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謝謝你安娜!」林珩卻彷彿領悟了什麼,「我早應該想到,這裡是畫的世界,所以謎底也一定在畫中!」

林珩要觀察孫宜薇家中的每一幅畫,卻不能被畫中生成的幻象牽制住。於是林珩想了一個辦法,他將摺疊刀的刀刃握在手中,因為林珩發現被幻覺吸引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握緊拳頭,他可以讓刀刃割傷自己,疼痛會將他從幻覺中拉出來。

這並不是一件易事,單是掛在牆上的畫就將近百幅,有高更的畫作,還有其他印象派畫家的作品。一次次陷入幻象,又一次次從幻象中抽離,林珩的情緒在接近崩潰,就像是那種連續失眠好幾天的感受,大腦發僵發木,腦仁深處卻悶悶地作痛。

時間轉眼接近傍晚,林珩的掌心已經鮮血橫流,卻始終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林珩感到深深地後悔,他真應該在藝術史的課程上再多下一些功夫,如果他的知識再淵博一些,也許就能分析出這些畫之間的關聯,也許就能發掘出藏在暗處的蛛絲馬跡。

林珩不知道宇卓現在情況如何,醫生有沒有給他足夠的止痛藥,他的意識有沒有清醒一些,如果他醒來後找不到自己怎麼辦……無數紛亂的念頭都在攪擾著林珩的內心,他的心中越是焦急,幾乎停止轉動的大腦越是不肯給他一個滿意的答案。

太陽轉眼西沉,最後一點天光即將消失,林珩只好放棄孫宜薇的家,去下一個地方尋找線索。離開之前,他按照承諾的那樣,解開了安娜身上的束縛。

「文森特先生,你和提奧先生一樣,你們都是紳士。紳士也可能犯下錯誤,就像《悲慘世界》中的市長先生一樣。」安娜說,「文森特先生,我還是會舉報你的,但是我會等提奧先生好起來之後,在那之前請你們逃走。」

「我記住了,安娜,謝謝你。」林珩誠懇地說,他隨即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對了,我還有一個問題,你家男主人是哪國人?」

「德國人。」

「那之前把我們逼進櫃子裡的男人又是誰?」

「我也不敢多問,是夫人讓我叫他先生。」

「我知道了……」林珩心中不免遺憾,看來那個傷疤男人的身份已經無從得知。

「還有一件事我想告訴您。」安娜說,「夫人雖然珍惜家中所有畫,但是她最心愛的還是提奧先生的畫像,因為她只帶走了那一幅。」

林珩猛地警醒了一下,忙問安娜,「你知道她為什麼最喜歡那幅畫?」

「夫人曾經說過,提奧先生的眼睛中有光,他在凝視著賦予他生命的人,亦如創造了他的人也在深情地凝視他。」

「原來是這樣!」林珩心中忽然靈機一現,「安娜,多虧你的提醒!」關於第三面鏡,他心中終於有了一點猜測。

不過林珩還是決定再去加歇家中探一探。他趕到加歇家的時候,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客廳的窗中透過昏黃色的光,林珩看到瑪格麗特正坐在桌邊專注地刺繡。

一路上都在擔心宇卓,林珩的心情很煩躁,也就不再有那麼多顧慮。他順手從花園中拎起一柄長鐵鍬,緊接著一腳踹開大門,徑直走了進去。

瑪格麗特看見他的反應和安娜一樣,也是驚恐地大喊大叫。林珩原本就在頭痛,現在耳膜也刺痛起來,他厭煩至極,於是又擺出一副土匪打劫的模樣,厲聲呵斥她,「別叫,再叫就送你去見你爹!」

瑪格麗特根本聽不進去,她指著林珩,「你,你還有臉來!」

「你什麼你!」林珩揮舞著鐵鍬恐嚇她,「去!把你家的畫都給我找出來!」

瑪格麗特卻根本不配合,林珩越是兇悍,她反而更加凜然,還勇敢地斥責他,「我怎麼也沒想到,才華橫溢的畫家會墮落成殺人兇手!」

「還有完沒完?你沒想到的事情多了!」林珩可沒有心情陪她對戲,見到瑪格麗特完全不配合,林珩索性將她逼到牆角,然後一計手刀手起刀落,準確地落在她的側頸。

瑪格麗特眼皮一翻,昏厥過去,林珩身手試了試她的鼻息,確認她並無大礙之後將她平放在地板上。

可是就在林珩回身的瞬間,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加歇和孫宜薇一樣,喜歡收藏繪畫作品,他家中的收藏雖然不及孫宜薇多,但是也足以包圍住林珩。

此刻,一張張靜止的畫面猝然活動起來,畫中的人物猶如被創生之神的手指點中,他們的眼中開始有智慧凝聚,他們先是盲目地舒展著自己的身體,隨後他們伸出雙手,開始摸索畫框的邊緣。

隨著一幅幅畫面甦醒,畫框也開始變得扭曲,彷彿畫中的內容不願意再受到束縛,要將畫框撐開。畫面繼續擴張,大塊大塊的顏色蔓延出畫框,這些流淌的顏色吞噬掉牆壁的其他部分,最終連綴在一起。

畫的界限消失了,或者說整個空間變成了一幅巨大的畫,而林珩也變成了畫的一部分。畫中的人物向著他走過來,將林珩包圍在中心。這些人有的是神話中的聖賢,有的是衣著光鮮的上層人物,也有的是赤身裸體的少女,但是所有人的目光無不鎖定在林珩身上。

他們圍住林珩之後,便開始跳起一支詭異的舞蹈,彷彿他們面前有一堆篝火,而林珩是架在火堆上的祭品。

「走開!」鐵鍬還在林珩手中,他於是用力揮舞著,想要將這些人衝散。

然而並沒有人理會他,他們不僅跳著舞,還開始吟唱起一隻旋律古怪的歌,伴隨著詭譎的歌聲,鐵鍬的手柄開始變得扭曲,無論林珩怎樣用力,都無法將鐵鍬擊打在那些人身上。林珩的視線也在發生扭曲,越來越模糊的視野中,那些人的身體猶如風中搖曳的火苗,他們向著林珩蔓延過來,林珩彷彿感受到了炙烤般的溫度。

「宇卓!」林珩在心中大喊這個名字,他知道自己的理智即將失陷,如果心中還有最後一片淨土,那一定屬於這個名字的主人。

就是這稍縱即逝的一絲清醒,林珩從向他圍攏的「火苗」中認出了瑪格麗特的臉。

對了,瑪格麗特也曾是牆上的一幅畫,畫下她的人正是宇卓。林珩像是受到了某種力量的驅使,他高高掄起鐵鍬,用盡所有的力氣斬向瑪格麗特……

林珩不記得後來發生了什麼,意識再度迴歸的時候,他正蹲在地板上劇烈地嗆咳。林珩好不容易抬起頭,透過咳出淚水的眼睛,他看到客廳的景象又回來了。幻覺已經消失,林珩按著不停起伏的胸口,又緩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站起來。

當他無意中偏過頭,視線恰好落在瑪格麗特的畫像上。這幅畫像現在正老老實實地貼在牆壁上,署名也和記憶中的一致,是宇卓的名字「theo」。

林珩如釋重負,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所有的線索串聯在一起,林珩終於可以確認第三面鏡藏在何處,而這第三面鏡,依舊在提示那個他最不願意接受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