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確切地說是隻有一個,站在孫宜薇身邊的人應該就是她的丈夫,那個男人很溫柔地牽著孫宜薇的手,若不是恩愛的夫婦,動作不可能如此親密自然。但是這個男人的面容和林珩之前從門縫中見到的截然不同,甚至連人種都不同。眼前的這個男人有著日耳曼民族的典型特徵,絕對不是那個眼角有疤的亞洲男人。

林珩記得現實中的孫宜薇就是嫁給了一個德國人,林珩雖然沒有見過她的丈夫,但是見過他們孩子的照片,是一個很可愛的混血寶寶,和眼前的這個男人還有幾分相似之處。

那個眼角有疤的亞洲男人去哪裡了?林珩來不及細想這些問題。因為無論林珩和宇卓怎樣偽裝,孫宜薇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們。

看到他們,孫宜薇也大驚失色,她指著林珩和宇卓,手指顫抖了許久,才終於咬牙切齒地說出三個字:「殺人犯!」

而林珩注意到,孫宜薇的丈夫同時摸向自己大衣的衣襟,那分明是一個掏槍的動作!

「宇卓!」林珩急忙大喊一聲,「躲到我身後!」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林珩忽然感覺到一股強悍的力量在他脊背處生成,這股力量如同一隻扼住自己的大手,將他脊背中的力量瞬間抽去。力量流失的同時,林珩的眼前像是忽然蒙上了一層黑布,意識也從他身體中一併抽離。

最先失去的是視覺,隨即是聽覺,之後林珩的一切感官都消失了,他的腦中其實還有殘存的意識,只是這一點意識不足以他形成思維。

林珩陷入了無邊無際的混沌狀態,混沌中空無一物,只有一些虛幻而凌亂的色塊在周圍飛旋,捕捉不住也驅趕不散。林珩知道自己的靈魂還在體內,卻失去了根植的地方,他恍惚感覺自己在飛,卻不知道究竟是在上浮還是在下墜……

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混沌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一點點聽覺率先甦醒。喚醒林珩的是一聲槍響,彷彿遠在天邊,又彷彿就在身前。然後更多的聽覺甦醒了,他聽到了呂埃爾的驚叫聲,也聽到了更多陌生人的尖叫,可是這些混雜的叫聲中卻唯獨沒有宇卓的聲音。

宇卓呢?我的宇卓呢?林珩在靈魂深處聲嘶力竭地大喊。

這種嘶喊足以喚醒他的靈魂,視覺被喊聲吵醒了,其他的感官也在同時恢復。

月臺的景象又出現在林珩面前,他第一眼就找到了宇卓,他看見宇卓其實就在咫尺之遙的地方。林珩伸出手,想要抓住宇卓,卻看見宇卓忽然彎下腰,隨即一點點委頓下去,然後呂埃爾跑過來,在宇卓倒下之前抱住了他。

宇卓最終跌倒在呂埃爾的手臂中,而在他的上腹部,有鮮紅的血跡慢慢滲透出來。看到那種刺目的紅色,林珩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嗡」的一下。

林珩這時才注意到,自己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畫框。林珩低頭看著手中的油畫,畫中人熟悉的面容也同樣望著他——正是宇卓包紮著耳朵的畫像。

「怎麼回事?」林珩將油畫暫時丟在一旁,撲過來跪在宇卓身邊。更多的鮮血從宇卓的上腹部湧出,林珩看到那裡是一個槍傷造成的血洞,子彈深深隱沒在傷口深處。

「哥哥好像忽然變了一個人。」宇卓艱難地翕動嘴唇,「你向著孫宜薇開槍,哥哥的畫從箱子中掉落出來,你和她爭搶起來,她的丈夫忽然出手,幸好我及時推開你……」

「孫宜薇呢?」林珩急忙四下張望。哪裡還有孫宜薇和她的丈夫,他們打中宇卓之後就跳上了火車,消失在人群中。

彷彿在嘲弄林珩一般,火車在這時拉響了汽笛,八點二十分準時到來,火車吐出一陣白霧,隨即緩緩啟動。無論出了多少事,這列火車依舊準時發車,它無法將林珩和宇卓送出巴黎,卻可以帶著肇事者逍遙法外。

「先別管那些了。」呂埃爾將宇卓交給林珩,催促說,「提奧必須立刻接受治療,警察也會聞訊趕到,我們先離開這裡!」

宇卓比林珩想象中的更輕,林珩將他橫抱在自己懷中,像是抱起一隻虛弱的小動物。

「別忘記畫。」宇卓顧不上自己的重傷,還在想著林珩的畫。呂埃爾於是將地上的畫像拾起來,林珩看見一個行李箱也掉落在附近,裡面的行李散落一地,大多是女式的服裝,呂埃爾從中抽出一件,簡單包裹在畫上,便帶著他們跑出站臺。

呂埃爾的馬車還在火車站外等候他,他們將宇卓抱上馬車,直奔呂埃爾的家。回去的路上,林珩復原出了事情的始末:

意識到孫宜薇的丈夫可能傷害宇卓之後,林珩的另一重意識佔據了他的身體。林珩率先向著孫宜薇開槍,但是被她用隨身的箱子擋住,行李箱崩裂開,裡面的衣物掉落出來,而衣物之中還藏著宇卓的畫像。幸好柔軟的衣物減緩了子彈的速度,油畫毫髮無損。

林珩發現了心愛的畫像,立刻和孫宜薇爭搶起來,宇卓見狀也急忙上前幫他,可是孫宜薇的丈夫出手了,就在他舉槍對準林珩的同時,宇卓及時推開了他……

就是這一聲槍響喚醒了林珩。開槍之後,孫宜薇和她的丈夫立刻跳上火車逃走,而林珩緊握著那幅畫像,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宇卓,你不要嚇唬我……」愧疚和心疼同時撕扯著林珩的內心,他的聲音顫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宇卓枕在林珩的膝蓋上,他並沒有喊痛,也沒有表現出太痛苦。像是為了安慰林珩,他甚至艱難地提了提發白的嘴角,因為傷勢,少年的銳氣淡去了幾分,他清澈的眼底只有淺淺的溫柔。

可是林珩支撐不住了,他低下頭,嗚咽聲哽噎在喉嚨深處。

「哥哥,別害怕……」宇卓慢慢抬起手,輕輕擦拭淨林珩的眼角。

回到家中,呂埃爾立即找來自己的私人醫生,醫生為宇卓做了檢查,然而隨著檢查進行下去,醫生的神色越來越凝重。

「怎麼樣?」林珩急於知道結果,卻又害怕聽到那個最壞的結果。

醫生搖了搖頭,「子彈停留在脊柱附近,手術很難取出。」

「那可不可以保守治療?」呂埃爾急忙問。

「目前看來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但是你們也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叫心理準備?」呂埃爾氣憤地低吼,「他才多大點年紀!」

醫生也無可奈何,只能和呂埃爾繼續討論著治療方案。

林珩聽著他們的討論,卻彷彿什麼都聽不進去,漸漸的,他膝蓋一軟,無力地跌坐在宇卓的床邊。治療方案其實並不重要,最壞的結果已經擺在林珩的面前:宇卓的傷勢和梵高的一模一樣,而實際上,梵高在中彈30個小時之後便不治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