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杯奶茶的回報

「不過你說的我倒是聽明白了一些,可多麼不合情理孫濤還是去了,而且現在躺在重症監護室裡。」張弛幫我捋著思路,「因為孫濤身上的疑點所以你懷疑他,那麼假設孫濤是兇手,他殺了徐翀嫁禍給阿木,並且為了更合情合理於是殺死和阿木發生過爭執的馬瑞,再報警賊喊捉賊,為防止陰謀敗露他又在我們之前找到阿木,如果是這樣,那李依依不就成幫兇了嗎。」

「阿木從未露面,我們也沒有他殺人的證據,一直只是一種推斷罷了,他現在又突然死了,你不覺得有點蹊蹺嗎。」我說,「換言之,我覺得阿木更像是個障眼法。」

回到局裡。

張弛把打包的飯盒送到法醫室裡,出來以後臉色有些難看,「剛才她問我怎麼知道她不吃蔥的。」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也不吃。」

「她信了嗎?」我繼續問。

「反正她沒說不信。」

「張弛你很聰明,可惜你的牙齒出賣了你。」

張弛掏出手機照了照,看到粘在牙齒上的蔥末後猛拍腦門,「我說她怎麼老盯著我的牙看,你下回別再讓我幹這事了,搞得我很尷尬知道嗎!」

走進法醫室時維薇正坐在法醫室的小沙發上,吃著我給她買回來的紅燒肉和糖醋排骨。

見我進來維薇放下筷子,「挺好吃的,謝謝,你吃點嗎?」

我回以笑容,你吃吧,我吃過了。

過了一會兒維薇問我,「能幫我一個忙嗎?」

我毫不猶豫答應下來。

「我想把桃子接回來住一段時間,你方便嗎?」

「福利院不好嗎,為什麼接回來。」

「再好不如在家人身邊,就算父母的身份是暫時的,我們也應該盡責吧。」她有些尷尬地看著我,「你不會是介意了吧,可能之前是有點倉促,也沒有問過你願不願意。」

「你意思是讓我把桃子接回家嗎?」

「如果你覺得為難沒關係,還有我應該和你道歉,這段時間我說了很多難聽的話,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我不是有心的。」

她注視我的雙眸裡多了些許真誠,似乎也開始關注我的心情了。

「我不在乎的人說什麼都不會對我造成影響。」我走到維薇面前,看著她稍顯失落的臉,又補了一句,「但我在意的人,她的每一話都能影響我的心情。」

「你別這麼說,我是出於朋友關係才向你道歉的。」維薇又一次拉開距離。

我轉開話題,「什麼時候接桃子?」

「四點。」維薇又解釋,「我這段時間狀態不是很好,而且感冒一直沒好,很怕影響到孩子,但也不能總讓她在福利院待著,所以就麻煩你幫我照顧她一段時間。」

「行,沒問題。」

下午四點,我駕車來到福利院,和福利院方面溝通過以後,順利將桃子接了出來,二十分鐘後坐到了我家沙發上。

我手忙腳亂地準備著晚飯——速凍水餃。

「家裡沒有菜了,吃這個行嗎?」

桃子顯然不愛吃餃子,就說,福利院天天包餃子,她都快要吃吐了。我便問她,桃子,那你想吃點什麼,我出去給你買。

桃子居然說,她想吃泡麵。

我蹲在桃子面前問,「為什麼喜歡吃泡麵,那麼不健康。」

桃子說,「以前我從壞人那裡逃出來的時候好幾天都沒吃東西了,有一個好心的叔叔就給我泡了一碗泡麵,滴水之恩湧泉相報課本上早學過了,所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可是媽媽不讓我吃,和你一樣說泡麵不健康。」

她的話讓我一陣心疼,便憐愛地撫摸著她的短髮,「那你有沒有告訴過她原因?」

桃子搖頭,說沒有。

我問她,為什麼沒有告訴媽媽?

她非常懂事地說,怕她自責!

「今天,我們就放縱一次,吃泡麵!」

我笑著,桃子也高興笑著。

當一碗泡麵端到面前時,桃子吃得很開心,心滿意足,我也得到了極大的欣慰。

夜裡九點。

桃子說她睡不著,讓我給她講故事聽。我這才想起自己答應過她,於是就坐在床邊看著她嬌嫩的小臉,講起灰姑娘和七個小矮人的故事,居然把桃子逗得咯咯直笑。

這個故事很好笑嗎,不覺得啊!

桃子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齒,糾正我,「是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你的故事是不是從媽媽那裡學來的,她也是這麼給我講的,你和媽媽真的好像啊,可你們為什麼要分開不和桃子一起住,是不是媽媽不喜歡桃子,喜歡別的小孩了?」

小孩畢竟是小孩,思維方式與大人不同,所以才會有諸多類似的擔憂,我只能儘量安撫她,媽媽只是最近生病了,怕傳染給我們,所以才分開住的呀!

她信了,認真地問我,等媽媽病好了是不是就可以和我們一起住了?

我只能敷衍著點頭,走一步看一步。

幾天後孫濤醒了。

因為醫院的特殊限制,進入監護室的只有維薇、廖大國和家屬(李依依)。雖然他們都穿著防菌服,但行為仍特別小心。

李依依看到面目全非的孫濤時特別痛苦,又怕影響孫濤情緒所以一直忍著眼淚。

我和張弛站在鋼化玻璃前向裡面望著,我說,李依依一直盼著孫濤醒來,一定憋了一肚子的苦水,畢竟孫濤的行為讓她險些失去了丈夫,結果是她對孫濤居然沒有任何埋怨,反而是一臉的內疚與感激,會不會有些不符合常理?

張弛倒是覺得挺正常的,畢竟都搞成這個鬼樣子了,誰還能忍心去埋怨一個病人。

這樣解釋也沒有毛病,但還是感覺有點奇怪。

在維薇和廖大國開始對孫濤錄口供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陌生人的電話。說陌生,其實也不算陌生,之前在那間燈光蠟黃的咖啡館裡,我們還曾見過一面。這個人說話思維很跳躍,這一次也不例外,在電話裡和我囉唆了一堆。

於是我打斷他問,到底想表達什麼?

「那個流浪漢的故事裡的女主人翁不是白雪公主,而是灰姑娘。」

「什麼東西?」

「李依依經常把自己稱之為灰姑娘,而徐翀是白雪公主。」

我壓低聲音,不耐煩,「這位市民,你可不可以別繞彎子,直說行嗎?」

「就是認識這個流浪漢的不是徐翀,而是李依依!」

他的聲音無比堅定,並認定是李依依和孫濤合謀害死徐翀的。

「你確定?」

「百分百錯不了,因為是徐翀親口和我說的。」

如果他所說屬實,那麼李依依就是在撒謊!

放下電話我告訴張弛,李依依可能在騙我們。

張弛低聲問我,騙了什麼?

我便重複了一遍電話裡的內容,認識阿木的不是徐翀而是李依依。

張弛皺眉頭,那她為什麼撒謊?

「暫時不清楚,不過就現在的線索看,兇手未必是阿木,這些事兒先不要聲張,觀察觀察再說。」

二十分鐘後維薇和廖大國相繼走出監護室,只有家屬暫時留在裡面。

廖大國沒做停留,甩身揚長而去。

維薇把我們帶到一旁,說了一下情況,「在現場發現了殺害馬瑞的兇器和兇手作案時所穿的衣物,和我們之前推斷的一樣,兇器是一把尖菜刀,上面有阿木的指紋和馬瑞的血跡,由此證明兇手就是阿木!」

聞言我望了望張弛,他也無奈地看著我。

維薇看出眉目,問我們,「怎麼都這麼平靜,你們沒有異議嗎?」

我和張弛還是乾瞪眼,沒有回答。

維薇見我們不吭聲,自問自答,「所有的證據跑過來找我們會不會太奇怪了?」

「我們也是覺得奇怪,所以才沒回答你。」

維薇望了望張弛,又看了看我,停留片刻後轉身走了。

她走了沒多久我問張弛知不知道阿木遺體在哪?

張弛點頭,「剛好我也想再過去瞅瞅!」

我和張弛兩個人來到位於醫院地下的停屍房裡,冷得要命。剛走進來就看到一個老婆婆站在停屍櫃前,沮喪地端詳著裡面一具燒焦的屍體,不停搖頭,嘴裡呢喃著說不會的,阿木不會殺人的!

我上前叫了一聲,隨即看到那淚水順著皺紋滑落的蒼老面龐。

「王婆?還真是您,節哀順變。」

她緊抓著我的手腕,搖曳著,「阿木那麼善良,我相信他不會殺人的。」

「這裡太冷了……注意身體……」

我示意了一眼,張馳便扶著她往外面走,可就在這時婆婆忽然叫了一聲等等!隨後她蹣跚著回到屍體旁,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撫摸屍體面龐。

張弛攔了她一下,屍體髒您還是別碰了!

「不礙事,我就摸他一下,摸完我就走!」

婆婆滿是皺紋的手穩穩地落在了屍體面部,當著我們的面掰開了嘴巴,認真地,一顆一顆地檢查著牙齒。半分鐘後她挺直腰板,大聲和我們說這個人不是阿木!

不是阿木?

張弛讓她說明白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說,阿木是她撿回來的,當時奄奄一息,是她一口粥,一勺藥給喂活的,所以她記得特別清楚,阿木的牙齒全都是歪的,沒有一顆是整齊的,所以這個人絕不可能是阿木。

聞言,我走到屍體旁,也不管上面有多少細菌,徒手掰開死者口腔。

果然,我看到的是一排整齊的牙齒!

我問張弛,有沒有玩過魔方,只要找對關鍵的位置,全盤可解。這個婆婆的出現,就讓這個關鍵暴露在了我們眼前。

張弛便問我,什麼關鍵?

我之前就說過,障眼法,魚目混珠。阿婆說死的不是阿木,孫濤卻說這個人是阿木,這裡面肯定有一個人在撒謊。但我們都心知肚明,一個雙腿已經邁進棺材裡的老人沒有撒謊的理由,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孫濤在撒謊。

明明不是阿木卻硬說是阿木,他目的是什麼?既然阿木都可以是假的,孫濤為什麼就一定是真的?

我怕張弛不明白就指著自己的臉說,「可能是故意的!」

「燒傷?」

「怎麼那麼巧都在臉上?」

「這麼說是個圈套?」張弛也感到不可思議,「死的這個被燒花了臉我能理解,是怕別人認出他是假的,可孫濤的臉為什麼也燒成那副德行!我好像明白了,他也是假的!」

「其實我們都沒有猜錯,孫濤殺害了徐翀並拋屍,而馬瑞也的確是被阿木殺死的,大磊說過現在的孫濤和以前不一樣,李依依的眼神你還記得嗎,感激、愧疚,好像是她對不起孫濤而不是孫濤對不起他,還有你別忘了,大磊說和流浪漢有接觸的不是徐翀,而是李依依,我當時就猜測孫濤可能不是孫濤,而是……」我看著張弛木訥卻又滿是驚駭的表情,道破玄機,「阿木!」

張弛狠敲著自己的腦袋,懊惱問我,如果出現在面前的孫濤是個冒牌,那麼真正的孫濤在哪?

我回答說,很可能已經死了。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現在的孫濤和以前不一樣,以及李依依為什麼對他沒有一絲的恐懼和怨恨,還有他家裡面不翼而飛的結婚照片,應該就是怕我們認出他是個冒牌貨。

張弛又問,「你說孫濤殺死徐翀,阿木殺死馬瑞,我沒太聽懂!」

「如果是孫濤的話,他絕不可能報警,應該是那個冒牌貨,那個時候開始孫濤就已經不是孫濤了,而我們也就此陷入他的圈套之中。」

「按照你這推理孫濤殺了徐翀板上釘釘了,而馬瑞是被阿木殺死的,這兩者發生得太突兀,或者說是不是少了點什麼過渡?」

我言簡意賅地回答,「孫濤的死,換言之,是被誰殺死的!」

張弛一下茅塞頓開,「不會是李依依吧?!」

我激動萬分地抓住張弛,大叫一聲,對了!就是李依依!

假設有一天孫濤和徐翀發生劇烈的爭吵,孫濤一怒之下殺死了徐翀。面對婚姻破裂與家庭暴力、胎兒流產與朋友被殺李依依心理崩潰,或者是防衛過當,或者是主觀意識,她殺死了自己的丈夫孫濤。這個時候真正的主角出現了,他為了掩蓋李依依的殺人事實,精心策劃了一場錯位好戲!

他出現以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拋屍!可他犯了難,一旦警察發現孫濤的屍體,一定會懷疑到李依依頭上!所以他不光要拋屍,還要掩蓋孫濤的身份。就在這時他想到了一個人,一個曾經和自己發生口角,叫馬瑞的流浪漢。

「你別說,我猜猜。」張弛來了興致,打斷我,自己說了起來,「垃圾場裡的男屍不是馬瑞而是孫濤,他故意把馬瑞的身份證和背包放到一公里外的地方,就是想誤導我們的視線,讓我們以為死的這個就是馬瑞,而真正的馬瑞現在正躺在醫院的停屍房裡?」

「邏輯很完美,可沒有證據也不能說明什麼啊!」張馳接著說道。

「去馬瑞活動的地方走一走,或許可以找到有價值的證據。」我說,「只要能證明停屍房裡的男屍就是馬瑞而不是阿木,就能證明我們的思路是對的,也可以向檢察院申請搜查令,李依依的家應該就是兇案現場!」

隨後我和張弛迅速做出了一個決定,先去局裡取點工具,然後他去馬瑞生前居住過的地方尋找物證,而我去「兇案現場」看個究竟。

門開啟時,看到我突然到訪李依依顯然有些吃驚。

我給自己找了一個很恰當的理由,是醫院讓我來通知她的,孫濤發生危險現在正在搶救。她一聽就趕緊慌張跑進廚房去關爐灶,卻不留神將爐上面的熱鍋打翻。

我衝進去將她拉開,趕緊說,「我幫你弄吧,你趕緊去醫院看看……」

她這才反應過來,衝進客廳抓起一些隨身物品,心急如焚地跑了出去。

她走了一段時間後,我才拉上所有窗的窗簾,降低房間的能見度,減免日光對現場勘察造成的難度。隨後我將一個座式光源擴散性比較強的紫外線燈放在了客廳中間的地面上,開啟以後紫光籠罩在周圍地面上,讓原本已經不復存在的罪證重新暴露了出來。

是血跡,暗黃色或淺咖色。

血跡形態已經不完整,但卻有保留著一部分較為清楚的噴濺血跡與血泊,其中有一條非常明顯的轉移裝血跡,再加上地面與部分客體上橢圓直徑較長、一邊星芒狀凸起較大的血滴,可以肯定這裡就是第一命案現場。

接著我運用指紋刷、磁粉、套取膠等工具採集一切有可能採集到的血跡樣本、指紋、腳印等一切有價值的證據。

「徐翀是在臥室房門與茶几之間的空地上遇害的,致命傷在頭部,兇手就是菸灰缸,也符合現場情況;在廚房到客廳這一段出現橢圓形星芒狀血滴,應該是孫濤留下的,兇器就是尖頭菜刀。」

半個鐘頭後我給張弛打了個電話,問了他那邊的情況,聽他的語氣就知道並不順利,可能因為馬瑞生前多是風餐露宿,居住的地方大多是橋洞、地鐵等情況比較複雜的地方,即便是留下一些證物也可能早已經遭到破壞,就算是找到也不能百分百確定是他留下來的。

「你那邊呢,怎麼樣?」他問。

「和咱倆之前推斷的一樣,果然就是第一兇案現場,雖然大部分血跡形態還有一定程度上的保留,也具備一定的輔助意義,但因為時間太長,期間遇到過肥皂泡沫、洗衣粉等化學物質的反覆擦洗,血液結構嚴重被破壞,不存在鑑定價值。」

張弛沒有放棄,「這種情況確實比較難做,但也不是百分百做不出來,你先把材料搞回來讓我試試。」

「已經弄好了,我現在就回去!」

重新拉開窗簾,陽光再次驅散黑暗,血跡斑斑的兇案現場再次變得寧靜而溫馨,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一樣。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有聲音在門口響起,轉去目光便看到李依依呆滯地站在門口。

我十分的尷尬,可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上,我也只能將錯就錯,以公安機關辦案該有的方式和她挑明,「李小姐,我有充分理由懷疑你和這起命案有關,我需要你回去配合我們調查!」

聽到這兒李依依身子一怔,不需要任何供述,這已經是最好的坦白。

她悲慘一笑,淚墜在眼圈,「瞞不住了嗎,其實,你說要留下來的時候我就已經有預感了。」

「為什麼還讓我留下,你明明有權利拒絕我!」

「又能瞞多久呢,早晚有一天你們也會查出來。」她失神地坐下,瞳孔裡全是眼淚,手也一直不停顫抖著,「在醫院裡我見到他了,我挺對不起他的,他這麼做不值得。」

「徐翀從來不認識什麼流浪漢,真正認識流浪漢的人是你,而這個人就是阿木對嗎?」

「你說的都對,我騙了你們,他是……」到最後關頭她也不忍背叛,所以沒有念出這個名字。

「是阿木讓你這麼做的,理由是想替你遮蓋殺人實事,沒錯吧?」

李依依又點了下頭,期間不斷用指甲摳著自己手腕上的刀疤,呆滯地望著茶几上一張空姐照,目光裡透露著強烈的失望與痛苦。

我繼續問,「孫濤是你殺死的?」

一句話勾起了她的痛苦的回憶,讓她的情緒也變得激動起來,「他殺死了我最好的朋友,還害死自己的孩子,不可饒恕,我從來都不後悔殺了這個畜生!」

「他是怎麼殺死徐翀的,而你又是怎麼殺死孫濤的?」

在回憶那些該死的痛苦記憶時她止不住地落淚,手指胡亂用力交織在一起。

雖然我表面冷靜,聲音冷漠,但心已經跟著一起墜入痛苦中。

「那天孫濤又打我了,比以前更兇,我感覺繼續下去就會被他打死,所以我才給徐翀打了一個電話,希望她能幫我。可電話剛打到下半被孫濤搶了摔壞了,但好在徐翀瞭解我的家庭情況,一定猜到我出了事兒所以沒過多久她就趕到我家。剛見面的時候孫濤平靜了,可後來因為徐翀說了他兩句,他就抓起菸灰缸砸徐翀的頭,我親眼看見她在我面前倒下,說到底是我害死了她……」她的淚更肆無忌憚,哽咽著,有點說不下去了。過了一會,平靜了情緒才繼續往下說,「再後來,他封了窗和門,把我關在房間裡,不給我吃也不給我水喝,我以前認為自己很瞭解他,然而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永遠都無法看不透這個人,打人的時候就像是一個瘋子,平靜下來又像是一個犯錯的孩子,喜怒無常,總是疑神疑鬼,他還因為懷疑孩子不是他親生的,就逼著我喝墮胎藥……」

說到此處,李依依情緒已經崩潰,泣不成聲,「你不會明白那種恨到骨子裡的感覺,為了我的孩子,我只能和他拼了,就用刀砍了他,還戳了他幾下,但是我沒有想過真的殺死他,我當時腦子很亂。」

「你和阿木是怎麼認識的?」

她沉默了,我原以為那會是另一段悲痛的記憶,但她嘴角若隱若現的笑容讓我明白,阿木帶給她的感受比冬日陽光更加溫暖。

「他那會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我也沒幫他什麼,只是把我的奶茶給了他,沒想到就為了這一杯奶茶,他……連命都不要了……」

說到最後她無法控制地再一次落了下來,我深切地感受到了她內心中的複雜,只是一杯奶茶就能讓一個男人付出全部,而自己深愛的丈夫卻因為一點點小事心存殺念,這樣的結果怎麼能不讓人痛心?

平復了情緒後,她蒼白的雙唇蠕動起來,陷入回憶。

那日的畫面便在我腦海中浮現……

李依依遭到丈夫得暴行,忍無可忍,便錯手將他殺死。就在李依依絕望得想一同死去時,一個身材十分魁梧的男人出現在家裡,這個人就是故事的主人翁阿木,只是李依依早已經忘了這個人的模樣,所以在她眼裡這就是一個陌生的男人。她無法判斷對方是敵是友,只能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不住搖頭。

阿木進來後跟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別怕,我是來幫你的。

他搶下她手裡的刀子並用一張舊報紙包好,隨後為她披上一件頗顯厚重的毛絨大衣,問李依依還記不記得。當時李依依非常驚訝,也終於回憶起來,在那個冰冷的冬天,自己曾親手將這件大衣還在一個流浪漢的身上。

見她回憶起來,阿木又重複了一遍,請你相信我,我真的是來幫你的。

這樣的話很難讓人信服,就因為自己給了他一件過冬的大衣嗎?

阿木說,還有那杯奶茶。

這是李依依聽過最諷刺,最荒唐的一句話。可也正是這樣一句離譜的話,又讓她覺得無地自容。自己奮不顧身把一切都給了一個叫孫濤的男人,換回來的卻是打罵和羞辱,這個叫阿木的流浪漢卻因為一杯廉價的奶茶連命都不要了?

回憶中的李依依一直在擦眼淚,哽咽著,「想不到他還儲存著那個紙杯,還說雖然廉價,卻是讓他活下來的希望,我很開心他還活著,但更多的是愧疚,因為我真的沒幫他什麼,最後我還是懦弱地離開了……」

我很同情她,但也只能是同情。

「之後呢?」

李依依又回憶起來,「他讓我記住,殺人的不是我而是他。我不想害他,就一直沒有答應。但他很固執,把我和孫濤的結婚照都丟掉了,他還知道孫濤是個孤兒,所以就一直假扮成孫濤,讓我像平常一樣什麼都不要管,我已經沒得選擇了,就只能聽他的。」

我追問,「他具體是怎麼幫你的?」

李依依搖頭,「你這麼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他很少告訴我他都在幹什麼,他就讓我什麼都別問,什麼也別管,不過有一天有個男人找到我家,威脅我讓我給他錢,我當時很怕,又拿不出那麼多錢,阿木說他有辦法,後來這個人就真的再沒來過。」

我凝眸想了一陣,問道,這個人是不是叫馬瑞?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不過阿木說過對方也是個流浪漢,而且他們之間有過節。」

阿木的辦法應該就是殺了這個人,再結合李依依話裡透露出的一些細節來看,這個威脅他們的人百分百就是馬瑞。

一切已經水落石出。

「李小姐,你自己去公安局自首吧,到時候把你和我說的話和他們再說一遍,對你有好處。」

「嗯……」

她擦乾淚水,失落地走到門口。

我又警告她一句,「我已經錄音了,希望你別讓我難做懂嗎?」

她回過頭,嗯了一聲,那眼神悲傷到了骨子裡,看得我心裡很酸。

回到局裡就聽到李依依自首的訊息,因為我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我沒有表現出理所當然的震驚,因而張弛感到困惑,李依依自首說明我們的判斷是完全正確的,可我怎麼看上去一點也不高興?

我們贏了一場案子,卻輸了心,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

婚姻破裂,孩子流產,丈夫當著自己的面殺人,一旦再進了監獄就是生不如死。尤其是她和阿木互為幫兇,妨礙公務,掩蓋事實,企圖矇混過關,法院可以不再考慮同情,從嚴處罰。

這般悲慘的命運,如此沉痛的結局,對於一個飽受磨難的女人真的公平嗎!

很壓抑,無休止地壓抑著。

這一次沒被安排寫結案報告,我竟有點失望,故此我開啟記事本,準備寫上一句總結語。

何謂正義,何謂邪惡?

若有一把區分善惡公平的尺子,我想一定不是所謂明文規定而是人心。

提起筆,我在日記本里記上這樣一句: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滅亡,而是等待滅亡;最可悲的不是你殺死我,而是我殺了你。其實每個人都是罪犯,只是刻意隱瞞了心裡的罪,當惡念到了無法隱藏的那一天,再美麗的天使也終會化身惡魔……。」