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果然,宇卓在快速地虛弱下去。

臨近中午的時候,宇卓開始發燒,林珩用掌心試探他的皮膚,感覺宇卓的體內彷彿有一座炙烤著他的火山。高熱帶走他體內的水分,讓宇卓毫無血色的嘴唇變得乾裂,林珩嘗試著餵給他一點點清水,可是宇卓已經沒有辦法進食。林珩只好用沾溼的布輕輕潤溼他的嘴角,又用酒精擦拭他的額頭和手心降溫,還學著中醫的方法,用針頭刺破他的耳尖放血。可是這些方法不過是杯水車薪,他們身處的環境是醫療條件十分落後的19世紀,宇卓的傷口已經嚴重感染,而抗生素的發明卻在四十年後。

高燒也讓宇卓的神智變得模糊,宇卓依舊睜著眼睛,喃喃地喊著林珩的名字,眼神卻是空洞而渙散的,無法聚焦在任何一個地方。方才還有意志力在支撐他,可是漸漸的,意志力也被傷痛打敗,宇卓開始胡亂摸索林珩的手,呻吟著喊痛。

接下來,感染、失血、高熱任何一項都可能奪走宇卓的生命,而林珩除了寸步不離守在他身邊,根本無計可施。呂埃爾一直在安穩林珩,可是林珩清楚30個小時轉瞬即逝,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現在發明出抗生素和無菌手術室顯然是痴人說夢,想要救宇卓,就只能依靠後生中的辦法。林珩心亂如麻,卻唯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此刻孫宜薇已經遠走高飛,殺死她已經成為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僅剩的辦法就是找到第三面鏡,然後打破。可是第三面鏡藏在何處,林珩沒有任何頭緒。

「一定在某個被我忽略的地方……」林珩在心中對自己說,同時梳理著這些天遇到的關係人。

關係人無疑還是那三位:周家明、炳宏·加歇以及孫宜薇。周家明的活動空間只有拉烏客棧狹小的客房,那個伸不開腳的地方,林珩閉上眼睛就能復刻出來,他確信自己之前搜尋得很詳細。排除了周家明,就還剩下孫宜薇和加歇的住處,兩個人的房子都很大,一定還有林珩不曾注意到的細節。

林珩只好狠下心,將宇卓暫時留給呂埃爾照顧,自己前去調查。

之前的通緝令還沒有作廢,再加上火車站發生了的槍擊事件,現在大概全城的警察都在搜捕他。好在林珩身上還穿著呂埃爾提供的工裝,清早貼的假鬍子也沒有來得及卸掉,這些裝扮正好又派上用場。

出門之前,林珩又從花盆中抓了一把泥土抹在自己身上和臉上,他對著穿衣鏡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扮裝,確信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

林珩的第一站是孫宜薇的家,畢竟在孫家住過幾天,林珩對於房子周圍的環境很熟悉。他繞到了房子後面一條僻靜的小巷,然後用隨身的摺疊刀撬開後門附近的窗戶,翻窗溜了進去。

孫家還是林珩記憶中的樣子,最引人注目的依舊是牆壁上琳琅滿目的畫作,這些畫作孫宜薇來不及帶走,都還懸掛在原處,彷彿在等候在它們的主人迴歸。

可惜它們的主人不會回來了。林珩原以為人去樓空,所以行動上也沒有太拘謹,連腳步聲都沒有刻意收斂。大概是木地板的吱吱聲引起了注意,就林珩推開餐廳大門的那一刻,門後突然閃出半個身影,隨即一個平底鍋照著他的門面拍打過來。

林珩畢竟是做賊心虛,心中始終繃緊著一根弦,所以警惕性也高。他憑藉本能閃過了平底鍋,隨即跳出一步,落在了攻擊範圍之外。那個身影在第一擊失敗後猶豫了,躲在門後不敢現身,於是趁著這片刻的時機,林珩鑽進門後,一把抓住了那個想要襲擊他的人。

「啊!」安娜害怕地大叫起來。

「安娜,是我,文森特。」看清楚對方是安娜之後,林珩沒有再加重手上的力度。

安娜瑟瑟發抖,手中的平底鍋「咣噹」一聲掉在地上,她驚恐地看著林珩,認出了林珩髒兮兮的臉,然而當她認出是林珩之後,安娜再次尖叫起來,「啊!殺人犯!」

孫家的廚房是臨街的,林珩真擔心這叫聲被路人聽到,林珩無奈,只好將安娜推到牆壁上,一隻手鉗住她,另一隻手牢牢堵住她的嘴。

「我就是殺人犯,你要是再叫,我就殺了你!」林珩擺出他平生最兇悍的姿態,恐嚇著安娜。安娜原本就是個膽小的姑娘,輕易就被林珩被嚇壞了,她不敢再出聲,只能撲簌撲簌地掉眼淚。

林珩擔心安娜妨礙到自己,就從那個他曾經藏身的置物櫃中翻出一張長桌布,將安娜捆綁在沉重的實木餐廳椅上,又用餐巾布堵住了安娜的嘴。安娜不敢反抗,垂著淚的大眼睛一直跟著林珩,裡面有恐懼更有哀求。這眼神讓林珩有些於心不忍,他轉念一想,也許自己也需要安娜的幫助。

林珩走到安娜身前,他收斂了身上了戾氣,很誠懇地對她說,「殺人的人一直都是我,和提奧無關,我殺死他們的理由正是為了保護提奧。但是現在提奧受了很嚴重的傷,是你的男主人打傷的。」

一聽到宇卓受傷了,安娜立刻瞪大眼睛,喉嚨中發出痛苦的嗚咽的聲音。

「你也不希望提奧出事對不對?」

安娜立刻點點頭,林珩看得出,她是真的很在乎宇卓。

「所以我懇求你幫幫我。」林珩向她保證,「之後我一定放了你,你隨時可以去警局舉報我。但是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救提奧,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安娜只猶豫了片刻,很快便重重地點了點頭。林珩決定相信她,他取下了堵在安娜口中的餐巾布。「提奧怎麼樣了?」安娜立刻問。

「不好。」林珩照實說,「但只要我能想出辦法,他就可以得救。」

「你是不是回來找什麼東西?」

「對,找東西。」其實林珩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第三面鏡究竟是什麼樣子,林珩心中完全沒有概念,他只好問安娜,「有沒有你的女主人特別珍視的東西?」

「是畫。」安娜不假思索地說,「主人最喜歡的就是畫,但是我很怕那些畫,它們其實是活的,會將我吸進去。」

「吸進去?」林珩不解。

「你試試看就知道了。」安娜示意性地抬了抬下巴。

林珩不在的這幾天,餐廳的牆上換了一幅新的裝飾畫,畫中的內容是一群頭帶白帽的婦女,正在圍觀一個天使與一個人類搏鬥。這幅畫林珩很熟悉,畫面構圖脫胎於高更的《說教後的幻覺》。實際上,畫中搏鬥的場景並不是現實,而是教徒在聆聽完佈道後產生的幻覺,這也是這幅畫得名的原因。

林珩走到油畫前,他立刻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牽扯力,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伸入到他的體內,將他的靈魂用力拉扯了一下。

只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孫宜薇家的餐廳在他眼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塊黑、白、紅色的色塊,這些色塊在林珩眼前飛旋,形成一個繚亂的漩渦。

然後在漩渦的最深處,林珩看見了搏鬥的場景,有著橙黃色羽翼的天使和《聖經》中的雅各布扭打在一起,而他們的周圍圍繞著一圈頭戴白帽的婦女,有些在雙手合十祈禱,有些在虔誠地吟誦……

「文森特先生!快醒醒!」安娜的聲音及時喚醒了他,林珩才沒有被那個漩渦吸進去。理智又回來了,林珩用力眨了眨眼睛,幻象消退,孫宜薇家的餐廳又出現在眼前。

「你也感受到了吧?」安娜畏懼地說,「這就是我怕這些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