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哥,我發現你畫畫的時候挺迷人的。」臨近午夜的時候,宇卓忽然這麼說。
「畢竟就這麼點特長。」
「不是意氣風發的迷人,而是歲月靜好的那種迷人。」宇卓淺笑了一下,低聲說,「讓人忘記眼前的時間,卻能聯想到更遙遠的時間,就比如一生那麼遠……」
林珩不覺停下了畫筆。畫布上的宇卓已經漸漸顯露出模樣,他安靜而深邃的眼睛凝望著賦予他生命力的人,亦如林珩也凝望著畫中的他。
默契得猶如映象一般……
第二天上午,兩個人趕到了拉烏客棧。周家明的死一定暗藏重要的線索,他們必須要了解更多真相。
「艾德琳不可能允許我們大搖大擺地走進去。」林珩說。
「那我們就輕一點搖擺。」宇卓站在拉烏客棧的樓下,仔細觀察著附近的環境。兩個人並不是從正門方向接近的拉烏客棧,而是繞到了附近一條隱蔽的小路上。而且趕來的路上,宇卓還提醒林珩購買了繩索等工具,此刻都裝在宇卓的斜挎包裡。
周家明死去的房間位於客棧頂層的閣樓,和歷史上梵高去世時居住的5號房間一致。宇卓的目光在附近遊走,從身邊的矮灌木,到建築的腰線,再到屋頂閣樓的視窗,他在心中默默計劃著每一個可以作為落腳點的地方。
宇卓規劃好路線之後,囑咐林珩說,「我爬上去之後垂下繩索,珩哥行動要快一點,我擔心有人經過。」
「好,你千萬小心一點!」
「放心!」宇卓微笑著點了點頭。隨即,他像是一隻發現獵物的貓科動物,輕巧的身子驟然發力。
矮樹的枝幹是第一個力點,那些脆弱的枝條其實承受不住一個高個子男孩的重量,但宇卓只是藉著發力而已。林珩看到樹枝不過輕輕地搖擺了一下,宇卓便已經藉著這一點力度,單手攀住了建築腰線。他的身體彷彿不受地心引力,手臂輕鬆一引,又藉助慣性將自己的身體甩上建築的腰線。
腰線只突出牆壁一點點,宇卓不可能在上面停留太久,於是他輕踩著腰線向上用力一躥,單手抓住二層窗框的同時,雙腳已經緊跟著蕩上窗臺。窗臺這個堅固的力點給了他更大的支撐力,宇卓一鼓作氣,踩著窗戶的邊框跳上屋頂,然後爬到閣樓的窗前。閣樓的窗戶不知是壞了還是沒有上鎖,宇卓只隨意扭了幾下,就成功地開啟窗,之後鑽進房間。
林珩簡直看呆了,他只在轉播的攀巖比賽中看過如此流暢的動作,如同在公然嘲笑牛頓的幾大定律。林珩還沒有從驚訝中緩過來,一條繩子已經垂落在他面前。
「快!」宇卓的腦袋從閣樓中探出來。
林珩不敢耽誤,他用力抓住繩子,在宇卓的技術指導下,用一種十分難看的姿勢才終於爬上了閣樓。
閣樓的陳設很簡陋,只有一張破舊的單人床,一張矮桌子和一把掛衣服用的椅子。整個房間不足十平方米,而且光線十分昏暗,牆壁已經舊得看不出顏色,因為年久失修,上面還有一道道破損的裂痕。此刻房門已經從外面鎖住,應該是出事之後警察讓鎖上的。林珩心想這樣更好,不用擔心調查的時候被打擾。
「周家明好像沒有什麼親戚朋友,警察也不會把證據都帶走,我們認真翻翻,肯定會有線索。」宇卓收好繩子,以免有人經過時注意到異常,他又仔細檢查了一下窗臺,確認並沒有留下他們的腳印。
「還是你想得周到。」林珩看到牆角堆放著一推畫框,應該是周家明生前的畫作,出於同行之間的默契,他立刻走過去,蹲在地上檢視那些畫。
最外面的是一張風景畫,只用單色調鋪陳了一下明暗關係,但還是看得出來是附近鄉間的景色。這張畫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林珩便繼續翻看裡面的,又翻過兩三張之後,他忽然驚歎了一聲。
藏在裡面的畫作是各式各樣插在花瓶中的向日葵。其中一幅是藍色背景,綠色瓷瓶中插著三朵盛開的向日葵,藍色、綠色、黃色呈現明快的色差,給人愉悅的視覺衝擊。還有一幅是暗黃色背景,暗黃色的花瓶中插著一大束半凋零的暗黃色向日葵,整張畫面呈現出一種不太明媚的氛圍……
事實上,梵高短暫的一生中共創作過七幅以插在花瓶中的向日葵為主題的作品,目前保留下來的有六幅,分別收藏在荷蘭、英國、日本等地的博物館中。很多人認識梵高,就是從他的向日葵開始。
周家明的這些畫作,都脫胎於梵高存世的幾幅向日葵,無論配色還是構圖都到了真假難辨的程度。不僅有梵高的向日葵,還有周家明自己設計的幾幅向日葵,雖然是自己設計,但是依舊嚴格遵循著梵高的風格,形成一個以假亂真的系列。
「在我這個門外漢看來,簡直和真的一樣!」宇卓也注意到這些畫,不由得發出感嘆。
「不僅是你,我也一度以為自己見到了真跡。」
「難怪趙炳宏說周家明善於模仿。這何止是模仿呀,簡直就是複製貼上!」
「幸好這個世界中並沒有梵高,不然這就是赤裸裸的抄襲。」
「他抄襲的人,確定是梵高嗎?」宇卓幽幽地問。
「哦?什麼意思?」林珩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宇卓。
「我剛剛在抽屜中找到了這個。」言罷,宇卓將一張紙遞給林珩。
林珩接過來一看,紙上全都是簽名。並不是周家明的名字,而是數不清的「theo」,各種字型,各種大小,令人眼花繚亂。
「這個……」林珩心中驟然升起一種不祥的感覺,他感覺這些名字彷彿毒蛇一般糾結在了一起,形成一道走不出去的心理迷宮。
「當年我也做過類似的事情。」宇卓講起他的「光輝」事蹟,「上中學的時候老師總讓監護人在成績單上簽字,我苦練了一段時間筆跡模仿,從此再也不用擔心考得差。然而我是個學霸,考得差的時候幾乎沒有,這麼好的手藝豈不是浪費了?於是我就開始練習同學家長的簽字,還通過這門手藝賺了不少零花錢。電視機前的小朋友們千萬別學我,我寫過的檢查比作業都多。」
「那是因為你不寫作業吧……」林珩沒有心情說笑,他錯愕地看著宇卓,「你的意思是說,周家明在練習你的簽字?」
「也沒有更好的解釋。」宇卓也認真起來,還分析說,「他不是很擅長模樣嗎?一幅畫不能只有畫面,還要有簽名。尤其是那些名家,簽名有時候比畫面更值錢。」
「問題是你也不是名家呀?」林珩感覺不能理解,「還記得你畫的那面棒球隊旗嗎?恕我直言,那就是幼兒園小班的水平。」
「所以問題就出在這裡。」宇卓說,「要麼就是這個世界中的人集體眼瞎,要麼就是我們忽略了什麼……」
「忽略了什麼呢?」林珩緊張地問。
「要是知道了還能忽略嗎?」宇卓呲了一下他的小虎牙,「而且我覺得集體眼瞎的可能性比較大,因為我明明是大班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