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林珩忽然聽見院外傳來嘈雜的人響,他立刻明白是鎮上的居民圍攻上來了。已經見識到了妖化的宇卓,這些人比之前的人數更多,也更加視死如歸。
「珩哥,沒時間猶豫了,我們打不過他們的。」宇卓跳到林珩身邊,一把抓住了林珩的手,以及林珩一直握在手中的鏡子,「趁還來得及,和媽媽說一句告別吧。」
眾人的殺喊聲越過院門,轉瞬即至,破門而入的那一刻,宇卓同時抬起林珩的手。隨即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鏡子應聲落地。
碎裂的並不止是鏡子,伴隨著鏡子的破裂聲,林珩身下的地面也開始震顫起來。這種震顫擁有節律,猶如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地底深處跳動起來,就彷彿後生其實是擁有生命的,而現在它的脈搏復甦了。
他們所在的矮房也在地震中顫抖,開始有灰塵和碎片從屋頂掉落,先是細小的粉塵,隨即是大片的牆片和木屑。碎屑落在林珩的臉上,也落在林稚玉的身上。林珩抬手正想為她拂去臉上的塵埃,卻看見宇卓迅速俯下身,猶如一柄撐開的保護傘,用自己的身體擋下一切可能傷害到她的東西。
宇卓的這個舉動讓林珩有些吃驚,隨即林珩看到身邊的一切景物都在悄然改變,原本稜角分明的門窗、桌椅、櫃子,都猶如摻水過多的陶泥,漸漸鈍化了所有的稜角。之後,所有的事物開始融合成大片大片的色塊,自然也包括那些試圖奪門而入的人群,人影變得稀鬆模糊,嘈雜的世界在視野中淡退,嘈雜的殺喊聲也在耳邊淡退。隨即,那些模糊的色塊猶如加多了稀釋劑的油畫顏料,從背景上一片片剝落下來,後生的世界正在分崩離析。
「珩哥,第一面鏡已經坍塌,我們正在通往第二面鏡。」宇卓解釋說。
「那會是什麼地方?」林珩問。
「我也不清楚。」宇卓抬起頭,小鬼頭的模樣也在發生變化,臉頰上青色的血管正在慢慢淡去,白睛處駭人的黑色也在消退,「珩哥,你最想去什麼地方?向後生許一個願,也許能實現。」
「可以嗎?」
「試試看才知道。」
林珩想去的地方其實很多,唯有一個地方最令他念念不忘。其實生前他曾經許下過一個承諾,答應過要帶一個人去聖彼得堡,先去參觀冬宮博物館,然後去馬林斯基劇院看一場芭蕾演出。林珩一直是一個言出必踐的人,這好像也是他唯一來不及兌現的承諾。
其實林珩很想說:宇卓,我們一起去聖彼得堡吧!
林珩看向宇卓,宇卓的手指已經漸漸恢復人類的樣子,指甲開始變短,皮膚也變得細膩光潔。可是他的瞳仁深處,卻依舊殘留著詭異的血紅色。恐怖的妖化並沒有完全褪去,這種血紅色雖然不再恐怖,卻讓林珩感到莫名的心疼。掌心中林稚玉的指尖失去了全部溫度,她眼眸中的神采也已經消失殆盡。林珩依舊握緊著林稚玉的手,卻又將眼底的溫柔交給宇卓,彷彿他們兩個是這個世間最值得自己守護的人。
林珩拾起那本掉落在地上的《安徒生童話》,脫口而出,「我們三個去迪士尼樂園吧。」
斑駁的色塊繼續脫落,畫布的背景顯露出來,那是大片大片冷調的白色。不久之後,白色之中又現出棕色和藍色。起初這些雜色凌亂無序,身邊的一切都猶如一張印象派作品的底稿,沒有實物,唯有光和影交錯在一起。但是漸漸的,更多的細節躍然紙上,一個嶄新的世界在林珩面前重組成功。
寒冷的風最先一步抵達,此時林珩和宇卓身上都是單衣,兩個人都在突如其來的風中寒戰了一下。然後,如同被寒風吹清了頭腦,林珩終於可以看清楚自己所處的地方。
是一片大雪覆蓋的森林,落雪並沒有停止,紛紛揚揚的雪花漫天飄落,世界猶如被蘸著白顏料的板刷刷過,目之所及一片清冷和蒼茫。唯二的點綴只有深棕色和淡藍色,分別屬於一望無盡的樹木枝幹,和頭頂上萬裡無雲的天空。
林稚玉依舊躺在林珩面前的地上,林珩忽然意識到地上很冷,想要將林稚玉抱起。可是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林稚玉肩膀的那一瞬,林稚玉的身體猶如承受不住外力的刺激,變得支離破碎。隨即每一個碎片幻化為一隻烏鴉,無數只烏鴉掙脫林珩的懷抱,一齊衝向天空,在林珩的目送中一直飛向遙遠的天邊,最終連一根羽毛都不曾落下。
林稚玉隨著第一面鏡徹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留給林珩的一本童話書和留給宇卓的一包芝士球。
「她又拋下我獨自離開了……」林珩凝望著烏鴉消失的地方,雙膝跪在冰冷的雪地中,許久許久悵然若失。
「珩哥,或許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宇卓終於完全恢復了人類的模樣,也恢復了少年的嗓音,純淨而堅定,帶有說服力。「她之所以會幻化為姑獲鳥的模樣,就說明孩子才是她心中最執著的東西。而她最終化為烏鴉飛走,烏鴉其實並不是不祥之鳥,恰恰相反,很多文化中烏鴉都是母愛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