽說過《哈姆雷特》。」
「你說的不會是加拿大伐木工人吧?我想澳大利亞——」
「這怎麼能是呢?」
「我不知道。布拉德利,那你告訴我吧。」
「因為莎士比亞藉助他在自身身份問題上的冥思苦想所產生的全部張力,製造出了一種新語言,一套關於良知的特殊的修辭——」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
「言語就是哈姆雷特的存在,就像它們是莎士比亞的存在一樣。」
「言語,就是空話,空話,空話。」
「什麼文學作品有這麼多可資引用的語句?」
「啊,一顆多麼高貴的心就此這樣隕落了。」
「我所見到聽到的一切都好像在對我譴責。」
「因為我高貴的靈魂主宰了她的選擇。」
「啊,我是一個多麼不中用的蠢材。」
「請你暫時犧牲一下幸福。」
「這類句子太多太多了,就像我剛才說的那些。這部劇是言語的紀念碑,是莎士比亞最具文采的戲劇,也是他最長的、最具創意的和最複雜的文學演練。你瞧,他以多麼明白曉暢的語言,多麼優雅的文筆開啟了現代英語散文的先河,他多麼揮灑自如地運用——」
「文若其人,一篇文章什麼樣,是一個人——」
「如果說莎士比亞是在藝海遠航的話,那麼《哈姆雷特》便是那鼓足勁的風帆,其勢頭甚至勝過了他的十四行詩。莎士比亞恨他的父親嗎?當然。他愛上了他的母親嗎?當然。但那只是他告訴我們有關他的事兒的開始。他怎麼敢這樣做?這樣做又怎麼能不給他帶來精神上的懲罰?他崇拜的上帝遠比平凡作家的上帝偉大,那麼這個懲罰,又怎麼不會遠比平凡作家所受到的懲罰強烈得多呢?他表演了一套獨具原創性的絕技,創作了一部無休止地懷疑自身的作品,這種懷疑不在細枝末節,而在於本質性問題。他開啟了一個堪與通天塔比高的中國語言的魔盒,進行了一番深沉的默默思考,探討那意識的深不可測的詭詐,並且探討言語在沒有身份者的生命中,即人類的生命中的贖救作用。《哈姆雷特》這部作品是言語,哈姆雷特這個人也是言語。哈姆雷特像耶穌基督一樣聰明睿智。雖然如此,可基督是在說話,而哈姆雷特是在演講。人類已被藝術耀眼的光芒灸炙得麻木無情,而哈姆雷特是人類飽受折磨後產生的、空虛而罪惡的意識,他是上帝苛責下的跳著創作之舞的受害者。哈姆雷特極度痛苦的呼喊是含混不清的,因為它是被偷聽到的。它是現場演講的雄辯,是直接引語,而不是間接引語。不過,它並不是演講給我們聽的。莎士比亞是在熱烈地把自己展示給他的土地和他生命的施予者。莎士比亞的表達方式與眾不同,不但使用第一人稱,而且還把技巧用到了極致。神明有多隱蔽,接近他們有多危險,要對之講話而不受懲罰是多麼不可能,這些,莎士比亞懂得比任何人都多。《哈姆雷特》是呈現在天神面前的大膽狂野的行動,自我淨化的行動,徹底的自我鞭策的行動。莎士比亞是受虐狂嗎?當然是。他是受虐狂之王,有了這個秘密隱藏其中,他的作品就讓人興奮,緊張,戰慄不已。但是,因為他的神是真正的神,而不是個人想入非非的幻象,又因為在這裡,愛似乎是第一次發明了語言,因此,莎士比亞能夠將痛苦化為詩篇,將極度的快感化為純粹的思想。」
「布拉德利,請等等,停一下,我弄不懂你——」
「在這裡,莎士比亞用他自己的身份危機做成了他藝術的中心內容。他將自己的心中塊壘化作如此明白曉暢的藝術語言,以至於稚氣的小孩子都能口齒不清地把它誦讀。莎士比亞展示了言辭的提煉與精製,然而這一表演也是某種喜劇,某種把戲,像一個巨大的雙關語,像一個冗長卻沒有哏眼的笑話。莎士比亞在狂暴地呼喊,他在痛苦地掙扎,他在舞蹈,他在大笑,他在尖叫,他也讓我們大笑,尖叫,在猛烈的叫喊中表達自己。存在就是行動。我們不過是一些器官組織,是表面形象不同的器官組織,而且遲早我們會什麼都不是。能使我們得到安慰的只有言語,因為哪怕到了最後,言語也是神聖的。每個演員都想演的角色是哪個角色?哈姆雷特!」
「我扮演過一次哈姆雷特。」朱莉安說道。
「什麼?」
「我扮演過一次哈姆雷特,在中學裡,那時我十六歲。」
我合上書,把兩手平放在桌上,兩眼瞪著那姑娘。後來,當我再盯著她時,她微笑了,然後咯咯笑起來,隨後臉就羞紅了,彎著一根指頭把頭髮往後推去。「演得不夠好。我說,布拉德利,我的腳有氣味嗎?」
「是的,不過它讓人愉快。」
「我又要穿上靴子了。」她踮起一隻粉紅色的腳,把它塞進紫色的靴筒裡。「抱歉,我打斷了你,請你繼續吧。」
「沒有了,表演結束了。」
「請繼續吧。儘管不少地方沒有真正懂得,但是你講的的確是十分精彩。我真希望你能允許我記筆記。現在行不行?」她邊說邊拉上靴子的拉鏈。
「不行。我講的這些對你的考試沒有好處。這是秘不外傳的學問。如果你想嘗試一下去講這些內容你會不及格的。事實上,這些東西你一點都不懂。這沒關係。你最好就學一些簡單的東西吧。我會寄給你一些筆記和一兩本書去讀。我知道他們要問你什麼問題,而且我知道什麼答案會讓你得高分。」
「可我不想去搞容易的東西,我要去做那些難做的,另外,如果你講的東西是真的話——」
「在你這個年齡是不能玩那個字眼的。」
「但是我的的確確就是想弄懂。我原來認為莎士比亞是一個生意人,我想他真正感興趣的是賺錢——」
「是這樣的。」
「可是他怎麼能——」
「我們喝點什麼吧。」
我站起來。突然感到筋疲力盡,差不多是頭暈目眩,從頭到腳渾身都被汗水浸溼了,就像是給泡在溫熱的水銀裡一樣。我開啟窗戶,一股稍帶涼意的空氣進入了房間,儘管汙濁的空氣還夾帶著灰塵,但不管怎樣也帶來了遠處花園裡花朵的芳香。各種噪音混合而成的嗡嗡聲充斥著房間,汽車聲、人聲,還有那因倫敦的存在而存在的不盡的嗡嗡聲。我把襯衣一直敞開到腰部,在我那片拳曲的灰色的胸毛中撓撓癢。我轉過身子面對著朱莉安。然後,走到胡桃木吊櫃前,拿出玻璃杯和雪利酒瓶,倒出雪利酒。
「這麼說來,你演過哈姆雷特囉。那麼描述一下你穿的服裝吧。」
「噢,就是常用的那種服裝。所有的哈姆雷特都穿同樣的服裝,不是嗎?除非他們穿現代服裝,但是我們沒穿。」
「請你照我所要求的講。」
「什麼?」
「描述一下你的服裝。」
「好吧,我穿著黑色的緊身褲和帶銀色扣飾的黑色天鵝絨鞋子,一件領口開得很低的合身的黑色坎肩,裡面配著一件白色絲綢襯衣,脖子上戴著一條粗大的金鍊,還有——布拉德利,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
「我覺得,那時的我非常像我看過的一張約翰·吉爾古德的照片。」
「他是什麼人?」
「布拉德利,他是一個演員——」
「你誤會我了,孩子。繼續講吧。」
「就這些了。我非常喜歡那次演出。尤其是結尾的那場戰鬥。」
「我想再把窗戶關上,」我說道,「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關上了窗戶,倫敦的嗡嗡聲就變得不清晰了,只剩下內部的聲音,心中的聲音。我們現在是單獨地處於小小的、溫暖的、實實在在的孤寂中了。我盯著這個女孩。她正迷迷糊糊地出神,用長長的手指梳理著她稍帶綠色的金髮,想象著自己是哈姆雷特,手裡握著寶劍。
「‘你這個亂倫的、嗜血的可惡的丹麥人——’」
「布拉德利,你肯定是個心理分析家。瞧,把你講的那些東西再多講一點給我聽聽,你不能講得稍微概括點兒嗎?」
「《哈姆雷特》是一封情書。它是講關於莎士比亞愛上的某個人的。」
「可是,布拉德利,你沒那麼說,你——」
「夠了,夠了。你父母怎麼樣?」
「噢,你真是愛捉弄人。他們和往常一樣。爸爸整天呆在圖書館裡寫,寫,寫。媽媽呆在家裡,把傢俱移來移去,要不就坐著靜靜地想心事。她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真是太遺憾了。她是那樣的聰明。」
「不用為他們感到太遺憾,」我說道。「他們是了不起的人,他們倆都是。他們有自己真正的個人生活,是了不起的人。」
「對不起,我的話聽起來肯定很嚇人。我想,我很嚇人,也許所有的年輕人都嚇人。」
「千萬別把那種討好賣乖的香油抹到你的靈魂上。一點點就足夠了。」
「對不起,布拉德利。我說,我真的希望你更多地來看看我的父母,我想你對他們很有好處。」
向朱莉安問起阿諾爾德和蕾切爾,我覺得有些慚愧,但我很想確定,而現在也的確已經確定了他們沒說我什麼壞話。
「那麼,你是想當一名作家囉?」我說道。我仍舊斜靠著窗戶。朱莉安把她那張神情警覺的諱莫如深的小臉對著我。她長而密的頭髮使她看上去不像丹麥皇族,而更像一隻討人喜愛的小狗。這會兒她把兩腿交叉放著,一條腿平放在另一條腿上,露出了紫色的靴子和粉紅色緊身褲的大部分。她的手指在脖子上摸索著,解開了又一隻紐扣,又伸進衣領裡面摩挲。我可以嗅到她的汗水味,她的腳以及胸部散發的氣息。
「我覺得我能。我也作好準備來等待。我不想倉促成事。我想寫出嚴肅的、凝重的、不受個人偏見影響的,一點也不像我個人的那種書。」
「好姑娘。」
「我當然將不會用朱莉安·巴芬這個名字。」
「朱莉安,」我說道,「我覺得你該走了。」
「我真是抱歉——噢,布拉德利,我過得真快樂。你覺得我們不久會再次見面嗎?我知道你這人討厭給拴住。你要離開嗎?」
「不。」
「那,如果我們還可以再見面的話,請告訴我。」
「好的。」
「好了,我想我必須走了——」
「我還欠你一樣東西。」
「什麼?」
「一樣東西。作為那尊騎牛女郎鑄像的補償。記不記得?」
「是的。我不想提醒你——」
「給你。」
我兩步跨到壁爐那兒,取下一個小小的橢圓形鍍金鼻菸盒,那是我最珍貴的物件之一,我把它放進朱莉安的手中。
「噢,布拉德利,你簡直是太好了,它看上去是這樣雅緻和珍貴,上面還寫著字,友人之禮物,噢,我親愛的,太好了!我們是朋友,是不是?」
「是的。」
「布拉德利,我真是感激——」
「你走吧,去吧,去吧。」
「你不會把我完全忘了吧?」
「去吧。」
我把朱莉安送到前門。她一跨出門,我就立即在她身後把門關上。我返回套房,走進起居室,又關上門。房間裡由於有了陽光而呈現一片甜蜜溫馨,雖然陽光裡有大量的灰塵。朱莉安的椅子還在剛才的地方。她把她那本《哈姆雷特》留在了桌子上。
我跪下身,然後臉朝下趴在壁爐前的地板上。某些極不尋常的事情已經的的確確在我身上發生了。
此處指1914年6月28日,奧匈帝國皇太子弗蘭斯·費德蘭德及其皇妃索菲亞在薩拉熱窩遭塞族人加維利洛·普林茲普暗殺。該事件被認為是引起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導火索。皇太子遭暗殺事出巧合。
布拉德利的簡稱和暱稱。
克麗斯蒂安的簡稱和暱稱。
諾里奇位於英格蘭東部,14世紀時為一天主教城市。此地信女朱莉安以其講述表示聖愛的神學論文而流芳後世,因與叛教者羅馬皇帝尤里安(julian,331—363)同名,故稱諾里奇的朱莉安(julianofnowich,1342—1413),以示區別。
即弗朗西斯·馬婁。
以上均為酒吧名。
此為1884年亞瑟·柯南·道爾(arthurconandoyle)匿名發表,講述無主飄流船marieceleste號的神秘故事的短篇小說,後以此為書名,結集出版。
新婚誓言:forricherorpoorer,insicknessandinhealth,forbetterorworse,tilldeathdous#w9">[9]見欽定本《聖經·新約》之《致羅馬人書》。
偷窺狂湯姆(peepingtom),英國傳說中人物,系一裁縫,因偷看戈黛娃夫人裸體騎馬過市而雙目失明。
拉丁語,意為「快樂的過錯」。指亞當、夏娃違背禁令,偷吃禁果的「原罪」。
克麗斯蒂安的英文為christian。在英語中christian有基督教徒之意。
chaine-stokesrespiration,亦稱cheyne-stokesrespiration,即潮式呼吸:一種反常的呼吸型別,尤見於昏迷病人。其特徵為淺、深呼吸交替進行。
(terrier),一種當寵物、狩獵用的狗。
阿喀琉斯(achilles),希臘神話中英雄,出生後被其母親握著腳踵倒提著,在冥河中浸過,因此,除未浸到水中的腳踵外,渾身刀槍不入。
阿伽門農(agamennon),傳說為mycenae的國王,特洛伊戰爭中希臘聯軍統帥。
埃涅阿斯(aeneas),特洛伊戰爭中的英雄。特洛伊淪陷後,背父攜子逃出火城。傳說其後代在義大利建立了羅馬。
拉斯柯尼科夫(raskolnikov),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中的主人公,具有矛盾的「二重人格」——心地善良的殺人犯。
馬塞爾(marcel),此處只提到名marcel,未提到姓,似指法國作家馬塞爾·普魯斯特(marcelploust,1871—1922)。
範妮·普萊斯(fannyprice),英國作家簡·奧斯丁的小說《曼斯菲爾德莊園》的女主人公,寄人籬下的窮姑娘,在富有的親戚家長大,被認為具有反傳統的性格。
根據《伊利昂紀》,赫克託耳為特洛伊國王子,在特洛伊戰爭中為保衛自己的國家而戰鬥到死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