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你中文也不太好,多大的人了,講故事還跟流水賬一樣。」
「就是流水賬。」林珩無奈地說,「我們之間沒什麼特別的,沒有起承轉合也沒有跌宕起伏,可能因為我性格太悶,女孩子都喜歡浪漫,但是我不太懂。」
其實林珩對待左婧挺用心的,他記得他們每一個紀念日,聽過左婧推薦的每一首歌,他會在左婧的生理期給她煮糖水,也會用省吃儉用的錢為左婧買禮物,卻輕描淡寫地說不過是他畫畫賺的外快。
「她特別喜歡你吧?不然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沒有人追求她?」
「也許吧,她為我犧牲挺多的。」
「為什麼這麼說?」
「的確有很多人追求過她,還有一些條件比我好很多的男孩,但是她為了我將那些人都拒絕了。」林珩沉默了一陣,神情有些黯淡,「其實我挺愧疚的,她配得上更好的。」
「你就很好呀。」宇卓說,「所以這麼好的我才會如此喜歡你。」
「我好嗎?」林珩不自覺地苦笑,他忽然覺得周圍的環境更冷了,泡腳的熱水也在迅速失去溫度,他用手臂抱住自己,卻還是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宇卓,好冷呀……」
「趁著泡完腳身上還有熱度,我們去床上擠著吧?」宇卓提議說。
「好,我先去刷牙。」
宇卓倒完水回來後,兩個人便裹緊被子,相互依偎著靠在床頭。林珩翻看著從更衣櫃中找到的筆記本,他原本希望將裡面的內容都記住,可是過了一會兒林珩不得不放棄,因為上面的芭蕾術語全是用法語寫的。
林珩在加拿大期間學過法語,他也可以將一些詞彙拼讀出來,比如「chassé」這個單詞在法語中是「狩獵」的意思,但是狩獵對應著怎樣的舞蹈動作,林珩完全想不出來。現實世界中,左婧曾經不止一次給他介紹過芭蕾術語,林珩真後悔自己沒能記下來。
雖然看不懂本子上的內容,但是這樣百無聊賴地躺在床上,林珩還是忍不住開始想念馬林斯基的劇場。至少那裡有溫暖,有一群忘記戰爭為何物的男孩女孩,有樂池中永不停奏的樂章,還有的舞臺上短暫的繁榮。
宇卓彷彿看穿了林珩的心思,唏噓著說,「沒想到命都快保不住了,竟然還有一群人在從事藝術工作。」
「正是因為現實世界千瘡百孔,精神世界才尤為可貴。」林珩感慨說,「以前讀‘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都說杜牧寫的是諷刺,可我卻讀出了一種懷念。對於多數老百姓而言‘家’的意義是什麼?家其實就是一支家鄉的小調。沒有了麵包,這座城市的軀體會死去,但如果沒有了芭蕾舞,這座城市的靈魂會死去。一座沒有靈魂城市,就像是失去了信念的肉體,守護它還有什麼意義?」
「哥,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宇卓問道,「所以,我們是這座城市的精神嗎?」
林珩想了想,「也可能是種子,留下種子就等於留下了希望,等到種子也被吃乾淨的時候,這座城市就不攻自破了……」
「我知道了,只要我們堅持跳下去,這座城市就會受到我們的鼓舞。」
「有可能這一面鏡的意義也在於此。」
「不過話說回來,後生真是敢想敢為呀!」宇卓還是老樣子,一點情面都不留,「真沒想到終有一日,你那連廣場舞都駕馭不了的四肢卻要勝任芭蕾這麼高深的藝術。」
「這個,嗯……」究竟能不能駕馭芭蕾舞,其實林珩心中也沒有底,他在床上翻了個身,「著名哲學家斯嘉麗說過:明天的問題留給明天去想。所以,晚安……」
林珩很快就睡著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果然夢到了馬林斯基的舞臺,這好像還是林珩第一次在後生中做這麼清晰的夢。
夢中的林珩不僅會跳芭蕾舞,而且比任何人都要自信優雅。他化身《吉賽爾》的男主角阿爾伯特,一襲考究的芭蕾舞演出服,舉手投足之間都是力量與優美的結合。他輕鬆駕馭著每一個高難度的動作,在被觀眾簇擁的舞臺上,成功吸引著每一個人的目光。
樂師們演繹出的旋律緊跟著他的舞步,樂章逐漸轉入《吉賽爾》的第二幕。按照劇情的發展,阿爾伯特將被女性冤魂所化的維麗們團團包圍,並在維麗們的強迫下不停地跳舞,一直到力竭而亡。
舞臺上,頭戴白紗的女舞者們將林珩圍在舞臺中央,而林珩沐浴在舞臺的燈光中,一次又一次完成高難度的旋轉和跳躍,儘管他連這些動作的名字都叫不出來,卻並不妨礙他完成得遊刃有餘。然而隨著時間一點點推移,漸漸的,林珩開始感到力不從心,跳躍的雙腿越來越沉重,旋轉中的重心也在偏離控制。
這個時候劇情該向下發展了,左婧扮演的吉賽爾應該出面搭救他。
可是左婧並沒有出現在舞臺上,哪怕林珩的動作已經出現嚴重變形,吉賽爾依舊沒有現身。林珩感到一陣絕望,他開始在舞蹈的間隙開始苦苦地哀求,他大喊著左婧的名字,請求吉賽爾來拯救自己。可是吉賽爾沒有如他所願,沒有人出面幫助他……
林珩忍受不了了,他想要停下舞蹈的動作,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失去了控制,他的心跳已經遠遠超出正常範圍,呼吸也變成了一件無比艱難的事,可是他依舊在一次又一次地完成跳躍,一直到消耗盡所有力氣……
林珩倏然從夢中驚醒,他再醒來的時候已然是次日清晨。宇卓正在衛生間洗漱,虛掩的門後還傳來他哼歌的聲音。
聽到宇卓輕鬆悠揚的歌聲,林珩立刻覺得心中的驚悸消退了不少,他甚至覺得這個清晨挺平靜美好的。於是一直到兩個人出發前往劇院,他都沒有將自己的夢告訴宇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