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我們還有planc嗎?」林珩慌亂地問。

「沒有了……」宇卓比林珩鎮定一些,他揮起手中的長劍,試圖抵擋住蜂擁而至的木頭士兵。

可是木頭士兵的身體比人類的骨骼還要僵硬,宇卓蓄滿力道的一劍砍過去,只不過在它們的身體上割下一道不深不淺的痕跡。這點傷勢足以讓人類受挫,但是沒有痛感的木頭絲毫不受影響,那個受傷計程車兵甚至揮舞雙臂,想要搶奪宇卓手中的劍。

林珩急忙拾起快樂國王掉落在地上的青銅劍,青銅劍的重量是最大的優勢,於是林珩像是用圓號猛擊雕像一樣,掄圓了重劍橫掃木頭士兵的膝蓋。這招終於奏效了,木頭士兵耐受不住這種力度,雙膝一陷,撲跪在宇卓面前,而宇卓找準機會手起劍落,藉助居高臨下的優勢削斷了一名木頭士兵的脖子。

看來木頭士兵最脆弱的地方是脖子,但是木頭士兵的高度比人類高出許多,想要擊中它們的脖子絕非易事,林珩也只是暫時幫宇卓解了圍。看到一個同伴倒下,這些木頭反而變得更加好戰。它們的數量本就是壓倒式的,此刻戰意也被點燃,再這樣直面交鋒下去,林珩他們被擒不過是早晚之事。

宇卓也知道他們撐不了太久,但還是竭盡全力將林珩護在自己身後,他在戰鬥的間隙中大喊,「丹麥語不會有錯的,一定是某個細節出了問題。珩哥,就交給你了!」

「可是細節在哪裡?」

「這裡是你的後生,能想出最終答案的人一定也是你!珩哥,相信自己!」宇卓和木頭士兵纏鬥在一起,無暇顧及林珩,可是他的聲音依舊給了林珩底氣。

細節?細節!

林珩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堅信宇卓的判斷不會出錯,快樂國王一定就是謎底,但並非最終謎底,最終的謎底就掩藏在這一地石屑中。

石屑中最閃亮的東西吸引了林珩的目光,飛速運轉的大腦中驀地靈光一閃。林珩忽然注意到一個微妙的順序,是快樂國王先發現了白雪的醜陋,後選擇了小美人魚,所以並不是愛的力量幫助快樂國王認清現實。其實在認識小美人魚之前,國王的魔咒就已經解除,說明他有一雙明辨妍媸善惡的眼睛,他的眼睛就是真正的明鏡!

「宇卓,我想明白了!」林珩興奮地大喊。來不及遲疑,他急忙拾起混在石屑中的一對藍寶石,雙手各拿一塊,然後用力將它們撞擊在一起。

擊碎藍寶石並不需要多大的力度,可是隨著藍寶石被撞碎,林珩覺得自己的腦袋也好似被猛烈地撞擊了一下,就彷彿清脆的碎裂聲並不是來自手中,而是自他大腦深處傳來。

林珩知道就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某些屏障也一併碎裂了,然後一些東西擁擠著從裂縫中鑽出來。那些是林珩遺失的回憶,它們如零碎的色塊一般在他腦海中飛旋,然後逐漸連綴成完整的片段。

於是林珩看見了,他看見了辛德瑞拉和小王子的面龐,他們其實一個是孤兒院的衛生老師,對林珩一直很照顧,另一個是經常來看望他們的志願者,曾教過林珩音樂和英語。他也看見了孤兒院中被虐待的過往,看見了女院長曾對他施行的侵犯。

林珩分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當回憶真的出現的時候,林珩才意識到回憶其實並不是一個籠統的概念,而是一系列真切的細枝末節,而且這些細節無不帶著冰冷的稜角,比嚴冬更寒冷,比刀刃更鋒利。

林珩甚至可以回憶起那個醜陋女人臉上的每一道皺紋,回憶起昏暗的房間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味道……一個本應帶來愛與希望的地方,卻被絕望和邪惡所籠罩。沒有人知道他的痛苦,也沒有人可以解救他,甚至沒有人真正關心他。在孤兒院的圍牆裡,過去和未來都失去了意義,只有孤獨的靈魂在絕望和痛苦中徘徊,永遠無法掙脫。

童年本該是美好的,像遊樂園一般無憂無慮,然而有人玷汙了這份純粹,還在美好的外皮下,種下罪惡的荊棘。

這些殘酷的回憶一一齣現的時候,林珩並沒有很傷心,甚至沒有覺得很憤怒,他只是覺得很噁心。生理上的不適感比心理上的不適先一步到來,林珩單膝跪在地上,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一併嘔吐出來。

眼淚伴隨著劇烈的嘔吐一併湧上了眼眶,終於沖走了林珩眼中魔鏡的碎片。

當林珩終於可以抬起頭,他首先看見了近在咫尺的宇卓。

林珩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小鬼頭可以這麼溫柔。宇卓的手掌貼在林珩的背心處,幫他輕柔地順著後背。感受著這份來自宇卓的溫暖,林珩的不適感慢慢消退,他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流進自己的身體。而宇卓全然不介意那些汙濁的穢物,還用自己的衣袖幫林珩擦乾淨嘴角。

其實林珩記錯了,宇卓一直都很溫柔,對待他尤甚。

林珩也終於可以看清楚周圍的景象。世界原形畢露,那個恢弘壯美的城堡,其實不過是一片簡陋的板房,鐵柵欄大門的木牌上還寫著「博愛天使孤兒院」。波光瀲灩的湖面其實是幾間老舊的庫房,而整潔的草坪也不過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爛泥地,因為雨水的沖刷,地上還有坑窪不平的水坑……

隨著第二面鏡破除,支撐起這個世界的邪惡魔法也一併失效,方才還耀武揚威的木頭士兵們失去了魔法的支援,此刻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連站起來都不復可能。

唯一還有行動力的是白雪和她的樵夫,白雪不知從何處找到了武器,帶著樵夫親自來抓林珩。此刻的白雪榮光不再,林珩看到的是一個體態臃腫、面容醜陋的老嫗,而她的五官也最終和孤兒院院長的臉重疊在一起。

魔法已經瀕臨崩塌,林珩看見老嫗的身體在漸漸消融,建築的輪廓也在漸漸消融,就連虛幻的旖旎春光也彷彿浸了水的畫卷,絢麗的色彩在漸漸消融……

林珩知道白雪和樵夫已經無法對自己構成威脅,沒有必要再理會他們。可就在這個世界即將消失的時候,林珩卻看到宇卓的身影衝了上去。銀白色的劍光乍現,比天空中的太陽還要耀眼,彷彿那是對於邪惡的審判,雖然遲到了許多年,但是終於降臨。宇卓將長劍全部沒入老嫗的胸膛,隨即劍鋒一轉,將那個醜陋的身軀斬為兩段。

猩紅色的血光四散飛濺,溫熱的液體也濺落在林珩的臉上,林珩感覺內心和臉頰都在發燙。不久之後,又有冰涼的液滴徐徐飄落在林珩的臉上和身上,彷彿那是上天對他的撫慰,在撫平他心中的餘恨。

林珩抬起頭,看見天空中有潔白的雪花落下,只不過一轉眼的時間,零星的雪花變成紛紛揚揚的大雪,迅速鋪白了整個地面。

至此,第二面鏡已經完全破除,凜冽的寒冬再度降臨,就如同他們初來這個世界時的模樣。關於城堡的一切景象都消失了,唯有大雪覆蓋著快樂王子的廢墟,彷彿要將罪惡與往事一併掩埋。

而雙手沾滿鮮血的宇卓,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林珩。

「何必呢?她不過就是個虛擬形象。」林珩心疼地看著宇卓。白雪是一個汙穢的人,就連血液也是汙穢的,卻將宇卓白淨的雙手弄髒了

「她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定要給你一個交代!」宇卓堅決地說。

林珩拉住宇卓的手,又捧起地上潔白的雪,用掌心融化出的雪水,將宇卓的雙手慢慢擦拭乾淨。這時林珩忽然發現,大雪中竟然掩埋著兩張火車票。火車票是伴隨著鏡的破除而出現的,這一定就是下一面鏡的線索。

林珩拾起車票,上面沒有標明乘客姓名,沒有出發和到站,也沒有發車的時間。不過就在林珩拾起車票的同時,一個熟悉影子出現在視野盡頭,向著他們這邊迅速靠近。離近之後可以看清,是駕駛著雞動雪橇的土撥鼠,雖然這一次拉雪橇的換成了一隻花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