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烈的恐懼感襲來,林珩無法看穿幽暗的夜色,卻覺得暗夜深處藏著有無數雙暗中窺視的眼睛,讓他頓時有一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林珩的第一反應就是逃跑,可是當他試圖邁出第一步,卻立刻被自己的雙腿絆倒了。經過方才超負荷地跳舞,林珩已經透支了所有力氣,比恐懼感更為強烈的無力感從腳下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林珩越是想要掙扎逃命,卻發現連支撐起身體的力氣都不復存在,終於他手臂一軟,無力地撲倒在地上。
林珩忽然看見幾個白色的影子,像是氤氳的水霧,在夜幕中浮現出來。然而隨著他定睛一看,那並不是一兩個影子,也是越來越多。林珩知道那些窺視他的眼睛是什麼了,只見「水霧」迅速幻化出形態,一群白衣曳地的維麗從夜色深處浮出。
不再是芭蕾舞者扮演的維麗,而是一群真正的女鬼,她們無憑無依地懸浮在夜空中,膚色比她們的白衣更加蒼白,她們的目光幽怨,神色中卻透露著幾分怨恨,幾分冷峭。
吉賽爾也在一眾女鬼之中,確切的說是左婧也在其中,但是很顯然左婧並不是來搭救林珩的,而是和維麗們站在同一邊。她的面容比維麗們更加冷峻,眼神也更加幽邃,隨後她和所有維麗一起,迅速將林珩包圍起來。林珩原本就精疲力竭,雙腿累得無法動彈,而現在他連爬走的可能性都沒有。
「他應該接受懲罰!」為首的一名維麗冷酷地說,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珩,猶如一名尊貴的審判者。林珩認識這張臉,屬於飾演維麗女王米爾達的舞者,這名舞者臺下很愛笑的,但是此刻卻顯得涼薄無情。
「是的,他傷害了美麗又善良的吉賽爾,他應該接受最嚴厲的懲罰。」另一名維麗也附和著,這名維麗也是舞團中的一員。
「如何懲罰他?」
「必須足夠嚴厲。」
「必須讓他永世難忘!」
「不如讓他為我們跳舞,一直到力竭而亡。」
維麗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聒噪的聲音讓林珩煩躁不已,他心想你們這群女鬼鬧夠了沒有,我已經跳成一隻陀螺了,哪還有力氣繼續跳舞?
「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終於有一個維麗指出了林珩的現狀。
「是呀。」另一名維麗譏嘲著說,「失去了吉賽爾,他只是一個匍匐在地上的廢物!」
「你們看,他已經受到了懲罰,不如放過他吧……」竟然還有維麗替林珩辯解,林珩抬頭一看,是左婧的好友阿廖娜。
林珩剛想表示感謝,卻聽見維麗女王嚴厲的低吼,「還遠遠不夠!吉賽爾已經為他付出了寶貴的性命!」
「聽我說,這是一個誤會,你們聽我解釋……」林珩終於想起為自己辯解。
可是馬上有人打算了他,「他竟然為自己開脫!」
「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吉賽爾為他失去了生命!」
「所有的悲劇都是這個負心之人造成的!」
「都靜一靜!」維麗女王又發話了,「他的命運,應該交給吉賽爾來決定!」
此言一齣,所有維麗都看向左婧,而左婧的目光幽幽地落在林珩身上。林珩從沒有看到過左婧露出這樣的眼神,這種眼神像是在褻玩,又像是在垂憐。忽然,林珩彷彿讀懂了這種眼神,就像是獵人在看待獵物,就像是一隻肉食動物正在決定一隻兔子的命運。
一記巨大的戰慄瞬間滾過林珩的身體。林珩早就預料到左婧不可能像故事情節一樣來解救他,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左婧竟然想要將他玩弄在鼓掌間。
「他應該記住自己的卑微。」左婧輕輕挑動了一下美麗的眉宇,高傲如女王蒞臨。
「是的。」維麗女王說,「他應該在自責中懺悔餘生。」
「讓他繼續為我們跳舞吧。」左婧說。
「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了。阿廖娜難過地說。」
「他會有的,只要我願意。」隨著左婧嫣嫣一笑,林珩身下原本又溼又軟的泥地,竟然變成了一塊鋪滿木炭的火塘,燒紅的木炭迸濺出火星,在林珩身邊恣意地濺射。
林珩那裡受得住這種熱度?他騰地一下從地上跳起來。可是他根本跨不出炙熱的火塘,維麗們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將他團團圍住。林珩承受不了灼燒的疼痛,只能在燃燒的木炭上不停地跳來蹦去,像極了一隻愚蠢的小丑。
林珩早已經精疲力竭,而現在除了跳舞他沒有其他選擇,林珩清楚自己的命運,很快他最後的力量也將被左婧壓榨得一乾二淨。
此刻林珩唯一的願望就是自救,其實林珩還記得自己在做夢,他很清楚自己的意識被捲入了一個恐怖的夢魘,但是他同時知道自己沒有辦法清醒過來,他的意識就像是一隻被吸入風暴的風箏,已經越飛越遠……
這個絕望的念頭閃過腦海的時候,林珩也在同時靈光一現。
對了,風箏!如果是風箏,就意味著還有引線和現實世界相連,而且林珩清楚這根線牽在何人手中。
「宇卓!」林珩蕩盡胸膛中所有殘氣,聲嘶力竭地大喊,「帶我出去!」
終於,宇卓彷彿聽到了林珩的呼救,林珩也在同時感受到了宇卓的回應。就像是風箏的引線被猛然一扯,林珩感到自己的心口倏然悸動了一下。
隨即,眼前的景象像是被稀釋過的水墨畫,在林珩的余光中迅速淡去。火塘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於是腳下的疼痛感也在同時消退,不僅是痛感,其他感官都失去了敏感。林珩知道自己正在抽離風暴的中心,回到有宇卓的現實世界中去。宇卓果然就是他的風箏線,也是林珩與清醒之間最後的維繫。
視線消失了一瞬,隨即快速完成新的聚焦。林珩回到了馬林斯基的舞臺上,並不是那個被觀眾簇擁的舞臺,而是穿越了兩重夢境,回到了最初的那個舞臺上。阿爾伯特的獨舞變奏已經結束,劇情也繼續向下推進:清晨來臨,女演員們扮演的維麗和左婧扮演的吉賽爾迅速退場,只留下孤獨的阿爾伯特在吉賽爾的墓碑前黯然神傷,宣告著《吉賽爾》全劇終。而從夢中醒來的林珩同樣撲倒在道具墓碑前,和普羅列夫為他設計的終場動作一模一樣。
「很好!」坐在觀眾席前排的普羅列夫對林珩的表現很滿意,他一向是嚴格的人,一句很好已經是極高的讚譽。飾演維麗的女演員們都對林珩投來欽佩的目光,左婧也在其中,微笑著注視著林珩,還為他輕輕地鼓了幾下掌。
看來林珩順利完成了彩排,而且並沒有人看出他的異常。回憶起夢中冷酷的維麗,再看著眼前這群親切友好的同事們,林珩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一直以來壓制在心中的驚懼終於釋放出來,伴隨著一身冷汗打透了林珩的衣衫。
林珩一刻也不想在舞臺上多停留,他急忙尋找到宇卓的身影。宇卓依舊躲在幕布後,對上目光的那一刻,林珩看到宇卓的眼神中有濃濃的擔憂。林珩於是謊稱自己身體不舒服,向普羅列夫請了一會兒假。然後他拉著宇卓穿過後臺休息區,躲進了沒有人的道具間。
「你果然出事了,我方才就覺得你特別不正常。」宇卓不安地說。
看來也只有宇卓能發現自己的異樣,林珩反問他,「你形容一下,我哪裡不正常?」
「該怎麼形容呢?」宇卓仔細想了想,「就是身體明明很亢奮,但是眼神卻顯得特別黯淡,一種心不從力的感覺。」
「什麼叫心不從力?」林珩只聽過「力不從心」。
「就是字面意思。」宇卓解釋說,「力不從心是指內心很想做一件事,但是外部條件不允許。心不從力正相反,就是內心明明不願意,但是身體猶如被支配。」
林珩覺得宇卓的形容相當貼切,他不禁嘆了一口氣,「宇卓,我剛才中魘了。」
林珩於是將自己的遭遇簡短地複述了一遍,從昨夜的夢境開始,到今日舞臺上被觀眾簇擁的第一重夢境,以及第一重夢境背後,被維麗圍攻的恐怖的第二重夢境。講到最後,林珩自己都有些說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