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兩個人一走出馬林斯基,才發現外面的世界更令人失望。突如其來的嚴寒像是齊發的箭鏃,他們瞬間便被扎得體無完膚。林珩還沒有來得及邁開腿,已經站在原地結結實實地打了好幾個巨大的寒戰。他用力裹緊自己的大衣,可是寒冷就像是擁有生命一般,總能找到衣服的縫隙鑽進去。

比嚴寒更令人絕望的是周遭的環境。列寧格勒的大街上,灰色的冰雪幾乎覆蓋了每一個角落,而死亡的陰影同樣滲透每一個縫隙。那些被凍死或餓死的市民,就橫屍在大街上,他們睜著失神的眼睛,空蕩蕩的眼睛中倒映著同樣失神的天空。

是的,就連天空都彷彿失去了靈魂。林珩抬頭望去,天幕是一種慘淡的灰白色,像是一塊凍住的冰板,倒映出整座城市瀕死時的模樣。天空的盡頭,忽而有納粹德軍的飛機掠過,伴隨著這些飛機出現,遠處的某個地方響起令人膽戰心驚的警報聲。

「我們走吧。」宇卓扯了扯林珩的手臂,「也許回到住的地方能好一點。」

他們不敢在街道上多停留,急忙按照左婧提供的地址尋找住宿的地點。地址很好找,距離劇院也很近,兩個人步行十分鐘左右就找到了。他們的住地是一棟沿街的三層小樓,樓體看上去挺新的,不過一層的窗戶都用木板封住,使得整棟樓看上去有些蕭條。

林珩也在一層入口見到了大米沙,大米沙介紹說自己是附近銀行的員工,和左婧是相識多年的好友。他是一個高個子的蘇聯小夥,看上去很有教養。

林珩也介紹了自己,說他和左婧一樣,同樣是馬林斯基的芭蕾演員。大米沙聽罷,立刻表達了對芭蕾舞者的感激,他說芭蕾舞是大家在艱難時期的精神支援,只要馬林斯基堅持營業一天,這座城市就有決心和意志堅守下去。

之後,大米沙帶他們參觀了房間。他們的房間位於三層,是一間起居室和一間臥室形成的套間,房間內收拾得乾淨整潔,地上有厚厚的地毯,牆上貼著碎花圖案的桌布,臨街一側有明亮的拱形窗,還配有獨立的衛生間。廚房位於樓道,需要和三層的其他四戶人家共用,很典型的蘇聯式居住環境。

林珩和宇卓對於房間的條件感到很滿意,唯一的缺點就是房子內很冷,位於起居室的壁爐空蕩蕩的,看樣子已經許久沒有人燒火取暖了。寒冷的氣息滲透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林珩甚至有一種錯覺,他覺得房間中那些桌椅傢俱都在瑟瑟發抖。不過大米沙答應會為他們提供柴火,而且鑑於他們是芭蕾演員,大米沙還願意提供一些質量好的柴火。見識到大米沙的盛情,再想想自己拙劣的舞技,弄得林珩還挺難為情的。

關上房間門,林珩立刻苦惱地說,「那麼問題來了,我怎麼可能會芭蕾舞?」

「不用太擔心。」宇卓不以為意,「後生中的身體可不是你原本的身體,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你試試看外開。」

「外開?」林珩試著擰動自己的胯關節,出乎意料,他竟然真的可以將自己的胯向外扭轉180度,林珩驚歎不已,「天,我怎麼做到的?」

「所以說嘛,放心去跳就是了。」言罷,宇卓一臉壞笑,「哥哥,我好期待喲!」

過了一會兒,大米沙如約送來了取暖用的柴火。可是哪裡能體現「質量好」呀?大米沙抱來的甚至都不是柴火,分明就是一些破碎的木棍和木板,看得出曾經屬於某張桌子的屜板或者某張床的床腿。大米沙將這些堆在他們的門口,囑咐說,「如今柴火都是限量的,這些至少耐燒,你們省著點用吧。」

和林珩在歷史資料中看過的內容一致,在列寧格勒最艱難的時期,木炭嚴重短缺,人們只好將傢俱、門板一類都拆卸下來當柴火使用。沒想到那些記載在書頁上的內容,此刻就真真切切地發生在林珩面前。

林珩謝過大米沙,卻看著那些木頭髮起愁。「你會生火嗎?」他問宇卓。

「參加露營的時候學過。」宇卓走到壁爐前,很幸運地找到了一整盒火柴。

「你怎麼什麼都會?」

「因為大文豪托爾斯泰說過,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當一個人特別笨的時候,另一個人就必須扛起生活的重任。哥,你過來幫幫我。」

林珩在房間內找了些廢紙作為引子,不久之後,宇卓成功地把壁爐點了起來。他們又去廚房燒了一壺開水,一位好心的鄰居還送給他們半罐咖啡粉。

兩個人捧著熱咖啡,圍在壁爐前,一邊吃著麵包一邊在同一個大木盆裡泡腳。黑麵包的口感不僅又酸又硬,裡面還摻雜了大量雜質,經過喉嚨的時候像是砂紙那麼粗糙,何況這一點點分量根本不足以填飽肚子。

飢餓沒有被趕跑,爐火的效果也顯得微乎其微,被飢餓和寒冷同時打擊著,林珩連動彈一下的心情都沒有了,只能望著壁爐怔怔地發呆。而宇卓像只小貓一樣縮在他身邊,用兩個人的體溫相互取暖。

沉默了一陣之後,宇卓忽然發問,「你們怎麼認識的?」

「什麼?」林珩不僅身體不想動彈,腦子也有些轉不過來。

「你還沒向我介紹嫂子呢。」

「不是你嫂子。」

「就說你是渣男吧,還不打算對人家負責。」宇卓毫不避諱地白了林珩一眼。

「我們在學校聯誼會上認識的。」林珩回憶起來,「記得那是我大一的時候,那些學舞蹈或是表演的女孩子都很光鮮漂亮,所以我們學校的男孩們都爭著上去搭訕。」

「你是不是隻會躲在角落裡偷看?」宇卓一語道破。

「差不多。其實也不是我膽怯,我也覺得她們賞心悅目,但是我沒有興趣深入瞭解。美好的事物從遠處欣賞一下就行了,離近了總擔心不禮貌。左婧也是其中之一,我當時和她聊過幾句,她的氣質談吐都很有教養,長相也是美麗卻不張揚,但是我不擅長和女孩聊天,所以全程都很尷尬。她應該對我也沒留下什麼好印象,最終彼此都沒有留聯絡方式。就這樣過了兩三個月,我已經將她忘記了,然而有一天我忽然收到同學發過來的名片,說是她想重新認識我。手機聊天比當面聊天輕鬆多了,我們找到了好幾個共同話題。幾天後的週末,她邀請我去看電影,我覺得讓她破費很不好意思,所以下一個週末我又回請了她。後來我們又出去玩過幾次,有一天說她說我們交往吧,然後我就同意了。」

「哥,你上學的時候為寫作文發過愁嗎?」

「發愁呀,我的英語水平怎麼和那幫本地人比?為什麼要問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