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幸好你方才對店主說自己姓林,不然警察可能已經找到我們了。」宇卓後怕地說。

林珩趕緊拉著宇卓離通緝令遠一點,他心底一陣發虛,覺得四周都是盯著他們的眼睛。實際上匆匆而過的行人各有各的心事,並沒有人額外注意他們。兩個人走出蒙特吉爾街很遠之後,林珩的心情才略微放鬆一些。

「沒想到警察這麼快就發現了新證據。」宇卓說。

「紙包不住火,早晚會查到我們頭上。」林珩不安地問,「現在怎麼辦?」

「通緝令肯定發到了各個旅店,我們沒辦法回去了。」

「幸好農戶一家的畫已經提前寄給他們。」

「你還想著他們?」

林珩又開始為自己憂心,「沒辦法住店了,那我們今晚睡哪裡?」

「一定還有其他辦法。」宇卓急忙安慰他,「珩哥你仔細想想,歷史上梵高還住過什麼地方?說不定我們可以去投奔。」

「梵高的人生經歷嗎?讓我想想看。」林珩努力回想著,「海牙、紐恩南、巴黎、阿爾、聖雷米……他在這些地方都留下過生活軌跡。」

「海牙!」宇卓提議說,「那我們去荷蘭吧,就像電視劇裡演的,在外面犯了事之後就回家鄉躲起來。我正好想看風車和鬱金香。」

「荷蘭不就在郊外嗎?不然何來吃土豆那一家人?」

「對呀,這個世界裡沒有荷蘭。」宇卓感到遺憾,隨即他轉念一想,「對了,那有沒有收留過梵高的貴人?我們可以去打攪一下。」

「畢沙羅。」林珩立刻回答,「他在生活和藝術上都幫助過梵高。」

「又是這位畢沙羅先生,看來他真的很重要。」

「對,而且這個世界中其實有畢沙羅的痕跡。」林珩問,「你當婦女之友的那幾天,有人提起過他嗎?」

「太有魅力真是一種負擔呀。」宇卓大言不慚地說「人家的眼中只有我……」

「你的魅力可能是用臉皮換的……」林珩沒有開玩笑的心情,現在回不去家鄉也遇不到貴人,身後有追擊他們的人,前方的路卻被封住,堵在他們面前的一個又一個令人發愁的問題。

兩個人漫無目的在街頭流浪,遇到人多的地方就繞著走,晚餐也只能買幾個路邊出售的麵包充飢。就這樣走走停停,一直走到了城鎮的邊緣,辦法還沒有想出來,天色卻不知不覺黯淡下來。

「天黑之後不安全,我們還是儘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吧。」宇卓抬頭看了看天邊的雲,「而且一會兒可能要下雨。」

「入夜之後不是人怕鬼嗎?」

「鬼又不會傷害你,人就不一定了。珩哥,你看那邊!」宇卓所指的地方是一處架設在街道上的鐵路橋,橋洞下面有很大的空間,有馬車徐徐通過,還有些看上去無家可歸的人縮在行人道上。

「珩哥,我們跳上火車逃跑吧。」宇卓拉扯了一下林珩的衣袖,「火車開到哪裡,我們就在哪裡定居。」

就這樣一走了之嗎?林珩很想要任性一把,可是冥冥之中,他又覺得這個世界中還有一些牽絆住他的東西,讓他必須探尋下去。遙望著遠處的鐵路橋,林珩忽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低聲說道,「好像是《蒙馬儒大街上的鐵路橋》呀。」

「是什麼?」

「梵高的一幅畫。」林珩解釋說,「他在法國期間畫的。」眼前的景象和油畫的構圖極為相像,都是淡黃色的橋基架起高高的鐵軌,遠處日頭漸漸西沉,光線暗淡而柔和。

「既然是梵高的畫,那一定能庇護我們,我們可以在這裡暫時避一避。」宇卓沒有再提跳火車的事,也絲毫不嫌棄橋洞簡陋,宇卓有一種隨遇而安的本領,彷彿在他看來一切都是一場遊戲。

林珩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露宿橋洞,不過宇卓表現出的積極沖淡了他的不安,他和宇卓鑽進橋洞,找了一個乾淨的角落坐下。不一會兒,天色完全沉暗下來,又過了片刻,夜空中開始飄落小雨,雨勢雖然不大,但是淅淅瀝瀝似乎準備潤溼整夜。好在橋洞的設計比較合理,地面沒有多少積水,就是穿橋而過的風凝結著些許涼意。

單調的雨聲像是催眠的神器,宇卓將自己外套給林珩披上之後,林珩便枕著宇卓的肩頭睡著了。其實他睡得並不舒服,卻做了一個很美好的夢。

夢中他和宇卓真的跳上了火車,來到了一個遙遠的城市。他們在那個城市中擁有一座小房子,小房子被他們漆成明亮的黃色,林珩在房子中專心畫畫,而宇卓充當畫商,然後他買了很多花種,在黃房子前中了一大片五顏六色的鬱金香。然後宇卓去花田中偷花,一隻大黑狗在後面追趕他,林珩就在一邊盡情地嘲笑……

「我們真的跳上火車逃走吧,去一個只有我們的地方……」夢中,林珩特別想對宇卓這麼說。

不知道美夢持續了多久,林珩依稀聽見車輪的聲音。睡意被吱吱呀呀的聲音碾斷了,林珩艱難地撐開痠痛的眼睛。橋洞外持續一夜的雨已經停了,天邊的晨光剛剛顯露,而一輛馬車正停在他們面前。

「不是我們,你認錯人了!」宇卓也醒了,以為馬車是警局派來的,急忙此地無銀。

馬車的門開了,走下來一位很有風度的紳士。這位紳士看上去六、七十歲的年紀,精神矍鑠,有一張很有親和力的圓臉和修剪的整整齊齊的銀色頭髮。

林珩在藝術史的課程上見過這張臉。林珩記得1881年,就是這個人在美國舉辦了「法國印象派畫家展覽」,次年他又在美國建立了一家專門展出印象派作品的畫廊,讓印象派真正意義上走向全世界。

「是迪朗-呂埃爾先生!」宇卓率先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正是我,親愛的小提奧!」呂埃爾走過來,熱情地擁抱了宇卓,然後他轉過身同林珩握手,「提奧總是三句話不離你,他說是文森特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長。」

「真是不敢當。」林珩注意到自己身上還披著宇卓的外套,「都是提奧在照顧我。」

「閒話就不提了。」呂埃爾說,「我已經聽說了你們兄弟的事,昨天就在到處找你們,現在終於讓我找到了。」

「您知道我們被警察通緝了?」林珩詫異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