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這麼說不僅東門,北門也……」難怪林珩在第二道城門處也看到了炮轟的痕跡,現在四座城門中僅剩西門倖免,還不確定今夜又會出現什麼情況。林珩終於感受到事態焦灼,這座城只是看上去安寧,實則敵人就潛伏在暗處伺機而動。

布萊恩懇求林珩,「我們都束手無策,守護襄陽城的事,唯有仰賴林大將軍了!」聽到布萊恩的敦請,其他人也紛紛放下手中的食物,都寄希望地看著林珩。

看來第四面鏡的任務很明確,就是守住元軍圍困的襄陽城。

林珩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武將,還有一座城池的安危落在自己的肩上。不過宇卓倒是興致挺高,還一口一個「林將軍」叫的很上癮。林珩暫時也拿不出退敵之策,只好先安撫住眾人的情緒,同時將布萊恩說過情況都牢記在心裡。

午餐之後,布萊恩又帶林珩去主廳看沙盤,可惜沙盤是平面的,城外詭異的水流也僅僅是用箭頭標示出來。林珩從沙盤上看不出所以然,就提去想到城牆上巡視。布萊爾沒有再陪同,只囑咐他們不要回來太晚,因為五點就天黑了。

結果登上城牆之後,林珩卻大失所望。只見河道外的密林被一層濃重的水霧鎖住,即使藉助城牆的高度,也完全看不清林外的敵情。

而宇卓的身體依舊比較虛弱,沒走幾步就微微有些氣喘,他望著長長的馬道,開始抱怨起來,「真是的,都沒人發明交通工具嗎?」

林珩哭笑不得,「要啥腳踏車?」

「好主意!」宇卓眼前一亮,拍著手說,「我要畫張圖紙,找人做輛腳踏車。」

林珩心想,「我倒是提醒你了……」

不過不久之後,林珩開玩笑的心情消失了。

登上城牆之後,厚重的歷史感撲面而來。林珩也終於意識到這裡並不是朝氣蓬勃的多倫多,任由一群半大小子們揮灑著汗水。恰恰相反,這裡是一個王朝行將就木的年代,壓抑感和頹敗感都滯在林珩的心上,讓他的心情和腳步都變得沉重起來。

其實林珩很清楚這段歷史,歷史上宋軍被元軍團團圍困,最終彈盡糧絕後屈辱投降。被這種沉重的宿命感羈絆,林珩的腳步越來越緩,而宇卓永遠能看穿林珩的心思,他輕輕拍了拍林珩的肩膀,「哥,既然穿越了,就應該做命運的主人。」

「命運的主人?」

「是的!」宇卓激憤地說,「如果彈盡糧絕之後獻城投降是命運的軌跡,那我們決不能接受命運的安排!」

「那我們怎麼做?」林珩心中歡喜,以為宇卓有了擊退元軍的好主意。

「時代在進步,千萬不要被狹隘的民族主義牽絆,想想幾百年之後蒙古人民與漢族人民親如一家的場景,再想想我們可愛的小夥伴阿爾斯楞,如他所言,我們兄弟是被長生天守護的人,所以……」宇卓望著遙遠的天邊,用征服者一般的口吻慷慨激昂地說,「我們直接投降吧!」

林珩無語扶額,真不愧是他最喜歡的宇卓……

「哥哥,我沒有在胡言亂語,我還規劃了我們的未來!」宇卓固執地說,「我們追隨蒙古鐵騎去歐洲發展,途中再幹出一點名垂青史的大事情,比如偉大的發明創造。這個我也設想好了,我發明直流電,你發明交流電,你看好不好?」

「不好……」

「哪裡不好?」

「愛迪生和特斯拉的關係不好……」林珩還能說什麼呢?他只好這樣推託。

「哦,也對。」宇卓偏著頭想了想,很快又有了新主意,「那我們把莎士比亞的著作搶過來吧!《哈姆·雷特》歸你,咱們入鄉隨俗,改成趙匡胤的兒子找趙光義尋仇的故事。《威尼斯商人》歸我,我也想好了,就改名叫《臨安漕幫》。哥哥,人生那麼精彩,為什麼要執著於打仗這件最無聊的事情上?」

林珩無言相對,他同時擔心宇卓身體,就指了指城牆內側相對矮小的女牆,「宇卓,我們坐在那邊休息一會兒。」

坐下休息之後,林珩眺望著城中的景色,而宇卓還在堅持自己的設想,「哥哥,我是認真的,為什麼要把自己關在一座四面受敵的城裡,去外面的世界享受人生不好嗎?」

「宇卓,其實我能理解這面鏡出現的意義。」林珩聲音低沉,緩緩說道,「我是在漂泊海外的這段時期被確診憂鬱症的,你是學心理的,自然知道憂鬱症的症狀,但是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永遠無法真正體會那種感受。發病的時候就好像是一座被圍困的孤城,敵軍壓境,孤立無援,和我們目前的局面一樣。」

林珩沒有誇大其詞。事實上,在他寄居加拿大的這段時間,並沒有得到多少來自家庭的溫暖。林珩的養父母的確是關心他的,他們照顧林珩的生活起居,還支援他學習藝術,但是他們之間總有一種一言難盡的疏離,讓林珩不免產生一種感覺——他們對自己的關心並不是發自初心,而像是在完成某種任務。

得不到親人的關愛,又與身邊的文化氛圍格格不入,林珩在加拿大始終找不到歸屬感和認同感。林珩的性格原本就孤僻,除了布萊恩和棒球隊,與身邊的同學甚少有交流。那時候的他不僅身處社交的孤城也陷入文化認同的孤城。其實林珩在成年後選擇回國,一方面是迫於經濟壓力,更真實的情況是他落荒而逃……

而在歷史上,襄陽失守的短短幾年之後,就是著名的崖山海戰。崖山之後無華夏,元軍打垮的不只是南宋,而是整個華夏的氣節。

聽到林珩這麼說,宇卓忽然陷入沉默,過了一會兒,他說,「哥哥,我們來打個賭吧,就賭你會不會被敵人打垮。」

「我不會!」林珩固執地說。

「我也賭你不會。」

「那還怎麼賭?」

「可以賭。」宇卓看著林珩的眼睛,真摯地說,「如果你哥哥畏懼了,就算我輸。相反,如果你堅持到底,就是你贏。」

林珩先是愣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點淺淺的笑容。宇卓的言下之意林珩聽懂了,無論怎樣,林珩永遠都是贏家,贏家無往不勝,當然能將所有敵人打倒!

林珩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宇卓毛茸茸的腦袋。

兩人說話之間,暮色漸起,而且日落的速度特別快,林珩注意時還只是夕陽西沉,轉眼之間,半個日輪便已沉入地平線。

「不對吧?」林珩感覺時間不對,不禁蹙起眉,「布萊恩不是說五點才天黑?」

宇卓也感到詫異,急忙從衣襟出摸出懷錶。就是在巴黎時林珩買給他的那塊懷錶,是宇卓的心愛之物,也跟著宇卓一起來到第四面鏡中。林珩和宇卓面面相覷,因為他們看到時針清楚地指在數字「四」上。

下午四點,夜幕降臨,比昨天提前了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