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珩目送著那個影子,彷彿一切都回到了最初,他在生與死之間的河流上漂盪,然後無意間睜開雙眼,邂逅屬於他的鬼少年。有那麼一個瞬間,林珩甚至產生了錯覺,他以為那個身影會回過頭,對著他微笑,然後向他重新介紹自己。
然而宇卓並沒有回頭,他迎著敵人的飛機,用彷彿蒞臨世界中心一般的氣勢高喊出一句德語:「siesindohneehre!」
這一招真的奏效了,德軍果然發現了宇卓。
只見一架架飛機調轉機頭,向著宇卓的方向呼嘯而來。它們儼然是一群想要瓜分獵物的餓狼,在接近宇卓之前,就已經在冰湖上留下了一連串轟炸的痕跡。
「宇卓!」林珩急得大喊,他張開雙臂,「快!到哥哥這裡來!」
德軍當然不可能放過到手的獵物,緊接著便一通不容喘息的狂轟濫炸。一些炮彈精準地落在蘇軍炮臺附近,這些炮臺中埋伏有蘇聯的軍隊,他們中的一些在奮力迎擊,有些卻在同敵人對峙的過程中忽然停下了行動。
而更多的炮火則是濺落在遼闊的冰面上,被轟炸過的地方,林珩眼看著無數冰稜卷裹著湖水,飛濺起數人之高,也意味著脆弱的冰層正在分崩離析。果然,就在密不透風的炮火聲中,林珩又準確地捕捉到一種清脆的破裂聲,彷彿這聲碎裂的脆響並不是來自冰層深處,而是源自他的心底。隨即林珩又聽到了第二聲、第三聲,直到碎裂聲漸漸連綴成片。
至此,兩人的推測已經全部得到印證,拉多加湖的冰層的確就是雙鏡中的第二面,以這面鏡的體積,憑藉他們兩個人的力量不可能撼動,想要摧毀它就只有藉助敵人的實力。所以宇卓才不惜以自身為誘餌,為林珩引來了德軍。
隨著德軍的轟炸,最後一面鏡終於到達了崩潰的邊緣。湖面上,巨大的裂痕像是瘋狂滋生的樹枝,迅速蔓延過整個湖面,又像是冰面上伸出了一隻巨爪,想要抓住在指縫間苦苦逃生的宇卓。
林珩再也看不下去,他顧不得腳下搖搖欲墜的冰面,向著宇卓的方向狂奔過去。而宇卓也看到了林珩,儘管頭頂上方已經下起了一場炮彈的雨,可是他依舊頂著這場暴雨,想要和林珩在風雨中相聚。
就在這時,一個空投的炮彈在宇卓咫尺之遙的地方的炸開,林珩眼看著宇卓在衝擊中俯下身,隨即又被騰起的硝煙和水花吞沒了身形。
「宇卓!」林珩完全忘記了危險為何物,向著硝煙升起的方向撲過去。林珩撲倒在溼滑的冰面上,卷著冰稜的水花瞬間迷亂了他的視線,但是林珩的雙手還可以活動,於是他像發狂一般摸索。林珩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受傷了,他也感覺不到自己哪裡痛,肢體的感覺被遮蔽在意志之外,他的全部靈魂只剩下一個執念,那就是找到他的少年。
終於,林珩的雙手好像觸碰到什麼柔軟的東西,隨即他在塵埃深處看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影子。那個熟悉的身影顯然也在尋找林珩,忽然,林珩感覺自己的指尖被另一雙手握緊,掌心的溫度傳遞過來,直達心底。
而宇卓也在同時穿過硝煙的阻擋,從冰面上爬過來。「宇卓!宇卓!」林珩高喊著他最心愛的名字,然後他們的手臂交疊在一起,終於緊緊地抱住了彼此。彷彿同一株枝丫上的兩枚果實,彷彿註定要同生共死的雙生子。
然而下一刻,他們身下的冰面卻傳來巨大的碎裂聲,破敗不堪的冰層最終抵達了承載的極限。伴隨著一聲轟然巨響,冰面倏然分崩離析,可是即便如此,宇卓依舊沒有放開林珩的手臂,他追著林珩一起墜向黑暗的湖底。
「宇卓,宇卓……」林珩多麼想要再次呼喊宇卓的名字,可是冰冷的湖水瞬間便吞沒了他們。
好冷呀!林珩從沒有感受過這種程度的寒冷!水中像是伸出了一把把尖銳的錐子,要將他的骨縫全部撬開。
更多的湖水湧入了林珩的肺臟,窒息和極寒像是兩隻爭執不下的巨手,要將他的身體從中間撕扯開。林珩的意識在迅速流失,可是他依舊強忍著刺痛倔強地睜開了雙眼。林珩想要再一次看到他最心愛的少年,哪怕將宇卓的面容多留住一分一秒也好。
林珩真的看到了宇卓,不知何處降臨的光籠罩著他們,在這片聖潔的柔光中,林珩看到他的少年微微翕動嘴唇,似乎在對著自己說些什麼。宇卓已經沒有辦法發出聲音,可是林珩讀懂了宇卓的唇語:答應我,過很長很好的一生!
我答應!我答應!
極寒還是奪走了林珩的意志,可是在意識的最後,林珩分明感受到一雙溫熱的手掌,手心輕輕捧起了他的臉頰,然後一個滾燙的吻痕,如花瓣一般落在他的眉心……
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