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噢,沒什麼」

「你根本沒聽。」

「你在說話嗎?」

「我在問,你知不知道這個故事。」

「什麼故事?」

「《玫瑰騎士》。」

「我不知道。」

「那,快點,你最好先讀讀節目單。」

「不,你講給我聽。」

「那好吧。其實,情節非常簡單,這是關於青年奧克塔維恩的故事。瑪歇琳愛上了奧克塔維恩,他們成了一對鴛鴦。可瑪歇琳比奧克塔維恩年齡大得多,因此瑪歇琳擔心會失去他,因為終有一天,奧克塔維恩會愛上一個和他年齡般配的女孩。」

「他們多大?」

「我想奧克塔維恩大約二十歲,而瑪歇琳大約三十。」

「三十?」

「我想是的,年齡是大了點。瑪歇琳意識到,奧克塔維恩只把她當母親般對待,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不能長久的。故事開始時,他倆躺在床上,當然,能和奧克塔維恩在一起,瑪歇琳很幸福,但同時她也感覺悲傷,因為她知道,肯定會失去他的,還有——」

「別說了。」

「你不想往下聽嗎?」

「是的,不想。」

正在這時,響起了一陣掌聲,這掌聲由弱變強,越來越響,像乾涸的大海那令人心煩的喧囂,像暴風雨中的隆隆雷鳴。

樂隊指揮舉起了手中的指揮棒。星星消失了,紅色的火把暗淡了,可怕的全場寂靜緩緩降臨。一片死寂,一片漆黑。隨即,一股甜蜜而令人心悸的痛楚伴隨著一陣風穿過黑暗襲來。我緊閉雙眼,埋下了頭,我能把這新異的甜蜜感覺轉化為純潔的愛情之河嗎?抑或還是會被它毀滅,窒息,肢解,丟盡臉面呢?很快,幾乎是立刻,我便感到釋然,淚水不由自主地淌下。這淚,它曾經流過後來再也沒流過,此時此刻回來了,這一本能的迴歸是上天對我的祝福。在眼淚暢快流淌的同時,我的四肢也悄悄地放鬆了。或許我能一直哭個痛快,我是能承受的。我並不去聆聽音樂,只是體驗它。心中的渴望隨著我的淚水自由地流淌,淚水溼透了我的背心。此刻我是這樣輕鬆地和朱莉安一起凌空而起,我們像兩隻鷹,或是一對天使,在被烈焰刺破的夜空拍打著翅膀,盤旋飛翔。我只想知道,低聲喊叫是否不被允許,我是否應該在那時低聲抽泣。

帷幕突然拉開,露出一張巨大的雙人床,掛著圈狀的血紅色布幔,這使我暫時得到了安慰,想起了卡爾帕喬的《聖烏爾蘇拉之夢》,我甚至在心裡默唸著「卡爾帕喬」,像是在唸護身咒。很快這些給人以安慰的景象消失了,即便是「卡爾帕喬」也不能拯救我了。有兩個女人緊緊相擁在靠前臺類似沙發的東西上,而不是在床上。(我猜,其中一位在扮演一青年男子。)她們唱起歌來了。

兩個女人的歌聲是世上最甜中帶苦的那一種;是所有的嗓音中最具強大穿透力和豐富得可怕的表現力的,然而最令人不滿意的那一種:二重唱甚至比獨唱還糟糕兩倍。(也許男聲是最糟的,我不太肯定。)兩人完全用聲音來交流。那聲音高旋低迴,呼應著纏繞著,交織成一個令人顫抖的銀色囚籠,甜美得近乎猥褻。我不知道她們唱的是哪國語言,歌詞怎麼也聽不清。似乎也不需要歌詞,因為那不是詞句,而是人類言語熔鑄而成的精粹,是純粹意義上的歌,一種鄙俗卻華麗得要命的東西。毫無疑問,那女人哭的是她將不可避免地失去她年輕的情人,而那可愛的青年爭辯著,可是他的心並不因此而受束縛。一切都變為一種直截了當的、誘人的,但又讓人心碎的口蜜腹劍。噢,上帝,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我意識到我呻吟了一聲,因為坐在我另一側的男子轉過頭來,盯著我看,我這才發現他的存在。這時,我的胃一陣痙攣,口裡迅速冒出一股苦澀味,我立刻朝著朱莉安咕噥了一聲「對不起」,隨即便站起身來。聽到這一排末端座位發出輕微卻令人尷尬的響聲,其他六個人急忙站起來,讓我過去。我跌跌撞撞慌亂地離開,在階梯上還滑了幾步。那讓人恐懼的無情的甜蜜聲音用它那魔爪依然抓牢我的雙肩。我沿著「出口」的燈游標識掙扎著來到外面明亮、空曠、意想不到的安靜的門廳。我急促地走著,真的快要吐出來了。

挑選一個合適的嘔吐地點,往往事關重大,因為它涉及個人品格問題,處理不當,則會在本已丟臉的嘔吐之外更增添新的折磨。吐在地毯上?不行。吐到桌子上?也不行。更不能吐到女主人的裙子上。我不願在皇家劇院附近嘔吐,也不想留在那裡。強忍住來到一條破敗無人的街上,迎面撲來黃昏時分刺鼻嗆人的氣味。劇院的門柱,在我身後泛著黃白色的光,在眼前這破敗環境的映襯下,彷彿是一座宮殿廢墟的殘垣斷壁,又彷彿是想象或魔術幻景中縹緲宮殿的柱廊。旁邊是進口水果市場那綠白色有拱頂的走道,像是出自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我拐過一個彎,見一格子窗前層層疊疊堆了許多箱子,裡面裝了上千個桃子,我小心在意地用一隻手抓住窗格,身體往前微傾,哇啦哇啦地吐了。

嘔吐真是一種奇特的體驗,完全不由自主。其來勢之迅猛,有如翻江倒海,始料不及。身體作出的反應突然,堅決,異乎尋常,人無法抗拒,只能就範。嘔吐的使然是受一種與地球引力相反的巨大力量作用的結果,這一事實使人更加感到自身是受著外力的控制和震撼的。聽說有人喜歡嘔吐,雖然我不能苟同,但可略為想象一二。嘔吐時有種成就感。如果不能和胃抗爭,而成為其附庸,隨其所欲,也是一種滿足。至於嘔吐之後的解脫感則又當別論。

我靠在那兒呆了一會兒,看著一地汙穢,感覺到自己那張被淚水潤溼的臉被微風吹得冷冷的。我還記得我的一腔痛苦,被嚴嚴地包裹在蜜糖之中。看來痛失所愛不可避免。我已經從朱莉安那兒獲得過體驗了,箇中滋味難以言說。疲憊不堪、被擊敗的我,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境地,我唯一的感覺便是她的存在。這種情況既不能給我帶來特別的歡愉,也不能令我獲得精神解脫,如果要對此加以精確定性分類的話,只能說我不過僅僅把她這個人抓到了手中罷了。

我意識到有人站在一旁,是朱莉安。「現在感覺怎麼樣,布拉德利?」

我從她身邊走開,掏出手帕,仔細地擦擦嘴,試著用唾液清潔口腔。

我沿著一條放滿籠子的走廊向前走去。我像是身陷囹圄,像是被關在集中營裡。有一面牆上掛滿了裝著紅紅的胡蘿蔔的透明口袋,它們像一張張笑臉,又像一個個猴子屁股,譏諷地看著我。我小心均勻地呼吸,用手輕輕地揉著肚子,看它是否已經恢復正常。我折進了一條燈光通明的連拱走廊,一股爛萵苣的氣味刺激著我的胃,我屏著呼吸,匆匆走過去。這時才有一種虛脫的感覺,好像已走到了世界的盡頭,就像一頭再也跑不動的牡鹿,只得向追逐它的獵狗低頭。我感到自己就像遭到懲罰的獵人亞克託安,變成了牡鹿,正被它的狗群圍困、吞食。

朱莉安跟在我身後,聽得見她走在發黏的鋪道上啪嗒作響的腳步聲。我身上每一處地方都感覺到她的存在。

「布拉德利,想喝杯咖啡嗎?那邊有一個咖啡座。」

「不喝。」

「那,找個地方坐坐。」

「沒地方可坐。」

有兩輛滿載著乳白色紙箱的貨車停放著,紙箱裡裝著黑櫻桃。我們從兩車之間穿過,來到一塊空地。天越來越黑,華燈初上,燈光突顯出菜市場那堅實而又簡練的軍事建築的外形,它像個彈藥庫,或是十八世紀的簡陋營房。此時,這裡靜寂無聲,肅穆如修道院。對面是已經荒廢的依尼哥·瓊斯教堂,可以看見它東面的門廊。在朱莉安剛才提到的咖啡座的遠遠的盡頭,亂七八糟地擠滿了各種手推車和窩棚。黃昏時分幽暗的燈光——燈光本身就似乎是渾濁汙穢的——映出了粗大的柱子,幾個沒精打采的生意人,一大堆賣不出去的蔬菜和幾隻裂口的紙板箱。這幅情景就像賀加斯筆下破破爛爛的義大利小鎮。

在黑魆魆的門廊盡頭,朱莉安坐在一根柱子的基座上,我坐在她的另一側,或者說,在門柱凸出部位允許的範圍內儘可能近地挨著她。我能夠感覺到在我腳下、屁股下以及背後全是倫敦那又厚又濃的汙泥濁水和垃圾髒物。透過斜射過來的暗淡光線,在朱莉安拉起她的絲裙時,我看見了裡面的緊身褲襪,襯著雪白肌膚,呈灰藍色,那雙我曾小心用腳蹭過的鞋也現出了藍色。

「可憐的布拉德利。」朱莉安說。

「很抱歉。」

「是因為那討厭的音樂嗎?」

「不是,是因為你。對不起。」

很久很久,彷彿有幾百年,我倆都沉默不語。我嘆了一口氣,斜靠在柱頭上,眼淚又一次悄悄地、柔柔地盈滿眼眶,淌了下來。我凝視著朱莉安那雙藍色的鞋。

朱莉安問:「怎麼是因為我?」

「我非常愛你。不過,請不要為此而擔心。」

朱莉安吹了聲口哨。不,用口哨這個詞還無法形容朱莉安當時發出的聲音。她若有所思地,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朱莉安說道:「我早已猜到是這樣。」

「你怎麼知道的?」我問,一邊用我那雙溼潤的手搓著臉頰,摸著嘴唇。

「從你上週吻我的神態看出的。」

「噢,真的嗎?實在抱歉。我覺得我該回家了。明天我就離開倫敦。萬分抱歉,今晚讓你掃興了。我希望你能原諒我的不文明行為,希望沒弄髒你漂亮的衣服。晚安!」我站起身來,覺得整個人輕飄飄的一片虛空,但還能走。這種感覺,先是肉體上的,接著就變成精神上的了。我開始朝亨利葉塔大街方向走去。

朱莉安搶先一步,站到我跟前。她滿臉狐疑,熱切地望著我。「別走,布拉德利,過來再坐坐,就一會兒。」她挽著我的胳膊說。

我猛然抽出胳膊,對她說道:「這可不是小女孩玩遊戲。」我倆面對面盯著對方。

「回來,我求求你。」

我走回去,又坐下來,用手矇住臉。接著,我感覺到朱莉安的手試圖穿過我的臂彎,要摟住我。我再次把她推開。我當時很堅決也很暴躁,就像是恨她,甚至恨到可以殺了她似的。

「布拉德利,別這樣。求你和我說說話。」

「別想來碰我!」我吼道。

「好,我不碰。但是,你得開口說話呀。」

「沒什麼好說的。我曾經發誓決不說出我的心事,可是我卻說了。我也不必來強調這事實在太過分,想來你已經得出了自己的結論。明天我就做我早該做的事,離開。我不準備向你坦露我的感情,以滿足你女孩子的虛榮心。」

「布拉德利,聽我說,聽我說,我不是個能言善辯之人。但是——你看,你剛把這一切透露給我,就想逃走,這不公平。你必須明白這一點。」

「我是不公平,」我答道,「我只想活下去。我敢肯定,你的好奇心想得到滿足是自然的。雖然出於禮貌,我也不能過分粗魯,但老實告訴你,我一點也不在乎你的感覺什麼的。這也許是我做過的最糟糕的事。但事已至此,再去追究已經毫無意義,不管你能從中得到何種滿足。」

「你不想和我談談你的愛嗎?」

這個問題再簡單不過了,我很清楚答案。「不,全毀了,我以前總是不斷地想象我如何向你談論我的愛,但那是夢幻世界。在現實生活中我無法和你談論這一話題。現實世界拒絕這種愛情。它不應該是罪過,甚至也並非是——荒唐。這會兒我覺得很冷——口渴。你還想要什麼?要我讚美你的眼睛嗎?」

「難道告訴了我,你愛我——你的愛就——就壽終正寢了嗎?」

「當然並非如此。但愛情無言,它——它不——它已不再能用言語表達了。我將帶走我的愛,讓愛隨我一起生活。在向你表白之前,我曾無數次幻想我正在向你傾訴,而現在舌頭卻不聽使喚了。」

「我——布拉德利,別走——我得——,噢,幫幫我——找個合適的字眼——這很重要——而且關係到我——你——你說起話來簡直就是旁若無人。」

「是這樣,這裡除了我沒有別人。」我說,「你只不過是我的夢中之物罷了。」

「不對,我是實實在在的。我聽得見你說話,我可以感覺到痛苦。」

「痛苦?你?」我笑了兩聲站起來,又要往前走。這次,朱莉安坐著沒有起身,我剛往前邁了一兩步,她就用雙手抓住了我的一隻手。我俯身望著她的臉,意欲抽出我的手,但大腦和手之間資訊傳遞中斷了,手不聽使喚。我就這樣站著,看著,她那張焦急萬分的臉似乎變得堅定、成熟了許多。她盯著我,目光並不溫柔,眉頭緊鎖,眯縫著雙眼,雙唇微啟,鼻子皺了起來,表情中帶著幾分挑剔和疑問。她然後說道:「坐下吧。」我坐了下來,她鬆開了手。

我倆對視著。「布拉德利,你不能走。」

「看來也只好這樣。你知道嗎?你這樣真殘忍。」

「這不是殘忍。有件事我必須弄明白,你說你只關心你自己,那麼好吧,我也只關心我自己。是你先這樣做的。一旦你打定主意,就不能停下來。在這場遊戲中,你我是享受同等權利的合作伙伴。」

「希望你在這場遊戲中玩得高興。想必是要玩得滿爪子都是血才算滿意。這樣,你今晚躺在床上便有好事情想想了。」

「別對我這麼粗暴,布拉德利。這不是我的錯,我沒有請你愛上我,做夢也沒想過。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什麼時候你開始那樣注意我?」

「聽我說,朱莉安,」我說,「對兩情相悅的人來說,進行這樣的回憶是甜蜜的,但若是對一個單相思的人而言,這事就失去魅力了。我不幸愛上你,並不意味著我蒙上了雙眼,不瞭解你是怎樣一個人。你是一個幼稚的,沒有多少教養的,在許多方面都還很愚蠢的小姑娘。我並不打算因為羞於啟齒而縱容你的愚蠢。你一定覺得這事好玩,我敢說這件事讓你很得意。不過,你必須儘量懂事一點,嚴肅冷靜一點,別再在這事上糾纏。你不能把此事當作玩意兒一般過把癮,你的好奇心、虛榮心一概不能得到滿足。相信你不像我,能對此事緘口不語。雖然我無權要求你別對此事津津樂道,但我還是求你不要那樣。」

過了一會兒,朱莉安才說:「你似乎一點也不瞭解我,你肯定愛的是我嗎?」

「夠了。我相信你對此有決定權。但我必須要求你放過我,別再這樣殘忍地不恰當地追問下去了。」

又停頓了片刻,朱莉安說:「那麼你明天就走?去哪兒?」

「國外。」

「那我該怎麼辦?把今晚發生的事鎖起來?忘掉它嗎?」

「對。」

「你認為這可能嗎?」

「你完全懂我的意思。」

「我懂。需要多久你才能從你所說的那種不幸的迷戀中解脫出來呢?」

「我沒有用‘迷戀’這個詞。」

「假如我說,你就是想同我上床,那又怎麼樣呢?」

「那就算你說了唄。」

「你不會在乎我的想法,是不是?」

「現在不。」

「難道就因為你將你的愛情帶入現實世界,從而就破壞了它的夢幻般的樂趣嗎?」

我起身站起來。這一次很容易就離開了她。我走得很快,恍惚中見她腿一動,那身紅藍相間的鬱金香絲裙一下子就盪開了。她像斯巴達女子一樣邁著大步,錚亮的藍色皮鞋閃著光亮。她伸出手臂又一次攔住我。我倆停在一輛裝載白色紙箱的貨車旁。一種怪怪的、難以辨明的氣味混合著可怕的聯想,一窩蜂地鑽進了我的頭腦。我靠著貨車的後板,呻吟著。

「布拉德利,可以摸摸你嗎?」

「不行,請走開。行行好,走吧!」

「布拉德利,你攪得我心煩意亂。你必須讓我說出來,我也想弄明白我自己是怎麼回事。你不想——」

「我知道這事讓你噁心。」

「你說你不在乎我。你的確不在乎我!」

「這該死的什麼味?紙箱裡面裝了什麼呀?」

「草莓。」

「草莓!」就是能夠勾起青春幻想的和轉瞬即逝的狂喜的那股香味兒。

「你說你愛我,可你壓根兒對我沒興趣。」

「才不是呢。再見,請走吧。」

「顯然,你根本不認為我會回報你的感情。」

「才不是呢。你說什麼?」

「我說也許我會回報你的感情!」

「別傻了!」我說,「你又孩子氣了。」有幾隻鴿子,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在我們的腳邊走來走去。我呆呆地望著這些鴿子。

「你甚至連我的感受都沒有想象或猜想過,那你的愛一定是非常——那個詞是什麼?——噢,唯我主義的。」

「說對了,」我說,「我是唯我主義。必須這樣,這是我自個玩的一場單人遊戲。」

「那你就不該告訴我。」

「我倆對此已經達成了協議。」

「但是,你就不想了解我的感情嗎?」

「知道你怎麼想不會讓我有半點激動,」我說,「你真是個十足的傻丫頭。一個老頭因為你而把自己弄成了傻瓜,你就覺得挺得意,挺刺激。也許這件事對你是絕無僅有的第一次,但毫無疑問這絕不是最後一次。不用說你是想盤根究底摸清情況,再探測你自己的情感,進而製造出一份新的感情。這對我毫無用處。當然,我也明白,你不可能像你應該做的那樣,一下子忘掉這件事,除非你年齡再大好幾歲,性格再堅強些,頭腦再冷靜些。因此,你沒法像我一樣去做該做的事。非常遺憾!現在我們離開這堆該死的草莓吧!我要回家了。」

我起身走開,但這次卻慢得多。朱莉安走在我旁邊。我們拐進了亨利葉塔大街。這時,我興奮得要命,但決定不顯露出來。我感到剛才自己又邁出了致命的一步,或者說是在別人慫恿下邁錯了一步。我發誓隻字不提自己的愛情,卻不但談了,而且只談這一話題而不及其餘。這讓我感到一種強烈的苦中有甜的樂趣。這種談話,這種唇槍舌劍,一旦有了開端,便會沒完沒了,永無終日,以致讓我上癮。可是,如果朱莉安喜歡這樣東拉西扯,我有足夠的力量來拒絕嗎?即便聊得要了我的命,那我也會感到非常幸福的。同時讓我驚愕不已的是,我發現就在這最後二十分鐘的交談中,我對她的愛,竟然增加了許多,愛得更深沉、更復雜了。以前我的愛空泛而平淡,現在卻豐富而多彩,有了洞穴般的深邃,有了迷宮似的錯綜複雜。而且,很快……這樣的複雜性會使我的愛更深沉、更強烈,更無可救藥地難以忘懷割捨。我有好多事需要細想,需要揣摩。噢,我的上帝!

「布拉德利,你今年多大?」

這個問題讓我大吃一驚,但我立即答道:「四十六。」

很難解釋我為什麼撒謊,部分是因為那只是一個辛酸的玩笑。那時,我正全神貫注於預計當晚的損失,專心致志地掂量失戀、嫉妒、絕望所帶來的痛苦,而被詢問年紀無疑是給我的承受力極限以最後一擊,是在傷口上撒的最後一把鹽,別無選擇,只能用謊言矇混過去。無論如何,這個姑娘當然清楚我的年紀。然而,在我腦子裡也存有另一種想法,我並非真的五十六了。怎麼可能呢?我自覺青春猶存,看起來也還年輕,所以我有一種要隱瞞的本能反應。事實上,我是要說四十八,可後來卻一口蹦出一個四十六。似乎這才是令人可以接受的合情合理的正確年紀。

朱莉安沉默了一會兒,看來她吃驚不小。我們又拐到貝特福德大街,然後她說道:「嗯,這麼說來,你比我爸爸還老一點兒,我本以為你還年輕一點兒的。」

我無可奈何地大笑起來。對我自己而言,這種大笑無異於哀號。真是何其有趣,又何其瘋狂!年輕人當然意識不到年齡,覺察不出時間的距離。三十歲以上的年紀對他們來說沒有什麼差別,而恰好我有一副頗具欺騙性的年輕面孔。噢,有趣,有趣,真有趣!

「布拉德利,別笑得那麼恐怖,你笑什麼哪?請停下來,我們一塊兒談談,好嗎?今晚我必須和你好好談談。」

「好吧,我們停下來談吧。」

「這是什麼地方?」

「依尼哥·瓊斯教堂,它再次給了我們機會。」

沿著一扇窄小的大門和兩個鋪滿鮮花的花壇,我們來到教堂的西側,只有這邊才走得通。我們折進了昏暗的庭院,走進花園。路的盡頭是一座可愛的小屋,這裡燈火微明,是萊利、威切利、吉本斯、阿恩、艾倫·泰利等人的最後安息之地;小屋是褐色磚結構建築,小巧玲瓏,呈現出純英國式的優美典雅。我在花園裡一個座位上坐下,那裡一片漆黑。不遠處,昏黃的路燈燈光撒在一片橘紅色的玫瑰上,看上去有如上了一層蠟。一隻貓一躥而過,迅速,敏捷,悄無聲息,如飛鳥般落下一個黑影。朱莉安在我旁邊坐下,我立即移開了身子。我不能碰這個姑娘,萬萬不能,萬萬不能!當然,要繼續爭論下去是十分荒謬的。不過,由於自己的不理智,由於整件事荒謬得如此滑稽可笑,此時我也感到十分虛弱。在對我的年紀撒了彌天大謊之後,所有的謹慎,所有的自我保護的努力最終都顯得毫無意義了。

「以前從未有人為我害過相思病呢。」朱莉安說。

「別自作多情。我之所以嘔吐,部分原因是我不喜歡史特勞斯的音樂。」

「老史特勞斯真是妙極了。」

我像埃及人一樣坐得端正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向黑暗深處望去,那隻只看得出影子的貓在黑暗中像在和什麼東西捉迷藏,躥過來又躥過去。一隻溫暖的小手試探似的輕輕地放在我繃緊的肘關節上。「別這樣,朱莉安,我真的得馬上離開,別讓我為難。」

朱莉安收回了她的手:「布拉德利,別對我這麼冷淡。」

「我可能表現得像個傻瓜,但並不是說,你就可以表現得像個放蕩的街頭女郎。」

「那麼給我滾到修道院去,快滾,再見。」

「我知道這讓你感到有趣,但是求求你,停下來,別碰我,保持安靜。」

「我就不停下來,我就偏要碰。」朱莉安再次抓起我的手。

我說:「你太——太壞了——我不該——相信——你竟然能夠這麼——輕浮——不仁慈。」

我轉過身去,面對著朱莉安,用力地一把抓起蓋在我手腕上她那隻不老實的手。此時我全身如電擊般震盪起來,不是因為我看見而是因為我讀懂了她那似笑非笑興奮異常的臉。隨即我猛地一把抱住朱莉安,把她拉入懷中,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嘴唇上深深地印了一個吻。

這一刻有如身在天堂,即使因此被打入萬劫不復的地獄,也在所不惜。而對於這一刻的珍貴,有人或許認為,唯有身處這一時刻的人往往不能充分感覺到,而我卻是完全意識到了。我明白,哪怕世界即將毀滅,我的付出也是值得的,無怨無悔。我曾幻想過親吻朱莉安,但此時此刻那種欣喜快樂的強烈程度,那種驟然間嘴唇緊壓嘴唇、身體緊貼身體的狂熱力量卻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在這不期而然的擁抱和接吻中心醉神迷,以致到迷狂稍減的當兒,我想,我才發覺原來她也在摟著我,也在回吻我。她的雙臂仍緊緊摟著我的脖子,她的嘴唇火燙,雙眼緊閉。

我扭開頭,把朱莉安推開。朱莉安也收回了環繞在我脖子上的雙手。當我意識到我原來是坐著吻她的,一種本能的侷促不安更堅定了我放開她的決心。我們分開了。

我說:「你本來不該這樣做。」

「布拉德利,我愛你。」

「別口是心非地胡說。」

「那我該怎麼做才好呢?你根本不願認真聽我的意見。你認為我只是一個孩子,你認為我只不過玩玩而已。其實,並不是這樣。當然,我自己也心亂如麻。我認識你這麼長時間,幾乎從我出生到現在,我一直是愛你的呀!請不要打斷我。唉,要是你知道我是多麼渴望你的到來,渴望與你交談,渴望對你傾訴衷腸,那該有多好啊!但你從未注意到這一點,所以,所有的所有的事在我向你表白之前,都不過是海市蜃樓,可望而不可即的。你要是知道我一直多麼崇拜你就好了。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就說過要嫁給你,記得嗎?我敢肯定你忘了。你是我永生永世的理想郎君,這絕不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的遊戲,這甚至算不上是一種痴迷,這是真摯深沉的愛。當然,這種愛,我過去從未探問過,從未思考過,甚至沒把它當作愛。直到最近——不過我也問過自己,也對此苦苦思索過——就在我感到並清楚知道自己不再是個孩子的時候,你看,我的愛也就隨之成熟了。我是那樣渴望和你呆在一起,渴望真正瞭解你,因為我是一個女人了。你想,我為什麼會對討論那部戲劇那樣熱心?我的確想討論它,但我更渴望由此得到你的愛,得到你的青睞。天啊,我就是想看著你。你根本無法想象,最近,啊——近年來,有時候我多麼想摸摸你,親親你,只是我不敢這樣做。我以為,我一輩子也不可能實現這一夢想。而後來,啊,對了,從你看到我撕了所有的信的那天起,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想你,特別是上星期,當我——當我預感到——就是你今晚對我說的這番話——我心中除了你,就再沒有別的人了。」

「那麼,塞普蒂穆斯呢?」我問。

「誰?」

「塞普蒂穆斯。塞普蒂穆斯·利奇。你的男朋友呀。你就沒有餘出一兩分鐘想想他?」

「喔,他,我是說起過。我想,我不過是本能地想要逗逗你才這樣說的,沒別的意思。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只是一個朋友而已,我還沒有男朋友呢。」

我凝視著朱莉安。她坐在椅子的扶手上,繃緊的絲裙下一隻膝蓋的輪廓突現了出來。我盯著那一排天藍色小紐扣,從下至上一直通到她那對乳峰之間的乳溝。她的頭髮,亂糟糟的一團,蓋在她的頭頂上,不再像頭盔,倒像穆斯林的頭巾。她正緊張地下意識地用手撥弄著眉毛上方的幾綹頭髮,要把它們掛到耳後去。她的臉洋溢著理性的光彩,輝耀著我不敢妄下定義的激情。朱莉安再也不是一個孩子了。她已經成熟,擁有成熟女性的一切,以及女性的權威和女性的魅力。

我說:「我明白了。」我輕捷地站起來,走到門口。然後沿貝特福德大街拐向雷塞斯特爾廣場車站。在我橫穿加利克大街時,走在我旁邊的朱莉安,飛快地用左手抓住我的右手。我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把它掰開,讓它在她身邊垂下。我們走著,直走到聖馬丁小巷的拐角處,一路默默不語。

後來,朱莉安說:「我明白,你下定決心不相信我所說的一切,對此你不屑一顧。你似乎仍然以為我只有十二歲。」

「不,不,」我說,「對你的表白我洗耳恭聽,它非常有趣,甚至讓我十分感動。特別是考慮到它是一時衝動之下,即興編造出來的,就更稱得上是連珠妙語。但是,它太籠統或者說太含糊,也看不出它有什麼深刻含義,如果它有的話。」

「天哪,布拉德利,我真的愛你!」

「非常感謝你!」

「我沒有撒謊,我的話千真萬確。」

「我沒有指責你不真誠,只是你所說的大大出乎我的意料。連你自己也承認是糊里糊塗的。」

「是嗎?」

「你糊里糊塗的原因不是明擺著嗎?你說喜歡我,或者承蒙抬舉,說在你還是個天真無知的小姑娘時,就愛我,而那時候我是作為一個作家,你爸爸的朋友,你們家的常客什麼的,給你留下了深刻印象。現在你長大成人了,而我這樣一個男人,雖然年齡比你大許多,但卻突然一下子被視為跟你同屬一個成人世界了。姑且拋開今晚令你小小震驚的那一切不提,僅憑你發現我們現在多少是平等的這一點,你自然會感到驚奇,可能還會洋洋得意。但是在這種情形下,你如何面對你孩提時代對所崇敬的那個男人的情感呢?這個問題是否重要?也許這個問題本身不重要。但是我不可寬恕的行為卻使這個問題變得很重要了。因為不管怎樣,在那一刻,我愚蠢的言行令你感到震驚、歡快和激動,你迫不得已,於是才作出相應的表白。你說的那番話完全是糊塗的不清醒的,明天你肯定會為此感到懊悔的。就說這些。我們到車站了,感謝上帝。」

我們沿階梯而下,到了雷塞斯特爾廣場車站。在檢票機旁明亮的燈光下,我們面對面地靜靜站著,周圍的人們從旁邊三三兩兩匆匆而過,可我們的注意力都只放在對方身上,彷彿我們是獨處於那靜悄悄的花園之中或者荒無人煙的青藏高原之巔。

「難道那一吻還說明我當時是糊塗和不清醒的嗎?」朱莉安問道。

「你得坐車回家了,」我說,「今晚,我應該說再見了。」

「布拉德利,你沒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

「你還不懂你自己說過的話。明天你回想起來,肯定是一場噩夢。」

「那我們都一定好好考慮這個問題吧!至少你曾經親口告訴過我,並且和我爭論過。」

「沒什麼可說的了,我只不過是一直在不負責任地拖延你我相處的快樂時光。」

「好,那我現在就不走了。」

「不,那不行!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不,還未結束。你不會離開倫敦,是嗎?」

「我不——不會離開。」

「你明天會來見我嗎?」

「或許吧。」

「那我在十點鐘打電話給你。」

「晚安。」

我並未用我的雙手去握住朱莉安的手,只是探過身子,在她的嘴唇上輕吻了一下。然後,立刻轉身往回走,沿臺階拾級而上,朝查令十字路口走去。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因為高興而一邊走一邊做著各種怪相。

這一晚,就算是我睡了覺吧。實際上,喜悅之情讓我難以安眠,時醒時睡地折騰了一夜。我一方面渴求著願望的實現,一方面又享受著願望實現後的滿足。渴求與滿足以這樣那樣的形式融匯成了我存在的唯一狀態,也令我的軀體在一種又苦又甜的感覺中隱隱作痛。我蜷縮著身軀,輕輕地呻吟起來。我的身體彷彿是由別的某種東西、某種美味做成的,而意識則在其中溫和而迷亂地悸動。我的血肉是蜂蜜,是牛奶巧克力軟糖,是杏仁蛋白糖,又是鋼鐵,我像一根鋼索在藍色的寂寥中靜靜地顫動。這些詞語當然難以傳達我當時的全部思緒,那種感覺是難以言表的。我不思不想。我只是一種存在形式。一切想入非非的念頭,我都打成了包,把它們一股腦兒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早早起了床。先慢騰騰地颳了臉,再精心穿戴一番,最後站在鏡子前仔細端詳了很長一段時間。我看上去才三十五歲左右。哦,四十歲吧。我最近踐行的養生之道讓我瘦了一些,這很適合我現在的情況。滿頭淺灰色的直髮,濃濃的,只是少了些光澤,一隻尖瘦的鼻子,鼻孔大大的,一雙看起來還算不賴的眼睛,炯炯有神,加上漂亮的臉頰,寬寬的額頭,薄薄的嘴唇,活脫脫一副智者的模樣,當然更像一個清教徒。可那又怎麼樣呢?

我喝了點水。吃東西當然又是個問題。我感到不太舒服,有點打冷顫,但那一夜猶如置身於天堂,它的輝煌美妙至今仍印在我的腦海中。我快步走到客廳,馬馬虎虎地撣了撣灰塵,傢俱上的灰塵已經很顯眼了。然後我坐下來,放開思緒把發生的一切前前後後地回味了一番。

我應該慶幸自己昨晚相當冷靜。確實,我在朱莉安的腳邊嘔吐了,而且也對朱莉安說了我愛她,我注意到我說話的語氣讓她立刻就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不過,此後我的言行都表現出了十足的尊嚴。(之所以這樣做,部分原因是想掩飾有她在身邊時我的喜悅。)不管我當時怎樣逼迫了朱莉安,我都不會因此而自責。但是,她此時此刻對整個事情又究竟有何種感想呢?要是一會兒朱莉安打電話過來冷冷地說,她最終還是同意最好讓此事永遠成為過去,那又該怎麼辦呢?我曾經勸告朱莉安以成年人的方式行事,就此放手。也許更為成熟的思考已經使她明白了我這句忠告的真正含義。朱莉安說到的「愛」究竟是指什麼呢?當時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該不是由於我的表現感動了她,激起了她的興奮,使她感到飄飄然受寵若驚,因此才編造出這麼一通雜亂不清的話來吧?她會不會對昨天所說的話感到後悔呢?退一步說,即使朱莉安真的愛我,接下來又會怎麼樣呢?不過我並不真的想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只要朱莉安真正愛我,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

我看了看錶,是八點鐘。於是撥了查詢檯的電話,詢問了時間,確實是八點鐘。我走出房間,來到院子裡,但並未走得太遠,以免聽不到電話鈴響。我站在那裡恍恍惚惚,心神不定。瑞格比和他的一個不三不四的朋友也出來了,我跟他們打了招呼,可能這個招呼來得有點遲緩,也來得有點古怪,他們都轉過頭來看著我。而我正在考慮是否跑去花店買束花,當然結論是斷然不敢。要是朱莉安根本就不打電話來呢?我走回房內,又看了看時間,然後瘋狂地搖晃著表。似乎幾個小時都過去了,可表上的時間才八點十五分。我回到客廳,試著在地毯上躺下,但不知為什麼怎麼躺也沒有那種舒服的感覺了。我內心躁動不安,不得不在房內踱來踱去,把牙齒叩得嗒嗒響。我試著噓氣發出嘶嘶聲,但是不奏效,仍然不能平靜。再試著做深呼吸,但似乎總是上氣不接下氣,以致每一次呼吸都很急促,我開始感到眩暈。

大約九點鐘,前門門鈴響了。我慢吞吞地走出去,盯著毛玻璃。是朱莉安。我趕緊微微努力控制好自己,開啟了門。她飛奔進來。她拽著我進起居室,我設法把門踢上。她雙手摟住我脖子,我在某種清晰的黑暗中抱著她,隨後,我咯咯打戰的牙齒間開始發出哭笑聲,她也顫慄著笑起來,我們已然坐在了地上。

「布拉德利,感謝上帝,我簡直害怕你昨晚回來後又變心了。沒等到十點鐘,我就趕快到這兒來了。」

「別傻了,小姑娘。啊——啊——你在這兒了——你在這兒了——」

「布拉德利,我真的愛你,真的,這是千真萬確的。昨晚離開你以後,我就肯定了這一點。我一個晚上都沒睡,一直恍恍惚惚,好像要瘋了一樣。千真萬確,我過去從來不像這個樣子。一個人可不能像這樣老是懷疑、猶豫,是不是?」

「是的,不能,」我說,「不能這樣。要是這樣疑慮重重,那就糟了。」

「所以你明白——」

「貝林先生怎麼樣?」

「噢,布拉德利,別用貝林來折磨我!那隻不過是一種神經質的渴望罷了。他並不存在,跟他什麼事兒也沒有,除了這——你肯定明白——此外,貝林不像你,他沒有力量也沒有真情——」

「我倒是給了你深刻印象。不過,你確信你不僅僅是印象深刻嗎?」

「我愛你。我感到好像要崩潰一樣,但同時心裡又非常鎮定。難道這一點,這種鎮定還不足以表明發生了一些不尋常的事嗎?我覺得我像一個天使長,能和你交談,能說服你,而你會明白一切。反正我們還有的是時間,不是嗎,布拉德利?」

與其說這是朱莉安的問題,不如說是她的宣告。這令我十分感動,彷彿一個冷靜的手指撥動了我內心深處那根快樂的心絃。時間,計劃,未來。「是的,親愛的,時間還多著呢。」

我們坐著。我把雙腿向兩邊蜷縮著。朱莉安跪著,差不多撲在了我身上,雙手愛撫地擺弄著我的頭髮和脖子,然後開始去解我的領帶,我笑了起來。

「好了,布拉德利,不要如此驚慌,我只不過是想好好看看你罷了。此時此刻,除了想看看你,摸摸你以外沒有其他念頭。我覺得這一切真是一個奇蹟。」

「這是兩情相悅,心心相印。難得,難得!」

「你的頭太美了。」

「我曾經把頭伸進你搖籃的紗幔來欣賞過你。」

「所以,我一見鍾情,第一眼就愛上你了!」

「我還把頭放到過你的車輪下。」

「我要是能記起我第一眼看見你是什麼時候,那該多好啊!」

或許是由於我還完完整整地儲存了一份從前的聘書的緣故,突然間我依稀想起朱莉安出生那天我做事的情景。當時處理了一些稅務上的事,並和格雷佩爾漢姆一起吃了午飯。

「什麼時候你開始像這樣喜歡我的?我們現在談談這個好嗎?」

「好的,談談這個沒問題。我想應該是從我們討論《哈姆雷特》時開始的。」

「僅僅從那個時候開始!布拉德利,你真讓我感到吃驚。老實講,我認為你應該再仔細想想。你不是一時感情衝動才愛上我的吧?你沒有被攪糊塗吧?你下週該不會變卦吧?我想至少——」

「朱莉安你是在說著玩吧?不,不會——你會明白,此事非同兒戲,說話算數。過去已成為過去,歷史已不復存在,這才是最關鍵問題。」

「我知道——」

「一個人可不能盤算來盤算去,計較個沒完。但——噢,親愛的——我們現在正面臨進退維谷之難呢,是不是?到這兒來!」我把朱莉安拉到我身邊,把她那披著濃密長髮的頭靠在我的胸前。

「我看不出有什麼進退維谷之難的。」朱莉安一邊說,一邊看著我藍色針狀條紋襯衫,伸手去解上部的紐扣。「當然,我們必須一步一步來,讓時間證明一切,而不是急於做——任何事情——」

「當然,」我說,「我們不應該急於去做——任何事。」然而朱莉安正在做的事讓情勢變得難以對付了。她把手伸進了我的襯衣,一邊嘆息,一邊抓著我那鬈曲的灰色的胸毛不放。

「你不會認為我這樣做是不檢點,是丟臉吧?」

「不會的,朱莉安,我的小甜甜。」

「我一定要摸摸你,這感覺太美妙了,這是我應有的特權——」

「朱莉安,你瘋了,小瘋子——」

「我認為我們必須逐漸相互瞭解,把任何事情、真相都告訴對方,就像這樣,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我覺得我能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看著你的雙眼——這就像——為自身吸取營養——就是這樣看著——你能體會到這種感覺嗎?」

「我體會到許多,許多。」我說,「其中有些馬韋爾已經表達得淋漓盡致了。但我最主要的感受——不,讓我說下去吧——那就是我一點也配不上你給我的這樣的愛。儘管如此,我不會再為我們不相匹配而懊惱了,雖然有一個問題存在。我準備慢慢照你說的去做。讓你說服我同時也使你相信,你的確已經有了你現在似乎信以為真的那種感覺了。但與此同時,你無論如何不要被這種感覺所禁錮或者束縛——」

「但是我已經深陷其中——」

「你必須從這深淵中徹底解放出來——」

「布拉德利,別這樣——」

「我認為我們甚至不應該使用某些字眼。」

「哪些字眼?」

「‘愛’,‘墜入愛河’之類的。」

「這簡直荒謬至極!不過,當我們四目相對的時候,我想我們是可以不用任何字眼的。看著我,難道你還看不出你不願意挑明的那種情感嗎?」

「求你了,老實說,我想我們犯不著去界定這種情感,我們必須靜下心來耐心等待,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聽起來你總是憂心忡忡。」

「我有點擔心。」

「我可一點都不。我一生中從未感覺到像現在這樣勇敢!你又怕什麼呢?而且,你為什麼說我們處於進退維谷之中?到底是什麼樣的困境呢?」

「我年齡比你大得多,大很多哪。這就是癥結所在。」

「噢,原來是這個!年齡問題只不過是一種習俗罷了,它對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會造成絲毫傷害。」

「肯定會造成傷害。」我回答說。事實上,我已經感覺到了。

「這就是你所說的全部原因嗎?」

我遲疑了一下答道:「是的。」我認為這確是主要原因。儘管實際上還有其他許多原因,但今天我只想說這一點,其他留到以後再說。

「這不是——」

「噯,朱莉安,你不瞭解我,一點也不瞭解我——」

「該不是由於克麗斯蒂安吧?」

「什麼?克麗斯蒂安?啊,絕不是!」

「謝天謝地。布拉德利,你知不知道,我聽父親說到要讓你和克麗斯蒂安重歸於好時,我是多麼難受啊——不過這是過去的事了——也許就是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意識到了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

「就像愛瑪和萊特利一樣?」

「不錯,確實是這樣。你知道,自從我認識你以後,你總是孤零零一人,無人相伴,就像那些孤獨的天涯斷腸人一樣。」

「荒漠中的一株孤樹。」

「而且,昨天晚上,我還擔心克麗斯蒂安——」

「不,不是這樣的,克麗斯蒂安是一個很好的人,我甚至不再恨她了。但是,她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零。是你幫助我擺脫了。以後——如果有時間——我會告訴你我跟她的一些事的。」

「很好,如果不是因為克麗斯蒂安的緣故,那麼年齡差異並不是一個大問題。眼下,許多女孩都喜歡年紀比較大的男人。所以一切事情都很清楚,都可以迎刃而解。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沒有向我父母提過這件事,因為我想先弄清楚你是否改變了主意,但今天我要把這事兒告訴他們——」

「別急!你怎麼對他們說?」

「我就說,我愛你並且要和你結婚。」

「朱莉安!這絕對不可能!朱莉安,我的年齡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是的,是的,你比這四周的岩石還老,我們都知道這一點!」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布拉德利,別再說這種毫無意義的話了。你怎麼是這樣?你確實是真心愛我,不是嗎?你不是隻想風流一番,然後就說再見的那種人吧?」

「當然不是——我的確愛你——」

「那麼,這種愛是不是永恆的呢?」

「肯定是的。真正的愛情大體上都是永恆的——而我的愛也是真正的愛——但是——」

「但是什麼?」

「你說過,我們應該一步步來,慢慢地瞭解對方——可是,這一切來得太快了——我相信你不至於——無論如何都不至於把自己交出去吧——」

「我並不在乎這個。何況這樣做並不會妨礙我們逐步加深瞭解以及耐心等待什麼的。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彼此瞭解了對方。我一生都在瞭解你。你就是我的萊特利,而這裡的年齡差距——」

「朱莉安,我認為我們應該把這事暫時保密一段時間。」

「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我怕你會改變主意。」

「噢,是因為你會改變吧?」

「我決不會。但你不瞭解我,你不可能瞭解我。我年紀大得做你的父親還綽綽有餘。」

「你認為我會在意——」

「不,但是社會上的人很在意。並且,終有一天你也許會在意的。你會看見我一天天地老起來。」

「布拉德利,那根本站不住腳——」

「我不願意你現在把這事告訴你父母。」

「好吧,」朱莉安說。停了一會,她從我身邊退開,跪在那兒,臉上突然露出一種孩子般的迷惘神色。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陰影令我無法忍受。如果我們之間的事要由我來負責的話,那就由我來做個決定吧。我心甘情願而且也不得不把自己完全託付給朱莉安,託付給她那靠不住的自以為真實的感覺,她的天真,毫無經驗,甚至愚蠢。我對她說:「我最親愛的,你認為怎樣正確,你就必須那樣去做。我們的事完全由你決定了。我對你的愛,純粹而徹底,它高於一切,亙古不變;我對你的信任,絕對而堅定,它不受任何條件的限制。因此,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我都會順其自然,坦然承受的。」

「你認為我父母不會喜歡我們的結合?」

「他們肯定會對此痛恨萬分。」

隨後,我們談了些關於克麗斯蒂安的事,還談到了我的婚姻和普麗西娜。我們談到朱莉安小時候的軼事和我們一起相處的時光,以及何時我開始愛上朱莉安而她又何時開始迷戀我。至於以後的事,我們一字未提。我們一直坐在地板上,像那害羞的小動物,像小孩子一樣抓著彼此的手,愛撫著對方的頭髮,我們彼此相吻,但並不頻繁。大概在中午時分,我便把她送走了。我認為我們不應該這樣把彼此都弄得筋疲力盡。我們需要再仔細考慮考慮,需要恢復精力。當然,毫無疑問,上床是不成問題的。

「你們並不太瞭解,」我說道,「我並沒有打算離開。」

蕾切爾和阿諾爾德佔據了我客廳裡的兩把椅子,我坐在窗邊朱莉安坐過的椅子上。已是當天傍晚,天色漸暗,光線朦朧,我早就把燈開啟了。

「那你準備做什麼?」阿諾爾德說。

阿諾爾德給我打過電話。然後,他和蕾切爾就到了我這兒。他們闖進了我的家。我無法找到合適的詞兒來形容他們是怎樣闖進來的。他們坐在屋裡就像是一支佔領軍。面對那些你本來非常熟悉卻突然不苟言笑,且怒氣衝衝的人,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我感到非常擔心,我知道他們對那事可能痛恨不已,但我未料到他倆態度一致而且怒氣如此之大,敵意如此之深。他們根本不相信我的話,並大肆捏造事實,迫使我啞口無言,逼得我直想逃掉。沒有什麼可以解釋,我感到我在他們心目中造成了某種純屬虛假的印象。並且我也知道,這不光是表面上,而且我心裡也感到一種可怕的負罪感。

「就呆在這兒,」我說,「跟這女孩見見面,我想——」

「你是說在引誘她吧?」蕾切爾說。

「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我只是想對她作更多的瞭解——畢竟我們——彼此相愛,看起來——而且——」

「布拉德利,現實一點吧。」阿諾爾德說道,「不要胡說八道。到現在你還在做夢!你都是近六十的人了,而朱莉安才二十歲。儘管她說,一開始你就告訴了她你的年齡,並且她對此並不在意,但你不能別有用心地去佔一個感情豐富的女生的便宜,她已經被你的花言巧語迷惑住了——」

我說道:「她已經不是女生了。」

「她還遠未成熟,」蕾切爾說,「非常容易上當受騙,而且——」

「我沒有騙她!我告訴過她,就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實際上我們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根本不可能!」阿諾爾德說。

「今天下午,她說了一些異乎尋常的事。」蕾切爾說,「我簡直想都不敢想你給她胡謅的那些東西!」

「我並沒要她向你們講這些話。」

「那麼,你就是勸她應該瞞著她的父母囉?」

「不,不,不是這樣——」

「我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蕾切爾說道,「你是不是突然感到這種——衝動或別的什麼,於是你就對她說,你發現她很迷人,然後你就勾引她或乾點什麼,不是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事肯定是過去不曾有過的吧?」

「是剛開始的,」我說道,「但卻是很嚴肅認真的事。我事先並沒有預料到,也並非有意為之,但事情卻發生了。並且,結果證明她也有同樣感覺——」

「布拉德利,」阿諾爾德說,「你說來說去講的全是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好吧,你心血來潮,發現朱莉安有點迷人,可養眼的靚妞在倫敦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時至仲夏,或許這正是你這把年紀的人幹傻事、出洋相的時候了。我認識好幾個人,他們已經六十開外了,還春心蕩漾,竟然還在風月場中養野貓、泡嫩妞呢——老牛吃嫩草,看起來好不順眼!不過,這倒也還平常。但是,即便你對我女兒想入非非,你為什麼不藏在心裡,而去騷擾她,弄得她心煩意亂,神魂顛倒——」

「她並沒有感到心煩意亂——」

「今天下午,她就是這樣的!」蕾切爾說道。

「哼,正是你把她弄得心煩意亂的——」

「你為什麼不像個正人君子那樣做人行事——」

「其實我比她更心煩意亂呢。對此事我感到非常抱歉。但是,你剛才的一番話說明不了什麼問題,毫無意義。這情形有上天巨大的力量在起作用,或許你們恰恰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阿諾爾德,現在想起來,在你的任何一本書裡,你根本沒有寫出墜入愛河的那種真實感受——」

蕾切爾說道:「聽你那口氣,彷彿你才十五歲。毋庸置疑,每個人都知道戀愛的滋味,但這並不是問題的關鍵。你一時心血來潮,胡思亂想,以為自己真有什麼愛的感覺,那是你的事。你那些感受像痴人說夢一樣無聊而荒唐。朱莉安肯定不是像你剛才所說,是在同你‘談戀愛’,這一點你高興怎麼想,就怎麼想好了。她畢竟只是一個涉世不深的孩子,看到她父親的一個老年朋友向她如此這般地獻殷勤,會認為是件令人非常興奮、非常好玩的事。要是你看見她今天下午一邊笑,對,大笑,一邊把一切都講給我們聽的樣子就好了,她簡直就像一個還在玩玩具的小孩子。」

「可是,你說過她心神不寧——」

「我告訴她,這件事只是一個蹩腳的玩笑。」

當時我想,親愛的,我相信你,一直相信你。況且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全明白。對你的忠誠,我一定以誠相報。但是,同時我感到痛心和驚恐。既然一切都已發生了,現在還有什麼可懷疑的呢?朱莉安是如此年輕,同她談戀愛,確實正如他們所說,簡直世所罕見,新奇異常。考慮到這有多麼標新立異,我不禁對我信念的堅定程度感到驚訝。但是,毋庸置疑,堅定的信念壓倒了懷疑。

「我知道你終究是會聽我們的。」阿諾爾德說道,「布拉德利,你是一個正派人,有理性,有道德觀念,你不會當真提出想和朱莉安建立家庭,而和她一起來對這種情感迷亂作一番探索,是吧?我把它叫做情感迷亂,不過謝謝上帝,幸虧這種局面還沒來得及形成,而且將來也不會形成,我絕不會讓這件事發展下去的。」

「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我說道,「我同意你們的說法,整個事情是有點稀奇古怪。朱莉安居然愛上我了,哪有那麼好的事!這也許不是真的,它的確令我非常吃驚。但是,我決不會讓這事兒半途而廢,也不會像你們剛才建議的那樣悄悄地離開。我不會中斷與朱莉安的約會,我不可能這樣做。我必須弄明白她是否真的愛我。儘管我一點也不知道,如果她真的愛我,以後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或許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的。所有這一切太不尋常了,特別是對我來說,到頭來可能是一種痛苦。我不想給她造成痛苦,我認為我不會傷害她的。但在這個特殊時刻,無論是我還是她,我們都不會就這麼罷手的。我能說的就是這些。」

「她能夠而且一定會罷手的。」阿諾爾德說道,「我甚至會把她鎖在臥室裡。」

「當然,你會就此停下來,」蕾切爾說,「做個誠實的人吧!不能說‘我們’。你不能代表朱莉安回答我們的問題。你還沒有和她上過床,對吧?」

「噢,我的上帝,上帝呀!」阿諾爾德說,「他沒有,他還不至於犯罪。」

「沒有,沒和她上過床。」

「而且,你以後也不會這樣做。」

「蕾切爾,我不知道!你要明白你是在和一個瘋子談話。」

「這就是說,實際上你承認了自己是個沒有理智、不負責任的危險人物!」

「阿諾爾德,請不要這麼生氣。你們兩人不僅使我感到吃驚,而且也把我給攪糊塗了,這樣做於事無補。我說自己是瘋子,並不等於說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人——我倒覺得自己的責任重大,彷彿——某件東西交到了我的手中,我說不清——那東西就是聖盃——我發誓,我決不會逼迫朱莉安,決不會攪擾她——我會給她充分的自由,她是充分自由的。」

「你知道,你這簡直是一派胡言!」阿諾爾德說道,「而且,無論如何你也是自相矛盾的。如果你現在窮追不捨,糾纏不休,就很容易激發她對你的好感,使她感情用事,在你們之間造成既成事實。而這種情形正是你所希望的。當然,好在她對你只是逢場作戲,不可能認真,這一點甚至你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一切都不過是你的臆戀罷了。想一想吧,她還只是一個孩子啊!而且,請你明白這樣一點,我決不會允許你和我女兒之間形成某種定局。你們決不能有任何約會,任何有趣的討論,任何情感的探討,任何事情都不準。你當心點吧,現在我是把你當作一個大街上不斷尾隨她的猥瑣的老色鬼看待了。對這種事,我決不會心慈手軟,布拉德利。最仁慈的事情便是你不去打擾朱莉安。我要對她嚴加看管,保護她免受你的騷擾,或許為此我會帶她離開這個國家。如果需要,我會找律師、警察或者保鏢。甚至你不要妄想可以給她寫信,她將受到全方位的保護,你絕不可能和她取得聯絡,我一定不會讓這種事出現的。我的天哪!替我想想吧!現在你應該下定決心,作出體面而明智的選擇,馬上離開倫敦。無論如何你得離開,一定得走!讓一切都煙消雲散,成為過去。當然,我並不是指這事了結之後,你不能再見我們和朱莉安,並不是這樣的。但是,我認為你現在是被愚蠢糊塗矇住了心,我決不會讓我的女兒同一個老頭兒鬼混,無論是以哪種方式,表面上的招呼應酬也好,偶然相見也好,逢場作戲也好,全都不行。一想到這些,我就感到噁心,我決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這篇高頭講章之後,是一陣沉默。我直直地看著阿諾爾德。他端坐著動也不動,說話聲音不高,卻是滔滔不絕,句句是強調,無不頓挫有力,且語調尖刻,為的是更具有威懾力。花白頭髮下面他那張臉湧出一片紅暈,就像是一張年輕女孩的臉。我試著發一通怒火,藉此掩飾我內心的恐懼,但是,我做不到。於是,我小聲說道:「從你這一番話中我感覺到,朱莉安終究使你們二位相信,她在戀愛了。」

「她根本就不瞭解她真實的情感——」

「現在又不是十八世紀——」

「該說的我們已經說了。你好好地——考慮——一下——要清楚,你只有一條路可走——你必須接受——」

我起身開啟了客廳的門,然後說道:「阿諾爾德,不要對我那麼生氣,我並未做錯什麼。」

「實際上,你做錯了,」蕾切爾說,「你把你自己的情感告訴了朱莉安。」

「是啊,我不應該這樣做。但是,愛一個人並不是罪過,因為愛包含著善。我們會想辦法把這件事——處理妥當——我決不會攪擾她的。如果你們願意,我將一個星期不與她約會——讓她也反覆考慮考慮。」

「這根本行不通,」阿諾爾德說道,態度緩和了一點。「任何一種折衷辦法只會使事情變得更糟。布拉德利,你必須明白這一點。上帝啊,我們不想出亂子,你也同樣不想把事情搞糟吧,你必須離開。你再和朱莉安約會,只會鬧出更多的事來。解決這事最好的辦法就是一刀兩斷,徹底一刀兩斷,現在就斷。你得接受這一點,實在對不起了!」

阿諾爾德走出了客廳,開啟了前門。

蕾切爾在有意迴避我。從我身邊走過時好像她的嘴唇動了動,流露出一絲反感。她語調平板地對我說:「布拉德利,我要你知道,在這件事情上,我和阿諾爾德的立場完全一致。」

「原諒我,蕾切爾。」

蕾切爾徑直走出房間,對我的話不加理睬。

阿諾爾德又走了回來,說:「沒必要現在就按我寄給你的那封信所說的話去做。我能收回那封信嗎?」

「我把它撕掉了。」

他站了一會。又說:「那好吧。很抱歉,我對你大吼大叫了。請向我保證,如果沒有我的同意,你不會去見朱莉安,行嗎?」

「不行。」

「哼,我決不會讓我女兒遭到任何傷害。你得明白這一點!我警告你!」

阿諾爾德出去了,輕輕地關上了前門。我心情激動,心兒怦怦地跳個不停。我衝到電話機旁,撥了個伊靈的電話號碼。等了一會兒,電話裡傳來「號碼無法接通」的蜂鳴聲。我撥了幾次都是這樣。這時,我感到自己的雙腿好像在膝蓋處被斧頭砍斷了似的,站立不穩。我拼命用力抱著自己的頭,竭力想使自己平靜下來,恢復思維,能夠想想事情。當務之急是必須馬上見到朱莉安。這個念頭揮之不去,一直縈繞在我心中,使我喪失了洞察力。我眼前一片漆黑,有一種要被蜂蜇死的感覺,心裡憋悶得慌。我急忙衝出院子,跑到夏洛特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逛來逛去,然後又沿著風車街,轉到圖登漢路逛了一圈。過了一陣,我越來越感到,如果我不立即做出決定,採取斷然行動,我肯定會徹底崩潰。於是,我叫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把我送到了伊靈。

我站在大路拐角處那株古銅色的山毛櫸下,手摸著那表面上佈滿硬硬的小顆粒的樹幹。這樹給人的感覺怪怪的,恍若一個對這個冷漠世界自鳴得意的人,默默地站在那兒。現在是傍晚,是薄暮降臨的時候,是那同樣漫長、怪異而多事的又一天的黃昏。

這天晚上,烏雲密佈,天很陰沉,混濁的燈光泛著紫色。空氣溫暖而呆滯,沒有一絲微風。我能嗅到塵土的氣息,彷彿我身邊那些寂靜而乏味的街道都已化作了接連不斷的一堆又一堆的塵土。我想到了這天上午我和朱莉安共同度過的那段快樂時光,但是現在看起來這種機會是一去不復返了。我還想到,要是我有先見之明,一開始就坐那輛計程車來,我就可能會趕在阿諾爾德和蕾切爾之前到達這兒,那麼,現在情況又會怎麼樣呢?我穿過馬路,沿著街的另一邊慢慢走向前去。

不遠處,巴芬家亮著燈,燈光從餐室那扇掛有窗簾的窗戶和前門上那塊橢圓形彩色玻璃透了出來。樓上還有一扇窗戶透著亮,也掛著窗簾,那是阿諾爾德的書房。朱莉安的臥室在背後,而她臥室隔壁的那個房間,就是那天我看見蕾切爾用被單蓋著臉正躺在床上哭泣的地方。也就是在那裡——天啊,饒恕我吧——我曾經躺在床上,脫得只剩下一件襯衫。總有一天,我會把所有這些告訴朱莉安,總有一天,她會像一個公正的法官,憑著理解與寬恕對我作出公正的裁判。我對朱莉安從未心存芥蒂,甚至在我為是否應該再見她而徘徊不定、痛苦不已的時刻,我也仍然感到我和她生活在一個純潔永恆、彼此相知相識、默默交流情感的世界中。

現在,我站在房子對面的人行道上,一邊注視這座房子,一邊在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我想幹脆這樣逛到凌晨三點,然後潛入花園,用阿諾爾德的梯子,爬上朱莉安的窗子。但是,我不想成為她噩夢中的人物,不想做一個深夜闖入者,以免她受到驚嚇。我也不願鬼鬼祟祟,彷彿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今天上午一切都已經攤開了,當時我好像一個穴居人,猛然見到陽光,感到一下子豁然開朗。朱莉安是我生命的真諦。我不願像一個強盜或扒手那樣偷偷摸摸地出沒於她的生活。另外,還有許多事情我還一無所知。朱莉安現在在想些什麼呢?

我站在那兒,站在那城市的黃昏之中。暮色漸濃,濃得令人煩悶,令人壓抑。到處瀰漫著塵土的氣息,空氣令人有點忐忑不安。這時,我發現我正在仔細打量的房子裡有個人在注視著我。那人站在那扇長長的未亮燈的落地窗旁邊,我能清楚看到印在窗上的身影以及注視著我的那張蒼白的面孔,那是蕾切爾。我們一動不動地站著,靜靜地凝視著對方,這樣大約足足過了一分多鐘。然後,我轉過身去,就像一個動物要避開人的凝視似的,在人行道上來回踱步,等待著,等待著。這時街燈亮了。

大約過了五分鐘,阿諾爾德出來了。儘管我看不見他的臉,但從體形上我斷定是他。我於是轉身朝著那株古銅色山毛櫸方向走去,阿諾爾德跟在我身後,最後趕了上來,默默地走在我身邊。近旁的街燈斜照在樹上,給樹葉染上如清澈晶瑩的葡萄酒一般的紫紅,葉影團團,彼此間輪廓分明。我們走到樹下燈光最暗處,相互望著對方的臉。

阿諾爾德說:「對不起,我可能太沖動了。」

「是的。」

「所有的事都弄清楚了。」

「好啊!」

「我對說過的那些荒唐滑稽的話——比如要找律師呀等等,向你表示歉意。」

「我也應該向你道歉。」

「我開始時並沒有意識到,實際上並未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

「哦。」

「我的意思是,我沒有把時間先後搞清楚。不知什麼緣故,我聽了朱莉安今天下午說的話後就斷定,這事已發生很長一段時間了。不過,我現在弄清楚了,這事只是從昨晚才開始的。」

「從昨晚以來,發生的事不少,」我說。「你應該意識到。看來你最近一直非常忙。」

「你肯定認為蕾切爾和我今天下午有點小題大作,嚴肅得滑稽可笑。」

「我看得出來,你現在又在玩另外一套把戲了。」我說道。

「什麼?」

「請繼續講下去。」

「現在朱莉安已經向我們解釋了所有的一切。這事已經完全弄清楚了。」

「那它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當然,她受到了刺激,心緒不寧。她說她覺得你怪可憐的。」

「我不相信你的話,不過還是說下去吧。」

「當然,她被花言巧語所矇騙——」

「她現在在做什麼?」

「現在?正躺在床上痛哭流涕。」

「天哪!」

「用不著管她,布拉德利。」

「噢,我不會。」

「我想說明的是——她已經把有關的一切都告訴我們了。實際上,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們能理解,就像茶杯裡起風暴,沒什麼大不了的,而且,她也這樣認為。」

「她真的這樣認為嗎?」

「她希望你原諒她的感情用事和愚蠢,並且說希望你現在不要去見她。」

「阿諾爾德,她真的這樣說過嗎?」

「是的。」

我抓住阿諾爾德的肩膀,拽著他走了幾步,好讓燈光照著他的臉。他掙扎了一番,最後站住不走了,就讓我那麼抓著。「阿諾爾德,朱莉安是那樣說的嗎?」

「是的。」

我鬆開手,放了阿諾爾德。我們又不由自主地退回到樹蔭下。他偏過臉來看著我,這張臉既透著決心、焦慮,也透著深不可測的用心,倒是先前他臉紅筋脹,憤怒而充滿敵意的神情已經不見了。從這張表情十分堅決的臉上,我得不到任何資訊。

「布拉德利,還是做個正人君子吧。如果你就此收手,離開一段時間,這一切就會煙消雲散,成為過去的。以後你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來往。這件荒唐事不過是由兩次約會而起,僅憑兩次約會你們是不可能彼此鎖定終身、相伴一輩子的!這簡直是妄想。還是現實一點為好。實際上,這件蠢事讓朱莉安感到非常難堪。」

「難堪?」

「是啊,要是你能避而不見朱莉安,就算你大恩大德了。對她這樣一個孩子發發慈悲吧。讓她恢復自尊心,這對一個年輕姑娘來講非常非常重要。她就是把這一點看得太重太認真,因而感到自己大丟面子,出盡了洋相。你要是現在見了朱莉安,她準會咯咯地傻笑,準會羞得臉紅,覺得既對不住你,自己也臉上無光。她現在明白了,對這事過於認真並大肆渲染是多麼幼稚可笑。她承認,當時她有些受寵若驚,這一切令她有點兒飄飄然,也令她感到意外的興奮。可是,看見我們只是覺得可笑,她便醒悟過來了。現在朱莉安知道這事完全是不可能的,純屬無稽之談。對,她能夠理解,在實際問題上這姑娘是很聰明的。你要是想知道她現在的心情可得充分發揮想象力!不過她還不至於那麼傻,竟會認為你現在也受著巨大的感情折磨。朱莉安說她很愧疚,請你暫時不要去看她。依我看,把這事稍稍擱一段時間是上策。不管怎樣,反正我們很快就要去度假了,實際上我們後天就要啟程,我決定帶朱莉安去威尼斯,她也一直想去那裡。我們到過羅馬和佛羅倫薩,但從沒去過威尼斯,她對那兒非常著迷。所以,我們要在那兒租套房子過完夏天。朱莉安對這樣的安排簡直激動得發狂。我呢,換換環境對我寫書也有利。好吧,我們就到此為止。非常抱歉,今天下午我過於激動了。想必你是把我看成了一個一本正經的書呆子。你現在不生我的氣了吧?」

「一點都不。」我說。

「我只想盡量不出什麼婁子。事實上,你我都是這樣的。做父親的有父親的責任哪,希望你能夠理解。我們把這事冷處理掉對朱莉安來說是最好不過了。請你迴避,不再有所行動,好嗎?她不需要任何熱烈的情書一類的東西。別去打攪那孩子,讓她重新快樂地生活吧!你不會像個幽靈似的纏住她,是嗎?你不會打攪她,是嗎,布拉德利?」

「是的,」我說,「沒問題。」

「你說話算話?」

「我不是一個大傻瓜,我頭腦清醒得很。今天下午我也很認真的。突然發生這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的心情壞透了。不過我現在明白了——把這事淡化掉,小題不必大作,也許對大家都會更好一些。好了,好了,或許我是該抽身離去,也到了該恢復自己尊嚴的時候了。」

「布拉德利,這下你讓我放心了。我早知道你會為了孩子的緣故體面行事的。謝謝你,謝謝你。上帝,我可以放心了。我要趕快去給蕾切爾回電話。對了,她向你問好來著。」

「誰問好?」

「蕾切爾。」

「也代我問候她。晚安。預祝你們威尼斯之行愉快!」

阿諾爾德把我叫了回來。「再說一句,你真的把那封信銷燬了吧?」

「沒錯!」

回家的一路上我一直思考著,在下一個部分我就要寫到這些想法。到家時發現弗朗西斯留給我的一張條子,要我給普麗西娜打電話。

當我們試著去洞察另一心靈的奧秘時,我們往往把那心靈想象成一個裝有實物的盒子,它不像我們自己的心靈那樣,矛盾重重,糾纏不清,它的內容條理分明,一目瞭然,然而又不無隱瞞。這種情形,在我們經受痛苦和發生危機的時刻尤其如此。所以,此時我絲毫沒有想到朱莉安會茫然無措。阿諾爾德說,朱莉安現在感到懊悔、難堪,而且還痴笑,認為自己犯了個很傻的錯誤。如果我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相信阿諾爾德說的這些話,那麼,我就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相信他在撒謊。他告訴我蕾切爾「愛我」的話,無疑是個謊言,因為我敢肯定,蕾切爾從此對我只有永久的恨了。蕾切爾原本就不是個寬厚的人。由此推斷,關於朱莉安的情況,阿諾爾德也是在撒謊,他的敘述甚至是前後矛盾的。無論如何,朱莉安怎麼可能一邊痛哭,一邊又會因為要去威尼斯而欣喜萬分呢?他們又為什麼那麼急於離開英國?噢,不,整個事件中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錯覺。我愛朱莉安而朱莉安也愛我,這是肯定的。就算有錯覺,那我寧可懷疑是自己的意識出了毛病,而決不會懷疑朱莉安那些話的真實性。不但昨天晚上她說得言之鑿鑿,就在今天早晨她還帶著勝利的喜悅,再次對自己的話加以肯定。

但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也許他們把朱莉安鎖在屋子裡了。我彷彿看見朱莉安躺在那兒哭著,鞋子扔在一邊,頭髮亂糟糟的,一副絕望的神情。(這種情景縱然令我充滿痛苦,可是,其本身卻又不無某種美麗。)無疑,朱莉安那天真而又激烈的表白,讓她父母大為吃驚。那是一個怎樣的錯誤啊!他們的第一反應肯定是無法遏制的憤怒,接著便採取了迂迴戰術。他們當然並不認為朱莉安改變了主意,只是他們改變了對付她的方法。阿諾爾德會相信我說的要與她女兒脫離關係的話嗎?也許不會,因為我並不善於說謊。

我一直喜愛並信賴朱莉安直率的天性,一點沒有想到要勸她稍微改變一點,不要那麼率直。我真是太蠢了,甚至沒有預料到在她父母眼裡,我們相愛這件事會如此可怕。我一直過分沉溺於自己神聖的感情,以致沒有做出冷靜而客觀的思考。再回頭看,我怎麼竟傻到不剋制一點的地步呢!我本來應該慢慢地吐露我對朱莉安的愛,一步步地靠近她,靜悄悄地追求她,用愛的暗示,愛的絮語潛移默化地佔據她的心靈。在做出不那麼規矩的親吻舉動之前,本來也應該先有一個規規矩矩的追求過程。當時我為什麼非要讓自己對朱莉安的愛突然噴發出來,並使她也發狂呢?當然,回想起來,這種「慢慢來」的想法只有在確知朱莉安愛我的前提下才行得通。可是如果我已經準備好告訴她一切,我就沒法不讓自己和盤托出,因為瞻前顧後的擔心實在令我受不了。就是此刻,對於我本來可以也應該可以保持沉默這一想法,我也不再去探究,甚或去玩味了。我不是要否認這種想法,而只是覺得它似乎是屬於遙遠過去的某個階段的了。不管怎樣,無須再考慮此事了,因為由此引起的愧疚並沒有構成我的痛苦。

那天晚上,在半醒半睡之間,威尼斯一直繚繞在我的腦際。如果他們把朱莉安帶到那兒去了,我當然會跟去的。在威尼斯那地方要想藏住一個女孩並不容易。但是,那一夜我那一頭濃髮的心上人卻總是可望而不可即。我沿著一個個碼頭不停地追尋著朱莉安。月光的投影把碼頭裝點得有明有暗,襯著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個個碼頭就像是一幅幅蝕刻畫。我看見朱莉安走進了佛羅裡安咖啡館,而我卻進不了門。當我好不容易開啟門,來到美術館,朱莉安卻又走進了丁託列託的聖馬克畫像裡,正在穿過方格拼成的人行道。我們再次返回聖馬可廣場。此時的廣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棋盤,朱莉安成了一個「兵」,正穩步前進,我成了一匹「馬」,沿斜線走在她的後面。就在我差不多要追上朱莉安時,我總是不得不向左或向右走。現在朱莉安已走到棋盤的另一端變成了「後」,轉身面向著我。不,她現在是聖烏爾蘇拉的天使,高大而威嚴,站在我的床腳邊。我向她伸出雙臂,她卻從一條長長的小徑上消失了。朱莉安穿過依尼哥·瓊斯教堂的西門,教堂已經變成了裡阿爾託橋。她坐在一隻小划船裡,懷抱一束虎皮百合花,漸漸退去,退去。而在我的身後,一陣馬蹄聲越來越響,我轉過身,看見的是長著一張阿諾爾德·巴芬的臉的巴託洛梅奧·科萊奧尼,他要把我踩在腳下。可怕的嗒嗒著地的馬蹄自我的頭頂踩過,我的頭蓋骨像蛋殼一般地破碎了。

清晨,院子盡頭希臘人開關垃圾桶的咔嗒聲吵醒了我,使我立刻回到那個自昨晚起已變得更加可怕的世界裡。昨晚儘管恐懼接踵而至,卻總有一種這一切無非是一場戲,魔障終將被消除的感覺。除此之外,我還對朱莉安的愛深信不疑。然而今晨醒來,疑慮和恐懼快將我折磨瘋了。畢竟,朱莉安還只是個年輕姑娘。在父母如此強烈的反對之下,她還能恪守承諾並保持清醒的看法嗎?如果他們能對我編造她的謊言,他們不也會對她編造我的謊言嗎?他們會告訴朱莉安我答應要放棄她。我確實也說過這話,但朱莉安會明白我的苦衷嗎?她是否能堅強到足以繼續信任我?她究竟會有多堅強?看來,我對朱莉安的瞭解是多麼微乎其微。對這一切我真的都心中有數嗎?假如他們已經將朱莉安帶走了呢?假如我真的再也找不到了她呢?當然,她肯定會給我寫信。但是,假如她不寫呢?也許儘管她真的愛我,但是卻又決意相信整個事情完全是個錯誤,那又怎麼樣呢?畢竟這樣的決定才是理智的決定。

正這麼沉思著,電話鈴響了,卻是弗朗西斯要我去看普麗西娜。我告訴他我晚點再去。我本想和普麗西娜聊幾句,但她不願接電話。大約十點鐘,克麗斯蒂安打來電話。知道是她,我馬上放下了話筒。我撥了伊靈的電話號碼,但仍然是「電話無法接通」。一定是阿諾爾德昨天下午在慌亂之中,不知怎麼就使電話出了故障。我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踱著,尋思我到底可以把迫不得已去伊靈的時刻推遲多久。我頭痛欲裂,卻極力要在這時整理思緒。我衡量著自己的意圖以及朱莉安的感情,想出了大約一打的計劃來應付各種可能發生的事情。我甚至試著想象真正絕望的滋味,我要自己相信朱莉安不再愛我了,而且從未愛過我,我所能做的便是從她眼前消失。接著,我便意識到我真的絕望了,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再也沒有什麼比朱莉安不在身旁,並且杳無音信時更糟糕的體驗了。昨天朱莉安還躺在我的懷裡,我們一起憧憬著未來。我們相擁相吻,沒有狂熱,沒有恐懼,只有體貼、節制而平靜的快樂。分手時朱莉安還不想走,但我還是把她送走了。我當時一定有點神志不清。也許那才是唯一一次我們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日子,也許那樣的日子永遠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在擔心害怕中等待一定是人類最難忍受的苦難,想想那守候在礦山井口的妻子,等待審訊的囚犯,海難中逃上救生艇漂泊在茫茫大海上的倖存者。對他們而言,時光的流逝就是肉體痛苦的持續。每一分鐘,都有可能帶來解脫,或者至少也可以形成某種定局,然而這分分秒秒卻一無所獲地過去了,留下的只是愈益增強的恐懼。那天清晨,隨著時光分分秒秒的流逝,我的心越來越冷,我也越來越堅定地相信,一切都完了。朱莉安再也不會和我聯絡。我忍受著這一想法帶來的痛苦,直到十一點半時我才決定,我必須去伊靈,必須見到她。如果有必要,我不惜動武。我甚至想到要不要帶樣武器在身上。但是假如朱莉安已經離開了呢?

開始下雨了。我穿上雨衣站在客廳裡,尋思如果哭一場是否會好受些?我想象著自己狠狠地把阿諾爾德推倒在一旁,然後跳上樓梯,但接著我又該怎麼辦呢?

這時電話響了,我拿起聽筒,只聽接線員問:「巴芬小姐從伊靈的電話亭打來電話,你願意付費嗎?」

「什麼?是——」

「巴芬小姐的電話——」

「是的,是的,我付,是的——」

「布拉德利,是我。」

「噢,寶貝兒——噢,感謝上帝。」

「布拉德利,快點!我必須見到你,我逃出來了。」

「噢,太好了,我的心肝,我一直處於——」

「我也一樣。我現在在伊靈大街車站旁邊的電話亭裡,我身上沒錢。」

「我馬上坐計程車來接你。」

「我會藏在一家商店裡,我太害怕——」

「噢,我的心肝寶貝兒啊——」

「告訴司機過車站時慢一點,我會看見你的。」

「好的,好的。」

「但是布拉德利,我們不能上你那兒去,他們會找上門來的。」

「不要管他們。我馬上來接你。」

「發生什麼事了?」

「噢,布拉德利,簡直像場噩夢——」

「究竟發生什麼了?」

「我真是個十足的白痴,我得意洋洋地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們,我太快樂了,既無法隱藏這種快樂也不想隱藏。他們聽完後氣壞了,至少一開始根本就不願意相信我的話。然後他們就急匆匆地來找你。我當時就該逃走的,只是我想和他們繼續鬥一鬥,想看看接下來會如何。沒想到他們回來以後,情緒更壞了。我從未見過我父親那麼煩躁,那麼氣憤,他氣勢洶洶的。」

「上帝,他沒打你吧?」

「沒有,沒有,但是他抓住我不停地搖晃,直搖得我頭暈目眩,還把我房裡的好多東西打碎了。」

「噢,我的親親——」

「於是,我便大哭起來,怎麼也止不住。」

「對了,那是我來的時候——」

「你到過我們那兒?」

「他們沒告訴你嗎?」

「爸爸後來說,他又見到你了,他說你同意放棄一切,當然我並不相信他的話。」

「你真有勇氣,親愛的。他告訴我你不想見我,當然,我也不相信他的話。」

我和朱莉安坐在教堂裡(確切地說,是聖庫思伯特教堂的費爾比奇花園裡),輕聲細語地交談著。我把她的雙手緊緊地握在自己的手中。透過維多利亞式風格的彩色玻璃的淡綠光線並未能驅散教堂的陰鬱,那種陰鬱潛藏著高貴與莊嚴,令人感到鎮靜和安慰。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格調憂鬱的巨型基督受難十字架祭壇屏飾,鑲嵌在一個用奶油巧克力色材料製作的,而且顯然是精心製作的供壇背壁屏風上。那樣子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在著火之前的最後一剎那從火焰中拯救出來似的。上面一句箴言依稀可辨:iverbumcarofactumestethabilavitinnobis./i西面堅固的鐵欄杆後面,灰濛濛的聖堂保護著洗禮盆。比基督還古老的人似乎曾經偶然來到此處,並將此地據為己有。高處,有一個穿黑衣服的人沿著走廊走過去,不見了。我們又孤零零的了。

朱莉安說:「我想我是愛我的父母的,我當然愛他們,尤其是我父親。無論如何,這一點我從未懷疑過。但有些事是不能原諒的。這就是說某些事情結束了,某些事情開始了。」她把頭轉向我,神情肅穆。她的臉上是一副倦容,因為哭久了的緣故,還有點浮腫。從她此刻的樣子便可看出她五十歲時的模樣。一時間,看著她那張顯得有點無情無義的臉,讓我想起了蕾切爾在她那房間裡令人不寒而慄的一幕。

「噢,朱莉安,我要告訴你一些無法挽回的事。」

「好的。」

「我沒有毀掉你的生活,是嗎?讓你捲進這些麻煩裡,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這是你說過的最傻的話了。無論如何,我們的爭吵,主要是我和爸之間的爭吵,持續了好幾個小時。後來媽也加入進來,爸朝她吼叫,說她嫉妒我。媽不甘示弱,說爸是愛上我了,接著她便開始號啕大哭,而我則尖叫起來。噢,布拉德利,我從來不知道受過教育的英國普通中產階級人士會像我們昨晚那麼行事。」

「那說明你還是太年輕了。」

「最後他們終於下樓去了,我聽見他們在那兒繼續爭吵,媽仍在痛哭。我真是受夠了,便決定離開,卻發覺他們竟把門鎖上了!我還從來沒有被鎖起來過,連小時候也沒有。當時的感覺真是難以訴說。剎那間似乎有一道亮光照亮了我,使我豁然開朗,那情形就像人們突然知道他們必須革命時一樣。我只是永遠也無法忍受被鎖起來這件事。」

「你大聲喊叫,使勁打門了嗎?」

「不,我沒那麼做。我知道我無法從窗戶出去,因為它太高了。我坐在床上哭了很久。你知道,可笑的是,當時只覺得就像是在戰場上似的——不過,看到爸把我的那些小東西打碎了,還是很傷心。他打碎了我兩套茶杯和所有的瓷器動物。」

「朱莉安,我真無法忍受——」

「這一切太可怕了——讓人覺得是一種侮辱——不過他還沒發現這個,當時我就放在枕頭下的。」說著,朱莉安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個鍍金的鼻菸盒——友人之禮物。

「我希望它沒有引起你們之間的衝突,」我說,「朱莉安,你知道,你父母的話並非毫無道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說的完全正確,和我有任何瓜葛都顯得荒唐且不合適。你那麼年輕,我這麼蒼老,你還有長長的一生——你怎麼能把握住自己的心意呢?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你應該被鎖起來,哭一場便什麼事也沒有了。」

「布拉德利,我們早就過了這一階段了。我坐在床上看著地板上破碎的瓷器,覺得自己的生活也是破碎不堪的,但同時又覺得自己無比堅強和平靜,而且對於我們倆的感情確信不疑。看看我,多堅定,多鎮靜。」朱莉安看起來的確堅定而鎮靜。此刻她就坐在我的身旁,平靜的臉上掛滿倦容。藍色的衣裙上點綴著白色的柳葉,鍍金的鼻菸盒就放在裙子上。她那褐色的潤澤的雙膝露出來了,我們的雙手緊緊握著,擱在她的腿上。

「你必須有更多的時間思考,我們不能——」

「總之,大約十一點,我大聲叫著,求他們放我去洗手間,這是我最後的一著了。於是我父親過來了,並採取了新的戰術,他對我很和藹,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就在那時他告訴我說又看見你了,說你答應要放棄我。我當然知道他是在騙我。接著,他說要帶我去雅典——」

「而他告訴我是去威尼斯。我整晚都想著威尼斯。」

「他是怕你會跟著我們去。我當時已經心冷如冰,認定事無轉機,於是打算假裝同意他說的一切,然後再找機會盡快逃跑。於是我裝作屈服了,而且我一同意去雅典旅行,一切都改變啦!而且——感謝上帝,你沒有相信他的話——而且——」

「我知道,我也一樣,我的確告訴過他我會避開你。我感覺自己像聖彼得一樣。」

「布拉德利,我當時實在厭煩透了。天哪,昨天這一天真是太長了。我不清楚自己是否使爸相信了,但他說他對自己的粗暴態度感到抱歉,而我想他確實很抱歉,只是我無法忍受他變得那麼多愁善感,眼淚汪汪,並且還想吻我等等。於是,我告訴他我必須睡覺了,最後他終於離開了,並且再次把門鎖上了!」

「你睡覺了嗎?」

「好笑的是我竟睡著了。我想象自己會整夜醒著,看見自己睜著眼無法入睡,在不停地盤算思考,我急切盼望著時機快來。但是睡意很快攫住了我,一下子便失去意識了,甚至衣服也沒來得及脫,似乎頭腦直接進入了空白狀態,它無法抗拒。今天早上他們佯稱我病了,陪我去洗手間,還把裝有早餐的托盤等東西送上來,這樣做真讓人討厭,也讓人多少有些害怕。我爸要我好好休息,今天晚些時候就離開倫敦,說完他便出了門。我想他是去街角的電話亭打電話,他不想讓媽聽到電話的內容。他經常在早晨的這個時候這麼幹。而且,昨天他在盛怒之中,把家裡的電話線扯斷了。我穿好衣服,找我的手提包,不料他們已經把它拿走了。一聽到爸出門,我再次試了試房門,仍然鎖著。我叫媽開門,但她不開,於是我一腳踢翻了地板上的早餐盤。你曾經把雞蛋從盤裡踢飛過嗎?我看到雞蛋飛向空中,覺得那正是當時事情的寫照,只是沒有一點樂趣。然後我告訴媽,如果她不開門,我就從窗戶跳出去,我說到做到。最後她終於開了門。我走下樓梯,媽在我面前倒著跑,那情景實在是奇怪又荒唐。我走到前門,發現門也上了鎖。媽一直邊走邊說,要我原諒她,真是可憐。從前我從未聽她這麼說過話,似乎她確實老了。我什麼話也沒說,由她跟著,徑直走到花園裡,發現側門也鎖了。我走到花園盡頭,爬上了籬笆——你知道那些籬笆相當高,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去的——然後跳到隔壁的花園裡,我媽在籬笆那邊不停地叫我,也想翻過來。她當然翻不過來,她太胖了。後來她找到一個箱子站了上去,我們隔著籬笆四目相對。她的臉奇怪極了,看起來很吃驚,就像有人看見自己的腿短了一截時所露出的那種驚異。我突然覺得有點抱歉。接著我穿過隔壁的花園,翻過另一面籬笆,那可真夠高的,再穿過一個個車庫。我跑啊跑啊,找不到一個可以使用的電話亭,最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給你打通了電話,現在才能在這裡。」

「朱莉安,我深感不安,而且深感責任重大。我很高興你對你媽媽感到抱歉。你不能恨他們,應該同情他們。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是對的,而我們錯了——」

「自從他們把門鎖上,我就覺得自己像頭怪獸。不過我是頭幸福的怪獸。有時候人為了生存,必須要狠一點。我的年齡足以讓我明白這個道理了。」

「你逃出來,再來找我——」

「我在籬笆上擦破了腿,火辣辣的,摸摸吧。」她把我的手拉進裙子下面,往大腿上挪。腿上的皮膚劃破了,又紅又燙。

我撫摸著朱莉安。她那麼突然又那麼神奇地回到了我身邊,透過滾燙的掌心,我感覺著,渴望著這年輕、甜蜜、單純的生命。我抽出手掌,輕輕地離她遠了一點。就這差不多已經令人心滿意足了。

「朱莉安,我的女英雄,我的女王——哎,我們該上哪兒去呢——我們不能回我的公寓。」

「我知道,布拉德利,他們會在那兒等著我們的。我想和你正兒八經地單獨呆在什麼地方。」

「對,即使只是想想也行。」

「即使只是想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對於發生的這一切事情——也就是你所稱的殘殺——我感到很內疚。任何事情我們都還沒作出決定,我們絕不可能,我們不知道——」

「布拉德利,你真是太勇敢了!你要把我送回我父母身邊不成?你要我像只野貓似的四處流浪嗎?你現在就是我的家。布拉德利,你愛我嗎?」

「是的,是的,愛,愛,愛!」

「那麼你必須勇敢些,必須無所顧忌,充分顯示出你的領導才能。好好想想,布拉德利,一定會有一個我們能去的秘密場所,哪怕是旅館也行。」

「噢,朱莉安,我們不能去旅館。沒有什麼我們能去的秘密地方——噢,上帝,有了,有了,有了!」

公寓的門開啟著,是我離開時忘了關嗎?還是阿諾爾德正在裡面等著我?

我悄悄走進屋,站在客廳裡傾聽著動靜。似乎從臥室裡傳出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又是鳥兒下落時發出的奇怪的「撲撲」聲。我僵硬地站著,驚恐萬分。緊接著傳來的毫無疑問是人打哈欠的聲音。於是我走上前推開了臥室門。

普麗西娜正坐在我的床上。她穿著我熟悉的海軍藍大衣和裙子,只是衣裙看起來鬆鬆垮垮的。她的鞋子已經脫掉,正隔著襪子撓腳趾。她看見我,說了聲「噢,是你啊」,便又低了頭專注地撓起來,而且再次打了個哈欠。

「普麗西娜,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決定要回到你身邊。雖然他們試圖阻止我,但我還是來了。他們把我交給醫生,想讓我呆在醫院裡,可我不願意。醫院裡到處都是瘋子,我又不瘋。他們給我進行電擊療法,那感覺真可怕。你不停地尖叫,從房間這頭跑到那頭,他們本該攔住我的。看,我的胳膊都青腫了。」她慢慢地說著,並且開始吃力地脫下外套要給我看。

「普麗西娜,你不能呆在這兒,有人正等著我,我們很快要離開倫敦。」此時朱莉安正在牛津街用我的錢購買衣服。

「看,」普麗西娜已經卷起了衣服的袖子。她的胳膊上方有一青紫色大腫塊。「你以為他們攔得住我嗎?也許吧。他們有一種約束衣,但並沒給我用。我想是這樣吧,不過我記不清了。那種衣服會使人頭疼,不會有什麼好處的。他們已經給我的腦子治療過,它再也不會像以前一樣正常了。我以前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我想問問你,但你沒來。阿諾爾德和克麗斯蒂安總在一旁說笑個沒完,他們的喧鬧聲使我無法安靜下來。我覺得在那兒格格不入,像個可憐的房客。一個人必須和自己人在一起才行。我想讓你幫我離婚。和他們在一起我覺得羞愧,因為他們生活中的一切都一帆風順,事業那麼成功。我無法向他們訴說我的需要,因為他們總是那麼匆匆忙忙的——而且,後來他們就把我弄去進行電擊療法。人不能匆忙行事,不然總要後悔的。噢,布拉德利,我真希望自己沒有進行過電擊療法,我能感覺到我的腦子已經被它毀了一半。按理說,人們當然不該進行電擊療法,是不是?」

「阿諾爾德在哪兒?」我問。

「他和弗朗西斯剛走。」

「他來過這兒?」

「是的,我來以後他就來了。我是早飯後出來的。並不是說我就吃了早飯。這些日子我一點不想吃東西,我無法忍受食物的味道。布拉德利,我想要你陪我去找律師,還要去理髮師那兒,我必須洗頭。我想我要做的就是這些,這些事不算多的,做完以後我就休息。羅傑是怎麼說我的貂皮披肩的?我一直在擔心這個問題。你為什麼不來看我呢?我一直想見到你。我想你今天早上就陪我去找律師。」

「普麗西娜,我今天早上哪兒也不能和你去。我得馬上離開倫敦。你為什麼來這兒呢?」

「我的貂皮披肩的事,羅傑是怎麼說的?」

「他把它賣了,他會給你錢的。」

「噢,不,那條披肩那麼可愛,那麼特別。」

「求你別哭好嗎?」

「我沒哭。我一個人從諾丁山來的,我不該來,我病了。我想到客廳坐會兒。你能給我泡杯茶嗎?」她吃力地站起來,推開我走過去。我聞到她身上有一股動物腐爛後發出的氣味,還混合著某種醫院裡的氣味,也許是福爾馬林的氣味。她的臉色看起來陰沉倦怠,下唇耷拉著,帶一絲輕蔑的笑。她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坐在扶手椅上,並把腳擱在腳凳上。

「普麗西娜,你不能留在這兒!我得離開倫敦!」

她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鼻子皺成一團,眼睛眯成一條縫,一隻手隔著衣服撓胳肢窩。她揉了揉眼睛,然後開始解衣服中間那粒紐扣。「我不停地打哈欠,不停地撓啊撓啊。腿又疼,站都站不穩。我想是電擊療法的後果。布拉德利,你不會離開我吧?我現在只有你了,你千萬別走!你剛才說什麼來著?羅傑真的把我的貂皮披肩賣了?」

「我給你沏杯茶。」我邊說邊走出客廳,進了廚房開始燒水。看到普麗西娜,我極度不安,但是,並沒有因此而改變我原來的計劃。我只是不知道該立即做些什麼。半小時後我就得和朱莉安會面。如果約定時間我不到,她會直接上這兒來找我。而不知何故突然離去的阿諾爾德隨時都有可能回來。

有人從前門走了進來。我趕忙躥出廚房,往外衝去,準備逃避,不料卻重重地撞上弗朗西斯,把他撞到了門道上。我們同時緊緊抓住了對方,才沒有摔倒。

「阿諾爾德呢?」

「我和他走散了。」弗朗西斯說,「但你的時間不多,他隨時可能回來。」

我把弗朗西斯拉到院子裡。我原以為會碰到阿諾爾德回來,結果卻是弗朗西斯,這讓我如釋重負。我緊緊抓住他的袖子怕他跑掉,雖然這似乎不太可能。他嘲笑了我一番,有些自鳴得意。

「你幹什麼去了?」

「我告訴阿諾爾德說,我看見你和朱莉安去了沙夫茨伯裡大道的一家酒吧。我說,我知道那是你常去的地方。他一聽就匆忙趕去了,不過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告訴過你——?」

「他告訴了克麗斯蒂安,克麗斯蒂安又告訴了我。克麗斯蒂安對此欣喜若狂。」

「弗朗西斯,聽我說,我今天要和朱莉安一起離開。我想讓你陪著普麗西娜留在這兒,或是去諾丁山以及去任何她想呆的地方。這是一張數額很大的支票,我還會給你更多的。」

「呀,謝謝!你們要上哪兒去呢?」

「你別管。我會隔一段時間給你來一次電話,問問普麗西娜的情況。謝謝你的幫助,現在我得收拾一兩件行李離開了。」

「布拉德利,看,我把這個帶回來了。恐怕它已經壞了。我本想把它收拾乾淨,卻把腿折斷了。」他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我手裡,是那尊青銅鑄的騎牛女郎鑄像。

我們走回屋子。我鎖上了院子大門的碰鎖,又關上了公寓門。一陣刺耳的聲音傳來,是燒的水開了,電水壺發出了尖叫。「沏杯茶好嗎?弗朗西斯。」

我跑進臥室,把衣服塞進箱子裡,然後回到客廳。

普麗西娜筆直地站著,顯得惶恐不安。

「那是什麼聲音?」她問。

「水壺的。」

「誰又在那兒?」

「就只有弗朗西斯。他會陪你的,我得走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大概不會離開好幾天吧?」

「我不清楚。我會給你打電話。」

「噢,布拉德利,求你,求你別離開我。太可怕了,一切都讓我害怕,尤其是晚上我怕極了。你是我哥哥,我知道你會照顧我的,不會把我留在陌生人身邊。我不知道怎麼行事才能做得最好,而你是我唯一可以商量的人。我想我還不會去找律師。我不知道我該拿羅傑怎麼辦?噢,我真希望我沒有離開過他,我要羅傑,我要羅傑——如果他現在看到我,他會同情我的。」

「不管怎樣,弗朗西斯是個老朋友。」我說著便把那個小銅像放在普麗西娜膝上,她本能地閉攏雙腿,小銅像跌在了地上。

「它摔破了。」

「是的,是摔破了,弗朗西斯想把它修好。」

「我現在不想再要了。」

我撿起銅像。水牛的一條前腿在靠近身體處碎成了鋸齒狀。我把它側著放在漆盒裡。

「它摔得簡直不成樣子了。噢,多慘哪,多慘哪——」

「普麗西娜,別說了!」

「噢,天啊,我太需要羅傑了。羅傑是我的。我屬於他,他也屬於我。我是他的,他也是我的。」

「別傻了,普麗西娜!你已經失去他了,羅傑丟定了。」

「我想要你去找他,告訴他我很抱歉——」

「肯定不可能!」

「我要羅傑,親愛的羅傑,我要他——」

我試圖吻吻普麗西娜,至少我將臉貼近了她那頭灰白頭髮的油膩發黑的邊緣。可就在我彎下身貼近時,她猛地將頭扭開,重重地撞在我的下巴上。「再見,普麗西娜,我會打電話的。」

「噢,別走,別離開我,求你了,求你了——」

我走到門口,普麗西娜直直地看著我,大滴大滴的眼淚緩緩地流出來,嘴巴張著,又紅又溼。我轉過身,弗朗西斯端著茶盤正從廚房走出來。我向他打了招呼,便跑出屋子來到院子裡。在院子盡頭,我停下來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了看。

大約十碼外,阿諾爾德和克麗斯蒂安正走出計程車。阿諾爾德在付錢,而克麗斯蒂安看見了我。她立即移動了一下,用背對我,擋在我和阿諾爾德之間。

我閃身一躲,躲進了院子出口處前面一個狹長的過道里。幾乎就在同時,我看見阿諾爾德大踏步走了過來,他的神情因為焦慮而顯得很凝重。克麗斯蒂安慢慢地跟在他身後,東張西望,像在尋找著什麼。她再次看見我了,並且做了一個東方式的媚態十足的動作,姿勢優美有趣,像是在表達敬意。她把一對手掌朝上舉起來,然後像芭蕾舞演員似的柔美地放在身體兩側。她並沒有停下來。我又等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走出來。

阿諾爾德已經走進了公寓。克麗斯蒂安仍站在外面向後看。我放下箱子,把雙拳舉到額頭,然後向她伸出雙臂。她揮了揮手,像船離岸時揮手向親人告別一樣。接著,她跟著阿諾爾德進了屋子。我跑上夏洛特大街,坐上阿諾爾德和克麗斯蒂安剛坐的那輛計程車,到朱莉安那兒去了。

出自英國玄學派詩人約翰·多恩(johndonne,1573—1631)的詩集《歌謠和十四行詩》(isongsandsonnets/i)中的經典情詩「明天好」(ithegood-morrow/i)。

據《聖經》故事,此為古以色列人經過荒野時所得到的天賜食物。

指14世紀末、15世紀初的英國女隱士、作家諾里奇的朱莉安(julianofnorwich)。

《叢林故事》為英國諾貝爾獎得主小說家、詩人吉卜林的名作之一,反映了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莫烏格力(mowgli,本名jamiewilliams)為該書第二卷主人公。

指古希臘女抒情詩人薩芙(sappho,西元前約630—西元前約570)。第一次在其詩中稱玫瑰為花後(thequeenofflowers)。

《玫瑰騎士》(irosenkavalier/i)系由雨果·馮·霍夫曼斯塔爾(hugovonhofmannsthal)編劇,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straoss)作曲的三幕歌劇。

語出法國格言和回憶錄作家弗朗索瓦·德·拉羅什福科(franoisdelarochefoucauld,1613—1680)。

指英國浪漫主義詩人威廉·布萊克(williamblake,1757—1827)。

卡爾帕喬(carpacciovictorie,1450—1525),義大利文藝復興早期威尼斯畫派敘事體畫家,代表作品為組畫《聖徒烏爾蘇拉傳》。

希臘神話說,獵人亞克託安(actaeon)因看見月神黛安娜洗澡,招來黛安娜的憤怒,將他變成牡鹿,最終他被自己的獵狗群撕成碎片。

賀加斯(williamhogarth,1677—1764),英國油畫家、版畫家、藝術理論家。代表作有《時髦婚姻》、《妓女生涯》,理論著作有《美的分析》。

萊利(sirpeterlily,1618—1680),荷蘭肖像畫家,1641年到英國。以作英國貴族肖像馳名,屬巴羅克風格,著色精巧。

威切利(williamwycherley,1640—1776),英國劇作家,王政復辟時期喜劇作家代表人物之一。著有喜劇《鄉下女人》、《直爽》等,諷刺當時庸俗、自私和虛偽的社會風氣。

吉本斯(arlandogibbens,1853—1642),英國作曲家,英國復調樂派的最後一位代表人物,管風琴和古鋼琴演奏家,作有整套聖歌及五聲部牧歌與經靈歌。

阿恩(thomasaugustinearne,1710—1778),英國作曲家,主要創作戲劇音樂與歌曲。

泰利(ellenterry,1847—1928),英國女演員,以演莎劇中的朱麗葉和泰克佩斯夫人等角色著稱。

安德魯·馬韋爾(andrewmarvell,1621—1678),英國玄學派詩人代表之一。著名詩篇有《致羞澀的情人》、《花園》及長篇諷刺詩《對畫家的最後指示》等。

簡·奧斯丁的小說《愛瑪》中的人物。主人公愛瑪接連失戀,先同厄爾頓相好,繼而同弗蘭克·丘吉爾相愛,又插足馬丁的婚事,最後同其好友萊特利相守。

佛羅裡安咖啡館(thecafeflorian),義大利最古老的咖啡館,1720年於威尼斯聖馬可廣場開業。

丁託列託(tintoretto,1518—1594),義大利文藝復興後期威尼斯畫像畫家。作品有《聖馬克拯救奴隸》、《最後審判》及天頂畫《銅蛇的勃起》等。此處的畫像即指前者,被譽為奇蹟聖馬克。

聖烏爾蘇拉(saintursula),傳說中的英國公主,在西元四世紀同跟隨她的11000名少女一起被匈奴人殺害於德國科隆。

裡阿爾託橋(rialtobridge),橫跨威尼斯大運河的橋樑,建於1519年。

巴託洛梅奧·科萊奧尼(bartolomeocolleoni,1400—1475),威尼斯共和國總司令。此處指在威尼斯為他塑的揚鞭催馬雕像。

拉丁語,意為「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原文引自《聖經·約翰福音》第一章第14節。全句為:「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有恩典,有真理,我們也見到他的光榮,正是父獨生子的光榮。」

耶穌基督十二門徒之一,為其所選第一教宗。耶穌被捕受審,彼得害怕牽連,三次不承認自己為耶穌門徒。為此,彼得一直都很後悔。當他在羅馬殉道之時,求劊子手將其屍首倒掛於十字架上,以示不配為耶穌門徒。此處布拉德利將自己比作聖彼得,以嘲諷自己的膽怯和虛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