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這場鬧劇之後,兩個人便來到畫室,林珩著手準備作畫。

安娜已經按照林珩需要的尺寸將畫布繃好,並支設在木頭畫架上。林珩又一次想要誇讚安娜做事周到,畫框連邊角都處理得一絲不苟,底料也重新檢查過,林珩用指尖撫摸上去,畫布比人的肌膚還要平整光潔。

尺寸小的一幅林珩準備為宇卓畫像,大一些的為農戶一家畫全家福。此刻林珩心中已有構圖,所以準備用一晚上的時間將全家福以及畫像的底稿都繪製好。

宇卓應該是沒有見過油畫工具,興奮地在畫室裡亂逛,一會兒拿起畫刀左右手打架,一會兒又將顏料管都翻出來,排成一道靚麗的彩虹,活像一個手欠的熊孩子。

「珩哥,你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宇卓大概是覺得自己一個人玩沒意思,想要在林珩那裡找點存在感。

林珩挑選了一支趁手的炭條,起手準備畫素描底稿,他笑著問宇卓,「小鬼頭,你知道對於19世紀的印象派而言,最偉大的發明是什麼嗎?」

「是什麼?」

「是錫管顏料。」

「為什麼?」

「意味著顏料變得便攜,於是畫家們可以帶上畫具走出戶外,去描繪更廣闊的風景。總之,一個人就能完成繪畫的所有步驟。」

「嗯?哦!我算是聽明白了。」宇卓將手中的顏料一丟,「就是說我沒什麼用唄!」

林珩笑而不語。

「真是的。」宇卓嘟著嘴抱怨,「古人畫畫還能配個小廝研墨,再高雅一點還有美人紅袖添香,油畫怎麼這麼沒情趣!」

「你要是實在想找點事情做,那邊有色粉棒,你可以用來塗手指畫。」

「那不是很費手指?」

「我更心疼畫筆。」

「真是的!」宇卓佯裝生氣,「我還是看你畫畫好了。」

「那你靠我近一點,我正好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宇卓於是搬了個小凳子,乖巧地坐在林珩左邊。素描用到的木炭條原本都散亂地插在筆筒裡,宇卓於是將筆筒放平,小心地捧在自己手中,林珩需要的時候再遞上去,這樣不僅方便林珩取用,也免得木炭弄髒林珩的衣服。林珩看在眼中,他並沒有說感謝,不過心裡還是很溫暖的。

林珩不需要小廝,更不需要什麼美人,但是他需要宇卓,儘管宇卓除了搗亂什麼都不會,但只要他坐在自己身邊就已經很知足了。

「還記得送咱們進入第三面鏡的馬車車伕嗎?」林珩問宇卓。

「髒兮兮的那個?」

「對,就是他。」林珩說,「這件事我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告訴你,我覺得那個車伕長得像我在催眠時看到的男人。」

「啊?」宇卓果然大驚,「你確定嗎?」

「不確定,所以之前都沒有對你講。但是剛才躲在櫃子裡的時候,有一個瞬間我看到了孫宜薇丈夫的臉,我又一次覺得是那個男人。」

宇卓震驚地瞪大眼睛,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林珩還是第一次見到宇卓這副樣子,他不想讓焦慮蔓延,反而故作輕鬆地安慰宇卓,「你也別太緊張,我都說了我其實沒看清……」

宇卓若有所思,沉默了好一陣,他喃喃地問,「珩哥,你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住進療養院的?」

「精神疾病。」

「精神類疾病有很多種,你是哪一種?」

林珩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

宇卓依舊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分析說,「第三面鏡是療養院,但是根據你的描述,我不認為療養院中有對你不利的人。」

「我也不認為。」林珩說,「現實中趙炳宏醫生、周家明主任還有孫宜薇老師都是對病人認真負責的人,他們對我很照顧,我心中也很感激他們。」

「可是第三面鏡中死人了,和之前的延斯不一樣,這一次死的是你熟悉的人。」

林珩以為自己可以很鎮定,可是當宇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四周的空氣彷彿驟然間降溫了,林珩忽然寒戰了一下。

宇卓趕緊說,「珩哥,對不起,我不是想嚇唬你。」

林珩強作鎮定,「我知道。」

宇卓有些擔憂地看著林珩,他原本想說相比周家明的死,也許林珩的病才是第三面鏡的關鍵,不過宇卓沒有再說下去。

不久之後,林珩重新提起畫筆,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畫布上。宇卓的心思也收斂了,目光追隨著林珩的筆端。木炭掠過畫布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這種單調的聲波彷彿有一種神奇的安撫之力,讓兩個人的心都逐漸安定下來。

藝術是具有感染力的,哪怕只是簡單的素描,宇卓很快便沉浸在林珩的創作中。

時間在緩緩地流淌,座鐘的指標敲打出滴滴答答的聲音,許久之後,這種聲音如同和心跳聲融合在一起,於是時間中有了心跳的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