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知道,所以我一定要在警察之前接到你們。」

「您打算幫我們嗎?」林珩難以置信。

「總之先上車吧。」呂埃爾催促說,「我家可比大街上安全多了,我們慢慢說。」

宇卓看了林珩一眼,而林珩無聲地點了點頭。昨天還在尋找貴人,今天一早貴人就出現了,林珩決定相信呂埃爾。呂埃爾的馬車可以坐下四個人,呂埃爾自己坐在一側,林珩和宇卓坐在他的對面,三個人都坐好之後,呂埃爾關上車窗,馬車便啟動了。

「提奧,我特別喜歡你講述的東方經歷,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美洲探索,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去一次東方,順便品嚐一次你說的糖醋里脊。」呂埃爾賞識地看著宇卓,這種賞識是偽裝不出來的,林珩更加相信呂埃爾是真心幫助他們。

「您喜歡就好。」宇卓忙說,「如果不是您,我們真是已經走投無路了。」

「您有聽到什麼風聲嗎?」林珩問,「是不是警察找到了什麼線索?」

「聽到出事之後,我就派人去警局打聽了。」呂埃爾說,「那個死在客棧的畫家,據說是鄉下的一戶人家在河裡找到了殺死他的刀子,然後那戶人家把刀子交給了警方,還證明說文森特當晚在他們家住過。」

原來是那戶農家舉報了自己,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是殺人兇手,不知道還願不願意接受自己的畫作……林珩漫無邊際地想著。

「找到兇器之後,警方便相信了客棧女兒的證詞。之後他們去調查了第二個死者的家,死者的女兒在被害人房間的地毯上找到了一點掉落的幹顏料。而在你們居住過的地方,警方找到了沒有清洗的顏料盤,和第二個被害人房間中的是同一種顏色。」

證據俱全,看來林珩殺人的罪名已經坐實了。林珩羞愧地低著頭,不敢去看呂埃爾的眼睛,「呂埃爾先生,即使這樣你還願意幫助我們嗎?證據都是真的,我沒有被冤枉,我是真的殺人了!」

「如果我不給你一個庇護,還有誰能給你呢?」呂埃爾用一種長輩關愛晚輩的神情看著林珩,甚至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林珩的肩膀,「孩子,每個人都值得被原諒一次,但是僅此一次。所以文森特,我也願意給你一個機會。告訴我你必須要殺人的理由,如果這個理由合理,我會幫你們到底,但如果不合理,我們改道去警局。」

即便呂埃爾這樣說,林珩心中還是無比感激的。除了宇卓,這個世界中還有第二個願意支援他的人。林珩心中有些酸澀,眼眶也是如此,他於是將心中的委屈都倒了出來,「呂埃爾先生,其實我不記得自己殺過人,我夢遊了,是夢中的我殺了他們。」

呂埃爾暫時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林珩。

「這個理由不合理嗎?」林珩苦笑了一下,「可是我能解釋的也只有這麼多,我的確有兇殘的一面,您還是送我去警局吧。」

「不用為自己有殺手人格而感到羞愧。」呂埃爾說,「其實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另外一個自己,另一個自己有時候會鑽出來,做一些自己不敢做甚至不敢想的事情。」

「殺手人格?」這個詞讓林珩內心猛然一緊。

「說要送你去警局其實是嚇唬你的,我只是想看一看文森特值不值得我的幫助。現在看來提奧對你的評價沒有錯,你們兩兄弟都沒有辜負我的期待。」

「那當然了!」宇卓驕傲地說,「我的哥哥我最瞭解了!」

「文森特,如果你想不出殺死那些人理由,不如我來告訴你吧。」

「您知道我殺死他們的理由?」林珩難以置信地看著呂埃爾。

「其實聽說你們出事之後,我也用最快的時間內調查了死者的身份。那個死在拉烏客棧的畫家以模仿他人的畫作見長,甚至可以以假亂真。而第二個死去醫生其實還有一個身份,他是一個喜歡投機倒把的藝術品商人。得知這些訊息之後,文森特想要殺死他們的理由便可以理解了。」

「可以理解了?」宇卓一頭霧水,「我怎麼還是不明白?」

林珩卻好像想到了什麼,他看著呂埃爾,眼神中流露出驚駭,「難道說……」

「是的。」呂埃爾點了點頭,肯定了林珩的想法,「成就藝術家最好的方式是死亡,只有提奧死了,他的畫才能大放異彩。」

「他們想殺死我?」宇卓大驚失色。

林珩不願意相信人心如此險惡,可是他突然想到——「讓提奧大放異彩」——同樣的話他分明在孫宜薇口中也聽到過。不僅是孫宜薇,加歇死前也表達過類似的意思。還有就是周家明抽屜中模仿宇卓的簽字,全都為這個駭人的猜測加上了不可辯駁的鐵證。

事實就擺在林珩眼前,周家明、炳宏·加歇和孫宜薇想做的是同一件事——殺死宇卓,然後侵吞他畫作的價值。

「如果真是這樣,我的確有殺死他們的理由……」林珩心中驟然升起一股恨意,他原本還想掩飾,可是眉眼之間的兇狠已經暴露無遺。

「哥,你願意為了我殺人嗎?我真的好感動呀!」宇卓卻好像很開心似的,如果不是礙於呂埃爾,他大概會撲過來抱住林珩。「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話: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確信有人愛你,有人因為你是你而愛你,或者更確切地說,儘管你是你,有人仍然愛你。」

「提奧說得太好了。」呂埃爾贊同地說,「《悲慘世界》是我讀過最偉大的作品。」

「沒錯,我堅信百年之後,東方世界的人也會為之傾倒。」

「提奧果然和我品味相投。」

「呂埃爾先生,是您讓我看到了哥哥的愛,我一定要好好感謝您!」宇卓往呂埃爾身前湊了湊,「在巴黎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叫汀蘭德的人創辦了一間絲線工廠,我建議您立刻投資他。您要相信我,因為我有先知的能力。」

「好呀,如果是提奧的建議,我一定會多留意。」

呂埃爾竟然暫時放下林珩,和宇卓聊起閒天。宇卓果然是這個世界的萬人迷,對男女老少都有絕對的吸引力。

林珩有些氣惱,原本想打斷他們,可是忽然之間,林珩意識到一件更嚴重的事情:同孫宜薇和加歇一樣,呂埃爾也覺得宇卓才是他們之中有藝術天賦的那一個。

一種悚然的戰慄感將林珩攫住,與此同時,他的心中萬念閃過:他與宇卓之間混淆的身份;他掌控之外的另一重人格;以及現實中患有精神疾病的自己……

後生是現實世界的投影,後生中的仇恨不可能憑空出現,一定有其現實根據,所以自己在現實中一定也有仇恨周家明、趙炳宏和孫宜薇的絕對理由。這個理由林珩之前百思不得其解,此刻卻呼之欲出。

林珩猛然戰慄了一下,瞳仁也因為驚悚而震顫起來。林珩不覺看向宇卓,他終於想明白的那個理由或許對應著一個最壞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