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天黑的時間提早了?」宇卓反覆確認著懷錶上的時間,懷錶不會欺騙他們,暗夜降臨的時間就是提前了一個小時。

「不用再懷疑了,就是白天在變短……」林珩有種心悸的感覺,他不覺望向太陽消失的地方,不過是幾句交談的時間,天邊已經堆積起濃厚的烏雲。那些烏雲密不透光,彷彿聳立在天空中一堵高牆,黑壓壓的顏色透露出詭秘和不祥,猶如死亡凝結出的陰影。

林珩忽然感到壓抑,難受得想要深呼吸,可是身邊的氣壓也好像突然變低了,當他試著呼吸的時候,胸口卻彷彿壓著沉重的包袱,每一次喘息都如同結著荊棘一般艱澀。

林珩又向城牆內側望去,城池也彷彿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黑布,城中透不出一點光亮。看來壓抑的氛圍不僅籠罩著林珩,也席捲了夜幕降臨後的襄陽。如果說白天的襄陽還能感受到人煙和生機,夜晚的襄陽就只有陰暗和壓抑。

「這種感覺就好像是……」林珩猶豫了一下,並沒有繼續說下去。現實中的林珩也不願意輕易啟口,有誰願意真正感受他的痛苦呢?即便他選擇勇敢講出來,多數時候他得到的不是理解而是冷嘲熱諷。

但是宇卓願意體會林珩的感受,「就好像是憂鬱症發作時的樣子。」他一語道出了林珩心中所想。

「是的,我什麼都瞞不過你。」林珩終於點頭承認。現在他更加確定城外的元軍就是憂鬱症,並不存在宇卓說的相互妥協,他和憂鬱症之間只有你死我活。

宇卓也長嘆了一聲,對著天邊的濃雲吼道,「生存還是毀滅,真是個大問題!」

就在宇卓提及憂鬱症的同時,林珩忽然注意到遠處有燈光亮起,林珩急忙環顧四周,發現光源不止一處,而是四處之多。

那些光源來自四個方向上的四座城門,林珩透過夜色仔細一看,發現城樓上紛紛豎立起了大型的燈架,燈架上呈兩行五列懸掛著十盞大型燈籠,吸引了林珩的光亮就是來自這些燈籠。燈籠之中有的是紅色,有些為白色,燈光的映照下,還可以看見幾個士兵模樣的人影守在燈架下,其中有計程車兵正通過更換燈籠,使得燈光顏色在紅色和白色之間變換,彷彿紅白變換之間形成一種訊號,在傳遞出某種訊息。

林珩自然看不懂訊息。這些燈籠的光雖然不甚明亮,但是在夜色中特別具有穿透性。這點光亮終於給了林珩一絲安定的感覺,也多虧這點光明,林珩隱約可以看清腳下的道路。於是兩個人相互攙扶著走下城牆,來到襄陽城中。

街道上空無一人,還忽然瀰漫起一層煙霧,這煙霧不知從何而起,林珩察覺的同時,便已經騰昇到他們胸口的高度。而且煙霧越來越濃重,兩個人還沒走幾步,就便連彼此的五官都分辨不清。林珩擔心和宇卓走丟,急忙將宇卓的手牢牢握住,而他的另一隻手不覺捂住自己的鼻子。

霧氣中有種令人不悅的味道,像是陳腐的黴味,又像是爛魚的腥味,還隱約還帶著蛋白類腐爛後的臭味,總之就是多種不愉快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林珩趕緊把衣襟拉起來擋住口鼻,即便這樣他依舊不敢深吸氣,害怕聞多了會頭昏腦漲,或者噁心地吐出來。

就在這時,街道兩側忽然亮起一盞盞紅色的燈籠,紅燈向著遠處蜿蜒,勾勒出街道的走向。林珩進城的時候就有注意到這些紅燈籠,它們就懸掛在家家戶戶的門外。林珩之前看的時候,還覺得紅燈籠代表著喜慶,然而此刻再看,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怖感。

濃稠的夜色中分明沒有風,紅燈籠卻緩慢地搖擺著,詭異的紅色透過濃霧,彷彿夜幕深處睜開了一雙雙紅色的眼睛,紅眼睛凝望著他們,眼底透露著妖異和不祥。

不知道是不是情緒緊張帶來的幻聽,林珩又依稀聽到了女人的哭聲,哭泣聲淒厲如針,彷彿能穿透耳膜,直達心底。哭聲中還帶著細碎的低語,好似在哀傷地訴說著什麼。但是當林珩仔細聽辨的時候,哭聲又變得不可聽聞,彷彿一切都只是他的錯覺。

林珩感覺頭皮發麻,頭頂的髮絲都彷彿倒豎起來。大概宇卓也是同樣的感受,林珩感覺宇卓向著自己這邊靠了靠。宇卓的手指正握在林珩的手心,於是林珩增加了一點力度,用溫柔的聲音問他,「小鬼頭,你害怕嗎?」

「哥哥願意保護我,我就害怕。」宇卓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好像真的在害怕一樣。

「我願意保護你呀。」

「那哥哥你呢?你會害怕嗎?」

「其實我也有點怕。」林珩如實回答。

「那我就不怕了,我來保護你好了!」宇卓的聲音立刻改變了,變得堅定又果決,只是不確定他是真的不在乎,還是故作鎮定。

林珩只好安慰他說,「我在騙你啦,我不怕的。」

「真的?」

林珩給自己鼓了鼓勇氣,然後鄭重地回答他,「真的,你不是希望我保護你嗎?我當然要很勇敢!」

「那我要開始害怕了。」宇卓於是輕輕抓住林珩的手臂,像只小貓一樣黏在他身上,「哥哥救我,我特別害怕!」

林珩簡直哭笑不得,不過被宇卓這麼一鬧,他心中的恐懼感倒是消退了不少。就在這個時候,他們遠遠看見夜幕中浮著兩盞黃色的燈籠,隨即又聽見布萊恩和利安的聲音,都在呼喚他的名字。

「是我,我們在這裡!」林珩如得救兵,趕緊拉起宇卓,向著燈籠的方向跑過去。

果然是布萊恩和利安,因為擔心兩人的安全,就出來尋找他們。

「都是我不好,我沒有弄清楚日落的時間。」四個人匯合之後,布萊恩立刻向林珩表示歉意。

「別這麼說,也是我們太大意,隨身帶著燈籠就好了。」

「不過昨天確實是五點日落的。」利安解釋說,「布萊恩並沒有記錯。」

林珩心口一緊,隱約意識到了什麼,「對了,你們記得今天早上的日出時間嗎?」

「是七點吧?」利安詢問布萊恩。

「對,就是七點。」布萊恩肯定了利安的說法。

「說來也怪,我記得昨天是六點天亮,今天卻變成七點。」利安的語氣中流露出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