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灰色十四歲

法醫工作就是這樣,很多事情是不可避免的。別說是要扒開來看,如果案件需要,剪碎、掏出子宮的情況都有可能存在。

撂下解剖刀時心情十分壓抑,尤其是看到解剖臺上,幾乎快被我掏空內臟的死者遺體時。

我問張弛知不知道我最怕什麼?

張弛搖頭。

我告訴他我最怕的就是有一天躺在上面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就像我母親一樣做了一輩子法醫,解剖過近百具屍體,卻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會和她們一樣,那麼卑賤地被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陌生人無情敲碎腦骨,豁開胸膛,挖走內臟……

我認為,法醫就是披著正義之名的劊子手。

兇手只是結束了他們的生命,而我們卻將他們碎屍萬段!

「沈毅,我覺得你不應該這麼想。」

我點頭,我什麼都明白,只是做不到。

上大學那會兒老師就經常說,絕對不能對死者投入任何感情,就把他們當成是街上隨隨便便死了的阿貓阿狗。想做法醫必須麻木不仁,不然你哪來的勇氣開刀,也不能令主觀情緒而影響到客觀判斷。

阿貓阿狗,呵呵,我母親也是阿毛阿狗嗎?

「沒有思維,沒有情感的絞肉機。」

「說到底還是你的過去影響了你,但如果你不做法醫真是太可惜了。」

我認真地說,「我不會讓沈大義和老段得逞的。」

「你老子想讓你子承母業,你呢因為過去的陰影和自己的老子槓上了,你這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張弛似乎想起什麼,於是好奇起來,「我好像聽說你爸沈大義是咱省裡面的……」

「打住,他就是玉皇大帝也和我沒半毛錢關係,你少跟我提這個名字,我和他勢不兩立。」

「不管怎麼說,你還是做了解剖,事實證明你已經輸了,這就叫紅顏禍水效應。」張弛調侃完又走到屍體旁邊,看著血腥的無頭女屍皺了下眉頭,「你說一刀就把頭砍下來的倒是讓我想起一了一些事兒來,我以前聽老人說這被砍頭的人不會立馬就死,有的還能站起來走路,腦袋滾到地上還可以張嘴說話,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好在是家屬沒有這裡,不然看到我們拿他們死去的親人開玩笑,心裡該有多難受啊。

張弛解釋,他沒有開玩笑。

然後還一本正經給我舉例,說鴨子頭與身體脫離能跑能跳,魚蒸熟了以後有的尾巴還能動。

「短時間內神經線未亡,屬於一種死後條件反射。」

「所以嘛,人也有可能啊。」

「你這不還是在開死人玩笑嗎,那怎麼著?我把她叫起來陪你出去走走?」

張弛立馬搖手,後退,「我就隨便說說,你別認真啊,我那邊還有事兒先走了。」

話音一落,他逃之夭夭。

我寫了屍檢報告,分別送到廖大國和段局的辦公室。

其實,我是想隱瞞來著。

可就算我不說段局也會問,是誰做的屍檢。

畢竟公安局有自己的一套流程,而法醫則是這個流程中必不可少的環節。到時候就算維薇想替我隱瞞,也隱瞞不了。

以前,每一次提交屍檢報告的時候,段局都會把我罵得像是狗血淋頭,這一次他卻突然沉默了,沒有褒揚我,也沒有問我什麼。

我心頭困惑,問他,怎麼了,是不是我寫的有問題?

段局這才長出了口氣,感慨萬分,「太像了,字裡行間都一模一樣,我曾經以為只有她才會把屍檢報告寫得和結案一樣精彩,想不到你也做到了。」

「你說的這個人是苗嵐吧?」

段局點頭,又問我,「沈毅,你知道為什麼我和你父親那麼希望你成為一名出色的法醫嗎?」

「因為我和我母親一樣,有資質。」

「是因為在你身上能看到苗嵐的影子,那感覺就好像她回來了。」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位故人,寫滿了悲傷,「我們不光要讓你成為對社會、對人民有用的警察,更要讓你死去的母親替你感到驕傲,另外也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就是希望苗嵐的心願由她的兒子了卻。」

「心願?我怎麼不知道?」

「她太容易多愁善感,很容易對受害者產生同情,她臨終的時候讓我們一定抓住兇手給死去的人伸冤。可惜那起案子太蹊蹺,我和你父親到現在都還沒有找到那個兇手,所以才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

段局的確是用心良苦,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定做法醫,做刑警不是更好嗎?

聽到我這句話段局顯然有些生氣,語氣很重,也很嚴肅,「我說了那麼多你還不明白嗎,你媽的遺憾就是沒有親手抓住這個人。」

這不光是我母親的遺憾,也是所有人的遺憾,甚至是一輩子都無法開啟的心結。

「沈大義從來沒和我提過。」我說。

「老子抓不到的人讓兒子去抓,他面子上肯定是過不去的。」段局忽然轉開話題,和我說起另一件事,「對了,維薇要走你還不知道吧?」

「要走……」我一頭霧水,「去哪?」

「昨天來了一個人,哼哼,明擺著就是來談判的,他說咱們這委屈了維薇,所以說要把維薇帶走。」

「什麼來頭啊還敢和你談判,他有什麼權利把維薇帶走?」

「維薇之前的男朋友。」

段局說得我心裡咯噔一下,泛酸的感覺立即在心裡蔓延。

「說帶走就帶走,太不把你放在眼裡了!」我替段局鳴不平。

「人家是省裡來的,上面有人,你說我惹得起嗎。」段局無可奈何地笑了兩聲,接著拉開抽屜甩出一份檔案給我看,「還帶著省裡面的調令檔案,來者不善啊,就是撞破頭皮也怕是留不住啊。」

「你可以找沈大義啊!」我提醒道。

段局擺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有些東西強留是留不住的,人嘛,在適當的時候要學會放手。」

「讓我追維薇的是你,讓我放手的還是你,你這人一點準兒都沒有。」

「如果你肯主動給沈大義打電話,他一定樂意幫你。」

我沉默片刻,問,「我更想知道維薇什麼意見?」

「省裡面的檔案都下來了,她還能有什麼意見,不過我也給你透個實底兒,維薇並不願意走,我給她放了一個假她現在應該在家。」

我追問,「你還得給我交句實話,這人叫什麼,現在在哪!?」

「去找人談判還是打架,你啊,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理智,少去給我丟人現眼。」

「那就眼看著維薇被搶走?」

「你以什麼身份去,師生關係還是男女關係,維薇答應過嗎,畢竟人家在一起過一段時間,你去不會讓人笑話?」

是啊。

我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

可是……

我只要一想起當年的事兒,心裡就憤憤不平。就是這個男人偷天換日,用我的身份騙了維薇,不去找他我豈不是縮頭烏龜!

然而段局說得又不無道理,我如此冒冒失失只會貽笑大方。

「這算是對你們的一個考驗。」段局望著我,語氣忽然有了幾分悲感,「其實維薇挺不容易的,不知道她能堅持多久。」

什麼意思,段叔,你這句話怎麼那麼嚇人……

維薇不會是患上了什麼不治之症吧?

段局立馬駁斥,「你瞎說什麼,誰告訴你她患了絕症。」

「你啊,你剛才說的嘛,不知道她還能堅持多久。」

段局被我弄得哭笑不得,解釋說,「我的意思是她和你一樣都揹負著血海深仇,但是比起你她可要堅強許多。」

我長出了口氣,釋然一笑,「用詞不當啊段局,你這麼形容太嚇人了……,等等,你剛才說血海深仇,叔,你能說仔細點麼。」

「這是我一直都想告訴你的一個秘密。」

「秘密?啥秘密?!」

段局讓我坐下,「坐穩了。」

「嗯呢,說吧……」

「別說話,聽我說,其實,按道理你應該……」他抬起頭,兩隻眼睛看得我直發毛,「管維薇叫一聲姐。」

「什麼玩意,姐?」

我還真沒坐住,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可轉念想想也對啊,維薇比我大叫姐也算正常,沒毛病啊。

段局卻又突然和我說,維薇管我爸也叫爸。

這次我是完全驚呆了,什麼玩意叫管我爸也叫爸,難不成沈大義這老東西還有婚外戀,最後還弄出了個私生女……

「這話你可不能亂說,沈大義的臉跟二五八萬似的,天天那麼嚴肅,我和我媽看見他都煩,哪有什麼女人跟他不正經啊,這老東西要是真的搞破鞋我就跟他斷絕關係,他不僅把我媽給毀了,還把我的愛情也給毀了。」

「瞧你說那麼難聽,你爸什麼人品我還不知道嗎,你急個什麼勁,坐下。」

「我不坐,你必須給我說明白。」我來倔勁兒了。

「你這小子,我今天要是不說,你是不是也要跟我斷絕關係?」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沉不住氣,沒你想的那麼複雜。」段局嘆了口氣,和我說起一個關於維薇的故事,「當年維薇的爸媽還有一個四歲的妹妹都是那起案子的受害者,一夜之間,一村五戶十七口人被殘忍殺害,沒有一個目擊者,沒有留下一點的痕跡,沒有人知道兇手怎麼做到的。我們是在一個亂葬崗裡發現了死裡逃生的維薇,案子沒破,我們感到愧疚,我和你爸出了錢資助維薇上了大學,雖然沒有名義上收養她但也差不多。人家可比你有出息,品學兼優,不光留校做了老師,還破格升為副主任法醫,有的人熬到四十都不一定熬得到,她才只有三十出頭。」

我終於如釋重負地坐下,「說話大喘氣兒,嚇死人,她怎麼沒和我說過?」

「你以為人家像你一樣?維薇的願望就是想成為和你母親一樣優秀的法醫,再看看你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你的思想認識什麼時候才能上去?」

「我承認我覺悟不高。」

「現在是不是覺得自己並不是很不幸?」

段局的話我不得不深思。

就算關係處得再怎麼糟糕,沈大義他也是我爸,我怎麼說還有一個父親。可維薇呢,真正意義上的家毀人亡,卻從沒有怨恨過誰,也沒有像我一樣整天把痛苦寫在臉上,而是深深地埋在了自己的心裡。

確實自慚形愧,無言以對。

回想起她訓我的時候,那種態度就真的像是一個姐姐關心弟弟一樣。我還記得自己曾和她說,她沒有經歷過就不會明白我心裡的那種感受,現在真的覺得自己好愚蠢,因為不是她不明白,而是我沒有領悟。

「我去找她。」

現在,我唯一想做的事兒就是見到維薇。

但段局攔住了我,他說,這個時候誰也不要去打擾她,給她時間才是對她最好的安慰。

「但我不想坐以待斃,你不說還好,你這麼一說我就更不能讓她走了。」我問段局,「如果我改變自己的態度,沈大義會幫我嗎,我這兩年一個電話都沒有給他打過,我感覺我們之間都快沒什麼感情了。」

「那就要看你是如何改變的。」

電話握在手裡,我卻一直沒有打出去的勇氣,最後只好罷休。

「算了。」

「放不下面子是不是,男人就該雷厲風行,雖然廖大國他愣頭青,但做事從不拖泥帶水,這值得你學習。」段局又說,「維薇喜歡什麼樣的男人難道你不清楚嗎?」

經段局這麼一提醒我的確應該自我反省。

一個三十歲的女性,她想要的無非就是一個成熟的肩膀,一個安穩的生活和堅實的依靠,這一點我輸給了廖大國。

「您說的沒錯,我很多時候是不成熟。」

「居然和我用起您這個字了,你是第一次對我這麼尊重,不錯嘛,思想覺悟有所提高。」段局笑著道。

「我從來都沒有不尊重過您,就是跟您習慣了,還不是小的時候讓你慣出來的毛病,所以這隻能怨您自己。」

「說到底還賴在我頭上了,不過這話我願意聽。」段局轉回話題,「既然知道自己有問題,那就虛心接受教訓,你如果真喜歡人家,就學著讓自己更成熟起來。女人就像是蜂窩一樣,想貪嘴你就要付出代價,雖然被蟄得滿頭大包,但當你吃到裡面的蜜時,你才會發現一切都是值得的。」段局喝了一口茶水,「這說的我啊口乾舌燥的,現在時間歸你,你給我說說案子的事兒。」

一提到案子,我的心也被拉了回來,看著段局說了三個字:「不簡單。」

「每個案子都不簡單。」

我搖頭,強調著,這個案子尤為不簡單。

殺人講動機,無非仇殺、劫殺、情殺,還有比較有涵蓋性的激情殺人,但其中難度最大的還是極端犯罪。因為不論是仇殺還是情殺都有一定因緣由來,順著死者的人際關係網通常都可以破案。就算是劫殺也可以通過犯罪中心的存檔來排查犯罪嫌疑人,只有極端殺人是無理由,無線索,無法準確鎖定嫌疑人。

「那你的意思這是一起極端案件?」

我點頭。

極端殺人也可以稱之為心理犯罪,是兇手心理上的一種扭曲而演變成的殺人案件,受害人外貌特徵、年齡、性別通常都可以反射出犯罪人的心理特徵。

因為仇視該類人群所以產生犯罪傾向。

這起案件中的死者只有十四歲,未成年,年齡可能會成為一個重要的資訊。再有就是作案人的手法很詭異,一刀斷頭。

不光如此。

受害人身上還發現了兩百多個針孔,不是心理扭曲是什麼?

段局皺眉,有了和張弛一樣的驚訝。

當然現在一切都還只是推斷,如果想要定論,除非……

我猶豫了一下,繼續和段局說,「如果有相同的案子發生,那就不會有錯了。」

沒過幾天,我這句話竟變成了現實。

第二起案子發生在一個不算熱鬧,也不算冷清的公園裡。

報案人是一位園林工人,早上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小姑娘坐在長椅上,到了晚上她還坐在那裡,連姿勢都沒有換過,園林工人覺得不對勁便上前訊問,才發現她已經死了。

到了現場我見到這個像雕塑一樣,紋絲不動坐在長椅上的小姑娘,個頭不高,比較嬌小,戴著一頂草帽,穿著俏皮可愛,五官卻被一條圍巾遮得不露痕跡。

「一點都看不出來人已經死了。」

我指著她脖子凹陷處的一塊屍綠,「你們看這裡,在人死後腐敗氣體硫化氫與血紅蛋白結合會形成這種現象,可以叫它硫化變性血紅蛋白,通常會出現在腹部,因為腸道腐敗率最高,而硫化氫是通過腐敗產生的。」

張弛湊到跟前,看了兩眼,「嗯,還真有一股臭味兒。不過你剛才說的我沒太懂,屍綠為什麼會在她脖子上?」

仔細觀察之後我明白了其中道理。

「除了腸道以外,接觸細菌面的創口也是最容易腐爛的,就像你的傷口如果不及時包紮就會感染,活人叫感染,死人叫腐敗,食物叫發黴,道理是相通的,所以這裡才會出現屍綠。」

「你的意思時她脖子上有傷?」

我沒有回答張弛的問題,而是用鑷子撥開死者脖子上的紗巾,「看到沒有,問題就在這兒。」

忽然一陣詭異的大風呼嘯而過,將她臉上的紗吹落,當紗巾落地的那一剎,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呼詭異!

「她的腦袋……是塑膠模型?!」

沒錯!死者頭部缺失,以塑膠模型替代!

「封鎖現場,不要讓人進來!」

我在張弛幫助下將死者抬起平放於地面,從工具箱裡取出相應的工具。因為屍綠的出現已經間接反映出死者的死亡時間,所以現在最需要做的是驗明死因,以便於確定是否與上一起案子有關。

結果表明,完全一樣。

「又是一刀斷頭。」

張弛做了一個深呼吸,「不會真是個連環吧?」

隨著張弛的聲音響起,我心中頓時升起一股涼意。

起身,環視四周。

屍體不可能自己跑過來,公園裡有沒有監控,有沒有目擊證人,我建議你們再仔細詢問一下,看看能不能有新發現,還有就是公園出入口通往哪個方向!通向哪裡!都一定要查清楚!

「沈法醫。」隊裡的一個警察找到我,突然說,「段局讓你處理完就回局裡。」

「說沒說什麼事兒嗎?」我問。

他搖頭說不清楚。

點點頭,我說,「那這兒就得拜託你們了,搬運屍體的時候小心著點。」

「好的沈法醫,你路上小心。」

交代了兩句我搭車回了局裡,直接進入段局辦公室。

他將一份檔案放到我面前讓我看,看的時候還和我解釋說,這是十五年前的一個案子,犯罪人叫高曉東,強姦了一個十四歲少女,殺人未遂,被判處了十五年有期徒刑,今天有市民舉報,這個人出獄以後經常在他們小區附近徘徊,十分可疑。

「你是懷疑這個人和案子有關?」

「案子是在他出獄以後才發生的,偏偏受害人就是十四歲左右的少女,不得不讓人懷疑啊!」段局凝視著我,眼孔中透出一股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