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色十四歲

這天中午剛吃完午飯,我意外被叫到了刑警大隊,剛一進去就看到幾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初中女生,守在她們旁邊的幾位家長喋喋不休地和民警同志說理,「這什麼人啊,爸媽怎麼教育的啊,把我們家孩子打成這樣,簡直太野蠻了,你們必須得給個說法,我們家老張和你們局長關係可好呢,不能就這麼含糊過去!」

我瞄了一眼那個坐在角落椅子上,低著頭,面無表情的女生。

她一聲不吭地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戴上一個很舊的銅鈴鐺後,不再沉默,一臉無所謂地反駁剛才那位家長,「她們幾個搶我的東西,還罵我是狗孃養的,我覺得你的教育才有問題,所以我就幫你們教育教育她們!」

那個家長勃然大怒,一時失去理智衝上去就甩了女孩一個耳光,「我孩子說的有錯嗎,你媽要不是被人強姦能有你嗎?」

作為旁觀者,都覺得這句話特別刺耳,更何況是當事人。

處理糾紛的同志將這個很不講公德心的家長拉開,「這裡是公安局,你再這樣我只能請你離開!」

我來這裡不是看鬧劇的,便走上前拉著民警繞到門旁問他,叫我來到底什麼事!

「人家非要驗傷,你幫幫忙。」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幾個被打女孩子,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說,「很顯然就是輕微傷,最大程度也就是輕傷一級,協調私了就可以了,何必要走驗傷這套麻煩的流程?」

民警也表示非常無奈,「沒辦法啊沈法醫,我們也難做,這人蠻不講理啊,怎麼勸都不聽,就非要驗傷,你沒聽她剛才說嗎,和咱們局長有親戚!」

早就看出這是個難纏的主啊,就她剛才那胡攪蠻纏的架勢,我真恨不得一腳把她踹出去。

「我驗不了!」

「別介啊,你就當幫幫忙不行嗎?」

「就這主?我幫你們就是害自己,你們還是自己搞定吧!」

「咱們局裡就兩個法醫,你說維老師我們也不好意思去請,就只能找你來幫忙了。」

「我怎麼感覺你在埋汰我呢?」

「你就發發善心幫我們應付過一下吧,沈法醫,沈哥哥,沈大爺?」

被他這麼一通亂叫我是真的難為情,畢竟是一個單位的同事低頭不見抬頭見,如此低三下四要再被我拒絕那以後這關係也甭處了,所以我勉為其難答應幫著他們走一走形式。

作為家長,孩子被打心情可以理解,但過分要求就不值得同情!

我直接給出鑑定意見,「你這孩子沒事,就是擦破點皮兒。」

這一個「沒事」讓她的算盤沒有打響,所以她心裡覺得很不平衡,開始無理辯三分,沒有道理的事兒都能被她說得頭頭是道。

「一看您啊就知書達理,家裡面也一定很富裕,你肯定不會計較這幾百塊錢的醫藥費,我知道您心裡不平衡,但是剛才你不是也出過氣了嗎,您就大人大量別和一個孩子計較,讓她給您和您孩子道個歉成嗎?」我忍著氣說道。

我走到打人的這個女孩面前,從旁邊的辦公桌上拾起一張學生證,上面很清楚寫著,孫曉萱,十四歲。

「我看你一直在看時間,是不是著急回家?」

她表情很冷,沒有回答我。

我要求她,「去給阿姨道個歉,你就可以走了。」

她想了想,抬起了臉。

那是一雙十分漂亮的眼睛,卻掛著一層若隱若現的憂傷,彷彿是夜裡被流雲遮掩的月。

她又看了看時間才緩緩走到那個女人面前,說了一聲對不起。

「行了,咱走吧!」那女人拽著自己的女兒走到門口,奚落著,「你啊,什麼人你都招惹,以後你離她遠點,看見她你就躲著點,別弄一身晦氣。」

明顯是說給我們和孫曉萱聽的!

她們走了以後,孫曉萱才挎起書包,向我們鞠了一躬,「叔叔對不起,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孫曉萱走了以後,我就直來直去地問民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怎麼回事啊,剛才你不是都看到了麼。」

我重申自己指的不是這個,是剛剛那個女人的那句……

「我都難以啟齒,太難聽了,你給我講講是怎麼個情況!」

「你說孫曉萱啊!」他搖頭嘆氣,「說到底就一個字,可憐!」

「可憐明明兩個字……算了,怎麼個可憐法,你能不能一口氣說完!」

「哪年的事兒我這記不清了,當時孫曉萱她媽好像也就十四五歲吧,聽說是被一個收廢品的男人強暴了,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這腦子是徹底壞掉了,呵,諷刺的是這女人還懷了孕,那不就是強姦犯的孩子嗎,所以那女人說的一點都沒錯,就是講話太直接了點!」

「真是夠可憐的。」

民警唉聲嘆氣,「這孩子一點也不容易,在學校裡面對同學的針對和冷落,在家裡呢,還要對著一個瘋瘋傻傻的媽媽,要是換作是我被人那麼罵,我肯定也受不了啊!」

「看著一點都不像箇中學生。」

「是啊,心裡成熟,發育得也成熟……」民警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遮掩,「我沒別的意思啊,你可別誤會,我就是,就是……」

最後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都是男人嘛,能理解。這孫曉萱身上有一股勁兒,確實挺吸引人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扯了,我先回去了。」

「今天這事兒謝謝你啊,沈法醫!」

「謝不用了,以後再有這好事你想著點別人,別老惦記著我!」

晚上。

我正準備下班的時候,已經離開許久的孫曉萱發瘋了一樣跑回來,見到我以後就抓住我的胳膊說她的媽媽失蹤了。我讓她先不要著急,到底是怎麼回事慢慢說。孫曉萱哭著說,她每天都是定點放學回家的,只有今天回去晚了,一到家就發現媽媽不見了!

「你別急!我帶你去找!」

我們找到了孫曉萱的媽媽,是在她家附近的一個公園裡。

一路上孫曉萱都沒有掉下過一滴眼淚,但在見到母親安然無恙的那一刻,她的淚才終於奪眶而出。

可見,母女情深。

「媽,我不是說過讓你好好在家待著,你怎麼跑這兒來啦?」

站在一旁,我靜靜望著這對母女。

我以為看到的會是一張蒼老的面孔,沒想到她竟然這麼的年輕,所以你根本無法想象她們會是一對母女,倒更像是相差沒有幾歲的一對姐妹。

按照民警小哥的說法,女人被強暴的時候只有十四歲,再加上孫曉萱的年齡和妊娠的一年時間,她今年才只有二十九歲。雖然自己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但仍舊難以置信,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竟然為母十四個年頭。

「小鈴鐺,小鈴鐺……」她指著孫曉萱脖子上的鈴鐺,唸叨著。

「我媽她除了這幾個字什麼都不會說,這個鈴鐺以前是我媽的,醫生說我出生的時候就緊緊抓著鈴鐺不放手,就覺得這個鈴鐺和我有緣,後來才知道這是我媽以前最喜歡的東西,就一直戴著。」孫曉萱回過頭和我解釋了一嘴。

「你和你母親長得可真像!」我看了一眼漸暗的天色,「把她扶上車,我送你們回家!」

「警察叔叔,我特別感謝你,真的不敢再麻煩你了!」

孫曉萱攙扶著自己的母親,迎著輕輕的,涼涼的微風向前走去,留給我兩道非常憂傷、滄桑與落寞的背影。懸在墨藍色星空中的月,明亮得是那麼的寂寞,憂傷得又是那樣的倔強。

回到車上,就看見放在駕駛座上的手機拼命響著!

接聽以後,裡面傳來維薇沙啞清甜的聲音,「沈毅,我最近感冒好了,我想今天讓桃子和我一起住。」

「哦,行,我現在就去接她,再給你送過去。」

維薇的聲音一下冷了下來,帶著一絲的失措,「桃子沒和你在一起?那為什麼福利院的人說桃子被爸爸接走了?」

「我沒去接桃子啊,是不是福利院的搞錯了。」

「不可能!」維薇的聲音更加冰冷,「沈毅!我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麼時間去接桃子,你為什麼這麼不守信用,桃子是被人販子拐過一次的,如果這次她要是再出意外全是你的責任!」

「你先別急,我這就去福利院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撂下電話我一腳油門就把車開到福利院,在門口碰巧撞見搭乘計程車趕來的維薇。我們見面一句話都沒多說,心急如焚地往福利院裡面走,經院方確認桃子確實是被一個男人接走的,但這個人並不是什麼人販子,而是桃子以前的爸爸。

桃子以前的爸爸?那不就是拋棄維薇的那個男人?

維薇忽然之間有些恍惚,雙眼失焦,像是丟了魂兒一樣站在原地。

良久她才抓起手機,猶豫不決,但還是面無表情地撥通了那個號碼。

「你在哪?」

「桃子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你已經不再是桃子的爸爸了,你有什麼權利把桃子接走?」

維薇情緒很差,沉默片刻她含著淚冷笑起來,「為了我?呵呵!你覺得還有意義嗎?」

「我不會和你見面的!」她毅然決然,但很快防線就又被對方攻破,「好!告訴我地址,我現在去接桃子!」

撂下電話維薇帶著一絲歉疚,就像是在對一個陌生人客氣一樣,「沈毅,剛才是我太著急了,情緒不好我和你道歉,我現在要去接桃子,你先回去吧!」

「我送你!」我向前兩步追上維薇。

她回過頭,想都不想就拒絕了我,「我怕你去了尷尬……」

說完維薇扭頭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悵然若失。

早上,下了一陣微涼的小雨,使得天氣有些淒冷。

每次早上上班時,法醫室裡都是空蕩蕩的。但這次維薇卻來得很早,精神面貌和心情看上去都十分不錯,故此,讓我有所擔憂,會不會昨天晚上她和那個男人舊情復燃,兩個人不計前嫌重歸於好?

我很想知道,卻沒有過問的資格。

上午九點。

值班室接到了一名垂釣者的報案電話,稱在北線公路旁的河道里釣上來一具無頭女屍!

刑警大隊出動了半數以上警力,我和張弛、維薇隨同一起親赴現場。

現場情況比較複雜,河旁雜草叢生,河內水質也比較渾濁,佈滿水藻以及廢棄物。

一個白花花的女屍此刻正泡在綠油油的水裡,若不是報案人的魚鉤勾到了這具死屍,他一輩子都不可能想到,那東西竟會是一個沒有頭的女人。

「我還以為是誰丟的衣服,勾起來才發現是個死人,還沒有腦袋嚇都嚇死了,以後我是再也不敢在這兒釣魚了。」報案人心有餘悸地回憶著。

「這本來就不允許釣魚,你沒看到牌子上寫著呢嗎,小心水深,再說,這兒有魚嗎?」

「有啊,你別看這兒水髒,但魚可挺多,都是從上游漂下來的。」他解釋。

魚可以漂下來,屍體也應該可以。

進入現場。

張弛根據水流速度、水深度以及屍體漂浮的位置對拋屍地點進行初步判斷;維薇通過水質、水溫、屍體腐敗情況判斷屍體落水時間,從而儘可能推斷出死亡時間。

「頭都沒了肯定是拋屍,而這裡,一定不是真正的拋屍現場。」我迎著河面上掠過的涼風,望向對面幾棵孤零零的老楊樹,「那邊有座橋,表面上來看很適合作為拋屍點,但周圍就是人家,再往北一點就是公路,車流密集,即便是在晚上也有可能被目擊者看到。切掉頭說明兇手有一定的心理準備,拋屍地點應該不會這麼隨便。」

「屍體並沒有嚴重腐敗,通過水質、水溫推斷落水時間應在六小時以上十二小時以內,按照時間來看這裡的確不可能成為拋屍地點,再者死者頸部創口十分乾淨,不像是在這種水質下泡了很長時間的樣子,但如果是從上游漂下來的,那麼落水時間的判斷就會存在偏差。」

我補充,「首要任務就是找到真正的拋屍地點。」

「還有一個一項重要的資訊,就是散落物。散落物的多少和密集程度對拋屍地點的判斷也有一定客觀作用。」

我們在現場逗留了有兩個鐘頭,沒有找到散落物,結合其他客觀因素綜合判斷這裡成為拋屍地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人死以後屍體會隨著時間的推延而腐敗,所以我和維薇只能停止對現場的勘察,將屍體運回局裡再做觀察。

法醫室裡。

維薇做好了解剖前的準備,但當她握上手術刀的那一刻,我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這次讓我來吧。」

維薇很奇怪,於是問我,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不然從來不解剖的我怎麼會突然轉變了態度。

我糾正維薇,我不是不解剖,是很少解剖,能避免就避免。

「那這一次呢,為了什麼?」

「你感冒剛好,別太累。」

維薇微笑,「原來你的立場也不是不可撼動,但你千萬不要因為我而改變自己,我怕我會讓你失望。」

「失望這東西,習慣就好。」

我緊握著手術刀,開始我任職以來為數不多的解剖工作。

仔細算來,這應該是第八次。

但按照認真態度來講,這卻是第一次。

「屍表沒有明顯傷痕,但我懷疑死者生前遭遇過暴力,尤其是性暴力。」我望著維薇,「我現在就對屍體進行冷卻,解剖時間可能會長一點,你找個地方去歇兒一下吧。」

「嗯。」

維薇離開以後我將屍體放進大型容器內,注入冰塊,等待屍體完全冷卻以後再將其撈出,那些隱藏在皮內的傷痕通過冷卻顯現了出來。

後肩、頸部都出現了明顯的掐痕,從而證明我剛才的推斷——死者生前遭遇過暴力侵犯。

接下來的發現讓人更加不寒而慄。

死者十指指甲全部缺失,雙乳、大腿上出現至少有兩百多個細小針孔,數量讓人感到震撼……

死者皮表除上述徒手傷外,未發現任何器刃造成的創口,所以我懷疑致命傷在頸部以上。

隨後我就將側重點放到死者頸部的創口上,觀察過後更加震驚。

頸部切口平整,邊緣無不齊,就連頸骨斷裂面也是非常的乾淨利索,是被一次性、完整切斷下來,這樣的創口就像是一件工藝品一樣完美。

普通的菜刀、水果刀、哪怕是大一點宰牛刀都沒有可能達到這種效果,除非是……

專業刀具,例如古時用來行刑的鬼頭刀和鍘刀。

還有一個重點。

創口是生前還是死後留下的?

兩者意義完全不同。如果是生前所留,那麼這就是導致受害人死亡的主因,間接說明兇手的殺人手法極度兇殘,先凌辱,再砍頭。那如果是死後造成的,兇手的主要目的應該是想給破案造成難度,拖延時間。

但從創口中凹陷與血管擴張的程度來看,應該是生前造成。

被砍頭處死,大家都能想象得到。

在斷頭的一剎那,血管崩裂、擴張導致鮮血四濺,富有韌性的肌肉組織就像是斷裂的皮筋一樣向內拉抻。而死了的人肌肉沒有彈性,血液停止流動逐漸凝固,所以不會存在任何形態上的改變。

再者,通過屍斑也可以進行判斷。

屍斑是血液停止流動向底部沉積所形成的一種死後現象,每個人死後都可能在皮膚表面迅速形成大面積屍斑,但其中有一種情況可以使屍斑發展緩慢,甚至微弱到肉眼觀察不到,那就是失血性休克。

屍斑是由血液形成的屍變現象,那麼血液的含量自然影響屍斑的形成,所以我肯定她是活著的時候被一刀斷頭。

張弛推門而入,驚呆了,「我不是眼花了吧,還以為又來了一個法醫。」

「你怎麼回來了?」

張弛回答,「沒線索,也不能老在哪兒守著啊。」

「那剛好過來幫忙。」

「你不是不解剖的嗎,今天怎麼的,是你吃錯藥了,還是醫生給你開錯藥了?」

「別貧,這起案子不太正常,別打擾我思路。。」

「怎麼個不正常法,不就是無頭女屍嗎,還能難得倒你沈毅?」

「沒有那麼簡單,活著被砍頭的,還是一刀剁下來的你見過幾個?」

「一刀流?」張弛也感到匪夷所思,「有沒有那麼邪乎啊?」

「百分百確定,我剛剛仔細看過這個創口,確實很不太尋常。還有就是在她雙乳上發現大量的針孔,非常變態。哦對了,剛好你去幫我做一個精斑測試。」

我將從死者下體內剮蹭出的少量粘液樣本遞給張弛。

「行。」

張弛走出法醫室。

我喝下一小杯生理鹽水,做了一個深呼吸,壓住死者小腹開始解剖。

死者胸椎、肋骨等骨骼完好無損,內臟、隔膜以及部分結締組織也沒有任何損傷以及器質性病變;子宮內無胎兒,排除死者身份為孕婦的可能性;胃內沒有任何消化物,說明死者生前曾處於飢餓狀態;蜂窩狀恥骨聯合面,恥骨結節嵴非常明顯,說明……

年齡在十四歲左右,還未成年?

可死者發育成熟的身體怎麼都無法讓人相信,她居然會是一個孩子!

一段時間後張弛回到法醫室,「結果出來了,沒有任何發現。」

稍有失落,但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可能兇手過於狡猾,要麼沒有射精,要麼就是戴了避孕套。

「不過,有發現斷裂的膜狀結締組織和隱血情況,建議你再仔細檢查一下死者的陰道看看有沒有撕裂……」

「要多仔細?」我放下手術刀,搖頭,「還是給死人留點尊嚴吧。」

「不用排除一下婦科雜症什麼的麼?」張弛提醒著我。

「還沒成年,哪來的婦科雜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