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兩個人又在周家明的房間中搜查了一會兒,可惜周家明的生活確實很潦倒,除了畫具之外幾乎是身無長物,所以他們沒有找到更重要的線索。

中午過後,兩個人從鄉下從返回城中,林珩挑選了一家看上去整潔又雅緻的餐廳,請宇卓好好享受了一頓法式大餐。小鬼頭的舉止格外優雅,餐桌禮儀什麼的比林珩懂得都多,特別像是一個從小家境優渥的少爺。

「你在那邊的監護人對你很好吧?」林珩想起宇卓是夭折的孩子,進入地府之後應該會有新的監護人。

「對呀,我的家庭蠻富裕的,你可以叫我卓少爺。」

「少爺你還記得自己偷土豆被狗追嗎?」

宇卓咧著嘴笑,「不過上大學之後我就自己搬出來住了,還是自力更生比較踏實。地府和人間不一樣,沒有那麼厚的親情。」

林珩心想人間也沒有,不過他不喜歡當著宇卓的面說喪氣話,於是就安靜地看著宇卓一口接一口吃著甜點的芝士蛋糕。宇卓出門前又忘記好好梳頭,頭頂亂糟糟的,林珩記得宇卓說過夭折的孩子不可能長大成人,難怪這個小鬼頭永遠都是孩子的心性。林珩這樣漫無邊際地想著,有些羨慕又有些憐惜。

享受完美食,兩個人散步回孫宜薇家,順便消消食。

「我看警察對周家明也不是很上心,都沒有人再找咱們麻煩。」宇卓半真半假地抱怨,「多無聊,還以為能和警局大戰三百回合呢!」

「千萬別!」林珩趕緊說,「把咱們忘了最好。」

「珩哥這幾天有什麼打算?」

「暫時沒有,就留在家裡畫畫吧。」

「那我呢?一直在你手邊搗亂嗎?」

林珩想了想,「我倒是有個不錯的建議,你可以去咖啡館多坐坐,結交一些有名的藝術家,或者去參加貴婦們舉辦的客廳沙龍,19世紀恰好是沙龍最盛行的時期,不去體驗一下實在可惜。」

沙龍一詞正是源於法語的「salon」。17世紀起,巴黎的上層人士,尤其是那些有錢又有閒的名媛貴婦們,喜歡將自己家的客廳佈置成社交場所,邀請畫家、音樂家、詩人、戲劇家等等,一起欣賞優秀的藝術作品,一起暢談對於藝術的見解。這種社交形式在19世紀達到鼎盛,並一直延續至今。

「好主意!」宇卓欣然接受了林珩的建議,「雖然我講不出什麼藝術見解,但是我可以當婦女之友呀!我掌握21世紀的心理學知識,放在一百多年前還不是遊刃有餘?我給她們講講束腰的危害如何?然後勸她們摘掉那醜東西。」

「你做不到的。」

「憑什麼?」

「你想想看,即使在百年之後,在我們生活的那個年代,她們真的摘掉束腰了嗎?」

「當然!」

「並沒有!百年之後,社會又給她們穿上了一種叫高跟鞋的東西。你仔細想想,這兩者有本質區別嗎?都是違背生理、限制行動。」

「對哦。」宇卓若有所思,「原來我們的思想覺悟並沒有進步。」

「還是會進步的,前人用了幾個世紀的時間摘掉束腰,我們爭取用幾十年甩掉高跟鞋。」

「你說得太對了!」宇卓信服地看著林珩,「那我給她們講什麼?」

「還是講藝術見解吧,回去我給你補補課……」

之後的幾天,林珩一直在孫宜薇的家中安心作畫,閒不住的宇卓則是早出晚歸。

小鬼頭身上似乎有一種神奇的萬人迷氣質,他剛在咖啡館坐下,立刻就有其他藝術工作者前來搭訕,也是在這些人的引薦下,他很快便成功混入了某位貴婦舉辦的客廳沙龍。短短幾天的時間,他又接到了更多的邀請函。

「好訊息,重大好訊息!」一日傍晚時分,宇卓剛剛回家,就急不可耐地向林珩通報他的最新戰果。

林珩停下手中的畫筆,經過幾天的埋頭奮戰,農戶一家的畫像已經完成,宇卓的肖像畫也完成了深入刻畫的階段,只需要再做整體上的調整。

「我今天在咖啡館結識了一位大人物,叫做保羅·迪朗-呂埃爾。」宇卓興奮地說,「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他對印象派畫家有過巨大的幫助。」

「迪朗-呂埃爾也在這個世界裡?」林珩同樣驚喜不已,「小鬼頭你也太棒了,這可真是一個好訊息!」

如果沒有大畫商迪朗-呂埃爾,就沒有印象派的輝煌,這個說法毫不誇張。

在印象派問世的相當長一段時間中,印象派的畫作因為與當時主流的學院派相沖突,以至於無人問津。而迪朗-呂埃爾是少數肯收購印象派畫作的畫商,他還曾幫助很多窮困的畫家度過生活上的難關,許多聞名後世的作品也是迪朗-呂埃爾率先認可其價值。

迪朗-呂埃爾是印象派的貴人,同時也是一個高瞻遠矚的賭徒。最終,隨著印象畫派揚名立萬,他的豪賭大獲全勝。

「迪朗-呂埃爾先生也注意到了我,還邀請我去他家中做客。」宇卓驕傲地說。

「那你一定要給他留下好感,他說不定可以在未來幫助我們。讓我想想看……」林珩靈光一現,「對了,你可以給他講講現代藝術理論,照搬塞尚的那一套就行,讓呂埃爾感受到你的遠見卓識。」

塞尚被譽為「現代藝術之父」。他提出藝術形象可以異於現實物象,更可以加入作者的主觀情感去改造。這一套理論得到後世廣泛認可,尤其是在攝影技術普及之後。另外,梵高、高更、塞尚也被並稱為「後印象派三巨匠」。

「才不用這麼麻煩。」宇卓又拿起色粉棒開始颳著玩,這幾天只要回到畫室,宇卓最大的樂趣就是刮色粉棒,但是刮下來的粉末他並不是用來塗抹手指畫,而是混在調色油中和稀泥,林珩看在眼中,也懶得說教。

「你知道這幾天我是怎麼贏的那些貴婦的芳心?」宇卓狡黠一笑,「其實特別簡單,我給她們講遊歷東方的見聞,還有如何烹飪糖醋里脊。有一個漂亮姐姐還當場表示,希望下一次沙龍在餐廳舉辦。」

「糖醋里脊?」林珩忍不住笑出聲來,「可真有你的!」

「可不是,相比那些聽上去就很玄妙的藝術理論,沒有人能拒絕糖醋里脊。」

「看來你挺順利呀!」

宇卓卻忽然沉默了,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就是因為太順利,我心中其實有些困惑。」

「哦?」林珩也停下了手下的工作,有些擔心地看著宇卓,「哪裡不對嗎?」

「這座城市中,認識我的人不止孫宜薇和趙炳宏,還有一些人也是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宇卓不安地說,「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這裡是你的後生,而我不過是一個闖入者,他們為什麼會認識我?」

林珩無意識地翕動了一下嘴唇,卻沒能給出任何回答。

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是安娜羞澀的聲音,「提奧先生,文森特先生,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宇卓馬上說。

安娜是來送水果的,她手中拖著一個銀色的托盤,托盤上有洗乾淨的蘋果和橙子,還配有一柄小巧的水果刀。是宇卓說過自己喜歡吃橙子,安娜便牢牢記在心裡,每天晚上都給宇卓送過來。

「提奧先生,你在調配新的顏色嗎?」安娜將水果盤放在一邊的桌子上,發現了宇卓面前的那團「稀泥」,她由衷地感嘆,「哇,這個顏色可真特別,我從沒有見過!」

其實林珩早就注意到宇卓配出來的那坨爛泥,那是一種藍、綠、灰的混合色,像是不流動的深潭,毫無美感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