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宇卓,我好像知道第五面鏡在哪裡了。」

「我好像也知道了。」

「問題是怎樣才能打碎這面鏡?」林珩想到第五面鏡的體量,覺得這是他面對過的最艱鉅的任務。

「方法嘛……」宇卓若有所思,「好像已經提示過我們了。」

「哦?」林珩轉念一想,似乎明白了宇卓話中所指。

「對了,哥哥會說德語嗎?」

「gutenmorgen算嗎?」

「就會一句‘早上好’呀?」

林珩想了想,「還會一句晚上好:gutenabend。」

宇卓齜了一下他的小虎牙,「到時候我再教你一句更實用的。」

處理好林珩頭上的傷,兩個人換好衣服,走出馬林斯基。林珩抬起頭仰望天穹,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在他的鼻樑上,肌膚上一片溼涼。頭頂的這片天蒼鬱而遼遠,依然是那種死氣沉沉的慘白色,像是被凍死之人的面龐,像是死神結著詛咒的掌心,又像是一塊巨大的反光板,因為倒映了整座城市的疾苦,從而失去了昔日鮮活的色彩。林珩的視線一直追向天空盡頭,卻像是一隻被囚困的飛鳥,始終飛不出這片天際……

他們回到小樓的時候,大米沙依舊在拉手風琴,琴聲婉轉悠揚,像是一條幽靜蜿蜒的鄉間小路,可以帶他們回到那個炊煙裊裊的地方。林珩呵出一口胸腔中的寒氣,沉浸在有溫度的音樂聲裡,「真好聽,其實我一直想學一種樂器,就是擔心自己學不會。」

「這樣想就是你的不對了。」宇卓批評說,「著名鋼琴家湯姆·凱特先生能用八個手指演奏《匈二》,十根手指的你有什麼理由輕言放棄?」

「還有一個鋼琴家叫湯姆·凱特?」

「有的,是傑瑞·冒斯的好朋友。」

「好吧……」林珩無奈地扶額。

「就學手風琴怎麼樣?」

「那就手風琴。」林珩頷首說,「我一次發現手風琴原來這麼好聽。」

「我們進去聽好不好?我記得大米沙家裡還有一臺鋼琴,我突然手癢了。」宇卓於是敲了敲大米沙的房門,大米沙出來應門,宇卓立刻表達了一番對他琴聲的讚美。

大米沙藏不住心中的喜悅,他依舊是那麼熱情,將林珩二人邀請進去,「太好了,我正想找一位聽眾呢,沒想到來了兩位。」

「你剛才拉的曲子叫什麼名字?」宇卓問。

「我也不知道,是我很小的時候,外婆哼唱過的旋律。」大米沙不免有些傷感,「說來也神奇,外婆的臉龐早已經模糊不清,可是這段旋律卻一直記得。」

「我聽說所有記憶中,音樂能留下的記憶最為長久。」宇卓眼中的光格外溫柔,「所以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唱歌給他聽。」

大米沙拍了拍懷中的手風琴,「對了,你們有沒有想聽的曲子?」

宇卓問,「《遙遠的地方》可以嗎?」

《遙遠的地方》是著名的蘇聯民歌,旋律耳熟能詳,對於精通樂理的大米沙而言,演奏這首曲子並非難事。果然,大米沙連譜子都不用看,靈動悠揚的音符從琴鍵中躍出,彷彿一隻只揮著翅膀的精靈。

宇卓貼在林珩耳邊,悄悄對他說,「哥哥你知道嗎?其實《遙遠的地方》創作於二戰之後的幾年,這首歌以二戰時期的蘇聯為背景,表達了親人和愛人之間的思念。」

「那怎麼可以演奏出來?」林珩驚訝地問。也就是說在列寧格勒保衛戰的年代,這首歌應該並不存在。

「你假裝不知道就是了。」宇卓眯著小貓一樣狡猾的眼睛,壞笑起來,「後生欺負我們這麼多回,臨走之前,我們也欺負它一次!」

大米沙演奏完畢,宇卓立刻鼓起掌,「我好喜歡這首歌,我希望未來的某一天,喜歡的人可以再次拉給我聽。」

大米沙無意識地看了一眼林珩,不過他並沒有說話。

「大米沙,我可以借你的鋼琴嗎?」宇卓問。

「沒問題,你要彈什麼?」

「是我自己寫的曲子。」宇卓同樣看了一眼林珩,「我想彈給最珍視的人聽。」

「你什麼時候寫的?」林珩驚訝極了,他只知道宇卓會彈鋼琴,沒想到小鬼頭這麼多才多藝,還會譜曲寫歌。

「我也不知道具體什麼時候。」宇卓偏著頭想了片刻,「其實就是我心中想說的話,當我準備好說出口的時候,就自然成形了。」

大米沙開啟琴鍵蓋,宇卓緩緩落座在琴凳上,纖細有力的手指輕觸在琴鍵,一段旋律舒緩的前奏流淌出來,像是一條清澈蜿蜒的小河,可以在水中暢快地遊個泳,也可以在岸邊結識一位等候許久的故人。

少年的嗓音則如同水晶一般清透純淨,卻又映著光輝,變幻出千萬種光彩。深情的吟唱聲中,林珩彷彿看到了一間小小的房子,餐桌的花瓶中有幾朵新摘的野花,陽臺上晾著剛剛洗好的棉布床單,然後一隻黑貓走過來,用毛茸茸的小腦袋輕輕蹭他的腳踝。

你曾說夢想很短,失望很長。

破碎的記憶無處安放,

進一步倉皇,退一步倉皇。

習慣了心事只在枕邊宣講,

孤單的靈魂卻遍體鱗傷。

聽,請靠近我的胸膛,

哪怕一切只是白日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