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然而林珩還是猶豫了,他感到深深的畏懼,他害怕一旦第三面鏡的世界崩塌,宇卓就會像現實中一樣,永遠從他身邊消失。即便有了宇卓的承諾又如何,現實世界中的宇卓一定也不願意和林珩分離,可是他最終還是離開了。

「如果你還有割捨不下的事情,我們可以再等一會兒。」宇卓很體貼地說。

林珩心想,「我最割捨不下的就是你。」

「你的傷口很痛嗎?」林珩擔心地問他。

「還可以。」宇卓故作輕鬆,甚至還露出一點笑容,「醫生給了我很厲害的止痛藥。」

「宇卓,讓我抱抱你行嗎,我怕以後沒有機會了。」

「好。」宇卓身子一歪,輕輕依偎在林珩的胸口。林珩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只是用臂彎為宇卓搭建起溫暖的依靠,然後不時低下頭,用嘴唇輕輕蹭著宇卓的頭頂。

臨近中午的時候,林珩忽然聽見窗外有爭執的聲音,不久之後,呂埃爾急匆匆地衝進他們的房間。林珩印象中的呂埃爾一直是氣定神閒的,然而此刻卻顯露出慌張的神態,「警察就在門外,他們有權搜查我家。文森特,你帶著提奧從後門溜走,有馬車接應你們。記住速度要快,我只能拖住他們一會兒。」

「不必了,呂埃爾先生,我們不能再給你添麻煩了。」宇卓說,「直接告訴警察我們不在您家中,然後讓他們上來搜查好了。」

「可是……」呂埃爾並不相信宇卓的話。

「相信我,我說過我們是先知,先知是不會被輕易抓住的。」言罷,宇卓向著呂埃爾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時間不多了,我們來不及說別的話,只有再次感謝您。」

宇卓已經在向呂埃爾道別,林珩知道他們不得不離開的時間到了。

「不必言謝,你們多保重!」呂埃爾重新關上房門,他離開片刻之後,林珩聽見警察闖入家門的聲音。

「說好要保密。」言罷,宇卓自覺地閉上眼睛。

林珩拾起地上的畫像,警察的腳步聲就在門外,已經不允許他再做猶豫。林珩也閉上了眼睛,然後他像是重拳出擊的拳擊手那樣,一拳揮向畫布……

林珩的拳頭穿過畫布,他果然聽見了鏡子碎裂的聲音,隨即,他身下的地板猛然震顫起來。林珩的所有判斷都沒有失誤,宇卓的畫像果然就是第三面鏡,隨著鏡子被打破,這個虛幻的世界開始崩塌。

林珩想睜開眼睛找宇卓,又怕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宇卓會從他面前消失。就是這瞬間的猶豫,他的手指忽然觸到一件硬物,大小和形狀像是一本畫夾,就藏在畫像內部的空間中。林珩於是用力一抽,將夾子從畫像中抽了出來。

林珩不得不睜開眼睛,他看到手中多出了一個有著藍色塑膠外殼的夾子,很像是醫院中的病歷夾。林珩來不及細看,此刻他只顧得上尋找宇卓的身影。

謝天謝地,他的宇卓並沒有消失,小鬼頭依舊躺在林珩身邊的床上。林珩於是趕緊撲過去,將宇卓牢牢護在自己的懷抱中。

與此同時,第三面鏡的世界正處於崩潰的邊緣,房間的景象開始扭曲,像是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林珩吸入下一重世界。與之同時崩潰的還有林珩的意志,疲憊的感覺被無限放大,林珩抱緊宇卓,忽然眼皮一沉,陷入了漫長的沉睡。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率先甦醒的是林珩的指尖。林珩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中動了動自己的手指,他確信指尖觸到了一個柔軟的物體,帶著他最熟悉的溫度和最熟悉的氣息。

宇卓?是宇卓!林珩驀地睜開眼睛。

他看見宇卓依舊趴在自己的胸口,頭枕著他的胸膛,修長的睫毛隨著呼吸一顫一顫,彷彿正在某個夢境中安然沉睡。林珩又趕緊幫宇卓翻了個身,檢視他腹部的傷,此刻傷口已經消失了,連疤痕都沒有留下。宇卓的臉色也恢復了一些,雖然依舊蒼白,可是嘴唇上終於有了淡淡的粉紅色。不僅是宇卓,林珩扯開紗布,發現自己掌心的傷也已經痊癒了。

確認宇卓並沒有消失,而且已經安然無恙,林珩終於吐出一口胸中的鬱結之氣,心中雖然慶幸卻也感到深深的後怕。

就在這時,林珩又一次注意到那個藍色的夾子,夾子就掉落在自己的手邊,彷彿在等著林珩開啟它一樣。

林珩翻開夾子,果然是一本來自療養院的病歷。患者姓名為林珩,年齡是9歲。林珩看不懂太專業的醫學術語,但是大致內容他看懂了。病歷上清楚地記錄著,因為孤兒院中遭受虐待的經歷,導致林珩罹患人格分裂,他臆想出了一個防禦和陪伴型的第二人格——宇卓。後來經過專業系統治療及心理干預,第二人格已經消除。主治醫生趙炳宏,藝術輔導教師孫宜薇,指導專家周家明。

林珩想起白雪女王的鏡中,正是宇卓認出了永恆「evigheden」,讓第二面鏡碎裂。那時候自己還曾對宇卓說,如果沒有他,自己不知道如何面對。事實印證了林珩的話,正是宇卓幫他度過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時期,現實中的他如果沒有宇卓,同樣不知道如何面對傷痕累累的人生。

林珩沒有心情再細看下去,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隨著這個鐵證的出現蕩然無存。現在林珩唯一的想法是不能讓宇卓也看到這本病歷,林珩從躺著的狀態坐起來一點,想找個地方將病歷處理掉。

林珩這才注意到他們所處的環境,他和宇卓正躺在一艘小船上,波光盪漾的湖水包圍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