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想要從後生手中偷得時間,後生便越會催促時間以一種抓不住的方式流走。
接下來的幾天中,林珩被夢魘控制的時間越來越長,情況也越來越嚴重。甚至在某一天的彩排中,他和宇卓扮演的吉賽爾完成了整場表演,然後當吉賽爾的幽魂消失在晨光中的時候,林珩又一次被深邃的哀傷控制住,許久許久都走不出去灰暗陰冷的負面情緒。果然,註定的分離是無法迴避的,試圖以一種形式逃避,便會以另外一種形式變本加厲。
「哥哥,已經到達極限了。再這樣下去,我擔心你即便回到現實世界,大腦也會出現混亂。」幾天後的某一個清晨,宇卓需要林珩做出決定,是回馬林斯基繼續被夢魘支配,還是去拉多加湖上做最後的告別。
「原來這就是生離死別……」林珩忍不住嘆息,「原來赴生和赴死一樣需要勇氣。」
「可是我知道你從不乏勇氣。哥哥,你已經準備好了,對嗎?」
林珩沉默了一陣,終於他直視著宇卓的眼睛,堅定地點了點頭,「宇卓,我不能一味逃避。我們走吧,我決定好去面對了!」
宇卓也將眼底的深情交給林珩,然後他抓住林珩的手,輕吻他手背上的齒痕。
隨著第一個左婧死去,世界線發生了變更,拉多加湖上也更換了負責人。所幸如此,已經被拉入黑名單的林珩和宇卓可以再一次被徵召入伍。而且這一次也同上次一樣,他們應聘的工作依舊是修築受損的炮臺。
「我們幫他們完成一個炮臺吧。」林珩建議,「再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就算是我們在這座城市留下的痕跡。」
「好。」林珩的任何提議,宇卓都會無條件地答應。
兩個人捧著磚,頂著卷地而來的風雪,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挪動。凍結的湖面寒冷且溼滑,腳下路的依舊舉步維艱,然而再一次來到拉多加湖上,不再有第一次時的辛酸感。林珩反而感受到一種平靜,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內心深處慢慢沉澱。
應該是他和宇卓之間的回憶吧,從兒時的徽州小鎮,到黑暗的童話世界,他們從印象派的畫卷中走出,又陷入被黑暗支配的圍城,一直到此時此刻被德軍圍困列寧格勒,再到他們約定好的那個未來。
林珩並沒有在後生中完全尋回自己的身世,可是他收穫了比真相更有分量的東西。這種分量會一直向下沉,向下沉,然後就像是不倒翁有了重心,未來的他也許會在困難面前一次次傾倒,卻永遠不會翻覆。
林珩的目光在湖面上游走,與此同時又忍不住一次次回看身後的城市。林珩心想日後回到聖彼得堡,自己的旅行任務又多了幾項:他會重回馬林斯基劇院,找找看附近是否真的有一座三層小樓,他還要回到拉多加湖上參觀這些炮臺的遺址。只是不知道八十年後,這些歷史的遺蹟會不會保留下來……
就這樣任由思緒馳騁,臨近中午的時候,林珩發現有機翼的影子在天際處徘徊。
「哥哥!」宇卓也發現了德國空軍的蹤跡,小聲提醒著林珩。
「看見了。」林珩低聲說,「時機到了……」
還是大米沙的話提醒了他們,大米沙曾說馬林斯基每一天都座無虛席,其實大米沙並沒有誇大其詞,因為整座列寧格勒都是林珩的舞臺,所以即便林珩逃出馬林斯基,夢魘依舊緊隨而至。換言之,第五面鏡的控制範圍,大到可以覆蓋整個列寧格勒。
之前林珩和宇卓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麼左婧可以死而復生,還不留一點痕跡。而且隨著第一個左婧死去,時間線好像發生了分歧,就彷彿彼此平行的世界忽然銜接在一起。
直到兩面化妝鏡交映在一起的那一刻,兩人才終於參透了第五面鏡的秘密。其實第五面鏡並不是一面,而是有兩面,一面在頭頂,一面在腳下,兩個鏡子交映出無數個世界,每一個小世界的時間線都略有不同,而他們就身處這無數個世界中的其中一個。
因此左婧是不可能殺死的,因為左婧便是連通不同世界的鑰匙,每一個小世界中的左婧死去,林珩和宇卓便會立刻跌入另外一個小世界,和下一個世界中的左婧狹路相逢。想要破解這種局面,唯一的辦法就是打破其中一面鏡,只要一面鏡破裂,雙鏡形成的詭像世界便不復成立。
林珩忽然揚起頭,蒼白色的天空蒼遼而黯淡,猶如一塊凍結的冰板,倒映出這個世界死氣沉沉的模樣。無邊無垠的天空何其高遠,上天的權威是不容許挑戰的,對於臣服在地面的他們而言,所能做到的就唯有破壞掉與天空相對的鏡。
宇卓忽然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林珩一眼。林珩沒有回答他,宇卓同樣沉默無言,他們之間早已經不需要任何言語,一個眼神能跨越高山大海,傳遞萬語千言。然後宇卓忽然丟掉了手中的磚頭,下一刻,他不顧一切地衝向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